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過程 作者 鳳凰兒
送交者: chake 2005年01月24日12:49: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原創】過程

作者:鳳凰兒   發表時間:2002年4月7日 10:52

--------------------------------------------------------------------------------

過 程

〈一〉

單位門口新開了一路公共汽車。陳平對灼灼說:這是為咱們開的專線。

可不是麼。第七站到陳平父母那兒,十三站下去是灼灼公司,十六站到自己小家,終點站是灼灼父母家,途經人民醫院、百貨商廈、集貿市場,似乎人生的需要全在這一趟往返中得到滿足了。

時值1987年春天。陳平參加工作兩年,新婚七個月。對他來說,生活就是如春天一般確定、排山倒海來的幸福,是空氣中隱約的榕樹花香,是第十三站緋紅了臉,輕輕勾上他手指的妻。

灼灼在人前羞澀安靜,人後卻一派天真。

她用孩童似的筆法在臥室寫“溫柔鄉”三個字,她在杯中只插一把牙刷,架上掛一條毛巾,她穿與陳平同樣式襯衣長褲,短髮也削剪至同等長度。她拉了他喜孜孜地在鏡前照來照去,問,什麼都和你一樣,好不好。

又總是愛嬌地一側臉,等他來吻。

又長久凝視他,說陳平我好羨慕你啊。

我身無長物,有什麼可羨慕的?

但你有這麼美貌賢淑溫柔可人的妻,是幾世修來的?說罷自己先笑作一團。

也有為了瑣事生氣的時候。灼灼搶先哭,抽抽噎噎地說陳平你居然不讓着我,現在就這樣,到老了怎麼得了。說着愈發委屈,仿佛淒涼的晚景就在眼前似的。

陳平心一軟,說灼灼你再這樣我就不羨慕自己了啊。灼灼應聲收淚,百試不爽。

關於他們老了會怎樣的問題,陳平心中早有藍圖。他與灼灼將是一對令人敬重的夫婦,功成名就,子孫繞膝,恩愛爾汝,共慶銀婚、金婚乃至鑽石婚。他想象不出灼灼老的樣子,只堅信自己依然會被人羨慕着。

〈二〉

五年後,冬,某天傍晚。

陳平裹了皮衣,隨公車的節奏左右搖晃,似睡非睡。舊日片段記憶忽然閃回,他伸伸腳,奇怪自己當時的信心自何而來。

車門開了又關,有親切而呆板的聲音報站:第十一站到了,請先下後上,上車的同志請往裡走……十二站……十三站……

行至第十六站,陳平下了車。他從自己的心事一腳踏進暮色里,有點不知此身安在的茫然。

想起數年前在外省讀書,城市燈火每晚亮起來,路人行色匆匆,卻全然不與他相干時,心中也是這樣隔了一層的茫然。

他點着煙,在暗夜裡浸到胃寒痛起來,就上去了。

灼灼正在準備晚飯。她買了烏雞,卻不敢下刀,弄得一屋子雞飛狗跳的。陳平看看,本欲出言批評,想到接下來可能有的爭吵,忽然覺得沒意思,就忍下了。灼灼沒看出他複雜的思想歷程,只顧笑嘻嘻和他抱怨刀不利雞不逝,還問自己持刀的姿勢可有刀馬旦風格。

陳平扭開電視、旋大音量,一屋子笑語立刻被彈壓下去。頻道切換中,偶而有幾個字眼頑強蹦出來,他也不甚留意。等新聞聯播完了,自有一嗓脆生生的“洗手吃飯”,他起身端碗拿筷子。

席間他專心吃飯。灼灼一個人的聲音鳥兒似的四下里撞來撞去。過了一會兒,鳥兒停下來問他,有心事麼。他不答。

十一點鐘,洗碗上床睡覺。灼灼仍如初婚時那樣交纏他的手指,他覺得熱,便推開些。

事實上,陳平也不能確認是否有心事。

他只是驚嘆畢業這七年過得飛快。年年有新進的學弟學妹,他的稱謂已由小陳晉升為陳老師,接下來也許是陳科長、陳處長、老陳。這份工作從來不是他的興趣,卻是他與大多數人的江湖,他們在其中起伏騰挪、榮辱恩仇。陳平一面得意於自己取得的小成就,一面又覺得索然無味。那些比他老的同事是鏡子,他清醒照出幾年十幾年二十幾年後的自己。

還有灼灼。她漸由熱烈的愛人變成噓寒問暖的親友。家裡的牙刷增加為兩把,毛巾變為兩條;冰箱中滿滿的食品,衣櫥里整齊的四季衣物;恰到好處的餐後水果,從避孕到治感冒無所不包的常備藥物;陽台上青蔥的植物,每周末固定的大掃除,這個家滿足衣食住行的一切需要,但陳平在其中卻焦灼不安。他甚至想,一間商品房和鐘點工能滿足的生活狀態,為什麼一定要附加婚姻呢。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不知不覺間,陳平回家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睡眠時間越來越長。也許該要個孩子了,再幾年後換套房子。生活被一眼望到了頭,我們的父母、親友和鄰居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

這是1992年,全民皆商的年代,到處是一夜暴富的新聞,人們騎了自行車穿梭於城市各個角落,熱切交換有關鋼材、汽車、考研、出國、換匯等信息,七八位數的報價在舌尖上翻滾着。

生活的大潮洶湧向前,沉在河流底層的陳平身不由己地卷了上來。

〈三〉

陳平頗有些小聰明。人人叫囂着要做一本萬利大生意時,他不聲不響開了間音像出租店,僱人看管;等93年人人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做踏實小生意時,他輕鬆轉出店面,坐到考研輔導班的夜校里。

來讀書的人多半與陳平年齡相仿,有着相似的經歷及心理壓力。他們與其說是來學習,不如說在尋求一種逃離現狀的方式。他們在課堂中吵吵嚷嚷,出去喝酒時爭相紅了眼睛痛斥這不公平的社會。

陳平照例遲歸,他端杯酒在角落裡看戲兼胡思亂想。工作不能維持他長久的興趣,家不能,生意不能,考研也不能,他想象不出理想生活的樣子,只得一件件試下來。他有點累,而且等得有點急了。

但夜校生涯並非全無收穫,陳平遇見小妖后這樣想。

小妖出現於某次同學聚會中。當酒和牢騷都到達酣處時,某人接了電話,通報說有朋友加入,很快幾個青年男女便嘻笑着進來。陳平掃 了一眼,目光定格在一個女孩兒身上,兩句民歌無端跳進腦子裡:一十三省的女兒呦,就數咱藍花花好。

這女孩兒就是小妖。她是戲校學生,舉手投足自然帶出一股子媚態。陳平後來追想她的出現,也覺得象一場亮相。她風擺楊柳地進來站定,一雙皂白分明的眼睛自眾人臉上緩緩滑過,觸着的人立刻有了狐尾巴掃過的微癢。轉至陳平處,他無聲一笑,穩穩噹噹地接下。小妖便垂了眼,睫毛密密顫着,忽又驚起,細細與他打個照面。這招式,陳平在舞台上見過,叫做運眼。

有了這樣的開頭,後來的發展容易多了。小妖真是天生一隻小狐狸,柔若無骨,眼裡滴出水又生出勾子。她的所學都從戲文上來,她的所長也是,一見到陳平,又驚又愛,盡放着手段施展出來。看她忽嗔忽喜、陰晴不定、手帕在蔥指上繞來繞去、又送到口邊咬得格格響的樣子,誰能耐得住?陳平一把抱起她,她反手抓緊,尖利的指甲嵌入他肉中,留下一個個月牙形印記。他不覺得疼,只是一陣冷一陣熱的。

忽然就這麼不可收拾,陳平也覺出詫異。才認識小妖三個月吧,與灼灼可是八年呢。但眼下他快活得要命,顧不得許多了。

〈四〉

陳平與小妖七分好,回去便對灼灼十分好。因這好中有愧對補償的成分,怎樣討好也不覺委屈辛苦,灼灼覺得了,又加倍奉還。兩人你耕田我織布的往復着,在外人眼裡,也就是模範夫妻了。

灼灼看《子夜吳歌》,對他說,原來從前女人叫情郎作“歡”,什麼“道歡不絕口”、“迎歡裁衣裳”,這歡字真漂亮,拆開可不是又欠二字?你欠了我,我欠了你,怎麼也還不清,於是長長久久的好下去。她轉頭問陳平,你欠了我什麼呢?

1994年春天,陳平面臨兩難選擇。

小妖是外省人,七月戲校畢業,必須找到工作或嫁在此地才能留下來。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嫁娶便提上了議事日程。

小妖工花旦,擅的是活潑機智,緊鑼密鼓。在此之前,她已先行一步滲入他的生活,占據他閒暇時間、約見他朋友、為他打理周身衣物,甚至半玩笑半試探地在他身上留下一排排細密齒印。她不知,陳平回家時,灼灼已熄燈睡了,一早他又特意先起身上班。灼灼笑道,不覺得我們很久沒見面了?陳平喏喏。

同學笑陳平是老房子着火。也有人勸他,多好的感情呆久了都會疲倦,幹嗎要從一次疲倦跳進另一次疲倦呢。

道理陳平都明白。但他想起與小妖調笑說狐狸初修煉女身時,還不大會講話,卻已急於勾引書生,每天吱吱叫着問‘君尚愛我否’,小妖也吱吱吱吱問他愛我否愛我否,便覺得舍不下。至少現在沒疲倦,不是麼。

小妖一味糾纏他。當初她挑這個人,就是為終身的意思。不是沒有別的人可選擇,但他特別合她的心意,她最愛他的穩,甘願讓他制住自己的脫挑。但現在,她開始恨他的穩了。

陳平掙扎許久,不得不與灼灼攤牌。

灼灼的反應出乎他意料。她象是剛哭過了,反反覆覆地問他,是為了戲校那女孩子嗎?又倔強地抹把淚,說不消說了,人家來過電話了。餘下的時間無論陳平怎樣說辭,她都是一個不字。

三月到七月對陳平來說是一場噩夢。之前他享受了多大的歡愉,之後便承受着多大的痛苦。據說陰司懲戒貪官的方式是將他生前不義之財熔為滾燙銅汁澆進口中,使他百般追悔生前的貪婪。這滋味,陳平也體會到了。

雙方都恨他軟弱,雙方都彼此怨毒,雙方都拉鋸般不肯放手,他每日奔波其間,恨不能被一剖兩半。

灼灼總逼問,你們到什麼地步了?他不說便上去撕咬他,或者死命撞牆撞地;他說了一個耳光忽然用力抽過來,他憤然,卻見灼灼不能自信地望住自己右手,淚水一股股湧出來,無窮無盡似的。那邊小妖也哭。她畢業後與陳平大吵一架,沒找工作也沒回家,租房子住下來,自覺委屈萬分。小妖哭起來便是一大篇戲文,什麼君負心至此,妾薄命如斯。

陳平無所適從,真想加入她們也大哭一場。現在才知道齊人之福原來是齊人非福。

他忍不住想,若是沒遇到小妖呢。若是沒與灼灼結婚,一直等下去呢。

但兩種若是都發生了。

他也早喪失判斷能力,只得被層出不窮的事情推着走下去。

〈五〉

1995年初,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壓了下來。

小妖出示一張驗孕診斷書。陳平木着臉地任她在肌膚上緩慢移動,聽到她說,為我堅持到底,你受的苦,我會加倍補償。

但灼灼發瘋般的將陳平從家裡趕出來。

陳平想,這種苦,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呢。

這天,他與小妖原意是上街置辦年貨。一言不合,在一間商店與另一間商店間又爭吵起來。小妖怪他根本沒用心,天下哪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呢她問。小妖水蛇似的掐了腰的樣子實在好看,引來許多閒人圍觀。陳平又氣又愛地勸她,說有人看呢,別這樣。

哪裡有人?

可不是,一轉眼圍觀的人都聚馬路中間去了。他們靠近兩步,忽見血從人群腳下急速漫出,不是想象中的鮮紅色,卻依然觸目驚心。

是車禍。陳平說。

小妖意猶未盡,接上一句。那個灼灼,真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陳平大驚,瞪住小妖。

小妖倔強地反瞪回去。怕什麼,她死了我賠她一條命,反正這樣下去,三個人都是個死。

陳平拉開她,溫言撫慰一番,這個話題終於擱下了。

“死”這個字象是道禁門,一旦推開再也無任何顧忌。小妖天天說,還不如去死呢。

她認真盤算給陳平看。吊死不好看,據說會大小便失禁;淹死多宜了魚蝦,不能保有全屍;毒死會七竅流血,武大郎的死狀太可怖,不如切腕好了,又蒼白又淒艷。

這天,因陳平為灼灼辯白了幾句,小妖衝進廚房拿刀便向手腕上砍。陳平拼命制住她,她忽然失去氣力,軟癱在他腳下,喃喃說,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陳平跪下來,抱嬰兒似的將她抱進懷中。

當晚,小妖早早熟睡,陳平卻翻來覆去。

那一灘血在他眼前漫着,同時膨脹起來的還有小妖那些話。

〈六〉

鄰居看陳平和灼灼這對夫妻有趣,忽然吵得離家出走,忽然又好了,手牽手出去散步。

年輕人那。他們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種古怪行徑。

陳平轉開頭,悄悄嘆口氣。自他回家起,就過着人前恩愛人後冷戰的日子。私底下,灼灼永遠是一個拒絕的背影,她的好都是留給別人看的。陳平遷就着她,同時也暗覺合了自己的心思。

小妖在家好麼,他想。

最初和小妖商及此事,她當是玩笑,脆生生剜他一眼,說,沒門。後來自己又動了心,一再問他,兩年真的可以解決麼,為什麼你一定要回家住,我呆在這個城市不打擾你也不行麼。還有,你用什麼方式和她談,為什麼要等足兩年,短點行不行。

小妖思來想去,鄭重對他說,我信你一次,但兩年之後,男婚女嫁,永不相干。

小妖做手術時緊咬牙關,醫生說,可惜,孩子都有一點肢體了。

接下來是車站送別那場哭。小妖牽衣頓足,哭得驚天動地,全然沒有舞台上水袖掩面、咿咿呀呀那種宛轉。尤其到最後,她竟然抓住陳平的手,拼死命咬下去,兩人血淚和流,狼籍不堪。

陳平看看表,同時看一眼手上的傷勢。才幾天呢,就淡得看不出痕跡了,時間真是治癒一切的良藥,希望對他與灼灼的修好也能夠奏效。

其實,不僅小妖一疊聲問他十萬個為什麼,他也時常自問,為什麼遣開小妖,為什麼回家與灼灼重歸於好,為什麼配合她在人前恩愛。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擺在前面,他不敢深想,只得不停找出話題來打破沉寂。

灼灼不理睬他。陳平自己說呀說的,手勢與那些無意義的句子在空氣中頻繁相撞。漸漸他化身為二,同時俯瞰同時努力表演、同時躲閃同時察言觀色、同時心虛同時滔滔不絕。

一片忙亂中,95年竟這樣過完了。

〈七〉

96年新春,灼灼連進了兩次醫院。一次食物中毒,一次煤氣中毒。

清醒後,醫生對她說,你真是多災多難,上次吃壞東西,這次乾脆忘記關煤氣。幸好你先生及時送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又笑笑,別讓我在這裡再見到你啊。

灼灼煞白了一張臉,看住陳平說,謝謝。

當晚陳平在病房守夜。他伏在床沿上,先覺半邊臉被壓得火燙、後又漸漸麻木下來。他一動不動,灼灼的呼吸在他頭頂數寸處醒着,兩人獸一般的對峙,無限接近又無限遙遠。陳平聽見自己心底雜草哧哧生長起來的聲音,只覺得萬分荒涼。

他的生活何致於此,他想。

出院後陳平給小妖打電話。他咬着牙將現狀和盤托出。那邊沉默良久。而他在彼端不知怎麼好,不能自抑地戰抖起來,四肢冰冷。後來他勉強問起她的工作,兩人都鬆口氣,她說幾個劇團的笑話給他聽。陳平在笑聲中精疲力竭地掛上電話,他知道小妖咽下一句話,那個他也無法回答的問題是:既如此,為何又送灼灼去醫院呢?

人們眼中的陳平正在變成一個無可指摘的好人。

他在單位早來晚走,主動加班,見人都微笑招呼。什麼事交到他手上便妥帖做下來,又不居功,年終評先堅決讓出去。與朋友在一起時搶着付帳,誰的事都一團火熱地上前幫忙,又隨和又沉默。有人開玩笑問起他從前的風流帳,他打個哈哈說,毛主席說了,年輕人犯錯誤,上帝也會原諒的。對灼灼就更不必說,他恢復了初婚時的接送,每天電話殷殷問候着,節假日總見他一頭大汗擦門擦窗、買米買面。漸有女人拿他做範本要求自己丈夫,說,看人家陳平對灼灼。

大家對他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只有灼灼令他迷惑,這個女子絕口不提從前,若無其事與他在人前溫存,人後卻不交一語。每晚他們躺到一張床上,她身體僵直,與他之間涇渭分明,他看見巨大的荒涼和絕望籠罩下來,而心上的草長得越發高了。

某天灼灼久久凝視溫柔鄉三字,忽然伸手撕下,扯個粉碎。

陳平則開始留意報紙期刊雜誌電視的謀殺事件報道,他細細從頭看到尾,尤其關注作案方式、刑偵手段、不在場證明,棄屍地點等細節。經過荒涼的地方也忍不住多看兩眼,暗暗記下路線。起初他做這些時心驚肉跳,漸漸就習慣了,甚至成為一種下意識。

一天他靈光一閃,忽然想到偵探小說。雷蒙·錢德勒的《謀殺巧藝》、阿加莎.克里斯蒂系列更令他着迷、還有柯南道爾、愛倫.坡、威爾基·柯林斯、怎能忘記懸念大師希區柯克……

這是最好最全最不引人注目的查閱資料方式,陳平大發現地投進書海中。

等他看書告一段落,時間已自顧走到了96年底。

陳平由每周與小妖通一次電話延長至每月一次。一方面出於對安全的考慮,另一方面則因為他們之間共同話題越來越少。口唇邊蠢動的都是關於謀殺進展的危險話語,他們費力繞開,一遍遍問好,交換流行笑話,逝去日子的快樂被反覆溫習,將來在一起的美好生活更被他們再三憧憬着。

一天小妖抽泣着說,陳平我快要受不了了,咱們這到底為什麼啊。陳平心一酸,從此更怕打電話了。

灼灼依舊令他費解。雖然她一直在他的暗暗注視,尋找可乘之機下。

他從未見過如此冷靜又不動聲色的女子,仿佛數年前的情緒失控都是幻覺一般。

她目前生活規律地象一隻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煮早晚兩餐給他吃,廚藝越發好了;定期採購衣物食品書籍,看她新置了裙裝,想起從前有人穿與他一樣的襯衣長褲,陳平忽然有點惆悵。

每晚他們各抱一本書看,一言不發。他翻過她的書櫥,從書籤的移動中知道她上周在看《談藝錄》,再上周是《繪圖本山海經》。她從北京出差回來帶了幾張皮影,珍寶似的守着,對了燈細細賞玩,又用雙手操縱它們俯仰轉側,輕輕笑出聲來。但當她將目光轉至陳平身上時,依然是一雙冷眼。

同床異夢這個詞形容他們再恰當不過。灼灼不知何時起開始失眠,她的呼吸在暗夜裡如白天一樣醒着,身與心都離他極遠。

陳平的好人政策已初見成效,四面是眾口一詞的讚譽聲,這些也許在將來某日會轉化成對他有利的證詞。另外,他在單位民主測評中分數極高,一路順利升遷上去。似乎哪本相書上說過,桃花會影響正運,果然桃花一去,正運亨通。但這些都不令他興奮,他目前志不在此。

陳平正看《人類的殘忍智慧--世界三十四死刑大觀》,原來凌遲需要3357刀,而有人在烤刑中對劊子手說,將我翻翻吧,那一面烤得太過了,這真是本有趣的書。長久以來大量的資料積累,使他對謀殺本身產生極其濃厚的興趣。

他開始用幾天或一月之久在心中慢慢籌劃一種謀殺方式,從準備做案工具、令被害人放鬆戒備到事後故布迷陣,安然脫身為止,他仔細推敲着每一個細節,他同時是矛也是盾,也是殺手、也是被殺者、也是目擊者和偵破者,發現出的任何一點微小問題都足以使他從頭修訂整個計劃,他不厭其煩,精益求精,直到整個過程流暢完美地在腦海中演練下來,才算結束了這場謀殺。

但下一場又迫不及待地開鑼了,是處理成自殺、意外或失蹤呢他想。這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技藝永無止境。

陳平每天一睜眼便開始籌劃細節,直到下次入睡時,夢裡也許還充斥着兇殺場面。他在上下班途中、吃飯中、工作中、看書中腦子高速運轉,內心時而沮喪時而狂喜,外表卻聲色不動。

人們都說,陳平愈加沉穩了。

他象發現大寶藏似的懷着隱秘的歡喜,樂此不疲,每一個清晨都值得期待,生活及工作因此顯得分外有趣。

〈九〉

他並沒忽略灼灼。

自一次成功試探後,陳平每晚都將灼灼攬入懷中,極盡溫柔能事地撫摩下去。

她脆弱的頸窩恰合虎口尺寸,盈盈欲折;左側第三與第四肋骨間可容一把薄刃;耳後動脈正誘惑地跳動;血液汩汩的流動聲在幻覺中格外清晰;而她肌膚是種半透明的薄,藍色脈絡隱約可觸。

灼灼在他手指下僵着,卻全無反抗之意。

這是件精緻美好而易碎的藝術品,只能夠被使用一次,但他至少知道上百種謀殺方式,如何找出最完美的一種,這個問題令他極其興奮又甚為苦惱。

陳平加緊思索。每種方案同時設計同時被推翻。

但小妖忽然出現並提醒他,她已離開整整三年,是他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陳平思緒被打亂,他掃一眼日曆:1998年2月28日,好象是有幾個月沒和小妖聯絡了。

他正在找理由推搪,小妖在電話彼端冷哼一聲,說,陳平我若明天見不到你你可別後悔。

陳平嘆口氣,馬上請假趕過去。

一直以來,小妖都是陳平心上的重負,他遮着掩着不肯見她不單是畏懼人言,更是擔心再次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能收拾。但這次他毫無顧忌地來了,自己也有些詫異。

小妖在機場等他,他沒能一眼認出她。後來,他想起《愛情重傷》的結尾,於是遠遠對自己笑了。

小妖仔細與他對視。依然是碧清的一雙妙目,卻再難激起漣漪。小妖不甘心地一看再看,忽然淚水急湧出來。

陳平見她是捏水袖拭淚的姿勢,又心酸又好笑。

小妖白他一眼,她一字一頓地念白,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的了,她聳聳肩,叫你來也就是為了確定這個。

她轉身離開,忽然又站住,背對他問,當年若我不走,情況是否會兩樣?

他們都被問住。片刻沉默之後,小妖揮揮手,還記得嗎,男婚女嫁,永不相干。

她不顧而去。

〈十〉

陳平沒惆悵太久,他正忙着為灼灼打聽治療失眠的方子,灼灼現在是他的心肝寶貝,他不允許她有任何不完美。

在他辛苦地將牛奶、桑椹子、酸棗仁、花生葉、肉桂、黃連、棉花根等物烹炒蒸調一番之後,灼灼依然沒有太大起色。

但她對他微笑,說,多謝。

陳平百般疼愛着灼灼。

也許每一天的分離都是訣別,這種情形令他軟弱而傷感。

他重新愛上她的身體,着迷似的反覆研究每一處起伏。原來她眼底是微藍的清澈;睫毛扇子似的掃過他的手心;下顎是種令人心疼的尖;肌膚如上好的絲緞般一滑到底;腰身正扣在他掌中,嚴絲合縫。

他一遍一遍近乎沉醉的摩挲,灼灼漸由僵硬而柔軟,忽然整個人春水一般化了,她向他懷裡深深偎過去,手指交纏他的,一條手臂攬過他的後背,昔日他心愛的好姑娘又回來了。

一股巨大的愛意迎面衝擊過來,陳平幾乎站立不穩。

他們現在習慣這樣的睡姿。陳平從後面環抱灼灼,呼吸她身上的香氣,將臉埋入她後頸處安睡,他們的肢體在睡眠中有自己意識似的相互尋找、貼近、交纏至合適角度,直到次日清晨都不曾分開。

這真是令心靈得到撫慰,身心極度愉悅的夜晚。

他們的白天更是重新發掘到樂趣。這幾年他們的所學所得都趕不及地拿出來獻寶。每天依然是各自捧了書,只是她現在躺在他的膝上,看到有趣的章節就敲敲他的書背,他俯身下來,幾回合的耳鬢絲磨很可能發展為一場纏綿。而轉瞬又深夜了,他們的時間似乎特別不夠用。

陳平無意間提起他的謀殺策劃遊戲,灼灼聽了,隨口說出一種實施方式來。他心中一亮,這兩全其美的結果使他又陷入新一輪的興奮中。

至於其他方面……他的人際關係依然極佳,並在單位中創下最年輕副處級的記錄;他與灼灼更是恩愛無比,兩人齊心尋找共同感興趣的東西來玩,生活高潮迭起,他們的夜晚和白天比大多數人都美好。

陳平和灼灼的故事在2002年春天告一段落,從此之後,王子與公主過着幸福的時光。

他們換了套大房子,按灼灼心意漆成一種斑駁的藍,高高的天花板上是白色橫梁及吊扇,麻質地毯,所有家具稜角都被小心地磨圓。他們兩歲的兒子正在其間跑來跑去。

陳平出版一本關於謀殺的小說,題目叫《過程》。這天,有省報記者來訪,灼灼將兒子引開,微笑着奉出下午茶點。女記者拈起一片比紙還薄的牛肉,帶了誇張之態說,瞧這刀工,猜我想到什麼,您文中提到那三千多刀的凌遲。陳平笑,別小看我太太,她現在主持電視台的烹調欄目呢。然後是此起彼伏的羨慕聲。

採訪正式開始,記者先問灼灼如何看待陳平這本書的另類選題。她回答,成長的逆境中,只怕每個人心中都或多或少動過殺人或自殺的念頭。寫書不就是發人人心中皆有、人人筆下皆無的情感麼?我讚賞我先生敢於直面陰暗的態度。記者又問陳平下部作品主題是什麼,問他對於理想生活的看法。

灼灼悄然退下。她關上廚房門,一屋子的喧鬧立時被壓低成背景音樂。那音樂中正有人說他年輕時的理想基本上實現了,什麼功成名就、子孫繞膝、恩愛爾汝、共慶銀婚、金婚乃至鑽石婚,又俏皮地說限於時間關係,最後一項請大家監督執行。

灼灼無聲地笑。她的一生首尾呼應,中間大段血淋淋的過程都被忽略掉。其實真相不勞小妖來特地告訴,她早就自己警醒了。她一面想着這長久的失眠,一面從冰箱拿出新鮮豬脊排,按每晚摸熟了的間隔流麗砍下去。

陽光透過雕花窗格照過來,將她定格為生活大場景中的漂亮一角。

她引導了他的成功,他成就了她的愛情。

套用中國人習慣的說法,這叫做善終。

[最後修改時間:2002年4月7日 16:04]

作者聲明:該原創文章本人版權所有,授予“文學視界”網站編發及向其他媒體推薦此作品的權力。其他網站或傳統媒體不得隨意轉載,相關事宜請與本 人或文學視界網站站長聯繫。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4: 愛的語言
2004: 潘多拉的盒子
2002: 情愛千年備忘錄ZT
2002: 和尚橋(Z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