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綠痕

盪蕩漾漾的川水間,浮在水面上的素白絲紗,伴着披落的青絲,逐水伶仃飄零.

佇立在水間的她,仰首望向今日異樣的赤紅的天際.

淺淺緩緩的川水聲中,傳來了她聲聲的低嘆.

她是抹陰間的遊魂,不知過去,不知姓名,亦不知自己.千年來,她流連在忘川川畔,試圖想自

川中撈回一些屬於她的記憶.

"許多前塵往事,不是記起來就好的."站在岸邊的守川人,多年來總是這麼勸她,"那些傷心

的,遭背叛的,刻意想遺忘的,還是消逝在忘川里好."

但她的心裡就是有一分牽掛,雖然,她也不知那分牽掛是什麼.千年了,她一直徘徊飄蕩在茫

茫的虛無之中,只因喝了過多的忘川水,她忘了從前的一切,沒有悲傷,沒有喜樂,她所擁有

的只是一片空白,但在極度虛無中,她很渴望.

她渴望能夠擁有記憶,盼望能知道身後的過去,只是飲下了忘川水後,就不再也憶不起從前

了,因此她想借記川之水再次讓自己想起.於是,她按着陰間其他遊魂的指點,花費了數百年

的時間,赤着腳走遍陰間的高山峻岭,走過荒林野地,到頭來,她終究在大漠裡找着了那條名

喚記川的河川-----一條早已枯竭的河川.

小小的希望破滅了.

因此,她又再次回到忘川,重新站在刺骨冰涼的川水間,日日俯身在水面上,伸手撈拾那些盛

載了眾魂記憶的川水.

岸旁的守川人,始終冷眼瞧着她徒勞的舉動,但歲歲年年下來,站在川中撈取前塵往事的她

依舊執著不改,守川人在感動之餘,總算願破戒對她透露一絲口風.

"我只能告訴你,你生前,名喚鳳舞."

鳳舞,她叫鳳舞.....

站在川中看着自己倒影的鳳舞,將被川水浸得冰凍的小手自水中抬起,緩緩移至自己頸項,

就着水面反射的波光,撫上頸間那條怎麼也抹不去的紅痕.

天色異樣艷紅,將川水染映得像是鮮血般瑰麗,一顆顆墜落的火雨,劃亮了水面.

"鳳舞,別撈了,快點上來!"在她出神地看着自己時,站在岸上的守川人拼命朝她招着手,"你

的機會來了!"

"機會?"她回過頭,意外盛在清亮的眼眸間.

當她穿着濕漉漉的衣裙上岸時,等不及的守川人一把拉過她,"你還想不想記起過去?若是

想,那就得快把握住這再過千載也難逢一回的機會?"

"我真幕褂屑瞧鴯�去的希�?"鳳舞怔住了腳步,不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守川人朝她重重地點了個頭,揚手指向天際,"看,天火降世了?"

"天火?"她隨之抬首看去,就見原本只是零落墜跌的火雨愈來愈盛大,將原本就赤紅的天際,

染映得更加璨目眩美.

守川人興奮地握着她的肩,"天火驟降,陰陽兩界邊界大開,錯過這機會就再也沒有下一回

了,你得把握這個時機速去人間?"

"去人間做什麼?"她眨眨杏眸,一臉不解.

"在人間,還有一條記川."守川人神秘地朝她伸出一指,"陰間的記川雖是枯竭了,但人間的

那條卻還未."

鳳舞先是錯愕地瞪大了美眸,半晌,又嗔怨地看着知情不報的她.

"人間也有記川?你怎從不告訴我?"明知還有希望,這個守川人卻眼睜睜地看着她在忘川撈

了千年卻也不告訴她.

"我不能說呀."守川人也是有苦無處訴,"我若是說了,倘若全陰間那些記不起過去的遊魂

們,全都跟你一樣想逃出陰間到人間去找那條記川怎麼辦?"知道秘密的她也很痛苦呀,自認

識了鳳舞之後,她總是得忍藏着事實不能說出口,不然可就犯下陰界的大罪,這種只能忍不

能說的滋味,可一點也不比鳳舞好過.

"念在你有苦衷的份上,算了."鳳舞看了看她的苦臉,也只能長長一嘆,"告訴我,我去了人間

後該上哪找記川?"晚知道,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完全沒有希望來得好,現在,她只想快些上路

出發至人間,去找到那條能讓她憶起過去的希望.

守川人邊說邊交給她一幅繪有地圖的捲軸,殷切的在她耳邊叮嚀:"記住,人間的記川與忘川

皆是同一條,站在川岸西面所飲下的川水,是忘川水;在川岸東面的飲下的則是記川水,你可

千萬別走錯喝錯了水."

我記住了."鳳舞微點着螓首,遲疑地看着她,"但...."

"但什麼?"

她放心不下,"我這麼一走了之成嗎?你....不會有事吧?"她這一走,是脫走,是出逃,同時也

成了陰間的逃犯,這樣看守她的守川人會不會...

"放心."守川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咱們陰間冤魂何其多?少了你這一縷冤魂,他們不會注

意到的."像她這種拒絕登上九轉台投胎,步入輪迴之道,生前又沒有什麼重大罪責的遊魂,

陰間說多少就有多少,偷偷放走她一個,應當是無慮的.

"那..."迫不及待的鳳舞,直擔心那些降下的天火會在下一刻消失,"我現在就可以走了嗎?"

"慢着,我還沒跟你交待完."守川人忙按住躍躍欲試的她,"到了人間後,你得先找到一個

人...不,也不能說是人...哎,反正你就去找個叫鬱壘的就是了."

陌生的名字方飄抵耳里,不知為何,原本不安,躁動的她,卻忽地安靜了下來.

鬱壘?

誰是鬱壘?為什麼只要在心底念起這個名字,她的胸口就會沉悶地揪痛,像遭壓了塊大石般,

尤其是她頸間上那道似勒出來的紅痕,更是因此而隱隱作痛.

她蹙着眉,不適地撫着頸間,"為何要找他?"

"呃..."不能說太多,又不能什麼都不說的守川人,轉眼間支支吾吾了起來,"因為...因

為..."

鳳舞看了她異樣的神情,態度,不禁在心底更是生疑.

"你...."她刻意拖長了音調,款款地走上前瞪視,"是不是還額外知道了些什麼?"難道守川

人所知的,不只是她的名字而已?在隱瞞了人間記川這事後,這是很有可能的.

總算在心底編出一套謊言的守川人,連忙脫口而出,"因為有他在你身旁,他便會保護你,這

樣你才能順利地去找記川!"

鳳舞眼底的質疑更是深沉,"他為什麼要保護我?"

"好嘛,我承認我是隱瞞了你很多事...."實在不擅於說謊,守川人苦皺着眉,乾脆雙手合十

地拜託她,"但我真的是不能說,所以求求你就別再問了...."

雖然急切地想知道那些曾經屬於她的過去,但看在守川人照顧她的情分,以及守川人的為難

上,鳳舞反覆地吐息好久,好不容易才壓抑下那分急於得知的欲望.

"那個鬱壘他生得是什麼模樣?"既然守川人要她去找,那麼她去找便是,只是,總該給她一些

尋找的條件吧?不然茫茫人海間,她如何能把他找出來?

"這個嘛...."愈是被問,臉上的表情愈灰暗的守川人抓抓發,"我也不清楚."身為陰界之鬼,

誰有膽量去看那個殺鬼無數的門神長得是什麼樣啊?碰到那尊門神光是躲都來不及了,根本

就無鬼膽去研究他長得是啥模樣.

鳳舞揚高了一邊的柳眉,"這樣我該怎麼找他?'守川人是想叫她到人間一個一個地去問嗎?

"嗯...."守川人一手撫着下巴,"他有一隻老是跟在身邊的白色大老虎,你見到便會認出他

的."

"老虎?"她聽得更是柳眉高揚.

"好了,快走吧."深怕再說就露餡的守川人,不再多話,三步作兩步地拉着她來到忘川川畔.

"就這樣?"還弄不清過往的鳳舞,被她拉來川畔後,張目怔看着她雙手結成手印,開始喃喃在

口中施法,鳳舞忙想阻止她,"等等..."她什麼都還沒準備好,也還沒把那個鬱壘弄清楚,難

道就這樣去人間了?

守川人不給她時間,"別再等了,趁天火還在替你開道,快去吧!"

鳳舞抬首看去,原本水流潺緩的川面,川水停止了流動,在水間,裂開了一道暗無邊際的長

縫,縫間寬度,恰巧可容下一人.她遲疑地站在川邊,一會兒看向川面,一會兒看向守川人,不

知自己到底該不該踏進那片黑暗裡.

"去呀!"眼看她在這時還猶豫,無法維持太久的守川人,努力地催促着她,"此刻你若不去,往

後你定會後悔的,快去!"

下定決心的鳳舞咬咬牙,轉首感激地朝她頷首.

"你保重."她復而抬首看向天際間艷紅漫漫的天火,不回頭地踏進川中幽暗的長縫裡.

川水依舊滔滔在流,流水拍石,浪花朵朵,激揚起的音調零零落落,疏疏淺淺.

於是,在這天火降臨塵世之日,她離開了棲息千年之久的陰間,轉身踏上了前往人間的路途,

展開了尋找記川的旅程,去人間把她的過去找出來,去人間...

把遺忘的一切都記起來.

*******

這是陰間哪個苯蛋放出來的呆鬼?

"涼快嗎?"兩手環着胸的燕吹笛,一臉唾棄地低首瞥視着躲在路邊矮木叢里的女鬼.

翠綠的枝葉間,奄奄一息的鳳舞,蒼白着一張臉淺淺地吐息.

無法接受日照,更怕將因此煙消雲散的她,來到人間不久就受不了過重陽氣的她,此刻已經

力竭得癱倒在樹下無法挪動自己,蜷縮着四肢躲在陰涼里盼能等到日頭落下,但,距離天黑

的時辰尚早,她就已覺得自己快被熱融在毒辣的艷陽下.

燕吹笛皺皺鼻尖,"出來."

"不要...."她虛弱地輕吐,有些害怕地瞧着這個面色不善的男人.

"我說...."他拍拍兩掌,驀地拉大了怒嗓,一口氣將她拖出陰涼下,"出來!"

"啊...."一接觸到日光,鳳舞隨即慘叫了一聲,灼痛的熱感,在她接受到日照的每一處迅速

躥起,她素白的衣袖也跟着燃起幽火.

掏出袖中之符,點火,塞進她的嘴裡,燕吹笛的動作不但快得讓她沒時間眨眼,還利落得一氣

呵成.

他大大咧咧地兩手一拍,"這下用不着躲了吧?"

"奇怪..."霎時渾身頓感清涼的她僵站在原地,納悶地看着可以接受日光照射的自己,"我不

怕曬日了?"

燕吹笛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呆得沒藥救."知道自己是只半點用處都沒有的鬼,那就沒事別

來人間亂逛,更別說挑在這個烈日當頭的正午時辰出來閒蕩了,再加上,她看起來就是半點

鬼類該有的常識都沒有,這樣也敢越境偷渡到人間來?

"謝謝...."臉上盛滿感激之情的鳳舞,怯怯地看着他那張不懷善意地臉龐,"敢問公子大

名?"

"燕吹笛."大爺大名一摞,長腿也跟着跨開.

自認沒事找事完畢...不,是功德圓滿後,隨即拍拍屁股走人的燕吹笛,也不理會身後還沒對

他感謝完畢的女鬼,徑自再次踏上回家的路途.

但,走不過兩步,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般,忽地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思索了許久,不一會兒,他

又猛然回過頭來,一骨碌地衝到她面前,與她眼對眼,鼻對鼻地仔仔細細端詳她好一陣,再抬

起五指一算後,他對她瞪大了一雙銅鈴眼.

這女鬼....怎麼任憑他橫算豎算,就是算出個皇后命來咧?而且還是那個因為某神而在神界

非常有名的短命的皇后.

"你..."被他看得一頭霧水的鳳舞,她問:"在看什麼?"

"看鬼."他開始擠眉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