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綠痕

"噢."身子還未完全復元,神志也還不是很清醒,所以鳳舞便乖乖地,繼續站在他面前與他大

眼瞪小眼.

"餵."觀察她許久後,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她那無知的臉龐,"你來人間做什麼?"她不是死

了千年嗎?怎麼非但沒去投胎,反而還以這副德性又再度出現人間?

鳳舞微微一笑,"找記川."

"我問你就答?"他翻臉也不打一聲招呼,當下窮凶極惡地瞪睨向她,"你們這些在陰間待久了

的鬼,來到人間後就非得都變得這麼蠢嗎?"

"我...."她先前的笑意,馬上被他嚇人的大黑臉給嚇到天邊去.

"嘖!"燕吹笛往旁一跳,兩手直抓着頭髮,"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呀,近來他霉運旺得跟火爐

似的,偏偏好運盡空,這八成都是被那個天生就帶衰運的山神給拖累的.

"請問..."腦中一片空白的鳳舞,站在他身後,滴溜溜地轉着大大的眼珠,試圖想要舉手發

問.

"啐,就當我施捨你啦!"自顧自地站在一旁嘰嘰咕咕,皺眉瞥嘴了一陣後,燕吹笛忽拍着兩掌

大叫,臉上還擺了一副挺大氣的模樣.

從頭到尾,對他的言語,行為,還是搞不懂的鳳舞,不解地看他自言自語完了,又走至此一旁

開得正盛的牡丹花叢前,隨意攀摘了數株牡丹後便蹲在地上.

她好奇地湊上前,"你在做什麼?"

"替你做個身子呀."正以花瓣枝葉拼湊個人形的燕吹笛,抬首橫睨了她一眼,"難不成你想以

這副輕飄飄的德性在人間晃來晃去?"

她馬上低首看了看自己,輕飄飄?不會呀,在剛才他給她吃了那道符後,她已經比較能夠站在

地上了,想她剛到人間時,還都是用半飄半飛的呢.

"還好我事先偷了這玩意."將牡丹折湊擺放出個人的形狀後,他又自懷中摸出個繡袋,自里

頭倒出了顆造型晶瑩的珠子,再一掌遞至她的面前,"喏,吃了它."

她黛眉打結地問:"這是什麼?"又要她吃奇奇怪怪的東西,這個路過的路人怎麼老要她吃東

西?人間的人都跟他一樣奇怪嗎?

羅羅又唆唆....

"避免你一出現在某個人面前就會被追殺的東西!"沒耐性的燕吹笛張大了嘴,粗聲粗氣地跟

她吼一遍.

千年來從沒有經過這陣勢的鳳舞,經他一吼,害怕地連連大退了數步,兩手緊緊抱着路旁的

樹幹盯着像要吃人的他,而發現自己嚇到她的燕吹笛,只好捺下性子走至她面前,強迫自己

好聲好氣地再跟她解釋一回.

"你只是個孤魂,是個沒有人身的虛體,如此一來,你在人間辦起事來將有諸多不便,吞了它

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麻煩了."再接再厲地將佛心舍利又推到她的面前.

她還是很害怕地對他搖首,"我聽不懂..."

"也就是說..."全身上下所囤積的耐性實在是太過缺貨,轉眼間他老兄又不知不覺地撩大了

嗓,"哎,我跟你解釋那麼多幹啥?反正對你有幫助就是了,吞下去!"

微微地搖首,立刻變成大大地搖頭,她更加害怕地躲到樹後去,不斷對他搖頭晃腦之餘,全身

還很明顯地顫動着.

燕家老兄對她的顫巍巍的動作看得可不滿了.

"餵,你抖成那樣是什麼意思?"好心好意替她設想,不領情就算了,姑娘她躲個屁呀?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好人..."實在是...好兇好兇,一點也不親切和藹,她才不要亂吃他

的東西.

眉峰隱隱抖動的燕吹笛,此刻表情已經演變成為猙獰了,亮出來的兩排白牙還不斷喀喀作

響.

"難得本大爺會大發善心,你居然說我不像好人?"無眼無珠的呆鬼!他八百年難得做件好事,

她竟然不給面子到這種程度?

她好不委屈,"本來就不像嘛!"實話實說有什麼不對?

"給我吞下去!"氣翻的燕吹笛再也懶得跟她羅唆,一把將她自樹下揪出來,拉下她的下頷後,

就粗魯地將舍利給塞進她的嘴裡去.

"唔..."被人掩住口鼻的鳳舞,被迫把那顆像是珠子的東西一路吞下腹.

"過來!"讓她吞完東西後,他又勾着食指再下指示.

"你又想讓我吃什麼?'讓他看得恐慌畏懼,眉頭直打結.

"不是吃,是...."他氣結地向她說明,但只說了幾個字,又把冷眼掃給她看,"呆就安分一點,

你又問那麼多幹啥?怕自己呆得不夠無人不曉呀?"

"誰叫你都不解釋!"滿腹火氣都被他給罵出來的鳳舞,當下皇后的架子不知不覺地就冒出

來,"還有,誰許你對我頤指氣使的?你是什麼身份呀?我是你可以使喚的嗎?"

"有沒有搞錯?我是幫你耶,你還跟我拽得二五八萬?"燕吹笛怪聲怪氣地叫着,挽起袖子就把

她給使勁地扯過來,"叫你過來就過來!"

來不及反抗的鳳舞,下一刻即被他的大掌往後一推,直朝地面倒下去,準確地跌在他方才所

排放的牡丹人形間,她吃痛地自地上坐起,一手直撫着自己摔疼的後腦,"好痛..."

眼見她已有了人身,腳下也出現了淺淡的影子,燕吹笛走上前不客氣地將她拉起.

"會痛就行了."他揚手在她的頭頂施了施法,而後指了指樹林遠處,"哪,現在去那個山洞裡

待着,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多問一句為什麼,我就馬上掐死你!"

聽得柳眉倒豎的鳳舞,連忙用兩手掩住嘴.

他相當滿意地點點頭,"記住,你得花兩季的時間才能讓這個新軀體有生命,秋末到來前,千

萬別出來曬日."

她沒忘了自己來人間的原因,"可是我得去找記川..."

"沒有身體你哪裡都去不成啦!"他又嘲笑地擺擺手,"反正你就先去那裡待着,明白?"

"不太明白."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她仍是不清楚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他連珠炮似的呱啦啦開口:"我明白你不明白,但我明白所有你該明白的明白,所以你一點都

不需要明白,明白?"

"呃,明....不明..."頭昏腦脹的鳳舞,聽得是既是搖頭又點頭.

"還有,人間裡的人,不是每個人都能信的,你得時時刻刻對人存有防備之心."燕吹笛說着說

着又把臭臉懸到她的面前,"像我,倘若方才我所說一切均是假,只是想害你,你該怎麼辦?"

她楞楞地搖首,"不知道...."

"怎麼每個剛來人間的都這麼呆?"燕吹笛直搔發,不一會又對她揚揚手,"總之你把我的話記

住就是了,現在快去洞裡待着."

"好."深深明白不唯命是從,就又將會被強迫的鳳舞,這次在接到他的命令後,不敢再忤逆地

乖乖走向洞口.

"呆鬼一隻."目送她的燕吹笛撇撇嘴角,一會兒,又抬起五指替她算了算,"不過...回來人間

後,命倒是挺好的."

在沒有了千年前的記憶負擔後,此次還陽,她將無憂無慮,不需再為過往傷愁苦惱,況且她還

有個等了她千年的鬱壘在,相信剛剛擁有了鬼命牡丹身的她,在這次新生後,際遇將會和上

輩子大大不同才是.

在鳳舞步進山洞裡後,跟在她後頭的燕吹笛也來到洞前,為她施法封了山洞,以免有外物打

擾,大功告成後,他又復跨開了腳步.

踩在草葉上的大腳突然頓住,猛然想起一事的燕吹笛,一掌用力地拍着自己的額際.

"壞了!"他慌慌張張地回過頭來,"忘了告訴她吞了那玩意將會不老不死..."

沒關係吧?

白白多活那麼久,往後,不會有人恨他吧?

不一會兒,他又不負責任地聳聳肩,"算了,不管她."

************

"真是周全."

刺目的朝陽穿越過樹捎間泛黃的繁葉,灑落在鳳舞的秀容上.她蹲坐在山洞洞口,低首直視

着燕吹笛留給她的東西.

衣裳,木梳,髮簪,乾糧,清水....在被攤開的布包里,五花八門的用品和食物呈現在鳳舞的

眼前,由食物的新鮮程度來看,這應當是他算準了她會出洞的時機,在她踏出山洞前特意前

來置放的.

她閉上眼,對眼前的東西雙手合十地感謝,"雖然你的脾氣挺不好的,但還是要謝謝你."兩季

以來,聽從燕吹笛指示,她一直待在這座小山洞裡,靜待時間的流逝,在黑暗中,她一點一滴

地感覺到身體的變化,但她並不知她的這副身軀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直至秋末,葉枯草干,她

來到洞口站在陽光下,她才知道燕吹笛究竟讓她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深深吸口秋日乾燥清爽的空氣,全身筋骨酸痛的鳳舞,在陽光葉影下,低首看着自己新生的

軀體,不僅在身後有着以前她在陽間時沒有過的影子,若是將手按放在胸前,還可以感覺到

胸腔里心跳的脈動.

她像個人,也是個人,他給了她一個新的生命.

脫離遊魂化身為人,這是她做夢也沒想過的,而在今日,她才漸漸明白了那日燕吹笛對她所

說的那些話.在有了這副新的軀體後,往後她便可安心地踏上尋找記川的旅途,再也不必擔

心自己會遭捉鬼之人收去,或是在日光下煙消雲散.

腹中的飢鳴聲,陣陣地提醒着她化為人後,首先就該做的事為何,她伸手拿來為她準備好的

乾糧,吃了一口,而後皺緊了一雙黛眉,幾乎無法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去.

"難吃...."那個燕吹笛可真是個從頭到腳,里里外外都是個莽夫,就連對食物的品位也都那

麼差.

細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淡淡的疑惑泛濫在她的腦海里.

她以前有吃過這等難以入口的東西嗎?懷疑的水眸再溜至為她準備好的衣裳上頭.在她死

前,她又曾穿過這等簡單樸素的衣着嗎?怎麼她都沒有半點懷念感,反而還覺得很陌生?

在飛過上方的秋雁鳴叫聲下,不太熟練地梳整打理好自己後,她彎腰將已收拾好的包袱拾

起,步出洞外,踩着乾枯的秋草走下這座她待了許久的山頭,直朝遠處山腳下的城鎮走去.

但就在她下山步入真正的人間後,先前那絲絲的疑惑又再度溜回她的腦海里,她呆站在人來

人往,熱鬧一片的大街街心,不住地探看着全然陌生的四周.

她真的,曾在這座人間待過嗎?

一路走來,在田野間,她看到了農家為了秋收的農忙,入了城鎮後,她看見小井市民種種忙碌

的生活景態,可看得愈多,心中深沉的質疑也就愈驅不散.

雖然,她沒有記憶,但也不應空白至這種半分也不熟悉的程度,她甚至可以肯定地認為,她根

本就不曾看過這等百姓們的生活,沒見識過汲汲於生活的種種瑣碎,她仿佛....不曾在這麼

平凡的地方生活過.但,她若是不在這兒,那是在哪兒呢?生前,又是什麼身份才會讓現在的

她對環境這般難以適應?

茫然不知地站在大街上許久後,鳳舞揪鎖着眉心,試着讓自己先鎮定下心緒別再去想那麼

多,她自包袱里找出守川人贈她的捲軸,攤開捲軸後,開始研究起她未來的方向.

"謝謝老爺,謝謝夫人!"響亮爽朗的男音,在她身後不遠處高唱起.

滿心喜滋滋地收起乞來的碎銀,坐在街邊行乞的嘲風往後一喚.

"喜樂!"

"別吵,我還沒背完."剛識字不久的喜樂,兩手捧着書沒空理他的叫喚,正聚精會神地苦讀着

書裡土地公今晚要驗收的範圍.

"好吧,你慢慢念."想向她展示成果的嘲風,只好摸摸鼻子把碎銀收至此袖裡,繼續敲打着碗

公準備做下一樁生意.

一抹熟悉倩影,款款經過他的面前.

節律有致的音韻驟止,敲擊碗公的竹筷停在空中不動,嘲風張亮了清澈的大眼,不敢相信地

瞪看着在他面前經過的女人.

"嘲風?"書讀到一半的喜樂,莫名其妙地看着嘲風一骨頭碌地跳起,急急忙忙地跳上後方的

屋檐,"餵,你上哪去?"

"我有事離開一會,晚點回家!"忙着去為某神通風報信的嘲風,在檐上朝她揮了揮手,十萬火

急地消失在屋檐上.

**********

"我再說一次,不畫!"

白淨的五指使勁拍向桌面,將桌上的筆墨硯台震跳得老高,被人惹毛的鳳舞揚起柳眉,用力

瞪向怎麼說也說不通的頑固顧客.

來到人間已有一個月,因那個什麼都幫她準備好,獨獨就是沒留下半分銀兩給她的燕吹笛,

使得身無分文的鳳舞,不得不下海為自個兒的生計打拼,暫時停止尋找記川的任務,留在一

座路經的城鎮裡擺攤賣字畫,一方面籌旅費,另一方面,也算是讓這一路上勞累的她暫時歇

息.

加入人間許久後,在艱苦的環境下,她已從初來乍到人間時的呆鬼一隻,儼然一躍成為完全

融入人間的小老百姓,而原本心性像白紙般的她,也逐漸有了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以及,她

那與眾不同的特殊脾氣.

"你就通融一下嘛,鳳姑娘...."愛極了她的墨寶,識貨的張老爺忙不迭地賠上一張笑臉,苦

苦哀求她再多畫兩筆.

來到人間第一個看到誰就學誰的鳳舞,實在是被燕吹笛影響得太過嚴重.她當下柳眉一挑,

寒光爍爍的冷眼又朝他招呼過去.

"你到底是耳背還是聾得沒藥救?"她又是一陣沒形象的河東獅吼,"姑娘我說不畫就是不畫,

就算你繼續在這站上三日我就是不畫!"

"唉..."淡淡的嘆息,又再次自四周圍觀的民眾間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