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恩只頓了一下，徑直走到窗邊，熟練地拉開窗簾，陽光穿過窗外白樺的枝葉柔和地照射進來。暗色的房間，瞬間蔓延過乾淨的溫暖。熟稔的動作，我在背後看着她，那種熟稔給我無言的失落。一切都已經更換了，這個房子裡所有的一切，床的位置，窗簾，家具，包括當初牆壁的顏色，可是她依舊熟悉，不需要適應的時間。她和房子之間，那種熟悉，不會因為任何東西的改變而消失。

這曾經是她的房子，她和林晚生，在這裡共同生活了6年。

一、她的家，我的家

6年後，我代替她成為這所房子新的主人，我以為，過去的一切，都已在我刻意的更換中消失不見。可只是簡單的幾步，從門到窗邊，附加一個簡單的動作，我便知道，原來房子，始終，沒有背叛。

背叛的，只是林晚生。

天恩回過頭，沖我笑了笑。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天恩，我們之間，實在是種尷尬的關係。所以，能不見便不見。

天恩年長我幾歲，但不失為一個好看的女人。端莊的面容，我喜歡的篤定的神情，淡妝，衣褲的色澤乾淨簡單，直發。

過於沉靜的眼睛。

林晚生說，我愛於她的沉靜，寂寞於，她的沉靜。

我在他們結婚5年後認識林晚生，我給他天恩所不能給他的生活的激情。我們相愛。

二、寂寞是婚姻的致命傷嗎

林晚生不是一個習慣感情遊戲的男人，愛得深了，便給我承諾。起初我不太相信會是真的，解除一個看起來珠聯璧合，沒有任何漏洞的婚姻，幾乎不可能。他們，想必連臉都沒有紅過，通常在一起寂寞的夫妻，並不見得有隔閡和傷害。

我忐忑。

林晚生卻做到了，一切因為，天恩的成全。

沒有相信天恩會答應，沒有一點質疑和刁難，簡單到，讓我和林晚生不太確定結局的真實性。

兩個人和平地辦完手續，之後，天恩說：大家一起吃頓飯吧。

於是我見到天恩。

那天她穿駝色背心黑色長褲，發隨便地挽了挽。看見我笑了笑，沒有好奇沒有敵意沒有不真實的寒暄。

只是一起吃頓飯。那頓飯之後，他們便結束了，我們卻開始了。

有好奇心的是我，在林晚生去洗手間的空間，問天恩：你真的，不怨他？

天恩笑：我沒有能力反駁他的話，因為我也感覺，我們之間，沒有愛情了。想想，我們還沒有孩子，卻已經平淡。那樣地平淡。

我看着她，原來這個婚姻里，寂寞了的不只是林晚生。所以她願意放棄。

這讓我輕鬆。

那晚天恩找了個藉口早一點離開了，林晚生看着她的背影：多奇怪，我們一起生活了6年，可是看起來，她更像我的姐妹。

婚姻落了俗套，脫離不了這樣的感覺，不愛了，就說做親人吧，多麼地無可奈何。可是沒有愛情，兩個人的心怎麼堅持到底。

我不要。

那晚我對林晚生說：我永遠都不要做你的親人，我只做你的愛人和情人。

他以親吻回應。這個有6年婚姻，在婚姻中寂寞良久的男人。

我想，寂寞，它是婚姻的致命傷嗎？

三、有種疼痛，沒有人和我一起承擔

之後天恩便在我們的世界消失不見，帶走了她的衣物她的書她的照片她的香水她地板上的髮絲……一切消失得乾淨徹底。我用兩個月的時間，將那個100坪的空間改變成我的模樣。

婚後的日子，恩愛有加。我用種種小女人的方式，給寂寞良久的陳晚生帶來異樣驚喜，一度，他快樂得像個孩子。

純粹幸福的時候，我們度過半年。

半個月前，林晚生因胃部不適，查出有重疾的徵兆。我一個人在醫院聽着醫生對我的叮囑，看着四周白色的牆壁，覺得世界一點點，一點點坍塌下來。

多麼殘酷，隔着玻璃，看病床上高大英俊的林晚生，心疼得要窒息。他是我世界的支撐，我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可是要隱瞞他，要對着他微笑，要一如既往地撒嬌。

初次治療後，我陪林晚生回家，那夜，看着他沉睡的略顯蒼白的臉，我流不出眼淚。

這樣的疼痛，沒有人能夠和我一起承擔。如同沒有人，能夠分享我的愛情。

四、這樣的關係，還來不及梳理

林晚生消瘦下去，再吃不下送來的外賣，更無力氣隨我尋找街中特色的飯菜。而我不懂得做飯，哪怕一份尋常的白米粥，看他的消瘦，我的心開始崩潰。

天恩打來電話的早上，我在廚房試圖做一份蛋花湯。電話響，我一怔，鍋里的油燙到了手臂，根本顧不得疼，怕鈴聲吵醒了林晚生，慌亂地熄了火跑出去接起電話。

是我，天恩說：我出差了，剛剛回來，聽醫院的一個朋友同我說，小禾，可是真的？

我不知道，還沒有確診。

我，可以過去看看？

我等你，林晚生還沒有醒。我飛快地說，掛了電話，心竟然有奇怪的安定。覺得好像忽然抓住了什麼，不再讓我無助。可是，怎麼會是天恩？

並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被燙到的地方一下下地疼，對着水龍拼命沖洗，眼淚終於簌簌流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半個小時後，天恩輕聲地敲開了門。

只是簡單地環顧了四周，朝着臥室走過去，拉窗簾，用蝴蝶的扣花輕輕系好，轉回身，走到林晚生床邊，看着他，良久。

我們一起看着他，她曾經擁有過的，我現在正在擁有的男人。

這樣的關係，在這樣的時候，來不及梳理。

天恩伸出手，將林晚生身上的被子掩了掩，我們一起走出門去。

我請她坐，打開冰箱卻找不出合適的東西，林晚生病了後，世界都亂了。

天恩站在我身後，她看到我胳膊上紅色的痕跡：燙的吧？

忽然覺得委屈：想給他做份湯，可是我……

我來吧。天恩脫去外套：晚生的口味比較淡，偏愛點甜，他吃飯一貫挑剔。

我愣了一下，一直沒有覺得，林晚生一直跟我亂吃，有段時間跟着我狂吃川菜，用揮興倒?裁礎Ｊ翹於韃渙私猓?故且蛭???滯砩?萑菸遙?p> 五、煙火，那是誰和誰的味道

跟着天恩走進廚房，她拿過圍裙套上，處理了鍋里我做壞的湯，打火……一系列動作，熟悉利落。

只是廚房缺少太多東西，平時，我們並不做飯。好在簡單的東西還有。

天恩把湯做好裝在碗中遞給我。

林晚生已經醒了，坐在床上舒展腰身。他只是不上班，消瘦，心裡並不覺得病痛。看到天恩，有些意外。意外的目光里，有溫暖的東西。

我來看看，天恩說：佳佳說你病了。

我不認識佳佳，或者，是他們共同的朋友。

小事情，胃不太舒服，調養一段就好了。林晚生笑，問：你還好吧？

天恩還沒有回答，林晚生忽然嗅到我手中的湯，眼睛便是一亮：蛋花湯，天恩，你做的？

好久不做了，手都生了好多。

林晚生不管，接過來一勺一勺貪婪喝掉。那種貪戀，讓我看得心酸。

我再做些東西，小禾，你也吃點。

天恩說，拿着空碗走去廚房。

我拿了毛巾為林晚生擦手，他笑：真的當我是病人。

晚生，是不是，我不是個合格的妻子？我不會做飯，衣服也要送去外面的乾洗店。

傻妞。林晚生揉我的頭髮，你是我的妻子，不是保姆。去看看天恩吧，她是客人。

對了，現在，她是客人。

我走去廚房，天恩在鍋里煲一份粥，沖我笑笑：再煮一會兒就可以喝了。我要上班，先走了。

天恩撤下圍裙洗過手走出廚房，在門邊，回頭看了看灶上細微的火苗。

晚生他，是不是胃一直不好？

倒也不是。天恩無所謂的表情：有點怕刺激，怕冷和辣，注意點就好了。小禾，家很漂亮，不像當初，那麼寂寞。

天恩朝外走去，經過林晚生身邊停頓一下：晚生，我再讓佳佳幫你配點藥，記得吃。

天恩。林晚生點點頭：別熬夜，注意你的眼睛。

兩人相視笑笑，不再說什麼，天恩走出去。

林晚生看着天恩離開。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着我的他和我的家，有一剎那，我感覺到陌生。這個早上，天恩對這個家的熟悉，帶給我憑空的諸多陌生感。仿佛，敲錯門的客人是我。

林晚生回過身來：妞，去看看咱們的粥。

哦。我應一聲。林晚生牽着我進廚房，我看着火苗，火苗上白色乾淨的飯煲，煙火的味道，那是誰和誰的味道？

六、深深深呼吸

這段日子，天恩便常來，我只奇怪，明明尷尬的關係，天恩可以處理得那麼地好。像林晚生說的，打眼看過去，他們是兄妹，絕不似夫妻。天恩更未給我絲毫尷尬，一如當初。廚房和冰箱裡漸漸豐盈起來，還有林晚生的消瘦。

天恩帶來的是中藥，房間裡開始散發中藥的香。

林晚生的疼痛在中藥的香中開始奇怪消失。他依舊寵愛我，身體舒服一些時，帶我出去吃麻辣燙，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面對面，可是我的心，再無法坦然。

我不說。

之後，天恩便不來了。好像一直不曾出現。

兩個月後，再去醫院複查，醫生向我道歉，他們所預言的重疾的徵兆消失了。他說：只是他的胃，極敏感，怕辣怕冷怕酸，怕複雜的調料，適合柔軟中性的食品，比如粥、蛋花湯……

我該有怎樣的驚喜？怔怔地看着醫生，他把我的世界重新還給了我，可是我的心，為什麼沒有想像的驚喜？我為何沉重，為何，想做一次深深深的呼吸？

走在街中，想起中藥的香，想起天恩的臉，想起她同林晚生對視的目光，或者寂寞，可是如此地，溫暖。是一生一世的溫暖。

心一顫，風便慢慢起了。

七、我錯了

林晚生康復，回去上班。我在廚房收拾瓶瓶罐罐，那麼多種中藥，加在一起慢慢熬，天恩似乎已經習慣。林晚生好像說過，記得最多的，是天恩在廚房裡熬中藥。她的背影，充滿寂寞。

我一直拿這份寂寞當藉口。我怎麼就不知，如果真的寂寞，天恩原本忍耐得更多，為了對一個人的好，她讓自己承擔着生活。

再也不說愛情了，一切變得平淡。

婚姻便寂寞了，於是走出來，重新給心一個去處，身體，卻不肯同行。

撥弄那些不知名的藥，我想，我能做到嗎？我能夠為了林晚生，一個人守在一簇微薄的火苗中，等待一罐寂寞的藥嗎？我能終此一生，以情人的心來愛他，以親人的心陪伴照顧他，永遠不離不棄嗎？

我給不了自己一個答案。卻在殘存的中藥香中知道，寂寞並不是婚姻的致命傷，而把親情變成愛，卻絕對是婚姻惟一的路。於生命而言，於愛而言。

我愛林晚生，只在心裡。

天恩愛他，若愛父親，愛孩子，愛手足，已經融入生命。愛到，連他的離開都不做辯解不做抵抗。

我錯了。

八、親愛的你，親愛的她

門慢慢開了，林晚生走到我身邊蹲下，不說話，在後面抱住我的身體。

沒有動，任他抱着，多一秒鐘是一秒鐘。我知道某一秒鐘之後，我們將告別將不會再見。愛他，沒有人會比天恩做得更好。

林晚生似乎察覺到什麼，扳過我的臉：妞，怎麼了？

我笑。回身抱住他。

想起一句話：親愛的你，親愛的她，讓我們都好好地吧……

最後一次抱緊他。

我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