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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曉菲 的作品哈得遜河上的落日 (小說)
送交者: 為你轉貼 2002年03月16日20:31:2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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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得遜河上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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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曉菲

                   1

  “房間不太乾淨,你別介意。”他一邊說,一邊掏出鑰匙打開單元的門。

  他住的是一般所謂的“工作室公寓”,只有一個房間,窗戶寬大,高平頂,附帶一個廚房和一個洗手間,但給一個單身男人住是完全綽綽有餘的。何況公寓座落的地點極好,就在曼哈頓區,紐約最繁華也是最代表了都市文化的區域,離他上班的那家計算機公司也近。更何況他向來喜歡住高樓,而他的房間恰在這棟廣廈的二十三層上,從那扇寬大的窗子,便可以眺望紐約市的鱗次櫛比的建築群,與遠處波光閃爍的哈得遜河。

  他打開門,請身後的女人先進。自己隨後跟入,順手帶上房門,並輕輕撳了一下牆上的開關,柔和的燈光頓時映亮了整個房間。呈現在女人面前的,是一間略微零亂的居室。房間雖不寬敞,但因為沒有太多的擺設和家具,所以反而顯得空曠。一隻咖啡色的長沙發側對着西面的玻璃窗,兩張同樣顏色的沙發零散地擺在牆角,在乳白牆壁的映襯下,這種濃重的咖啡色顯得有些憂鬱,低沉。沙發上,搭着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T恤衫,上面印有“紐約客”字樣;一副電子國際象棋盤,國王與王后委委屈屈地和士兵糾纏在一起;還有一疊寫着零亂字跡的餐巾紙,隨意地擺在一隻煙盒下面。玻璃窗下的寫字檯被電腦和電話占據了大半。窗台上,一字擺了二十多個“可口可樂”的鋁罐和巴萊啤酒瓶。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一定累了吧?”男人說,“正巧我的同事單尼爾去度假,我己經和他說好,你在紐約的這些天,盡可以住在他那兒。他的地方比我這兒寬敞,你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女人微笑了,這笑使她本來有些蒼白疲倦的臉恍然恢復了她少女時的樣子,有一種動人的坦率和天真。

  “我還好。因為心裡興奮,所以倒也不覺得累。”她說。“紐約確實和我們那裡不一樣,現在我可知到為什麼總也請不動你了---在大都市住慣了,乍去我們的南方小城,不覺得下監獄才怪呢。”

  男人只徽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女人停了停,又說:

  “當然,一上了班,也不比學生自由。不過,凡,嚴格地說,我以經不再擁有那種自由了。你瞧,上車來之前剛拍了一張畢業照,這幾年,好歹混出一頂碩士帽了。這回,要是能在紐約找到工作,我和你,說不定會成鄰居呢!”

  男人把一杯加了冰的飲料放在女人面前。他說:

  “我們有三年沒見面了,可我覺得,你一點都沒有變,雲青。”

  “是啊,”女人說,“整整三年了。大學畢業後,我比你還多工作了一年才出來。你說我沒變,大概是說我身上的學生氣吧,凡?我到覺得你變了,上大學那會兒,我記得你不怎麼愛講話的,每次次去你們男生宿舍,都看見你躺在床上戴着耳機聽音樂。還有,剛才出租車司機故意弄壞計成表打算蒙蒙我們,若不是你告訴我,我可一點沒注意到,看來,這兩年在紐約做事,你算是把這地方混熟了。”女人恰好看到沙發上印着字的T恤衫,她笑着指指上面的字跡:“喏,名副其實的'紐約客'了。”

  男人又笑了一下。“'紐約客',”他說,“可不是,一個客人而已。不過,在這個地球上,我們也許本來就都是客人,所以,是不是'紐約客',也就無所謂了。”

  女人默然了。男人也不再說話。停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錄音機前按下一隻鍵,一支她從末聽過的曲子開始輕輕在房間裡迴旋。最初的音符極靜,極純,隨後,便潺潺地流動,好象一脈出自深山不染纖塵的泉水,明澈,清涼,還帶着一些夢幻。女人把舉倒口邊的杯子又放回去,身子靠在沙發被上,入迷地聽着;房間裡零亂的什物似乎都變得親切了。剛才,她看見的那個喧鬧擁擠的紐約在哪裡呢?她嘴角帶着一絲恍惚的微笑,抬起頭來看他:他仍是那個讓音樂環繞住自己生命的凡啊……

  “凡,這是誰的曲子?”

  “巴赫,”男人回答,“人們叫它《金伯格變奏曲》,知道這曲子的來歷嗎?”

  她搖頭。

  “當年俄國有位大使患嚴重的失眠症,於是他讓巴赫為他譜寫一支曲子,可以幫助他好好入睡。巴赫便寫了這支變奏曲,請樂師在大使臥室的隔壁彈奏,大使的失眠症再也沒有復發過。後來,巴赫的學生金伯格又彈過這支曲子,並彈得很好,從此,人們就叫它《金伯格變奏曲》。”

  “沒想到這樣一支好聽的曲子,是為給一個大使的失眠症寫出來的。凡,你還不如不告訴我這個故事。”她說。

  他笑了:

  “可是,事情往往是這樣的。人生本來沒有那麼多驚天動地的際遇啊,雲青。”

  “不管怎樣,”她說,“我相信這曲子大概真地是治失眠症的靈丹妙藥呢。你不覺得聽它的時候,整個心都靜下來了嗎?”

  “我到覺得,”凡緩緩地說,“這曲子好像一隻朋友的手,在冷清的時候握住它,會感到很溫暖,很安慰。每天下班回到家,到了深夜,就喜歡聽它。躲進這支曲子,外頭那個燈紅酒綠的紐約,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世界。也許,這是一種逃避,雲青。”

  她沒有講話,只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夜晚的紐約是一座流動着霓虹燈光與汽車燈光的城市,雖然己近午夜,但城市的燈光依然亮麗;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汽車匆匆忙忙地來往穿梭,像許多小小的金色流星。她只向瞥了一眼,便感到暈眩,她轉過身,面對着坐在嘿啡色沙發上的男人,面對着因為陳設簡單而顯得空曠的房間,一股緩緩的氣息,隨着巴赫的音樂,在房間裡逐漸地迂迴,瀰漫,這股氣息環繞着她,包圍了她的整個心靈。她下意識地抓住身後的桌子,身體甚至有些微微地後傾,似乎在本能地躲閃着什麼--那氣息她是太熟悉了,熟悉得令她心驚。在她度過了兩年時光的那座南部小城,在多少個寂靜無聲的深夜,無人的街道上偶然駛過一兩汽車,雪亮的燈光轉瞬即逝,黑暗仿佛被風吹破的潭水,旋即重新合攏。床頭的電話好像死掉了,只有唱機靜靜地旋轉着,旋轉着,小屋裡低低迴旋着卡蓬特寂寞的歌聲:“我該說些什麼,說些什麼啊,才能使你回到我身邊……”

  就在那一瞬間,她簡直是閃電般地看見了一種令她難以釋懷的景象:她看見了凡在多少個寂靜無聲的深夜,就這樣獨自坐在沙發里,對着窗外的夜色與遠處的燈光敏麗的哈得遜河,左手握一瓶巴萊啤酒,右手在餐巾紙上隨意寫下些分行的句子,他就叫它詩。巴赫的音樂,就像哈得遜河,靜靜地流動着。這是一種逃避嗎?逃避些什麼呢?是逃避外面的世界,還是逃避內心至深處,一點靜靜悄悄的孤獨?它就像窗外的確夜色,在大都會喧譁的霓虹燈映襯下,顯得愈發凝澀不堪。

  男人感到她的目光,他抬起頭,對她微笑。這微笑不知怎地幾乎催下她的淚來。她輕輕地走過去,站在他的身後,俯下身,把他剛剛點燃的煙極柔和地拿掉,摁滅在沙發扶手上的煙缸里,然後,雙臂悄悄環繞住了他。男人沒動,也沒有講話,他只伸出手來,輕輕撫摸她的手。許久,兩個人都這樣沉默着,而錄音機里,巴赫的《金伯格變奏曲》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終止了。

  “雲青,”男人低聲說,“我該送你過去了。”

  這一次,他開了自己的車。在路上,男人不斷尋找出新的話題,和她閒談。談過去的老同學,談近來的經濟蕭條,就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末發生過。然而車子快開到的時候,他突然沉默下來。他不作聲,女人也不想開口,而個人又都沉默着,把窗外掠過的霓虹燈,路燈,襯得更加亮麗了。

  過了午夜的都市大街,行人己經很少,只有偶爾的流浪漢,酒鬼,還有就是在等紅燈的時候,路邊的暗處會猛然竄出一個黑人,舉着一把刷子跑上來,不容仇說在本來就很乾淨的前風擋玻璃上亂抹一氣,然後纏着索要兩毛王分錢。男人似乎早己對此習以為常,只不停移動車身,讓那黑人無從下手;女人卻還是頭一次碰上,不覺又好氣又好笑。一路上,倒碰上兩三起。好容易到了地方,男人把車停在路邊,卻不急着下車。他一隻手臂搭在方向盤上,轉臉看着她,橙紅的路燈光映照着他的臉,臉的另一半卻隱在陰影里。半明半暗中,男人的下巴顯得極其柔和。女人的心,不由得砰砰跳起來。

  “雲青,”他叫她,“你知道嗎,我的妻子正在辦護照,她大概很快就會來了。”

  過了半晌,他才聽見女人柔和的聲音:

  “凡,你用不着告訴我這些的。”

  男人把頭轉過去,下巴擱在方向盤上,這一來,他的臉就完全隱在暗影里了。從暗影里傳出男人的聲音就像一縷縹緲的雲煙:

  “我是個煞風景的人,對嗎,雲青?其實,我又何嘗願意和你講這些……”

  “我明白你,凡。”女人說。她的聲調有些急促。

  男人打斷了她:

  “不,有些事,你不明白。比如,你不知道,過去,在學校時候,我一直都是多麼……愛你的。可不,那是愛,而且,是第一次的愛。但那時,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普通同學對待,僅此而已。我不想騙自己,於是,我學會了控制自己,後來,我遇到了馮惠。要說她是個多麼不凡,多麼出眾的女孩子,那是瞎扯。她沒有你這麼敢於闖蕩--讓我說完,雲青--你確實是個很有勇氣的人,而且,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就好像你對生活抱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一種異乎尋常的激情,你似乎想比別人都活得更充分,更徹底。凡是進入你生命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你的劇本,成了其中的角色,和你一起笑,一起哭。”

  街上駛過一輛呼嘯的警車,尖銳的警笛艷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刺耳,不斷旋轉的警燈把光束投射在女人的臉上,使她的臉色急促地變幻着。警車過去後,四周恢復了安寧,男人夢一樣的聲音,又悄悄在她耳邊響起來了:

  “然而馮惠,跟你可就太不相同。你若是詩,她就是散文;你是絢爛的虹,她是午後的一簇淡淡的陽光。開始,我和她在一起,是為了逃避;但是,慢慢地,我發現我己經離不開她了。每想到她,我就覺得心裡很穩定,很踏實。她是這世界上,我可以放開膽子全心全意去愛的唯一的人,因為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她總是會在那侯着我的。如今分開整整三年,只靠寫信和偶爾的電話,我得承認,她在我心裡變得遙遠了,也有很多地方,讓我感到陌生了--也許,是我自己有很多地方變了。可是,雲青,我不能夠背棄她……她對於我,就像生活本身一樣,不容拒絕,也不容忽視--”

  他住了口,因為女人扳住他的肩膀,使他回過臉來,面對着她。他只看得見她那一雙又灼熱又冰冷的眼睛,黝黑地凝視着他:

  “凡,你不用說下去了。我明白你,真是。可你為什麼總要把一切都想得這麼複雜呢?也許,我們能給彼此帶來一點安慰,一點溫柔的同情,至少,這是我所願意給予你的。我同意你的話:生活不容拒絕,也不容忽視。但是,凡,對於我來說,生活不可能只等於某一個人,不管那是男人,還是女人;也不可能只等於某一樣事物。這,也許是我來美國讀書兩年最大的體會吧。你知道的,我不是一個很好的學生……”

  女人微笑了。男人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見那笑容在她臉上閃爍着,使她的臉有一種神秘的意味,甚至,有一種憂傷。這使他不能夠講話,也不能夠移動。終於,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該進去了,凡。把房門的鑰匙給我,好嗎?”

  2

  “凡,你昨夜對我說的有些話,我是一點都沒有料到的。比如,你告訴我你曾經愛過我。”女人突如其來地說。

  這是第二天,星期六的黃昏。在美國,人們一周只工作五天,所以星期六便也成了假曰。從大都會博物館回來,兩個人都疲倦了,在外面吃過飯,回到男人的公寓裡聊天。女人坐在靠窗的椅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夏天的太陽落得晚,天還是淡藍的,藍中透着大都市的天空特有的一點淺鴿灰,然而沒有雲。陽光照射着遠處的哈得遜河,河水閃爍出晃眼的金光。

  “不要說你,”男人說,“連我自己都沒有料到,我會對你講出來。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這將永遠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呢。”

  “是啊,那時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女人自言自語似地說,“上大學那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十句。你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一個神情寂寞的少年。”

  女人轉過頭來,凝視着男人:

  “只有這一點,甚至現在,也沒有變。”

  男人似乎怔了怔,沒有答話。過了一忽兒,才慢慢地說:

  “也許吧。也許是這樣,雲青。”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入神地眺望着波光閃爍的哈得遜河。

  “在這裡,有時一切都是那麼簡單,簡單得讓你感到可怕。它把形形色色的舒適與豪華都擺在你面前--尤其是這個城市,紐約。”他指點着遠處高大壯麗的現代建築群,“到了夜晚,從我這兒向外看,紐約簡直就是一個鑲嵌了上萬顆巨大鑽石的世界,那些流動的燈火像火焰一樣,誘惑着你,使你的心不由自主為它燃燒。你有你的夢想嗎?那很好。只要你是年輕的,你就有了最令人羨慕的本錢,你可以努力奮鬥,去實現你的夢。那個夢又是什麼呢?無非就是成功,而成功的另一個名字,無非就是有錢。在這兒,沒那麼多好聽的名詞來粉飾你的所謂'理想'也沒有人期待你為誰做什麼貢獻。你面對的,是你自己;你要為之負責的,是你自己的生命。我常常覺得這是太重的一副擔子,雲青。”

  “其實,我應該是沒有資格抱怨什麼的,”男人繼續說,“無論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很多人羨慕我畢業後這麼順利就在紐約的大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可不是,匆匆忙忙地畢業,找工作,賺錢,買車,買房子,拿綠卡,這好像是每個中國學生來之後的必經之路。多麼清晰的路線,不是嗎?沿着它走下去,就像我現在這樣,每天拚命工作,編程序,被電腦上綠色的數字晃得頭暈眼花,總會得到以前夢想的一切。可是,一輩子要走的路,突然看得這麼清清楚楚,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些……冷清,就像夜深人靜,我拿着啤酒,向外眺望燈紅酒綠的夜色時的感覺。”

  “在國內的時候,我很少想這些。”男人又說,“那時的苦惱是另一種。有太多生命的能力量啊,雲青!慢慢地把它消磨掉,再慢慢地死去掉,我不甘心接受這種現實。我想--也許那只是男孩子的異想天開--尋找另外一種生存方式,它能使……”

  一直靜聽的女人這時突然播入了,她的眼睛閃着奇異的光輝:

  “它能使生命充盈,飽滿,就像秋天的雨雲,就像一棵蓬勃舒展的樹,可以開花,結果,自由地生長;它能使你,”女人的聲音變得那麼柔和,“不再孤獨。”

  男人猛然回過頭來,他屏住了氣息,說:

  “那麼,你覺得你找到了嗎?”女人問。話剛從口出就後悔了。

  男人的目光從女人臉上轉向窗外。

  “我們不該想得太多!”他說。

  女人不說話了。男人有些歉意地拍拍她的手臂:

  “咱們換個話題吧。談了半天,都是我在獨白。我從來不對人講這些的,今天居然這麼滔滔不絕,大概也是太久不講中國話的緣故。雲青,跟我好好談談你的情況吧。這兩年,你也一定不容易。你一直是……一個人?”

  女人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男人有些遲疑地:

  “那他呢?我好像記得,他還是比我旱一年來美國的,大學一畢業就走了,不是嗎?”

  女人凝神瞧着窗外,說:

  “凡,這似乎是你第一次對我提起他。以前,你就像從來不知道創的存在似的。不過,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了。”

  “他現在也在美國嗎?”

  女人又點了點頭:“他一直在我讀書的那座小城。”

  “你們,”男人說,--他想,這原也是極常見的事啊--“分手了?”

  “他比我先來兩年,”她說,“後來,我也聯繫到了獎學金,就是他念書的那所學校。我到的那天,他開車接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撞上了一輛運垃圾的大卡車。那天下雨,路滑。”

  “他低低地叫了一聲:”雲青!“

  女人繼續說下去:

  ”我來美國後,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醫院。當時,他右臂骨折,嚴重昏迷。臂骨到是很快接好了,但是他,就再也沒有從昏睡中醒過來。大夫讓我叫他的名字,但他沒有任何反應。連着兩個月,我天天去醫院。後來,大夫告訴我不用來這麼勤了,如有轉機,醫院會通知我。但他又說,從這種'植物人'狀態當中恢復,大概只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可能,即使恢復意識,恐怕也只是幾歲孩子的知力水平。“

  她往了口,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沉默地坐着。停了一會兒,她接着說:

  ”於是,我就周去看他一次。後來,又改成一個月一次。有時,我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溫暖,和過去一模一樣,--我給他講臨來前,他媽媽親手織了兩件毛衣讓我給他帶來,給他們講他弟弟剛交了個女朋友,還準備給他寄張女朋友的照片,讓他幫忙'鑑定'呢。他的歌唱得挺好,最喜歡彈吉他,我告訴他,我多想再聽他唱那支《當我想起你的時候》啊……

  “我們那兒有個中國同學還勸我,”過了許久,他才重又聽到女人的聲音,“他勸我該為自己的幸運感謝上帝才是。”他說,“虧了是在去接你的確路上出的事,如果是在回來的路上,連你也搭進去了。費了吃奶的勁,用人民幣鋪出一條路來到朝思暮想兩三年的地方,剛一下飛機就丟了命,美國錢連五分和兩毛五的硬幣都還不會辨認呢,那該有多冤!”

  女人淡淡地,有些辛酸地笑笑:

  “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我來這兩年沒有和咱們過去的任何同學通過信了。丁霞,徐文光他們給我連寫過三封信,我都沒有回。回信講些什麼呢?有多少東西如果不親臨其境,親自體驗,怎麼能夠理解?有多少東西,就算能夠理解,我又怎麼可能下筆去寫,去說?”

  “雲青,他……現在還在那家醫院裡嗎?”男人小心翼翼地問。

  女人點點頭:

  “還在。每過些日子,我都會給醫院掛個電話,問問他的情況。但是,出事的半年後,我不再去了。我受不了站在他床邊看着他的那種感覺。他呼吸得又均勻又平穩,就像睡着了,但不管我怎麼叫,也叫不醒他。再那樣下去,我會發瘋的。可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無論怎樣,我還活着,我總得活下去,總得對生命,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男人伸出手去,悄悄握住女人的手,握得很緊。從那隻溫暖細膩的縴手中,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熾熱的生命力,和那富於同情與包容的寧靜之下,深深埋藏着的,難以訴說的苦痛。女人卻仿佛沒有意識到他心靈受到的震撼,她只出神地望着窗外,忽然她低低叫了一聲。

  “凡,你看!”

  男人轉過頭去,他看見的,是西邊天空一界血紅的太陽,正在逐漸地,極其緩慢地沉落,仿佛一隻看不見的手掌輕輕托一塊兒血紅的寶石。天空的底色是深湛的藍,但籠罩上了一層金光,顯得那麼華麗,肅穆,就像上帝居住的官殿向人世洞開。清波蕩漾的哈得遜河水被染成一片金紅,連房間裡什物,兩個人都沉默着的每一分鐘,還有女人一縷散在額上的髮絲,都被染成金紅的色彩。男人看見夕陽的光輝甚至在女人被深深魅惑住的眼睛裡閃爍着。

  “真的,”男人說,“真美啊。”

  女人纖細有力的手指回握住了男人的手。兩個人就這樣手握着手,靜靜地坐着,觀看夕陽一點點,一點點地沉落,那金紅的光輝開始緩緩地,但不可阻擋地,融入黑暗之中。

  “雲青,你瞧,太陽全沉落進水裡了,”男人低聲地說。她沒有回答。他轉過頭,在漸漸濃重的朦朧中看見女人閃亮的眼睛,仿佛帶着一絲神秘,一絲笑意,一絲憂傷。他們的頭挨近了,他感到她身上隱約發出的,馥郁溫暖的氣息……

  3

  後面的日子,是平靜而愉快的。兩個人在一起,就像一對共同生活了多年的情人,己經沒有了那使人暈目的狂喜和撕心裂肺的痛苦。歲月留給他們的,是深深的相知,和真正的理解帶來的溫柔的同情。在彼此的身上,他們所深深憐憫的,甚至首先不是被區分成“男人”和“女人”的異性,而僅僅是一個“人”,一個同類的生靈。這似乎不是我們平日所熟悉的男女之愛,但是,誰又能說這種異乎尋常的情感,不比末更世事的年輕人暴風驟雨般的激情更能給人以心靈的安慰呢?然而,這一天的黃昏,當他們像平時一樣坐在窗邊,靜靜地眺望落日的時候,女人輕開了口。

  “凡,我想我得告訴你,我要走了。我己經訂了明天的機票。”

  男人睜大眼睛,仿佛沒有明白似的看着她:

  “雲青?!”

  女人勉強笑了笑:

  “前些天,從我們學校轉寄給我的那封信,是一個加州老闆寫給我的。我曾在去那裡開的一個學術會議上見過他,他對我的研究很感興趣,向我要過我的簡歷和全部材料,說有可能聘我去他那裡工作。但後來有很長一段沒有什麼消息,我以為這事就算了,沒想到那天收到了他的邀請信……”

  “可這兒的一家公司不是也對你很屬意嗎?”

  女人把手放在他手上,目光坦率地瞧着他,輕輕搖搖頭:

  “我還是離開的好,凡。你該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做。”

  男人沉默不語。女人接着說:

  “我們都不再是瘋狂的年紀了。你知道,這樣,對我們三個來說,都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這只是一段短暫的際遇,也許,不管是你身上,還是在我身上,今後再都不會發生類似的事了。如果我留在紐約,會毀了一切的。但現在一切都是這麼好,這麼美,就像哈得遜河上的日落。我大概會終生記住這些吧,凡。”

  他們的手,在不知不覺中,又握在一起了。男人沒有再說一個字。她知道,他的沉默,便是對她的話的無言的認同。

  第二天,在紐約拉瓜迪機場的候機室里,女人站起身,準備登機。當她對男人嫣然一笑,就要轉身離去的時候,男人卻叫住了她:

  “等等,雲青。”

  女人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探詢地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窘迫起來。他說:

  “我只是想問你,這一個月,你過得還愉快嗎,雲青?”

  女人微笑了,這微笑使她的臉容光煥發,就像她少女時代那樣純潔,天真:“是的,非常,非常愉快,凡。”

  男人凝視着她的眼睛:

  “我也是,雲青。謝謝你。祝你一路平安。”

  “謝謝,凡。”女人一邊說,一邊湊近前來,微微墊起腳,他們在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候機大廳里,像一對即使小別數目也纏綿難捨的情侶那樣深深地親吻着,然後,微笑着道別。

  駕車離開機場的路上,男人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從煙盒裡摸出一隻煙,掏出打火機點着了,幾乎那一瞬間他的心甚至感到一陣輕鬆。他專注地看着前方,熟練而謹慎地駕駛着他的藍色PONTIAC,剛剛下過一場傾盆大雨,路滑。

  前面又塞車了。也難怪,這正是下班的高峰期。男人停住車子,坐了一會,有些無聊地伸手去開收音機,這時他的眼睛忽然瞥見旁邊的車座上有一樣什麼東西,他把它拿起來,原來是女人遺落的一枚髮夾。那天夜裡,他們從劇院出來,回到他住的地方時己經很晚。下車前,他吻了她,過了許久,她帶着笑意輕輕推開他,說:“看把我的頭髮都弄得亂七八糟……”他把髮夾拿在手裡凝神看着,前面的車輛己經開走他都沒有注意。後面的車用喇叭催他,他才猛醒過來,急忙放下髮夾,啟動了車子。他這才發現天色己晚,落日己經染紅了整個紐約。他想,她坐的飛機是去加州的,正是飛向西面,那麼,此時此刻,她也定會沐浴在這金紅的光輝里吧。她在想些什麼呢?她在回憶這段如她所言的“短暫際遇”嗎?也許,竟還是忘卻的好。有多少殘酷的東西,在回憶中會變得溫柔,又有多少溫柔的東西,會在回憶中使人傷心啊……

  他繼續向前開着。車子在金紅的落照中疾駛,曼哈頓的大街上,汽車與人匯成的河流被鍍上了落日最後的光輝。車子中的人,眼睛悄悄地潤濕了。

  [作者1992.7於哈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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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人民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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