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玲:“死,是這樣痛苦啊!” |
| 送交者: 我只擔心你 2002年03月16日20:31:3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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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曾經被錯批錯劃的作家都陸續獲得了新生,可是丁玲的所謂“歷史問題”卻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懸而未決。周揚說,丁玲歷史上的“疑點”可以排除,“污點”仍然存在。 1984年仲夏,丁玲歷史問題平反的工作終於露出曙光。7月6日上午,正在北京協和醫院住院的丁玲盼來了佳音。陳明一進門便遞給她一份文件,說:“昨天就收到了,怕你晚上睡不好覺,在電話里沒告訴你。”原來這是中組部《關於為丁玲同志恢復名譽的通知》徵求意見稿。丁玲立即戴上老花眼鏡,字斟句酌地仔細看完然後鄭重地在上面寫下自己的意見。 放下筆,她在單人沙發里坐直了身子,摘下眼鏡,沉默良久,長出了一口氣:“這下我可以死了……。” 丁玲接着說:“四十多年的沉冤啊,終於大白了看來人還是要講實話,以往運動搞逼供信,如果我亂說一氣,不知要給中央的清查工作造成多少麻煩!” 我感覺到,從那一天起,不知是丁玲覺得年事已高,時光有限,還是因為已經有了“蓋棺定論”的結論,我多次聽她談起過“死”這個話題,談到關於她後事安排的設想。 那一年的深秋,丁玲籌辦大型文學刊物《中國》。為了更充分地體現“五湖四海”的辦刊宗旨,她提議聘請葉聖陶、冰心、周揚、胡風當顧問。葉聖陶很快應允,周揚遲遲未聯繫上。丁玲找到作家協會秘書長張僖,張僖告知周揚正生病,住在北京醫院。丁玲對我說,你準備一個錄音機,等周揚同志好一點了,咱們一起去北京醫院看他,順便聽聽他對辦《中國》的意見,回來把他的講話整理出來,發在《中國》創刊號上。 我一直期待的這次丁玲與周揚的會見,卻終未實現。後來張僖告知周揚患的是腦軟化症,不宜說話。後來又有人說,周揚已經成了“植物人”,沒有知覺,完全靠藥物維持。 丁玲聽到這個消息,沉默良久,然後說,我病危時,可別搶救我,我不想當“活死人”。 1986年1月,胡風追悼會在死者故去七個月之後終於舉行。但丁玲的健康情況已經不允許她去參加,她只能送一個花圈寄託哀思。她從報紙上和電視裡收看了追悼會的新聞之後,感慨地說:“我死後不要開追悼會。開那個會沒有什麼意思,許多想來的人來不了,不想來的人還得來!”
2月8日是農曆除夕,下午,為了安慰丁玲,鼓勵她戰勝疾病,陳明給她寫了一封信:“此刻,我們全家人的心都貼在你的心上,同你一起,和往年一樣,歡迎新春的來臨……你能關心自己便是對我們大家最好的關心和最大的安慰。……這封信我不多寫了,你聽了之後笑一笑,我便能懂得許多許多……” 陳明讓孫女小延將這封信讀給奶奶聽。丁玲聽完果然笑了笑,然後拿過筆來,不戴眼鏡,憑感覺顫抖着在信下面的空白處寫道:“你們大家高興吧,我肯定能成佛。”這十三個字歪歪扭扭,已經不成字形。 守候在門外的陳明看到這句話,呆住了,落淚了。難道丁玲已經意識到她將一病不起,安然歸去他揩乾眼淚,強作笑容,走進病房,輕輕撫着丁玲皺起的眉頭問:“為什麼說成佛呢我們還要在人間攜手奮鬥呢。”丁玲回答:“以後我什麼事都不管了,只寫我的文章,還不是成佛嗎?” 2月9日是大年初一。一大早,丁玲躺在病床上,聽着街上一陣緊似一陣的鞭炮聲,感嘆地說了一句:“雪峰就是這個時候死的”她大概是想起了即將在北京舉行的雪峰逝世十周年紀念會,她早就答應了要到會上去發言呢。
丁玲睜開眼,看見李納,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說:“我以為李納不會來看我了。”李納說:“怎麼會呢”張鳳珠站在丁玲腳邊一直哭泣。我告訴丁玲:“鳳珠也來了。”丁玲把目光轉向她:“我知道你也有難處……”李納說:“老太太的心胸寬大。”丁玲又說:“我快完了,也該完了。我給陳明寫了幾個字:‘這裡是再生之地,再生之室,我可以成佛了。’”說到這兒,她劇烈咳嗽起來,我連忙給她拿水喝,止住咳嗽,丁玲又說:“我死了,陳明的日子不好過。你們幫他介紹一個對象……”李納三人連忙打斷她:“別說這些,您死不了。您得為陳明着想,好好配合治療。您快點好了,還有好多工作呢。”丁玲認真想了想又說:“那就讓五妹陳明的五妹陪陳明住。” 李納她們剛走,五姑即陳明的五妹來了。丁玲又說:“我死了以後,你跟陳明一塊住。陳明太可憐了。我不行了,這就算我的遺言吧。” 下午5∶30,我和七姑把晚飯送到ICU加強病房。七姑招呼着丁玲,我把病床搖起來。費了好大勁,丁玲才睜開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說:“丁老,您吃飯吧。”丁玲睜大了眼睛,說:“我不吃飯。丁玲早死了。丁玲明天兩點逝世,啊,不,丁玲昨天兩點逝世。”聲音清楚,但舌根發硬。我有些吃驚,下午李納她們來時老太太說話還不這樣,怎麼才過一個多小時,變化這麼大。我還當丁玲是在說笑話,便說:“那您不成神仙了嗎”丁玲說:“我早成佛了!” 我和七姑以及徐特護再三勸丁玲吃飯,她還是不吃。一雙大眼圓睜,透出異樣光彩:“我就想周欣。”周欣是丁玲的外孫,只有十歲。我說,您吃飯,明天我就帶周欣來看您。丁玲又說:“你告訴周欣,只要他成才,我什麼都捨得。” 我們勸她吃飯,她依然不理會,自顧自地說下去:“給小延丁玲的孫女一萬元,給周欣一萬元,剩下的全給婆婆平時小延和周欣都稱丁玲婆婆,因為她還有社會活動,還有《中國》。這就算我的遺囑吧。”咳嗽了一陣又說:“陳明這輩子就對我一個人好,我死後讓五妹陪他住吧。”
早7∶30,陳明來到丁玲床前,心碎地望着四十四年相濡以沫的老伴。丁玲睜開眼,看到陳明,有些激動。聲音微弱但清晰:“你再親親我”陳明俯下身子,深情地親吻着丁玲的前額、臉頰。丁玲滿足地笑了,輕輕地,似耳語般地說:“我是愛你的,我只擔心你,你太苦了”陳明強忍住淚水,吻住丁玲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一對老夫妻,似一對年輕的戀人作生死訣別。 丁玲又說:“周欣沒有見,你們太殘酷了。”陳明說,已經告訴周良鵬,一會兒就把周欣帶來。丁玲安靜了一會兒又要咳嗽,卻咳不出,憋得滿頭大汗。她艱難地對陳明說:“死,是這樣痛苦啊”這是丁玲說的最後一句話。 下午2∶20,開始給丁玲施行氣管切開手術。 2月17日一大早,陳德昌主任就把陳明找去,告知丁玲情況不好,肺、心臟不好,除了肺部感染,腎也有問題。恐怕就這一兩天時間了。如果有些領導和老同志要再見她一面,就請他們來吧。 上午10點多,艾青第一個來到病房。看到昏迷不醒的丁玲,他難過得流下熱淚,連聲對陳明說:“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下午2點多,中央書記處書記習仲勛和夫人齊心來到丁玲床前。 下午4點,中央書記處書記胡啟立來看望丁玲。 晚上7點多,曹禺在女兒萬方和女婿陪同下,拄着拐杖來到ICU。他直奔丁玲床前,大聲說:“老朋友來看你了,老朋友來看你了你會好的,你會好的”似乎要把丁玲從死亡的邊緣呼喚回來。從病房出來,見到陳明和祖慧,他禁不住老淚縱橫,同他們緊緊擁抱。他拍着祖慧的肩膀說:“我的女兒呀,你媽媽一生做了了不起的事!” 王震來到醫院時,因為醫生正在治療,沒能進入病房。 正在北京醫院住院的葉聖陶,幾乎每天都讓家人或秘書打電話來詢問丁玲病情。冰心在電話中說,我和丁玲是老朋友了,1928年她就關心我,那時我還沒有結婚。我和她的感情很深,聽到她病危的消息,我心裡很難過。天津的孫犁聽到丁玲病危的消息,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說一句話,然後囑託鄒明立即趕赴北京探視。太原的馬烽來不及買火車票,買張站台票就登上火車連夜進京。徐光耀從石家莊趕來,陳登科從合肥趕來,許多外地的老朋友老作家紛紛專程來到北京。 2月23日下午,鄧穎超委託秘書趙煒來看望。陳明對丁玲說:“鄧大姐想來看你,因為身體不好,請趙煒同志代表她來,我替你謝謝鄧大姐好嗎”丁玲臉上露出激動、痛苦的表情,頭和身子都動起來。
10∶30左右,陳登科夫婦趕來辭行,他們因為家裡有事,準備當晚飛回合肥,過幾天開人民代表大會時再來。我到樓下去告訴陳明。 走到ICU門口,只見陳明一個人坐在過道的換鞋柜上,身子佝僂着,背駝得很厲害,不住地用手絹擦眼淚,一下子顯得那麼衰弱、瘦小、孤單、無助。我心裡一驚,忙問:“又厲害了”說着就要換拖鞋進病房。陳明一把攔住我:“不要去了,老太太不行了,護士正在給她收拾。”我一下驚呆了,愣住了,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像一根大棒,重重打在我的頭上,把我打暈了! 一位護士從裡面出來,手裡拿着丁玲平時穿的藍白條子絨布睡衣,輕聲問:“你們準備給她穿衣服嗎”這時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胸中的悲痛衝口而出,我放聲大哭起來。陳明連聲制止:“不能哭,不能哭,不要影響別的病人,不要影響室外的病人,我們要學得堅強些。”他又說:“暫時不要告訴樓上的人,大家都哭,影響樓上的病友不好。” 我擦乾眼睛,強忍淚水,跑回樓上去拿為丁玲準備好的裝殮衣服。 屋裡人很多,我輕輕拽拽陳登科的衣服,他們夫婦隨我走到樓道里。我說:“您心臟不好,先吃一顆藥,我再告訴您。”不用我再說什麼,他們全明白了。我要他們等電梯,陳登科着急地說:“還等什麼電梯,走吧。” 我們三人一路小跑衝下樓來,闖進了ICU。護士們已經把各種搶救用的醫療器械、儀表撤乾淨。陳明伺立在一旁。丁玲卸去身上的重載,安詳地躺在床上,雙目半閉着,眉頭舒展了,沒有一點痛苦的樣子,似乎做完了一切該做的事,平靜地永遠地離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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