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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戀人
送交者: 夜撩殘夢幽 2002年03月16日20:35: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anner 10000131 一:寂寞的蟲子
(KKS說:我們見面吧。
我說:不。
KKS是我的網上男朋友,是我的手指戀人,遠在距離我相隔許多城市的那方。
我們的距離是地圖上的兩寸手掌。)


我的每天是從鍵盤開始,然後用鼠標結束。
他們說我是百份百的網蟲。
有人說,上網的人都是寂寞的,無論是形式上的寂寞,還是內心上的寂寞。
那麼我想我是寂寞的,我在CHAT室的名字,就叫做寂寞。
而事實上,我的名字叫商別,一個肖羊的23歲女孩,目前屬於失業狀態,我蝸居在城市的某個房間裡,每天唯一的動作就是蠕動在網上螢螢的發光。
每天我都會翻翻我的銀行存摺,裡面的錢可以讓我半年內不必計較蘋果多少錢一斤,肉升價了沒有。
但半年後呢?
我沒想過,因為每天我都以為那個外國人預言的世界末日要來了。
但很可惜,世界每天都很平安,地球依然四平八穩。
每天的早晨我都會在十點半起床,然後打開電腦讓它“嘰嘰喀喀”的去爬線,趁這空擋我會去刷牙洗臉上廁所然後吃點麵包或者什麼都不吃,就吃巧克力。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兒被鳥吃。
網蟲也算蟲吧,所以早上的CHAT室人煙稀少,我多數只是去晃一晃做巡視狀,然後我會去瞧鍵盤悶悶的寫點日記或者發幾張不痛不癢的貼。
我有一個自建的論壇,名字叫做“第二條魚的水域”,當我一打開它就會有一行藍色的字徐徐從右向左滑過:第一條魚死了,流的淚成了海水,第二條魚還活着,吐的泡末造就自己的墳穴。”
我是第二條魚,網絡就是我的水域,我在裡面生存,沉沉的身體載着許多細小的文字,每敲擊一個,就是一顆破了的泡末。
我在網絡里埋葬自己。
一月的氣溫,寒冷得讓人清醒,這個月是冬天的尾巴。
有時候,我會突然忘了我自己是誰,在網上一個又一個的人來了又去,我麻木的看着,那一個個的文字和符號就像死魚身上的鱗,看久了會中毒。
所以我常很開心看見他,他一直只用一個名字——KKS。
三個字母是分開的,中間綴着許多大大小小的圓圈,乍一看像魚一張一合吐出的泡末,再看,像許多紛紛揚揚的眼淚。
KKS常在我要下的時候進來,他有一個習慣,就是每次進來 都要用粉綠的粉藍的粉紫的各種顏色刷同一句話:啦啦啦。
那算唱歌吧?
一個每天都唱歌的人,必定快樂。
快樂的人是不寂寞的,不寂寞,為何上網?

有一天我問他:KKS是你的名字嗎?
他說不是。
我再問他是什麼意思。
他嬉皮笑臉地說:就是KISS KISS吻到死嘛。
我當時正在吃一種巧克力,就叫KISSES。
這是我最愛的一種東西,不止因為它的味道,還因為它的名字。
這一顆像吻的巧克力,吃進嘴裡,會甜甜的麻麻的,末了最後舌尖是淡苦,一直的疼進心裡。
我問他:吃巧克力嗎?我雖然不能給你一個KISS但我可以給你一顆KISSES。
他反問我:你在吃?
我點頭,正剝了細金的糖紙往嘴裡送。
他嘻嘻笑着說:我不吃巧克力,我現在在摳鼻屎。
我一口把巧克力吐了出來,愕然了半天。
這是跟他的第一次對話。


後來有一天他問我: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吃巧克力?
我說:巧克力的味道像愛情,吃久了會成習慣。
他說:那你又為什麼每天這個時候你都在線?
我說:還是習慣。
他說:你有很多習慣?
我點頭:對。
我的生活本來就是由一個又一個的習慣組成的,那些習慣像分子,構成了一顆透明的小水珠,我就在小小的水珠的中央里,細碎的呼吸,疲憊的熟睡。
KKS很不贊同,他說你該多出去走走。
我沒說話。
最後,我問他:那你呢?為什麼總這個時候上線?
他回答:我這個時候剛剛放學。
粉綠的字小小的跳動,像草。
他才十八歲,小了我五歲。


18是一個很奇怪的年齡,仿佛帶着某種魔力與天性賦予的為所欲為。
天使和凡人一線之間。
記憶中什麼都是抽象的一個概念,那時我還只是個學生,像菜青菜青的蟲子剛剛退去了一半的皮,露出底下一道紅一道藍的有毒圖案。
十八歲,正好是叛逆臨近尾聲的時期。
那時的我還不懂網絡,我也還不是蟲子,我是一朵攀在枝尾努力綻放迸裂的花朵。
那年夏天的我穿着白色對扣上衣和黑色褲子,一頭的長髮飄啊飄啊,就像要飄進夢裡。
有一個男生為那樣的我畫了張像,胖胖的臉低低的眉,怎麼看怎麼不像。
他說我不懂藝術,我皺着眉撇着嘴忍了下來。
之後因為如此,他決定薰陶我的藝術情操,於是拉着我去看了一次畫展,我站在一個老太太的畫像前看了很久覺得很有感覺,他喜極以為孺子開竅,連問我看出什麼來了。
我指着老太太稀落的髮根尾上的耳朵我說你看。
他說看什麼。
我說那老太太的耳環呀,左邊的刻着“川美”右邊的刻着“朝剛”,他們肯定是一對戀人,他們很相愛啊!
說完這些話我一臉的感動,可他卻笑得快翻了,笑夠了他說:傻瓜,川美是指四川美術學院,朝剛是作者的名字,你想哪去了。
我的反應是好長的哦了一聲。
現在我已想不起那男生的臉了 ,那張醜醜的畫像也成了廢紙循環利用再利用,可是按照物質守恆定理,它一定已經化身成了某個分子,還存在在這世界上,或許我剛剛撕下來的一張面巾紙,就有它的一粒小小的分粒子呢!


很顯然,5年前的世界和現在的世界有很大的分別,KKS是個和我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我很少走出門去,每一次面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我就極度的不適應,我討厭公車的擁擠,討厭路上每個人都一臉很有明天的模樣。
他們的臉就像在保鮮膜里呼吸一樣,那種怪異的神態我看了很怕。
有個穿白色大褂的男人說小姐你有輕微的自閉你應試着改變一下你的心態。
我的反應是罵他你們才不正常。
我感到不正常可他們認為正常,所以當某天我在公司里突然感到不能呼吸的時候,我衝出了辦公室並且從此不再回去。


從此蟄伏,我跟世界唯一的聯絡便是電腦。
我討厭人群,我也討厭這座灰色的城市,這個城市出奇的骯髒,在這裡我唯一喜歡的只有公車,特別是末班的公車。
夜後的末班公車是這個城市唯一的純潔,往往入夜了,車子空蕩蕩的,疲疲地搖晃着。坐在其中像在一個空蛋殼裡,人是安靜的,於是車子就“匡當匡當”地像輛小列車,在夜的城市裡行走,碾在碎寶石堆樣的路燈上,被照的橘紅的路默默的一路彎過去,整個世界純淨得像在一個安心的夢裡。
一個玻璃之城。
我就是那隻小小的,蟄伏的蟲子,靜靜地蠕動在這座離星星最遠的城市的肚躋眼上。
可KKS不是,他是螞蟻。
螞蟻每天無時無刻不得安靜,他會一上來就告訴我今天打籃球去了,吃了個大鍋貼,明天跟人約了滑板,要跳終極跳躍,今晚上要偷溜出去蹦迪,怕家裡的狗叫,往往他上來沒一會,便會說樓下朋友叫了,得出去了。然後一退線,那帶着熱鬧水泡的名字就黯淡了下去。
螞蟻每天來來去去,帶着靈敏的觸覺用一雙黑的眼看世界的萬物聲息,長而圓的身體總用忙碌的四肢運動着,匆匆爬過時間匆匆爬過白天黑夜,時時尋找他生命的食物——他需要很多的東西來滿足他的好奇。
蟲子和螞蟻是沒有共同語言的,可螞蟻會用觸角輕輕地碰碰蟲子,告訴蟲子:該醒醒了,今天的葉子特別的綠。
他是我灰暗漫長的冬眠里唯一的光亮。

KKS在聊天室的人緣並不好,幾乎百份之九十的人一見他就會頭大,他很不乖而且有點壞,有這個時期的精力旺盛。他的拿手好戲是偷別人的用戶名刷屏,然後網管一踢,那人的用戶名就很無辜地被踢了,而他躲在一邊樂不可吱。
可百份之九十的人外還有百份之十。
那百份之十的人就是他一大堆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
他只喜歡兩種人:一是和他同類,二是美女。
他常說:朋友不在多,刷得就行,泡妞不在量,質要第一。
可我不屬上述任何一類。
打一開始,他叫任何人姐姐就是不叫我,他叫我的語氣常很特別,常是前面拖着一長條的波浪線中間軟軟的叫:~~寂寞~~
軟軟的語調像小孩擠着眉弄着眼伸長了手說:給我糖。很孤寂的一個名字讓他一叫,卻好象可親了許多,心裡有個凍僵了 的角落於是開始軟化了,成了一灘蕩漾的水。
蟲子啊,把自己塗了一層一層的綠顏料,可是螞蟻只要用觸角摸啊摸啊,就找到了。
蟲子,你在這呢——螞蟻得意地舉着它的觸角說。


二:快樂不快樂
我住的城市是全國環境污染排第一位的,有些外國人來到這裡之後他們大叫我的上帝,問題在於,這城市只有很多的人卻沒有上帝。而KKS的城市,原是三年前污染之惡劣排名第一,後來他的城市為了申奧主張綠色環保,便從第一位退了下來,我在的城市理所當然就上去了。
有一個很聰明的朋友他說過:戀愛是城市唯一的美麗。
我不是很贊同這句話,可是我決定沉默。
我的城市已經夠可憐了,每天都有許多的鏟土機來來回回在馬路上挖出許多的洞,原來城市也會受傷,但它流的血全是灰的,一點也不美麗。
KKS說:寂寞,來我們城市吧,這裡是最好的。
我的手指用很慢的速度優雅地打出我最常對他講的一個字;不。
KKS恨地咬牙切齒,他說:我最恨別人對我說三個字:不。哦。恩。
我微笑:但我常對你說的就這三個字啊,那你肯定很恨我。
KKS的字浮了出來搖晃在我的屏幕上,他說:不恨,我愛你。
我沒法繼續微笑了,我說KKS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KKS說你講,我在聽。
我開始用一種奇怪的氣氛講一個沒人聽過也或許很多人聽過的故事:很久前有個公主,她從來不笑,沒人能讓她笑,她冷酷無情而且憂鬱。國王於是下了一個告示告訴全國的人——誰能讓公主笑,就把公主嫁給他並且把國家都給他,但有條件,就是如果失敗了就要扔進火爐里燒死。
很多的人來,但他們全死了,公主冷冷的看着這些人,美麗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漸漸就沒人來了,這件事成了一個傳說。
好多年後有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來到了這個美麗的國家,他看到了那張已經快風化的告示,他決定去試。
許多的人都勸他,他不聽,他很嚮往的說他曾夢過一個美麗的國家和姑娘,而現在他來到了,他將得到它。
小伙子去了,他是一個奇蹟,他逗笑了公主。
他不用被殺,但是他也成了一個悲劇。
KKS很不明白:既然已經成功了他應該會幸福啊。
我很憂傷的告訴他最後的結局;小伙子終於逗笑了公主,可是公主已經老了,她老成了一個老太婆,她就算笑起來也已不再美麗。
KKS很久不說話,然後他說:寂寞,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在乎,不管你是什麼樣我都愛你。
我在電腦前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沒告訴他小伙子是怎麼逗笑公主的。
小伙子只是咯吱了一下公主的咯吱窩,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要用這最簡單的方法,他們都太複雜,所以他們都死了。
KKS是那個小伙子,他是唯一能讓我笑的王子。
可是我卻是已經老了的公主。
KKS自從跟我聊天之後,他似乎也越來越憂鬱。
憂鬱是一種傳染病,不停息的你愛上一個人傳給一個人,到最後全世界一起淪陷。
他的憂鬱來自我,而我的憂鬱來自我自己。
我承認那個白色大褂男人說的話了,他讓我定期的去他的暗紅色房間關起門來密談,他用一種很了解的摸樣說我懂的我懂的,其實你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他說他叫N神。
“別叫我醫生,叫我N神,我希望是跟你做朋友而不是讓你有戒心的治療者。”
這個叫N神的男人有一雙很恐怖的眼神,他看着你的時候你感覺那像探射燈。
那探射燈不住的在我身上掃射,他的暗紅色房間從頭到腳有種曖昧,徹徹底底的曖昧。
他是我的好朋友捲毛的第N任男朋友,是捲毛讓我來的,那一天她穿着白色的晚禮服踩着細根的銀色高根鞋衝進我的房間,打從摔開我的門後她開始破口大罵:“商別你真是越來越神經了,好好的工作你怎麼辭了,還不讓我知道,你當不當我是朋友,你不用吃飯啊你···”
她一邊說一邊氣壞了在我的地板上跺來跺去,描得很漂亮的眼睛幾乎噴火,最後她尖叫一聲:“媽呀什麼東西。”
她的高跟鞋踩着我的巴西龜了。


我告訴她:“那是我的烏龜。”
捲毛一臉不可置信:“你··你居然給我養龜?”
我捧起我的阿酷,一言不發。

人與人之間有種緣,人與物間也有種緣,我一直在等某樣東西,或者說我在等待某種結局。而最後我把結局等到了,緣也盡了。

與這隻龜,也是一種緣,不然我不會在某天經過某個地方突然蔭發某種衝動買下了它。
“商別,你最好···去看一看心理醫生。”
“我沒病。”
捲毛長長的一口氣:“商別,我不是別的意思。只是你有些事情必須想清楚,而你現在必須有人幫你,你明白嗎?”
我沒說話。
捲毛開始掉下淚來,她美麗的妝化得一塌糊塗,她哭着說:“商別,我好怕你有天怎麼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這裡就你可以依靠啊,你也這樣那我怎麼辦,我真不想見到你這樣。”
我看着黑暗中蒙蒙的一個女人在我面前哭得沒有力氣,我只能抱着她,我哭不出來,我知道我有很多東西梗在喉嚨,可我叫不出我喊不出,我連淚水都沒有了。
我只能說:“好吧,我跟你去。”

那晚捲毛在我的房間裡睡了一晚,哭了一晚,我也看了她一晚。
捲毛只會為兩個原因而哭,一是為我,二是為她自己。
捲毛和我從初中就認識了,當年我們是七個人,可到最後卻變成了只剩下我跟她。
她是我手心僅剩下的寶石,而現在寶石為我裂成了碎片,割着我的手。
就算我不為我自己,我也要為她。
捲毛聽到我說“好吧我跟你去。”後就梗咽着打了個電話,她對着電話那頭低低的說了很多話,然後她就一臉放心多了的樣子,開始對我微笑。
“N神說這沒什麼,他說要見見你。”
我不語,只看着她。
她繼續很高興的說:“N神是一個很出名的心理醫生,他很有能力的,我真怕你哪天會自殺,不過現在不怕了,N神沒有失敗過。”
我不知道她是信任我還是信任N神,可那無所謂,我只是不想見到捲毛漂亮的臉又哭得像個老去的巫婆,所以我不回話。捧着阿酷默默回到水缸里,它在吃力地往上爬,幾次都滑倒了。
我會買它,就是因為在水族店裡所有的龜都不動,只有它還在一直地爬一直地爬,我想它在想念它的海。
捲毛對着我跟阿酷下了決定,她說:“我約了N神明天下午兩點,商別你會去的是嗎。“
龜還是在爬,爬到了頂又跌了下來。
房間裡是沉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是星期五,黑色星期五,連天也是灰的。
我穿着薄薄的風衣跟在捲毛的後面,風很大,我的頭髮被吹得全往上飛。捲毛帶着我搭的士,我坐在很悶的空間裡憋手憋腳,胃一直的翻,很難受。
我不敢跟她說我們搭公車吧。
我們終於在一個很熱鬧的市中心下了車,捲毛很熟路的帶我爬上一大堆灰色大樓里的一個樓梯,長長的樓梯一路的繞上去,我想吐的感覺越來越無法控制,我只能拼命的閉着嘴不讓一絲空氣透進來,不然我想我會吐到捲毛的鞋上。
終於我們的腳步在一個大廳前的走廊停了下來。
捲毛進了一個用大大的玻璃隔着的地方,我在外面等。
很多的人來來回回,他們跟公路上的人一個樣,我看過一出恐怖電影,裡面的主人公殺人時就是用這樣的表情。
我知道我不該怕,所以我不怕,我靜靜的看着他們忙碌的拿着公文夾在我面前大步的走過來又走過去,他們看也不看我一眼,機械的表情只看着前面。
我以前也和他們一樣的。
捲毛出來了,她拉着我走進玻璃後面,在玻璃後面有一個招待廳,她很熟的帶着我直接橫過招待廳走進了一個有很重的門的房間。
房間外面掛着一個慘白慘白的牌子:方蕭雲醫生辦公室
我忍不住終於吐了出來。

冷冷的天氣一直都是我喜歡的,低溫的空氣到處都是倦倦的味道,我很累,趴在床上看着遙遠處的一輪赤裸的月亮。
那月亮在天空跳動着,“撲通!撲通”,遠遠的紅色的看得到月亮深處脈動的血管。
那種恐怖感就像水草纏繞。
那個N神說:你認為這是什麼?
我看過去,白色的紙上畫着一個圓。
圓是黑色的。
我說:圓圈。
N神又問:那麼這個呢?
他又拿出了一張紙,上面畫的是一個方塊。
方塊,我很快的回答。
我有點厭倦這樣千里迢迢來到玩這些遊戲。
N神愉快的一笑,他說:那麼現在我將這兩張紙交給你,你可以任選一張紙讓我猜,我會超能力哦。
說完他閉起了眼睛。
我伸手拿過了那兩張紙,大小一樣,不看內容的話根本分辨不出。我抽了一張出來,反面放在桌上,我說可以了。
N神張開了眼,然後他看着紙一會他說圓圈。
我翻開了紙——是圓圈。
我看着N神,眼睛很冷,我厭惡這樣的情景,仿佛我是只實驗的兔子,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N神說:其實你開始選的時候你就接受了一種心理暗示,任何人喜歡任何東西都是有一定規律的,ILY說你很憂鬱而且拒絕和人群交往,可是你選擇了一個圓圈,你在試圖遺忘什麼,某種方面來說我們可以說你的精神在冬眠,就像青蛙或者蛇在恢復元氣。
我看着他不說話,他繼續滔滔不絕的說:
任何人都需要一個過度期,有的人長有的人短,每個人的方式都不一樣,你選擇了這樣的方式,其實沒什麼不對,只是你必須經常跟人溝通一下,不然很容易走進死胡同。
他用探射燈的眼睛上下的看着我,繼續說了許多的話。他的嘴巴不停的張開合上張開合上,我頭暈暈的,還是擺脫不了想吐的感覺。
我一直的不開口,只有當他說“好吧以後你每個星期五都來這裡找我,我會幫助你的。”後,我看着N神很久,然後我對他說了第三句話:“再見。”
出來後,捲毛一直的問我怎麼樣你們聊了些什麼,我看着捲毛,我對她說:ILY,以後別再叫我來了,我會很好的。
捲毛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種溫暖的液體又開始不可抑制的流動,她低低的說:可是你不快樂。
我走出了灰的大樓離開了暗紅的房間,我不願承認我有任何的受傷。
我並不想像個精神病,可是捲毛的眼淚我無法抗拒。

天空還是掛着月亮,當我回到家中打開電腦的時候收到KKS的留言,短短的一行只說了一句話:寂寞,快樂點好嗎。
我瘋了一樣在聊天室找他,可是他不在。
我看着遠處的月亮,開始進入一個遙遠而纏繞的恐怖世界。
我風化成了一粒塵,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想我快樂,可是我不允許我快樂。
快樂不快樂。


三:
( KKS,除了這份虛擬而疼痛的愛情,我的手指無法再給你任何什麼)
“商別,我愛你。”
KKS溫柔的聲音穿過空氣順着一條細線來到我耳邊。
他的聲音帶着某種溫暖開始融化了冬。
我在某個冬天的早晨像自然的老死一樣自然的甦醒,然後電話便響了,遙遠的手指戀人在一個刮着大風的城市縮在電話亭里用聲音撩撥我幸福的痛楚。
“聽到聲音了嗎商別,這裡在刮着四級大風呢。”
說着他把話筒拿開了,那邊“呼呼”地一陣喧嚷。
遙遠而熱鬧的世界,我像在湖底沉睡的白蛇倦懶地看着湖面上的紅塵。
我很喜歡一個詞:繁華落盡。
當繁華落盡的時候,這世界是否就安靜了?
KKS的聲音又傳來了,他興奮地說:“聽到了嗎,我在電話亭給你打的電話,我還在發燒呢。”
我嚇了一跳:“發燒還四處跑?”
“沒事,”他在風裡大聲的嚷:“就一點溫度,商別我想你。”
“你快回家吧。”
我很擔心,KKS某種程度上更像是我的小孩子。
KKS大叫:“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打了這個電話嗎,我都踢壞兩個電話亭了,街外邊那兩個電話線路都不好,我一生氣就踢,結果更壞啦哈哈··”
我第一次聽見他笑,當他笑的時候我看見自己也笑了。
KKS把所有法寶都使出來了,他滔滔不絕的說着他們城市的事情,每說到一處他就問商別你真不來我們這嗎,這裡是全國最好的。
我只是微笑。
他講着講着說:“那我給你唱歌好嗎?“
說着他就開始唱了,在風裡他的聲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只有一兩句仍固執地抗過大風細細地鑽進電線里一路尋到了我耳邊。
我把那兩句歌詞仔細地收進了記憶里。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就像你從來不曾對我着迷···
···我的情意總是輕易就洋溢眼底
我是愛你的 我愛你到底···

最後電話尖聲尖氣地“嘟”了一聲,KKS在那邊大叫:“我靠,卡沒錢啦,商別要一會突然斷線你別生氣,不是我掛你電話是那卡沒錢啦··”
我說我不生氣。
他說他還剩下一 分鐘,我說完它。
於是他開始大大聲地一口氣地說:商別我愛你商別我愛你商別我愛你我愛你···
“嘟——”
電話還是斷了,風聲沒了,KKS的聲音消失在電話忙音中,連同那世界也再次遠離。
所有的一切像魔法的驟然終止,只留下我一個人和空洞的電話獨自寂寞。
我小小聲地對斷掉的電話說——
我也愛你····


所有的人都會說這是網戀,可我從不願也不說這是,我只說我的手指戀愛了。
如果沒有網絡,我和KKS可能一輩子連擦肩而過機會都不會有,他更不會愛上我。
網絡上常流行一個說法:每段緣都是在佛面前求來的,為了回眸一望要求上五百年。
或許上輩子我忘了求佛了,佛沒有給我一個眼神與KKS相遇,他只讓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愛上了遙遠的一個人。
KKS每天都在說我愛你。
我卻從不說我也愛你。
KKS不懂,我除了手指尚且溫柔,我的眼以及思想都已經結霜。
KKS,除了這份虛擬而疼痛的感情,我的手指無法再給你什麼。


捲毛在某個早晨又踢開了我的大門,她甩着皮包把我從床上叫醒。
我穿着及膝的一件柳條藍大襯衫,卷着身子在被子裡睡死。 當捲毛一把把被子掀開,濕冷的空氣於是與我裸露的皮膚甜蜜的親吻了一下。
我只能睜開眼,看着她。
捲毛一臉陽光的宣布:“從今天起我住你這啦。”
她的背後是一個藍格子大箱。
“為什麼?”我邊刷牙邊問她。
“不為什麼。”
她在外面忙上忙下地安置她的東西,其中包括一 疊CD和雜誌,還有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妝品和保養品。
她先是拿出了一張CD放進了唱機里,幸好她的喜好我還能接受,她放的是一張很安靜的音樂,一個女人的聲音孤獨而美麗地在空氣中模擬花開的聲音。
我走了出來,看着她又不安分地去逗阿酷,阿酷在桌子邊上爬一爬又縮回頭,幾次險些墜地自殺成功。
做為一隻龜來講,阿酷活潑得有點過份。
我又問了一次:“ILY你跟N神怎麼啦?”
“吵了。”捲毛攤攤手一臉的陽光。
我皺起了眉,捲毛呵呵笑得春花一樣她抱着我她說:“別擔心啦,只是小吵一翻,正好調劑調劑,反正你沒人照顧那我來照顧你啊,你都快瘦成仙啦。”
我看着她我說:“可你也不會煮飯啊。”
捲毛很輕易就把問題解決了:“可我懂得叫外賣。”
於是捲毛住了進來,隨着她的到來是我的小屋開始了一片混亂,無時無刻周圍都有響聲,最低限度捲毛總把一個女人唱的歌翻來覆去的聽,另外那手機也整天不甘寂寞地尖叫,捲毛會拿着手機靠在陽台外曬她的日光浴,在歌聲中她不停地追着那有限而且軟軟無力的陽光,當太陽移位的時候她的美臀也隨之移位。
我笑她說是向日葵。
捲毛懶懶地打打呵欠,她說冬天太冷了,美女是需要進行光化作用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正坐在陽台進來一點的地板上,手裡還是拿着手機,她連上廁所都帶着這架白色的小東西,但每次鈴響的時候她都會露出失望的表情。
唱機里的女人永不疲倦地唱着歌,現在在唱的是裡面我最喜歡的一首: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還能有什麼說什麼,陪着你輕吐着煙圈,到唇邊講不出滿足
你的溫柔怎可以捕捉···
我喜歡第一句的歌詞: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捲毛很盡責地告訴我這首歌叫〈曖昧〉。
我點點頭:“恩。可親的名字。”
“商別,什麼叫曖昧?”捲毛看着太陽漸漸像滴血從天空滑落,悵然若失地問。
“曖昧大概就是白天穿套裝晚上穿紅色蕾絲內褲吧。”
一瞬間我的腦袋只能想出這個答案。
捲毛開始笑起來,邊笑她邊把手機和歌紙以及她的細長的煙往屋裡搬,太陽已經去造訪另一個國度了,時間總在不停歇地走,而我們在不停歇地老去。
捲毛又點起了一支煙,美麗的指尖夾着長長綠色的軀體,極優雅極抑鬱地吐出一堆白色而透明的煙霧滲進空氣里。
“小王子真好,一天能看七十九次日落,當他想看的時候只需要把凳子挪個位就可以了。”
小王子是我和捲毛都極喜歡的一個人物,他從一個遙遠的星球出發去宇宙間旅行,在他的小小的橘子般大的星球上有他喜歡的玫瑰以及美麗的日落,只要他喜歡,他可以永遠在看着美麗的日落中直到死去。
可是小王子還是離開了他的星球,開始了尋覓不具體的尋覓。
其實我看得出,捲毛整天的坐立不安只是為了那個N神,那個像在紅色的網裡巨大一隻白蜘蛛的N神。


唱機卡住了,女人的聲音在同一個音節上神經質地跳來跳去,捲毛走了過去換了張碟,同一個人唱的,唱的正好是KKS在四級大風裡唱的那首歌。
捲毛微笑地對我說:“這個女人叫王菲,跟小了她好多歲的謝庭峰在鬧誹聞呢,她女兒都有一個啦,真好,如果我三十多歲還能有一個年輕的男孩子愛我,就算沒白活這趟了。”
說着她終於把快捏化的手機扔到床上,撿了幾件衣服進浴室嘩拉拉地開了水喉沖澡。
····我從來不曾抗拒你的魅力,就像你從來不曾對我着迷,我總是微笑地看着你···
我在歌聲里想着KKS,想着另一個聲音唱的同一首歌。
我的指尖又開始疼痛了,想念冷硬的鍵盤上溫暖的另一個世界。
太陽上山,太陽下山···


四:
(一個遠從天堂來到我肚子裡的小東西,當他降臨的時候他是否曾這樣悄悄地對我說:
媽媽,我是你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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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語裡,憂鬱叫BLUE,也就是藍色的意思。
很多人都認為憂鬱的顏色是藍色,或者是紫色。
只有我認為那該是幽綠色——一種鬼火般螢亮飄渺恐怖的顏色。
武俠小說里的人中毒了,臉和指甲都會變綠,我也中毒了,苟延殘喘地在地上爬行。
玫瑰的膿汁馥郁地發出甜蜜的味道,經過的人都會隨風附上一點受傷的味道,慢慢侵骨蝕髓,流幹了血也脫不掉。
N神沒再打電話來,捲毛仍在冬天僅有的陽光里繼續光化作用,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不再明亮。

有首古詩很假,可是也很真: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我睡在那個無所不在的聲音里迷濛地做夢,夢是一張巨大的黑色斗篷,密密實實地抱住了我,很遠的夢的那頭有個東西捲縮在水裡“咕嚕咕嚕”地說話,我站在夢的這邊發呆,迷濛記起仿若前世記憶的一雙眼——一雙爬行動物般的眼。
有段往事在腦海里呼之欲出,我無名地流着淚,我知道很多過去沒有過去,他們永遠不可能過去。
已經腐臭讓人中毒的過去。


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天使,光是中國就有13億個天使。
你或許在某個人眼中像蒼蠅般討厭,可總有一個人在他眼裡你是頭上戴者光環背後有對小翅膀“撲棱撲棱”的安琪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使,正如小王子即使在浩瀚的星海中也能找到玫瑰在的那顆星星一樣。
我的天使是誰?KKS?
一個遠在天盡頭的那個地方,很不乖有點壞的小我五歲的大男孩?
這個天使太遠了,我摸不到,就像掛在牆上的畫像,色彩絢麗我知道那看上去很美,可依然無法給我救贖。
某方面我堅持我是某人的天使,但某方面我確切的知道我不是。
起碼對韓深來講,我不是。
撒旦本也是天使的,但最後他捨棄了天堂進入了地獄。
誰也沒有絕對,只有相對。
任何天使都會變質。

我只是經過
你不必挽留
眼睛盛開花朵
留給你掌心結果

我只是路過
你不必執着
嘴唇上的溫柔
只有杯子 記得

這是很久以前我寫在一本藍色本子上的話,那個藍色本子我丟了,遺落在“雙子座”的一個位置上。
是韓深撿到的。
“本子是你的吧,找個時間出來還給你。”
他照着本子上的電話打了過來,說。
於是有了第一次見面,那天的情景基本忘了,只記得很高的一個男人坐下沒多久就拿出了煙,在要點燃的時候他問我:“你介意我抽煙嗎?”
任何男人都只會問我“你抽煙嗎”,只有他是第一個說“你介意我抽煙嗎?”
我於是搖頭,他緩緩地收起了煙,手指在空氣中划過了一道弧線,一股迷香般的味道溢開瀰漫。

第二次見面,在飯桌上我失手打翻了一杯茶,一張白色的桌布剎時間開滿了花朵般熱熱鬧鬧的茶漬。
韓深抽出了面巾紙小心地弄着,白白的紙巾一團一團浸濕了疲軟地堆在桌上。
我偷偷看了一下他的表情,冷冷淡淡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可是他的動作很溫柔。

第三次見面,在江邊的酒吧,我咳得很厲害,許多的人在玩饊子,我總輸,輸了要罰喝酒,是韓深擋了下來,他說商別在咳嗽,不能喝酒,罰她拿杯子吧。
幾輪下來我左右兩手耍雜技似地疊了十幾個杯子,我用眼神向他求救,這個男人居然並不救我,還笑得好看地說:“好玩嗎?”
杯子放下來的時候,最底下的那個突然裂成了幾片,裂得無聲無息,完全沒有挽回餘地。

第四次見面,我說我想看海。
韓深說這裡沒有海。
我們於是到江邊呆了一夜。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更黑了,隔着江的是對岸閃爍不定的燈火,曖曖昧昧,宛如妓女的眼神。
我想起看過的一本小說,裡面她說“前世在那邊岸,今世在後面,中間站立的,不是現在,是橫亙卡住的回憶。”
千盞萬盞燈火,終至繁華落盡。


第五次見面,我在他的床上。
他餵我吃過西瓜後趕我上床,我抓起一隻巨大的沙皮狗橫在床中間,他如何伸長手臂都夠不着,黑暗裡他靜了一會,然後他悶悶地說:“我習慣架着別人的腳才睡得着的。”
我慷慨就義地捐出一隻腳,說:“借你啊。”
那架勢就像我借的不是我的腳而是一條火腿腸。
他老實不客氣地把腳重重一放,壓得我一皺眉,他趁機說:“為了公平我的手讓你枕好了。”
我看着他足有幾秒之久,最終我抗拒不了人類體溫的號召,把狗扔到床尾,小鳥依人地靠過去,枕着他的手臂,一呼吸,全是這個男人的味道。
他的味道。
空調像蜜蜂煩躁地在夜裡不住地震翅,床像一個巨大灰色的海,我在他的臂灣里慢慢地沉溺,海的每一個浪尖都痛楚地翻滾,發出溫熱的抽氣聲,我摟着他的臂膀時我試圖在窗戶上尋找月亮,可是窗簾僅有一條縫——
沒完沒了的夜裡,我看不見月亮。
從一開始,神就頻頻在告誡我,而我垂淚撲火。


KKS說過,我是他的女朋友,不是情人。
情人和女朋友有什麼區別?女朋友是精神式的而情人是肉體式的?
這個問題很難得到答案,我從來就沒得到過答案。
韓深一樣的寵我,可他從不認為我是他的女朋友或是情人。
韓深有一個很愛的女人,在那個看不到月亮的晚上他用一種快哭的聲音說我真的很愛她,可是她死了。
韓深有自己的過去,我抱着他的頭看他入睡時我很心疼他。
我愛上了他,只有剎那間這個白天冷漠夜晚脆弱的男人用孩子玩具般的矛攻破我的心。
我鮮血淋淋地向他投降,他在我的懷裡睡着了,我卻整晚地睜着眼睛在密封的窗戶上尋找失蹤的月亮。
月亮沒有找到,我只看到了床邊格架里幾瓶幹掉的指甲油。
極美的顏色,可惜已經乾裂了。
裡面沒有綠色,那麼受傷的顏色她不必用。

她比任何人都幸福,即使她死了,但她在韓深的心裡一直永恆。

我不嫉妒,我只是不懂,我比誰都不懂,人人都在佛前虔誠求了五百年,可為什麼那麼多的相遇都是錯?
我知道即使我死了我也不會永恆,韓深不愛我。
我只能開始學習知足,人說知足常樂,我可以不做他的第一,只要我現在是他的唯一。
我對韓深一直地無欲無求,但韓深很警惕,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他說我給你看掌紋。
我極盡溫柔地對他微笑。
他說商別,你會嫁給一個好男人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會娶我的人,不是他。
我是誤入夢境的愛麗絲,可韓深不是兔子先生,愛麗絲的夢遲早要醒。
我們沒有任何長久下去的理由。

幾個月後的一天我坐在他白色的車上,一切正常,天氣很好,韓深一直地不說話,我坐在空調里仍覺得很熱,太陽猛烈地割破玻璃曬在我發軟的身上,韓深拿出了幾張報紙讓我擋着頭。
我拿着報紙,把臉藏在報紙後面,然後我說:“韓深,我有了。”
韓深的反應很直接,車子一打滑差點撞到路邊的欄杆。
他把車停在赤裸泛光的大路上,臉色蒼白地說:“什麼 ?”
我沒有再重複一遍,臉仍藏在報紙後面。
路森森地泛着熱浪,薄薄的報紙擋不住毒辣的太陽,我被刺得眼睛生疼直流淚。
在玻璃外反光的後鏡上,我看到韓深的眼——沒有表情像爬行動物的眼。
我把嘴唇用力咬得快滴血。
神從一開始,就告誡了我啊。

兩天后我很自動自發地請了假,我面無表情地告訴我的上司我說我生理痛。
然後我拿着銀行戶口突然多出的許多錢,一個人走進了一個白色恐怖的大門裡。
一條小生命正從我的子宮裡慢慢流失,有一隻拳頭在我的下腹里緊緊地拽着一切血管經脈肝腸,一糾一扯。
我知道他不想走,我緊閉着眼睛,恐怖和痛楚咬住我的每一寸神經它們遍布我整個的身體,我的生命被迫在刀尖上跳着淒艷的舞蹈,愛姬漸漸揭開她的第七層面紗,當她揭開的時候她殺害了她最愛的一條生命,我是絕望而恐懼的女舞者,穿着刀子般的鞋殘缺地跳着,跳着···
鞠躬,掌聲,落幕,退場。
愛姬的舞蹈終於跳完了,當她跳完的時候是一個國家的滅亡,她摟着她愛人的頭顱微笑流淚哼唱。
幸福是裂去的鑽石,晶瑩美麗可是寶石成了眼淚。


我無法再正常地生活,我從此落下了一個毛病,我害怕見到白色的車子我害怕見到任何相似他的人。我常會無緣無故地嘔吐,我知道我的身體裡面有毒,我怎麼吐也吐不完它。
一個月後,當我再次衝出辦公室在廁所里吐到全身虛脫的時候,我遞出辭呈並且精力充沛地讓一群外來工為我搬了家,我滿屋子巡視,那屋子在陽光下安靜地張開了羽翼擁抱我的血肉。
我微笑,笑着笑着我泣不成聲。
一個遠從天堂來到我肚子裡的小東西,當他降臨的時候他是否曾這樣悄悄地對我說:
媽媽,我是你的天使。


五:
當我流着淚從一個亙古的夢中醒來的時候,唱機仍憂傷地反覆播着同一首歌,捲毛仍坐在陽台外,遠方的太陽又落了,天空試圖褪盡最後的一滴血。
夢裡的一個高高的男人和一個在羊水裡“咕嚕咕嚕”講話的小東西仿佛都漸遠了。
記憶一天天在模糊當中,只有痛仍真實。
夏天已經過去了,而冬天也面臨過去,現在是二月。
捲毛的背影削瘦而纖長,我試圖走過去抱着她,可最後我還是沒有動。
她要的溫暖不在我的懷抱中,而是緊牽在另一個男人的手裡。
我們都失去太多東西了,阿酷失去了它的海,我失去了我的天使,而捲毛正在重蹈覆轍。
而KKS呢?

我又坐在電腦前,我不知道最後我能剩下什麼,KKS在我的信箱裡留下了一封信,信里他說:商別,無論我有多愛你,你卻從不愛我。
我坐在電腦前呆了很久,我想起最後一次KKS說的話:
——寂寞,如果我離開了你,你會想我嗎?
——大概或許未必不過。
——?
——就是大概或許會想,可也未必一定會想,不過應該會想。
——你總不肯讓我高興一次,難道你就不能說一次我愛你我會想你嗎。
···
——寂寞,我想你不愛我···

我對着空白未啟動的屏幕,我的手指“咔咔”敲擊出心裂的聲音——
KKS,我愛你。
點擊,發送。
可這句話他永遠也收不到。
就象他永遠不知道其實我多麼愛他。

那次最後的交談後,KKS便不再出現了,我的小王子開始受傷。

沒有KKS的日子裡我繼續發呆繼續沉默繼續上網。
我每天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八個鐘頭,我的手指不停地敲擊着我記憶里僅剩的東西。
我的記憶越來越差,我已漸漸想不起自己的用戶名了,我隱約開始忘記些什麼,我的腦子似乎有團迷霧遮擋住了過去,當我回頭望的時候只有白蒙蒙的一片,除此之外只有些朦朧的影子飄來飄去。
捲毛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她走的時候在機場哭着打電話來,她說商別我不放心你我真的不放心你,我求你對自己好點好嗎?
我流着淚,我的寶石仍不放棄繼續在我的掌心割疼我。
我流了那麼多那麼多的血。
我只能對捲毛說我也求你別太看重感情了,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就嫁了吧再過幾年我們就老了。
我們兩個像傻瓜一樣在電話里泣不成聲。
之後“嘟”地一聲訊號就沒了,我看着哀叫的電話很久,然後我把這個KKS唯一能找到我的聯繫扔進了阿酷的水缸里。
電話在水缸里,發出撕心的哀號。


從那以後我的記性便越來越差,很多東西我已想不起來了,我想不起來我的郵箱密碼還有我的論壇地址。
在二月的情人節里我一個人擠在擁擠的情侶堆里,那天晚上我買了一隻碟回家看,反覆地看了一晚,電影叫〈36。2〉,是吳倩蓮和劉青雲主演的,在最後他們抱在一起用身體保護對方,但“砰”地一聲,車子爆炸了,那個韓國殺手冷冷地看着,然後走了。
鏡頭慢慢拉遠,遠到看到整座灰色而巨大墳堆般的城市。
城市的鋼筋那麼硬,誰受了傷也無所謂,那段愛情死去了,也沒人知道他們曾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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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他們說我得了失憶症,因為我把這一年來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捲毛回來了,她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早晨又回到我的房子裡,仍然一臉陽光的笑。
新的心理醫生很憐憫地對我說:商小姐,其實這一年是你的潛伏期你下意識想忘記什麼,其實忘了對你更有好處,你現在的問題不是如何想起這一年的記憶而是要如何面對你今後的生活。
簡稱是讓我向前看。
我大徹大悟地點頭,然後我開始和捲毛商量着開一間店,我們笑成一團說不嫁了我們一起做老姑婆。
當我洗澡的時候我大聲地抱怨怎麼我瘦成這樣我這一年肯定過得不好。
捲毛坐在我的電腦前上網,她最近迷上了泡聊天室,並且在我殘餘的地址欄里找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日以繼夜地泡。
她大叫商別你快來看。
我穿好衣服梳着頭髮走出來我說看什麼,她說你看這男孩子,整天地泡在聊天室也不講話,只見人就問你們看見寂寞了嗎。
我俯過身去看,紛揚的眼淚中間是三個字母。
心莫名地疼了一下,記憶中有些什麼東西像快要衝過大霧卻又反彈了回去。
我喃喃地念着那名字:KKS?
捲毛聽錯了,她回頭說別老吃KISSES吃多了流鼻血。
我笑了我說我不吃巧克力但你要請我吃飯。
捲毛尖叫着剝削啊剝削啊,我笑得眼淚直流。
網上的那個男孩子還在問:你見過寂寞嗎?見過她嗎?見過她嗎?····


窗外的花兒已經開了,可是冬天的花沒有果。
我只是路過
你不必挽留
指尖盛開花朵
沒 —— 有——結——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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