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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因在上海的秘密生活
作者:溫雨虹
序
一九九四年九月中旬,在英國倫敦一條並不繁華的街道上一個不知名的畫廊里,舉辦了一次集各個不同時期不同流派的水彩畫展。畫展很快引起了各方各面人士的矚目。其中有八幅不知名畫者的水彩畫,特別引起了前來觀看的人們和收藏家們的極大興趣。最後,這八幅尺寸在五六十厘米、七八十厘米不等的水彩畫,以每幅四十至六十萬英磅的價格,售出一空。隨後幾天的《泰吾士報》,對這起驚人的事件,做了大肆渲染。報紙說,這八幅水彩畫,均系三十年代末一中國女畫家所繪。畫面上的裸體女子,其中幾個白人女性,實則當時上海地下妓院裡流亡的猶太女人和白俄女性。另外三幅中國女子的裸體,據說是當時這位奇才女畫家的一親密女友。由於這一特殊的歷史背景,加之畫面所傳達出的奇幻的異國風味和作者表達出的罕見的激情與強烈的色彩效果,使得這一神秘的女畫家的作品,售出了中國水彩畫有史以來的最高價格。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在上海萬航渡路,一個外表看去極為普通的老太太,花了一大筆錢,租下了一幢就快要拆遷的老式公寓。
城堡的出現
很久以來,我一直在想,什麼是城堡?城堡究竟象徵了什麼?那麼多的文學作品採納城堡這個主題,但是它們的含義卻並不是一致的。
1980年8月第1版,1980年8月第1次印刷,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辭海編輯委員會編的《辭海》(1979年版,縮印本)里,沒有現成的城堡一詞。對有關的幾個詞語解釋如下:
城cheng 1.舊時在都邑四周用作防禦的牆垣。一般有兩重:裡面的稱城,外面的稱郭。《管子·度地》:“內為之城,城外為之郭”。2.唐朝邊戍名。3.修築城牆。《詩·小雅·出車》:“城彼朔方。”
堡boa 土築的小城。《晉書·苻登載記》:“徐嵩、胡空各聚眾五千,據險築堡以自固。”現泛指軍事上的防禦建築。如:碉堡;橋頭堡。
1978年12月第1版,1980年6月山東第16次印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的《現代漢語詞典》中有“城堡”一詞,可解釋的極為簡單,與之相關的幾個詞同樣如此:
城cheng 1.城牆:~外|萬里長~。2.城牆以內的地方:東~。3.城市(跟‘鄉’相對):消滅~鄉差別。
【城堡】堡壘式的小城。
堡boa 堡壘:碉~|地~。
【堡壘】baolei 1.在衝要點作防守用的堅固建築物。2.比喻難於攻破的事物或不容易接受進步思想影響的人:封建~|科學~|頑固~(十分頑固的人)。
壘 1.lei 用磚、石、土塊等砌或築:~豬圈|~一道牆。
壘 2.lei 軍營的牆壁或工事:壁~|深溝高~|兩軍對~。
一九八九年九月求實出版社出版,哈爾濱新路印刷廠印刷的由楊光、林燕玲等翻譯的《尼爾森少年兒童百科全書》中對城堡的解釋極為詳細而全面:
“城堡是貴族們抵禦襲擊的地方。在歐洲的大部分地區都有城堡。十字軍騎士在近東也修建了城堡。
早期的城堡,即10一11世紀所建的城堡,是用樹木和泥土建成的。貴族的房子蓋在高高的土墩上,土墩四周是一條壕溝,院子外常常有一圈圍牆。
攻城的技術越來越巧妙,而築城的技術也越來越高超,城堡便很難攻破。
到了12世紀,城堡一般用磚和石塊築成。塔樓取代了土墩。塔樓是一座高大堅實的塔,貴族們居住在裡面。塔樓里還有供全家人聚集的大廳、貴族家眷的居室、傭人和衛士的住房以及儲藏防禦物資的儲藏室。塔樓外有一層或幾層外牆,在外牆的不遠處建有小崗樓,衛士們在崗樓里可以觀察到城堡內外的動靜。塔樓和崗樓里都設有雉堞,便於藏身和射箭。丟石塊和往下倒開水,以守住城堡。四周的崗樓還裝有閘門,牆外裝有吊橋,吊橋可以從牆外的壕溝里提起或放下。敵人要想圍攻城堡,要麼在壕溝水下鑽洞,要麼架雲梯入城內,要麼用彈向城堡發射石塊,要麼就在城邊等待城堡里彈盡糧絕。
到14世紀時,城堡仍是防禦戰的武器。有時候,城堡里的生活也是充滿樂趣的。貴族們在城堡里有好幾處住所,只是遭到襲擊時才使用塔樓。隨着大炮的發明,城堡不能再發揮防禦作用了,因為大炮能輕易地將城門轟開。”
看來城堡的本義是指古代和中世紀西方貴族們能夠安全居住和抵禦外來侵襲的高大堅固的建築物。
藝術對我而言,猶如生命。
然而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已不再對此吹毛求疵,刻意追求了。
我記得我第一次被藝術作品打動,是我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哥哥從圖書館借回了很多小說,其中有一本是意大利作家喬萬尼奧里的《斯巴達克思》。那時我還沒有讀過這類成人書籍。我只是出於好奇趁哥哥不在時隨手翻了起來。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立刻就被《斯巴達克思》給迷住了。我完全被書中那宏偉的氣勢和人物的崇高品格給震撼了,書中斯巴達克思的頑強不屈及與范萊麗婭之間動人的愛情故事深深打動了我。
《斯巴達克思》是我讀到的第一部外國文學著作,也是我在童年時最先在書中接觸到的第一個成年人的世界,它還是我在書中接觸到的第一個成年人之間的理想愛情。《斯巴達克思》似乎使我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它就象一扇神奇世界的大門,忽然在我的眼前敞開,讓我看到了在我所生活的現實以外,還存在着另外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的嶄新、動人的世界,這個世界是那樣美妙、神奇,宏偉、壯麗,充滿了永恆的魅力。
這個世界從此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喚醒了我童年幼稚酣睡的心靈,激起了我對那光芒四射般的世界的渴求,它對我就象天邊冉冉升起的太陽,又象每天我必需呼吸的新鮮空氣,荒漠中行走的人渴飲的水,每一天如果我感受不到這樣的世界,我就會感到窒息、憋悶,我的心就會感到無限的空虛,生命仿佛毫無意義。為此我收集了大量的古今中外文學名著,印刷精美雲集各國大師的美術畫冊,各種經典和流行的音樂磁帶。電影院、美術館更是我常光顧的好去處。我完全陶醉在一片藝術的天地之中。
我上初一的時候,家裡終於同意了我學習繪畫的要求。當時我真是高興極了。我立志要當一名畫家,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永遠與藝術結伴相隨,時刻陶醉在那動人心扉,瑰麗無比的世界中了。啊,在那個世界裡我的靈魂可以象天空中的白雲,自由的飄蕩,我的心就象那大海,廣闊無邊,波瀾壯闊。只有在那個世界裡我才能感受到那現實中從未有過的神奇輝煌,燦爛絢麗,那火熱的燃燒,那怦然的心動,那靈魂的狂野,那內心的喧囂……。
兩年前,我在上海工藝美術學院的研究生終於畢業了,並且留校執教。我再一次感到欣喜,我終於為實現我的終生宿願――當一名藝術家,鋪平了道路。
可是要想達到真正的藝術境界又談何容易。從學畫至今,已經有十多年了,十多年來我畫的畫不計其數,無論是臨摹的作品,還是寫生的作品,亦或是我自己創作的作品,可謂琳琅滿目,在我自己的房間裡和學院的畫室里比比皆是。我也參加過多次各種大小畫展,有的畫還得了大獎,獲得了高度讚譽。在學院裡我被稱為大有前途的青年一代畫家。可是這一切,並不讓我感到滿意。每天我審視自己的作品,我總發現我的畫是那麼蒼白、拘謹,羞澀、滯重,它們完全沒有我渴望的那種恢宏的氣勢,超凡的想象,旺盛的生命的燃燒和奔流不息的靈魂的叫囂。而在凡高的作品裡,畢卡索的繪畫中,弗洛伊德的形象上……,我們才能感受到這些,那些叫我們心顫不已的跳躍的筆觸,那些令我們瞠目的立體的造型,那些叫我們心痛的扭曲的人體……。它們叫我們平凡的生活受到了衝擊,讓我們空虛的心靈受到了震顫,我們乏味的日子具有了意義。
噢,我多麼渴望那樣的激情,創作出那樣的作品!可我知道,我初出茅廬,怎能與那些大師相比?我只是希望能夠盡我的微薄之力,畫出使自己激動的作品,讓自己的心靈產生共鳴的畫作。因為只有這樣我那多年喧囂的心才能夠得到平伏,我也才能夠感到自己已經走上了那通往神奇的瑰麗的世界的道路。
然而,什麼才能激起我這樣的靈感呢?我怎樣才能獲得這樣的生命之泉呢?
上海,這個我在童年時就魂索夢繞的城市,當我第一次來到它的腳下,仰視它那驚人的絢爛俏麗,是我在念美院二年級暑期時。我和幾個同學結伴南遊,那時我們每人背着一個大畫夾,坐了一天一宿的火車,終於走出了潮水般捅擠的站台,興高采烈地步入了上海迷宮一般的街道。當時那些氣勢宏偉的歐式高樓,低矮殷實的一排排食品雜貨店,都和我夢中見到的情形一模一樣。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告訴自己說,瞧,這就是你要尋找的地方,你的所有夢幻都將在這裡編織着色,開放出紫羅蘭色的花朵,升騰出紫羅蘭色的煙霧。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座城市可以和這裡相媲美,再沒有一塊場所可以使你如此浮想連翩,流連忘返。這就是你的夢中之城。
還在美院的最後一年,我就報考了上海工藝美術學院,投入了緊張激烈的研究生考試。非常幸運的是,我被錄取了。命運再一次向我敞開了它那友善的大門。
現在上海變得更加豪華和氣派了。它和七年前我第一次來時,已經有了極大的改觀,一座座高樓大廈拔地而起,一家又一家的企業公司創建出來,外國企業也涌了進來,街道上洋人日漸增多,商場裡也擺滿了進口食品。特別是到了夜晚,上海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城。而那些過去我常看到的的低矮的老房子已經不多見了。每天我走在這座城市裡,我感到很自豪。如今我已成了上海一分子,甚至還學會了那難懂的上海方言,那些依昔可辨錯綜複雜的里弄小巷,也再不會使我頭暈目眩了。無論我走到哪裡,和哪個階層的人土談話,寒喧,他們都會把我當成一個地道的上海人。
然而我卻發現,這一切距離我所要尋找的那另一個世界,何其遠矣。在茫茫人海中,在摩天大廈林立的外灘、浦東,我常常問自己,我真的屬於這裡嗎?難道這就是我尋覓已久的夢中殿堂嗎?
每一天我都在大街小巷徘徊往返,我仔細的端詳着那些過往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我審視着他們的舉止、相貌,正面和背影。我能輕易的判斷出他們的職業,年齡,甚至婚否,生活得是否如意,貧困亦或富裕。走在商廈里,坐在酒店中,可供我觀察的人就更多了,甚至那些店員侍者也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傍晚,我喜歡漫步於那些遠離市中心的狹窄而擁擠的街巷,聽着路邊小商販們用上海方言的吆喝叫賣。低矮而破舊的二層或三層公寓裡的居民將他們洗淨的衣服竄在長長的竹竿里,懸掛在路邊的樹杈上。在那些更擠更密的小雜貨店裡,食品都被包成一包包,用繩子懸掛在小小櫃檯的上方或昏暗的雜貨店裡的房梁上……
所有這一切,都讓我感受到一種濃濃的更親切的南方情調。可是一種強烈的不滿足感卻時時揪扯着我的心。這一切距離我渴望的那能夠激起我燃燒生命之火,撼動我靈魂迸發的形象多麼遙遠啊。
兩年來,我的畫毫無長進。我本能的感到我的心正在漸漸的枯萎,我的面容也日益變得憔悴不堪。而我剛剛二十六歲。可我卻感到自己已經進入了垂暮之年。
每一天我坐在畫室里,眼睜睜的看着一塊塊繃好的畫布和扔得到處都是的顏料,卻不知道做什麼才好。有時為了安慰自己,我也會畫上半天。可是隨後我就會毫不猶豫的將它們塗沫掉。因為它們閃現不出一絲藝術的光輝。
我感到自己已近枯竭的邊緣了。我甚至對自己,對所謂的藝術已經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我為什麼不能和別人一樣,只是平穩的教我的課,畫我的畫呢?媽媽不是總抱怨我的想法太出格了嗎?“一個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她總是這樣說。
噢,不行。我總是這樣回答她。
可我自己的生活已經變得如此空虛無聊,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枯燥乏味。那些隨時隨地都會遇見的異性追求者們,也開始讓我感到乏味和無聊了。曾經有一度我想也許在他們身上我會找到慰藉。這些圍着我的男人們,多大年齡的都有。他們有的英俊瀟灑,風流飄逸。一開始我為他們的相貌所陶醉,我給他們畫了大量的肖像和人體。那些畫確實精美之致,得到過很多人的褒獎。可是不久我就發現他們過於輕薄浮誇,除了相貌再也沒有可供我挖掘的東西了。而有的男人深沉剛毅,特別具有男子氣概。但他們說出的話帶有十足的專橫跋扈的勁兒,仿佛他們是整個人類道德行為的準繩。於是我畫出的他們的像,他們往往不滿意,因為我採用了變形的手法,他們說我畫的不象,醜化了他們。我只好一笑置之。還有一些男人體格健碩,但做起事來象個不懂事的孩子。我喜歡畫他們的形體,那種單純的形體美也非常感人。但我不喜歡當他們的母親和姐姐。這些男人當中有的事業有成,財大氣粗,有的正在奮力拚搏,開拓自己的未來,也有的經歷坎坷,孤獨悒鬱,還有的碌碌無為,找不到生活的目標。但不管怎樣,我在他們身上還是學到了很多東西,他們開闊了我的視野,幫助我了解到社會的各個層面。他們大多數都是我的朋友,而且他們其中的一些人還與我過從甚密,甚至我還真心愛過他們其中的個別人,直到今天還如此。因為雖然他們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那是人之長情,我仍真心的喜歡他們,喜歡和他們交往,喜歡與他們一起討論問題,喜歡和他們一起做事,當然更喜歡與他們去舞廳跳舞,逛公園,喝咖啡,看電影,甚至在悶熱的房間裡與他們做愛。這一切會讓我緊張的神經變得松馳,讓我煩悶的生活得到調劑。
可是讓我感到遺憾的是,無論怎樣,他們都無法讓我擺脫掉那種空虛乏味的感覺。那種仿佛我過的生活的不真實感。似乎所有的一切並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每一天我都感到自己距離這座城市越來越遠,它的豪華和氣派與我毫不相關。那些人,無論是朋友,我的導師,我教的學生,甚至是我的戀人,都好象與我生活在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裡。在他們身上,在這座城市裡,都沒有我渴望尋覓的生命的燃燒之火。
甚至每次與我相愛的人做愛之後,我也感到無限的空虛。我身邊的戀人,不是離我很近,相反他遠在天際,遙不可測,連白雲也在笑我支單力薄,瞥見了他那蒼白虛弱的內核。我感到很冷很冷,人世間在我的眼中已經變得如一團燃燼的灰燼,即使偶爾竄出的一兩點火苗也是微弱的蒼白之火,天上飄下的濛濛細雨就足以將它澆滅。當我憑窗遠眺,望着那稠密的市區上空和迂迴曲折的街巷裡弄,那些曾經引起我無限瑕思的地域,如今卻只能使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變得一天比一天頹廢,一天比一天茫然,似乎什麼也激不起我的興趣。就連那些我以前最喜歡翻看的大師們的畫冊,我也不再看了,學院定期舉辦的畫展我更是毫無興致。課堂上那些青年學生更讓我心情煩燥,他們就象當年我在美院一樣,除了表面的好奇心和空有一團熱情以外,其餘的全都一概不知。
我度日如年,因為這日子已經毫無意義。
但是漸漸的我學會了機械的過日子,為了使自己不至於神經崩潰,為了讓自己看上去和別人一樣。每天我漫不經心的消磨時光,按步就班的上我的課,為了使自己不手生畫一些平庸的畫,還時常到外面搞一些廣告設計,畫一些水彩裝飾畫或時裝設計圖樣等。這些事讓我學會了賺錢。有時與朋友聊聊天,與情人定期約會。這些成了我生活的主要內容。我媽媽遠在北方的城市,每個星期都與我通電話。她現在似乎對我已經很放心了。與朋友們在一起時,我常常會很開心的大笑起來,到舞廳狂熱的蹦跳,到夜總會一展歌喉,熱衷於學唱那些流行歌曲,有時還會一醉方休。所有的朋友都說我給他們帶來了快樂。
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在沉淪。藝術已經遠離我而去。我生活在一片看似繁榮但實際上卻是荒芫的世界上。
有時我會忽然清醒的意識到:這座城市是浮華的,因為它沒有靈魂;而所有的人與我一樣都是空虛的,因為我們從未找到自己想要的;我們的歡樂是虛假的,因為我們以此來掩蓋我們的迷惘。
在我的寓所桌子上,還擺放着兩年前我抄寫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挪威著名畫家蒙克的幾段格言:
“我要描寫的是那種觸動我心靈的眼睛的線條和色彩。我不是畫我所見到的東西,而是畫我所經歷的東西。”
“只有通過人的神經、內心、頭腦和眼睛所表現出來的形象才是藝術”
“我決不描繪男人們看書、女人們結毛線之類的室內畫。我一定要描繪有呼吸、有感覺,並在痛苦和愛情中生活的人們。”
可是我所經歷的只有空虛、麻木和沉淪。
一天傍晚,我和往常一樣,從畫室出來到馬路上閉逛。白天裡悶熱的空氣仍然籠罩在城市的半空中,粘稠而濕漉漉的感覺使我猶如浸泡在龐大的蒸汽浴缸里。我信步沿着淮海路走去。雖然是傍晚,然而這卻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間。各大商場產門前擠滿了人群,一陣陣的空調涼風不斷的從裡面吹出來。淮海路仍然是那麼豪華而氣派,不,應該說它變得越來越富麗堂皇了,完全成了一條富貴人的街。這從逛街的人們刻意雕琢的服飾打扮,就可以一眼看出。名貴的香水味從各個化狀品商店裡滲透出來,在空氣中瀰漫着,和路邊擺放的鮮花一起,散發出刺鼻的香味。我想起在那部人人都喜歡看的香港電視連續劇《上海灘》裡,丁力做夢都盼望着能夠住到這條路上。那時這條路叫霞飛路,是當時法租界裡最繁華的地段。如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然而昔日霞飛路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辨,我仿佛還聽到了那老式的留聲機里播放出來的華爾茲舞曲。不知不覺中我已拐到了福州路,我驀地想起這條在舊上海被稱作的四馬路,是當時一條有名的文化街,很多我們熟悉的已逝的有名望的文化人,都曾經和這條馬路打過交道。那時各種出版局、雜誌公司、作家書屋,一排排,肩拼肩的挨在一起,兜售着五花八門的著作、雜誌、譯文……。魯迅、郭沫若、矛盾、丁玲……,甚至還有那位曾經紅極一時的文壇名人姚文元的父親──姚蓬子──當時一個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常常出入於這條馬路。如今那些低矮的舊宅、老屋,大都已經不見,僅剩下的幾幢,也早已換上了新的門牌號。
在一個報攤上,我買了一份當天的《新民晚報》。報上沒有什麼令我感興趣的東西,一些有關外商投資浦東的消息,下崗職工積極再就業的逸聞趣事,或是出租司機遭到搶劫的故事……。我折起報紙扔到果皮箱裡。忽然報紙的一角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重又拾起報紙,那是報紙的第四版,下面的廣告欄里,一則招聘畫家的啟事:
誠聘年輕女畫家
要求:須懂上海方言,並對怪異的事物持寬容的態度。有意者請自帶作品或作品樣本。
月薪6000元。
聯繫地址:極司非爾路47號。
我差一點咯咯地笑起來,極司非爾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該是舊上海的一條路吧。登這則啟事的人,莫不是還生活在三十年代的上海不成?我折起報紙重又扔進果皮箱裡。
尋訪城堡
一九二零年九月,卡夫卡寫出了他的長篇小說《城堡》的初稿,此後他一直在不斷地修改這部作品,直至一九二四年病逝,這部作品仍沒有完成,就象他的另外兩部作品《審判》和《美國》一樣,它們全都是沒有結尾的小說,就好似那瀰漫在作品中沒完沒了的痛苦一樣,永遠也沒有結束的時候。這或許就是卡夫卡的小說全都未完成的原因吧。時至今日卡夫卡仍然可能是我們所知道的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一個作家了。這痛苦之深,之巨大,之悠遠,令我們望而生畏,深懷恐懼。我們避之卡夫卡,猶如避之瘟疫。因為他象徵了完全失敗的人生,徹底的痛苦之淵,他毫無保留的展示了作為一個現代人所遭受的最畸形的心理壓力和所必須付出的種種昂貴的喪失人性的代價,以及他所承受的似乎除了迷惘、絕望、失敗以外,再無其它。這就是卡夫卡的人生,也是他作品中的世界,如此荒蕪,悲涼,毫無希望而言。
他的《城堡》更是集痛苦、失望與一身者。這部作品發表於一九二六年,當時人們對生活和未來還充滿了樂觀向上的態度,卡夫卡的悲觀失望情緒令人厭惡,不合適宜。然而三十年代,全球性的世界經濟大蕭條,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卡夫卡深感的痛苦不再僅僅只屬於他一人。卡夫卡的痛苦遍及全球,在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可找到他的共鳴者。那深切的內心焦慮,那畸形的強大壓力,那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恐懼折磨,成了全世界的通病。那令卡夫卡望而生畏的城堡,那永遠不可接近的權勢與威嚴的象徵,那不可更改的小人物的悲劇命運,不再只使卡夫卡一人感到茫然,困惑,那城堡已成了每一個人心目中的城堡,宛如巨石般的沉沉的壓在人們的心頭,讓人們透不過氣來,那是不可琢磨的命運的象徵,它即使我們無限苦痛,卻又使我們時時神往,那是我們想往而又遙不可及的目標。我們遠遠的在它的大門外徘徊着,我們因為找不到進入它的途徑而痛苦萬狀,身心俱碎。我們一生無不如此,我們默默的耗損我們一生的時間尋找着,搜求着,傾注了我們所有的渴望,熱情,真誠,愛意,思想,勞作,就為了扣開那扇莊嚴的大門,就為了能夠進入那個看上去無比神聖的領地。為此我們喪失了一切,我們奉獻了所有,可我們仍然不能夠進入,並且我們還一再的被告知,我們沒有資格,或是我們不配享有這種資格。而那城堡多麼誘人,它是那麼神秘,仿佛我們的一切生殺大權,幸福自由,歡樂享受都掌握在它的手裡,都在等待着它前來定判裁決。它如此威嚴聳立,高高在上。
如果說《城堡》有着更多更深層的寓意的話,那麼它最直接了當的表現,就是卡夫卡式的那永久的被排斥、被摒棄,不被這個世界、不被我們的生活所接納的痛苦心理。
“卡夫卡影響了我們每個人,不僅僅是作家而已”,“而隨着我們父老一輩所熟悉的社會的解體,那些使人人感到孤獨的龐大的綜合城市代之而起以後,卡夫卡描寫人的本質的那種孤立的主題深深地打動了我們。他是一個給當代人指引痛苦的人。”2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打發過去,既平淡無奇,又百無聊賴。有時和幾個朋友聚一聚,或出外玩幾天,當時還滿有興致,過後卻空虛無度。
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我給幾個學生上完選修課出來,走到大街上一家冷飲廳里,要了兩份草梅冰淇凌,選了一個靠窗戶的位置,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鑲嵌在半空中牆壁里的空調機,不斷的放出宜人的涼風,在那一瞬間,好象我的無數煩惱也給吹得煙消雲散了。忽然我前面的一張桌子上,不知誰扔下的一扮《新民晚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下意識地拿起那扮報紙翻看起來。果然,在第四版下面的廣告欄里,那則曾經引我發笑的廣告,仍然十分醒目地登在上面,那個荒唐的地址一本正經的顯示着自己的存在,毫無畏懼和退縮的意思。
一種惶惑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這廣告或許只等着我去應聘?
我拿起報紙走出冷飲廳。在街上我叫了一輛出租,直奔市圖書館大樓。在眾多的一盒又一盒的歷史類圖書卡片中,我找出了一大堆想要查閱的書目。在閱覽室里,我翻看着擺放在我面前的一摞厚厚的有關舊上海的歷史書籍,以及兩大本當時《申報》和《大公報》的合訂本。將近晚上九點時,我才從市圖書館裡出來。我的腦子昏沉沉的。在路邊的小吃部,隨便吃了口東西,就回到了我的寓所。在床上我繼續翻看着借來的三四本資料,一直到深夜,我才關燈睡去。我不知道睡了多久,當我醒來時,窗外已經大亮了,城市的喧囂透過敞開的窗戶如氣浪般地湧進我的房間。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指針正好指在10點的位置。我下床到洗室沖了個澡。在冰箱裡我找了些水果和一小塊糕點。吃完後,我看了看表,時間還早。外面正艷陽高照。我打開錄音機,選了個輕鬆的曲子,然後又拿起那摞我借的資料,翻看起來。
一直到下午將近兩點,我重新又沖了個澡,然後開始精心地修飾打扮起來。我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嫵媚動人,光艷秀美。
三點十分,我走出了寓所的大門。在樓下的咖啡屋我要了杯咖啡,然後就拿着我的裝滿了作品的大塑料夾子和那摞昨天我借的資料,來到了公共汽車站。我得先到圖書館還那些資料,然後再倒兩三次車,才能到達我所要尋找的目標。本來我完全可以叫一輛出租車,那樣在四十分鐘內,它就會把我送到目的地。然而我有一種即將離別這座城市的感覺。我不知道這一去會有多久,也許很短,或則極為漫長,很有可能我還末必找得到那個神秘的地址。儘管如此,在車上我仍如一個外省人第一次來上海,好奇地注視着車窗外那一條條流動的街道和五顏六色的商店的櫥窗,就連馬路上的行人也讓我倍感親切。一路上,我默記着看到的一切,竭力將面前的街景盡收眼底。我熱切地盼望時間漫一點流逝,再多看一眼這座在我的心目中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風彩的城市。此時此刻,這座曾經對我充滿了誘惑卻又使我倍感孤獨的城市,奇蹟般的顯出了它那珍奇的一面。那令我痛楚萬分,既使我無比仰幕,又無法接近的一座座現代化靡天大廈,那些穿梭往來的高級牌小轎車,以及那些我從末出入過的高檔消費的夜總會,酒吧,和那勢力而刻薄的上海市民,都在盡情的展示着自己的卓越拔粹。我忽然覺得自己完全理解並寬容了這一切。這座城市實際上已經溶入了我的血液中,讓我和它分開,或則對它進行那怕一點的損害,都會讓我接受不了。如今,我即將開始一次離奇而荒唐的旅行,我不知道要進入怎樣一個世界,我感到自己有些發抖,我渴望自己重新再回到眼前的這座城市,再回到我那小小的寓所,再面對那讓我毫無激情的畫作,課堂上索然無味的青年學生和那官氣十足的系主任,院長。平日裡,他們在我眼中一副庸庸碌碌的形象,避之都唯恐不及。而現在,我深切的體會到坐在他們位置上的難處。我想在今後的工作中,我會大大地給他們以支持的,只要讓我現在回到屬於我的世界裡,我就會心滿意足,甘心情願的做一切安排我做的事情,那怕最微不足到,最低廉下賤。可是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公共汽車已經將我載到了萬航渡路。我不得不下了車,仿佛無形中有一種力量把我趕下了車似的。
進入城堡
[第一天]
歷史的發展,社會的進程,城堡沒有作為時間的陳跡被遺棄,相反它變得更神秘了,更寓意化了,它的含義被無限的擴展了,延伸了。作為現代人,我們不是遠離了城堡,我們與城堡的關係從未變得如此密切。不同的人,猶如站在不同的角度,追尋和瞻望着他們自已心目中的城堡。城堡,再也不僅僅是古代或中世紀以供貴族們安全生活的戒備森嚴難以攻克的高大建築物了,城堡,已變成了我們現代生活中一種不可或缺的象徵,一件不可缺少的道具。我們現實生活的舞台需要它,我們夢幻的境界裡更要用它來演繹我們的未知、神奇、強悍和秘密。我們如此的依賴於它,仰慕於它,似乎只有藉助它才能詮釋破解許許多多令我們感到迷惑不解的現象、事物。城堡,再也沒有人能夠確切的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它在哪兒?
十八世紀法國卓越的哲學家、文學家、啟蒙思想家和百科全書派的領袖狄德羅在其所著的長篇小說《定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中,敘述雅克與他的主人旅行時,有這樣一段話:
“……他們走向一座巨大的城堡,城堡的正面寫着:‘我不屬於任何人,同時我也屬於每一個人。您在進來之前,已經在裡面,您在離開之後,仍然在裡面。’”
現代阿根廷著名幻想小說家博爾赫斯,在他的一篇布滿迷陣的小說《議會》的前言裡,引用了狄德羅的這段話。
萬航渡路,這條曾經如此幽僻而枝繁葉茂的路,在二十世紀最初的幾個年頭裡,對於那些第一次遠渡重洋,踏上這塊神奇而又陌生的土地的西方殖民者們,充滿了新鮮獨特的魅力。這些在自己國家兩手空空的小伙子們,滿腦子裝的是發財的美夢,渴望在這傳說中的東方,獲取那遍地的黃金。他們靠着冒險的精神和拼命苦幹的勁頭,大部分人獲得了成功。於是他們選中了萬航渡路,在這建起了花園和別墅,有的還娶了中國姑娘做太太。那時他們給這條路起了個洋名字:極司非爾路──一片殖民者的居住區。當他們變得更有錢和地位時,才又搬到了直至今日仍不減風彩的外灘。隨後是那些和他們一起做洋生意並會說洋話的發了財的中國人,搬進了這片環境幽雅的洋房區。
現在這條路早已一改原有的面貌,文革期間這裡受到了最強烈的衝擊,紅衛兵小將們把這條洋味十足的街道變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紅海洋,到處是紅色的標語、紅色的旗幟,連牆壁也塗上了紅色的油漆。七六年以後,這裡雖然得到了修繕,可是再也找不到從前的韻味了。如今一些老宅或則風化了,漆皮斑剝,或則在近一二年裡拆遷了。我注視着那一棟棟新堀起的樓房和嶄新的門牌號,感到茫然了。我從東南角的靜安寺一直走到西北角的曹家渡,一路上人來人往,商店的門口擺着新鮮的水果,過往的各種車輛發出轟隆的聲響。市井的喧鬧不絕於耳。我從馬路的左側開始往回走,我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那一定是什麼人搞的惡作劇而已,為這平淡的生活增活一點刺激的佐料。這種想法本身一點過錯也沒有,我就怪自己怎麼沒想到這一着呢?不然,也不會天天感到無聊了。自己給自己出點餿主意也不是什麼壞事嗎。
忽然在一個岔路口,一條街巷的拐角處,一棟搖搖欲墜的三層小樓引起了我的注意。小樓的外表極為破舊,和它緊挨着的後面的一大片老式公寓,基本上都已經拆遷了,這使它顯得更加孤傲和奇特。仿佛一巨形怪石聳立於碎磚瓦礫之中。而它的門牌號又是模糊一團,根本看不清是多少號。仔細辨認後,我才發現新門牌是在舊有的門牌底子上重新粉刷更改的。由於天長日久,風吹雨淋,舊的門牌號又若有若現的顯露出來,和新的門牌號疊加在一起,使人冷眼一看,根本辨不出是多少號。但是我卻看清了它的舊牌號:四十七號,下面還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極司非爾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驚訝,倒退了兩步,重新打量起這座幾乎快要坍塌的小樓。如果不是它那特殊的門牌號,我很難相信這座如此衰敗的老式公寓,至今還會有人使用。也許在它的盛年,它曾有可觀的風貌,極盡幽雅和標緻,充滿了使人動情的魅力。這從它那錯落有致的外表構造,高高聳立的塔尖,就可一眼看出。然而現在就連它門上的銅圓環也早已剝落了,更不要說它那幾乎變成了粉末狀的牆壁了。
我抬起手輕輕敲了敲已經裂開了縫的厚厚的木質門。
門,並沒有上鎖,在我的敲擊下,吱嘎一聲,自己開了一道窄窄的黑洞洞的門縫,一股陰森森的涼氣從裡面竄了出來。我下意識地推開門,走進去。在我關上門以前,我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我面前的世界:馬路上車流不斷,人來人往,所有商店的門都大敞着,裡面和門口擺滿了豐富的食品和各種各樣新鮮的貨物。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門,在我的身後自動合上了。我的眼前即刻一片漆黑,陰暗而潮濕的霉味充斥着我的鼻腔和喉嚨。我感覺自己行走在一條狹長永無止盡的過道里。我的手不時地觸碰到一些種在兩旁的植物,它們那寬大的葉子和藤蘿甚至常常擋住我的去路。我摸索着前行,為了繞開擋住我的植物,我常常被迫的不停的拐向另一條狹窄的過道。路線是迂迴曲折的。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拐過了多少個彎。我的眼睛早已完全適應了周圍的黑暗。我看見望不到盡頭的通道的兩邊,是潮濕的貼着已經剝落的壁紙的牆壁,從開裂的地板縫裡緊貼着暗綠色的錦緞鑲包的,如今已經破爛,露出了裡面發黑的敗絮的牆圍子,長滿了我從末見過的一人多高的虎尾蘭和從半空中的牆壁上披垂下來的各式吊蘭。吊蘭的藤蔓上開滿了淡雅素樸的白色小花,它們在幽暗中就象藍天裡的星星,若隱若現。粉綠色的花朵則在虎尾蘭那又高又長的花穗上成串的開放着,飄散出濃郁的甜膩的芳香,在陰濕的空氣中久久的瀰漫着。我的大腦一時變得昏沉沉的,忽然我聽到一個遙遠而憔悴的聲音響起來:
“你終於來了,等你已經很久了。你還記得司惠哈城堡嗎?那年初夏的一天,天空飄着大朵的白雲,那些雲朵飄得低低的,穿梭在梧桐樹和楊柳樹之間,仿佛我們一蹦高就可以把它們掬下來似的。空氣是那麼潮濕,梅雨季就要來了。你將這幢公寓送給我,那時我雖然知道你出身上層社會家庭,可是這種舉動仍然讓我大為吃驚。而你只是莞爾一笑,說這是送給你的司惠哈城堡,你喜歡嗎?我說……我說……司惠哈城堡……司惠哈城堡……”
我嚇了一跳,隨着那聲音越來越吵啞,越來越低沉,我感到腳下的平地正在不知不覺的變成台階,我正在拾級而上。而那聲音終於漸漸的遠去,消逝在黑暗中了。樓梯的地板已經腐朽開翹,在我的腳下,發出吱嘎吱嘎的怪響。隨着高度的上升,黑暗中漸漸顯露出微渺的光芒。於是我看到我來到了一扇虛掩的房門前。
城堡里的女人(1)
一八五三年夏洛蒂.勃朗特繼《簡.愛》《謝利》之後發表了另一部更具特色的長篇小說《維萊特》。當時她年僅三十六歲,可是這卻已是她的絕筆和絕唱了。一年後她與副牧師亞瑟.貝爾.尼科爾斯結婚,結婚前後曾動筆寫小說《愛瑪》,但卻末能完成。婚後九個月便飽受疾病折磨,一八五五年終於離開人世,時年只有三十九歲。
可是勃朗特的巨大才華在一百五十年後的今天仍光芒四射,普照大地。她的輝煌成就從末因時間的流逝而有半點泯滅,相反它們卻越來越引人注目,越來越璀燦耀眼。
她的漚心歷血之作《維萊特》客觀冷靜地剖析了當時英國社會女性處於的被壓制被囚禁的處境,大擔地探討了婦女生活中的種種心理矛盾狀態。這部小說不象《簡愛》《謝利》那樣部分投和了大眾的口味。這是作者完全按照自身的體驗真實地表現女性扭曲的心理的作品。因此它沒有象《簡愛》那樣廣為流傳。直至今天,人們才發現它所蘊含的深刻性和豐厚性遠遠超過了《簡愛》。
勃朗特為這部小說採用的隱喻是“獨禁”,象徵性地表現了女性在男權社會中的處境。書中的女人公露西是一個依靠自己的才能贏得了工作和自主權利的女性,這也正是今天無數不甘寂寞的女性所追求的,可是露西發現自己仍然被“一種殘酷的孤寂感”折磨着。只有當她確知自己被人愛着――她的工作得了獎賞――她才不再生病。
在這部思想艱深的作品裡,勃朗特首次客觀冷靜地分析了女性的情感需要,是一件多麼複雜精密細緻的所求,只有對其深刻的不帶偏見的理解,才能將女性從“獨禁”中真正地解放出來。
那間屋子很大,到處都是厚實的發着烏光的紅木家具,給人一種格外沉重的透不過氣來的壓抑感。黑紫色的帷幕懸掛在房間左側兩扇狹長的窗戶的上方,形成了兩個對稱的弧形,窗戶下面兩側的彎鈎鈎住了兩邊被拉開的維幔。屋裡的光線很幽暗。窗戶的對面,也就是房間的右側,緊靠着牆壁,擺放着一個古老而笨重的紅木寫字桌,桌子上放着兩個古色古香的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一種我叫不上名字的蘭花,我似乎又聞到了那幽幽的芬芳。桌子的上方,牆壁上,掛着一個已經掉了一塊角的舊鏡框,鏡框裡鑲着一張已經發黃的老照片。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瀟灑而英俊。這張臉泛出一股得意的笑容。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笑容很特別,好象背後隱藏了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緊挨着寫字桌一直到拐向靠門的一側和有窗戶的這一面牆餘下的一部分,也一直拐到門旁,你簡直想象不出,那竟都是高到頂棚的厚實堅固的紅木書架。連門上面的空間也是與兩邊連成一體的書架。書架里擺滿了書,書的脊背大多是褪了色的布面的,即使是紙面的,也已經發黃破舊。可以想見這些書的版本,一定和這屋裡的那些家具一樣,即古老又久遠。在寫字桌的另一邊,伸向屋子的里側,我發現是一扇不易察覺的通向隔壁的房門。房門是圓拱形的,做工頗為考究。如果不仔細觀看,你會誤以為那是裝修的牆壁而已。
和我推開的這扇房門遙遙相對的,就是那張格外寬大、牢固、醒目的雙人床。雙人床也是用紅木製成的,它的雕刻着蘭花花紋的床頭正好擺放在後面牆壁的中央位置,但它並沒有貼靠在牆壁上,而是與牆壁保持着一塊距離。因為那床頭後面整整一面牆壁上竟然也都懸掛着長拖到地板的厚重的黑紫色的帷幕。那巨大的張開的深紫色的天鵝絨帷幕,如蝴蝶的羽翼一般,降臨到這間幽暗而怪異的房屋裡。那碩大的雙人床上,鋪着華貴的翠綠色的底兒,玫瑰色繡花的絲絨被。整個屋子,除了中間的空地上,兩扇半拉開帷幔的窗戶投下的一縷微弱的光線外,大部分都籠罩在昏暗的陰影里。這使得房間裡的氣氛,顯得壓抑而憂鬱。
一個細弱、沙啞的聲音引我走到了床前。在床頭,我看見一個滿臉皺縮得象核桃紋似的小腦袋,坦露在那張裹得嚴嚴實實的絲絨被外面,滿頭的白髮披散在墨綠色的十分華麗的絲綢枕頭上。眼珠已成黃褐色,混濁無光,鑲嵌在那層疊的皺褶裡面,正一眨不眨的死死打量着我。
我感到自己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敲了門……”
褐色的眼珠動也不動,仿佛鏽死了一般。一時間我懷疑她是否是個活人?
“我看見了……您的廣告……”,我聽見自己細弱得蚊蠅似的聲音。
在那一瞬間我已準備轉身逃去。
“是的,你帶作品了嗎?”聲音就象來自漂渺的宇宙,但是清晰堅定。
我從腋下拿出畫夾打開,
“我翻給您看吧,不過這兒的光線很暗,也許……”
“不……不……可以……,我看得清……看得清……,你翻吧……,……翻下一頁。……不錯,……還可以,真的很不錯……,……可是……可是你不是學習水彩畫的吧?你並不特別喜歡這種畫是嗎?你認為這種畫缺乏表現力是嗎?你不會認為我……太刻求了吧……?實際上真正的藝術並不在於你用什麼方式去畫,而只在於你是否用你的心去感受,去表現。當然你已經畫得不錯,相當不錯。你似乎撐握了所有技法,功底也很深。但是你缺乏……一種神韻,一種大師的氣勢,年輕人。這很可惜,你瞧,這幅畫……”
她伸出一個瘦骨嶙峋的胳膊,那隻手(如果還可以叫做手的話),簡直是一個鷹爪,又瘦,又小,又尖,又彎,在我的畫上指指點點,鈎鈎搓搓,用她那節奏很快的上海話,評價着我的畫,羅列了一大堆的缺憾和不足。而那些畫都是我的精品。雖然我不得不承認她評說的有些道理。但是我已經感到心煩意亂了。我的思緒傾刻間由於厭惡,不知飛向哪裡去了。我想我可能來錯了地方,我也許應該收起我的畫夾,一走了事。而老太太繼續嘟嘟囔囔地評介着。
“……總的來說,你可以勝任這份差事。”她用那支鷹爪和細瘦的胳膊合上我的畫夾。
可是我根本沒有聽清她的話。
一大盆虎尾蘭擺在靠門那半部的窗下的書架角落裡,它的顏色幽暗,葉子又寬又高,密密的挨在一起,猶如熱帶的叢林一般。我瞥見一兩個小小的飛蟲正從花盆裡飛出,繞着虎尾蘭那寬大的葉子飛來飛去。
“你叫什麼?”
“什麼?”我吃驚的望着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很抱歉……,我使你感到厭煩了。可你的名字……名字……這很重要……”她疲倦得差不多快要合上沉重的眼瞼了。
我望着幔帳下面的窗戶,除了兩大塊模模糊糊的光團,什麼也看不到。那盆虎尾蘭躲在陰影里,可它仍然旺盛的生長着,這實在是個奇蹟。我的名字?這很重要?對誰?對這幢破房子嗎?還是這個令人生厭的老太太?可……那卻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那意味着我是誰。可我是誰?真的,我究竟是誰呢?我的名字,這個每天我聽膩了的符號,那一定不再屬於我。是的,這幢房子裡到處是蘭花,各種各樣的蘭花,它的主人如此的喜愛蘭花,但是侍養蘭花早已不時髦了。據說古代的文人雅士大都喜歡蘭花,認為它象徵了君子,高潔和純正的品行。可現在這些都已成為了陳詞濫調。現在還有誰能夠說我願象蘭花那樣……?凡此種種這些故作風雅的言詞,已經顯得何等庸俗而蒼白。今天已是金錢商品的社會了,人們的志向已有了大大的改觀。然而在這裡,時光卻似乎停滯了。
“凌雲,我叫凌雲。”我平靜的回答。
“啊,凌雲,凌雲小姐。”床上的老人有氣無力的重複着,語氣中流露出一種掩飾不住說的失望感。
看來我還是離開這裡的為好。
“我讓您失望了,夫人。非常抱歉。我該走了。”說完我抬起腳向門口走去。
“8000元,給你增加到8000元,如果你肯留下來。”
我停下腳步,疑惑的望着她。
是的,錢不算多,但也不少。可是我想要的並不僅僅是這些。這,遠遠不夠。
“不,夫人……這……”
“對一個即將逝去的老人伸出的你的仁愛之手,不會使你有損人生的。我老了,可是會有人照顧你的。”
還沒等我回答,我看見老太太忽然伸出一支瘦弱皺縮的胳膊,一個鏽跡斑斑的破銅玲吊在那個鷹爪上,出人意外地清脆地響了起來。隨着玲聲悠揚的回音慢慢的擴散,我感到身後吹來一陣暖暖的呼吸,我轉過身,突然看見一個個子高高,相貌清瘦的年輕女人正站在我的身旁。我吃了一驚,我沒有注意到她是怎樣進來的,我下意識的看了看那扇緊挨着寫字桌的隱蔽的房門。可是光線太昏暗了,我無法看見那道應該被推開的門縫,當然它也許已經被關上了。她悄無聲言的伸出右手握住了老太太的那支鷹爪,她握得那麼輕柔,那麼順從,仿佛那屬於老太太的一部分。我向後退了兩步,驚訝的看着這一切,一時間啞口無言。
“贏芝,這是凌雲小姐。”老太太聲音沙啞的說。
“凌雲小姐,是的。”高個女人耳語般的輕聲回應着。
“她要留下來,你會照料她的,是嗎?”
“是的,我會照料她的姑媽。”高個女人重又輕輕的回答。與此同時我看見老太太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意察覺的笑意。
她們似乎不容我插言。高個女人也並不朝我看,可是老太太替她看了。是的,忽然間我就冒出這樣古怪的想法。因為在她那雙大大的睜開的眼睛裡,她似乎什麼也不看,她也並沒有看着老太太,只是她的手還握在老太太的手裡,可是她的身子差不多是挺直的,頭是抬起的,朝前平視着遮着帷幕的牆壁。似乎那帷幕並沒有遮擋住她的視線,她是在向遠處望去,她望得那麼專注,那麼凝神。那不象是看着有限的屋內,那是對另外一個世界的凝視。我看着她那雙明亮的眸子,宛如秋日裡兩潭深不可測的清泉,中央是深褐色的,四周則蕩漾着淺色的碧波,並且不時的濺起一陣陣的白色浪花。我呆住了,我不敢相信這是雙眼睛。這不是真的,我對自己說,這不是眼睛,這是一片秋日的美景,那深潭映照出上方的藍天和白雲,兩邊山上的楓葉,那麼紅,那麼黃,那麼綠,秋風吹拂着樹叢和潭水,那樹林仿佛在燃燒,那泉水在奔流,那浪花在翻卷……
我感到一陣目眩,我緊緊合上了雙眼。可是我仍然能夠感到那山泉正流過我的身體,那樹林背後的晚霞燃燒了大半個天空,那長長的火舌正吞噬着我,灼烤着我,最後變成了一片片七彩的夢幻,重新激起了我那已逝的渴求和企盼。
我慢慢的睜開眼睛,希望能再看一眼那美不勝收的景致,再體驗一次那密林深處的熊熊燃燒。然而呈現在我眼前的卻是那已經變得木然的老太太和高個女人那沉靜而端莊的外表,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已經低垂下來,和她那一頭很長的披灑在胸前和身後的秀髮一起籠罩在濃重的陰影里,而那長發就象懸垂的藏蘭色的瀑布。一霎那間,仿佛那奇異的世界已經不在,那輝煌的燦爛只是一時的假象,剩下的只是那殘餘的暗影和令人倍感心碎的美。
募然間,我好似看到了一顆隱秘而顫抖的心。
而一縷更痛苦更穩秘的欲望卻在我的心底悄然升起。
“這兒有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不必再離開這棟房子了。”
我吃了一驚,對此我毫無準備。那個沙啞的聲音雖然漂渺,但卻很堅決的重新響起:
“這是你必需答應的條件。”
我望着高個女人那已轉向昏暗中變得朦朧不清的臉,那好象已處於另一世界中的人,我隱約瞥到是那麼滿臉憂傷,神色黯然。
我暗暗吃了一驚。竟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好吧,我答應了。”
“晚上八點鐘開飯。明天早上八點鐘你到我這裡來,那時再給你按排你要做的事情。現在你可以回你的房間休息了。”
城堡里的晚餐
一七四零年,在法國巴黎一個非常顯赫的家族孔代王宮的宅內誕生了一位令日後整個法國乃至整個世界都為之癲狂和憤怒的嬰兒,他就是至今仍遭到激烈爭辯的大名鼎鼎的薩德侯爵。面對薩德錯綜複雜、矛盾紛繁的一生,我們猶如匍匐在他的腳下,不敢仰視他那狂傲、暴烈、毫不妥協的剖析展露人類的罪惡但卻悲慘壯烈的命運。我們能說什麼呢?列舉他因為信奉完全自由、沒有任何道德規範的性生活觀念,並且在實踐中過於大膽癲狂的行徑,而一再的受到投述,甚至被捕入獄嗎?還是試說對他的種種不公正待遇,因為他的那些行徑在今天似乎任何一個西方國家都可找到合法的渲泄途徑,即使在當時他也不過是道德、憤怒的犧牲品;還是重新評說他的偉大?因為他儘管一再入獄,並被轉入精神病院,前後總計達二十七年,直至他暴死於精神病院中。可是他卻在囚禁他的狹小窒息的空間,如超人一般,以驚人的毅力,完全憑藉自己的腦力整理出一整套的思想體系,建立了自己堅不可摧的反判哲學,用他那強大的無形的精神意志完成了對這個殘酷世界的終極審判,寫下了一系列直至今天仍讓人們目瞪口呆的作品。
正是他的這些其自身不斷增殖的作品,使人們無法對他有一個統一的確切的評價。
薩德,成了一個神話。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我們仍然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他。他對整個人類提出的毫不妥協的挑戰,我們仍然不能夠問心無愧地回答。
因為那些作品裡描述的城堡里的生活,實在太駭人聽聞,又太附合我們人類的天性了。
我的房間在三樓,也許天色已晚,屋裡顯得更加幽暗。一張老式的紅木單人床擺在右面靠牆的一側,一個不大的寫字桌放在窗戶前。桌子上放着幾本美國旅居法國的女作家斯泰因的著作。我發現實際我上難以判斷外面天色的早晚,因為那些窗戶上都刷了厚厚的白漆。我用手推了推窗戶,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它們全都是釘死的。房間左側的牆壁靠外一些,有一扇半開的小門,我走進去,原來是一間盥洗室。不算大,但非常整潔,小巧而考究。粉色花紋的瓷磚牆面上,鑲着帶翡翠色鏡框的橢圓形鏡子。雖然鏡框的邊緣很多地方已經露出了腐蝕的痕跡,但仍給人一種典雅的感覺。地面鋪的是小塊的花色馬賽克,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了凹凸的水泥地面。我走出盥洗室。我發現房門拐角的那面牆壁實際上是一個紅木大壁櫥。我打開壁櫥的門,我的天,我差一點失聲喊叫起來:壁櫥的面積非常大,三面用紅木鑲嵌的壁板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帽子,中央四排長長的衣架上則掛滿了各個季節各種款式的時裝,而且全都嶄新,面料上乘,做工精湛。但服裝的式樣卻有些怪,那不是現在流行的款式,而且我發現每件時裝或是在左面袖口裡側,或是在褲子腰部背後的里側,或是在裙裝的側部裡面,都繡有一朵小小的不易察覺的與時裝同一顏色的蘭花。
我到盥洗室重又沖了個澡。然後我打開那個大壁櫥,我猶豫了片刻,還是挑出了一套上身印着黃綠相間的抽象圖案下身是紫羅蘭色的套裙,在壁櫥的穿衣鏡前試穿了起來。服裝的面料可能是綢紗一類的東西,給人一種極為涼爽的感覺。時裝的式樣剪裁得很別致,上身差不多是瘦長的背心,下身前面的裙襬剛到兩膝,後面卻長至腳踝,並且需要在前面右腹下面用兩邊留出來的面料系上一個精巧的蝴蝶結。我望着鏡子裡的自己,我發現那是另外一個人:從末有過的飄逸和瀟灑,大大的眼睛裡閃爍着妖野的光芒,薄薄的嘴唇充滿了貪婪的渴求。我不禁暗暗吃了一驚:我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一副尊容。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剛剛六點過二分。
我徒勞地坐到床上。可一會兒我又在地上來回的走了起來。我不時的瞥着鏡子裡的自己——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陌生女人。我越來越感到疑惑,越來越感到不安。我不時的問自己,我這是在哪兒?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老太太到底想要我幹什麼呢?還個那個高個女人,她如此神秘,她是誰呢?為什麼她要和一個老太太待在這裡呢?忽然我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銅鈴聲。我看了看表,指針正好指在八點,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我沒有換上我原來的衣服,就穿着那套衣裙走下了樓梯。
在二樓老太太的門口,我看見那個高個的女人正站在那兒,她穿一件天藍色的長筒裙,上配一件銀灰色的坎袖綢衫,瀑布般的長髮自然飄灑。她看見我下來,忽然楞了一下,直直的看着我穿的衣裙,即而又盯視着我的臉。我感到一陣窘迫,也許我不應該穿這套衣裙。但很快她就恢復了原有的神情,一言不發的沉靜的往樓下走去。我跟在她後面,已經不知道應該做何解釋,只是摸索着走下了漆黑的樓梯。在一樓潮濕陰暗的過道里,我重新嗅到了來時那濃郁的虎尾蘭的芬芳。我們穿過了彎曲而幽暗的過道,來到了一個寬敞的餐廳。餐廳雖然不很明亮,但收拾得高雅氣派:又長又寬的餐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上面的幾個陶瓷花瓶里,插滿了盛開的紫羅蘭。四把精緻的高背椅子環繞在餐桌的首席和兩側。這些椅子同樣都是上好的紫色檀木製成的,它們那古樸的風格和暗紅的色調,使我想到那久遠的過去和使用它們的那些人。牆壁上的壁紙已經發黃剝落,它們的花紋式樣在今天的市場上是決對尋不見的。餐桌正中的天棚上,懸掛着一盞同樣老舊的枝形吊燈。吊燈里閃出昏暗的黃色光芒。一陣低沉的薩克斯樂曲緩緩地響了起來,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四份餐具。高個女人示意我在她的對面坐下。我望着那兩份空閒的餐具,心想老太太馬上就要下來了吧?但是看來還有另外一個人。那是誰呢?
高個女人已經打開了桌上的一瓶葡萄灑。
“對不起,我不喝酒。”我忙說。
但她並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往我面前的高腳杯斟了多半杯。然後又往她自己杯里倒了差不多同樣多的酒。
“姑媽不下來吃了,她太疲倦了。”高個女人說完,揭開桌上的四個盤子的蓋子。那些盤子實際上都較深,有些象缽,它們亮晶晶的,閃着耀眼的銀光。其中一個裡面裝的是用杏仁、核桃仁、綠豆、糯米、切碎的檸檬皮、葡萄乾、茴香籽、豆蔻和一個紅青椒煮成的羹;另外一個是用當歸、川紅花、及兩片綠色的草葉(後來我知道那是益母草)、龍眼和麥冬燉碎牛肉塊。其它兩個盤子裝的是切得薄薄的西紅柿片和奶油麵包片。
高個女人往我面前的小碗和盤子裡乘了些羹和帶汁的牛肉塊。
我看着高個女人,她已經拿起湯匙默默的吃起來。我只好也勉強的開始吃着。我吃得很費勁,因為無論是那羹還是那牛肉的味道都實在太怪了,而那高腳杯里的酒,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些混濁。本來我沒有打算喝酒,可那菜那羹是那麼濃綢、濁膩,結果我發現自己在不斷的斟着那酒。
而高個女人則吃得很優雅,也看不出她對這些飲食的古怪搭配所產生的厭惡。她的眼睛一直低垂着,慢慢的吃着,根本不理會我的滿腹狐疑。她把玩着高腳杯,輕輕搖晃着裡面的紫色葡萄酒,用舌尖轉圈舔着沾了酒滴的雙唇。她似乎在有意拖延時間,陪着我把飯吃完。她既不抬頭看我,也不和我說話。而我的大腦漸漸的已經昏昏沉沉,所有的疑慮、揣測統統拋到了腦後。
恍惚中高個女人攙扶着我,上了三樓,把我送進了我的房間。
很快我就進入了夢鄉。
睡夢中我聽到一陣奇怪的響聲,這聲音起先微弱,繼而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刺激,直至把我完全吵醒。我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我輕輕的拉開房門,外面漆黑一片,濃郁的虎尾蘭花甜膩的芳香,撲面而來。那種怪異的聲音似乎更響了。我走出房間,在黑暗中,我摸索着下了樓。在二樓,我看見老太太的房門虛掩着,一道朦朧的光線在黑暗中從門縫泄出。一股強烈的好奇心占據了我的大腦,我悄悄地推開門:一個我從末見過的男人,赤身裸體地躺在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那個傍晚陪我一同吃飯的高個女子,同樣一絲不掛。他們象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蛇,拼命地扭動搖撼着。那個女人陷入了極度的亢奮之中,她的長髮就象在風中飛舞,遮掩着她那激動萬分的臉;而那個男人則象一匹生嘶力竭的馬,痛苦地垂死掙扎。
我默默地看着這一切,他們床頭昏黃的燈光,令我睏倦不已。
城堡里牆壁上的畫
[第二天]
在現代人眼裡,城堡如同黑夜,充滿了數不清的秘密和難以預測的威力,既叫人感到毛骨竦然,又讓人感到魅力無窮。站在巨大的城堡面前,我們為自己的渺小沮喪萬分;而城堡裡面的世界,確又令我們蒼白的思想難以理解與承載。
第二天早晨醒來,我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芬芳。我驚駭地發現早點已經送進了我的房間裡,那是一杯咖啡,兩個整裝的但已經被精心的剝掉了皮的核桃,兩片切得薄薄的煮蛋,另外就是那些正在盛開着的鮮黃的萱草花。它們一併裝在一個亮晶晶的不鏽鋼的長方形的托盤裡。萱草花覆蓋了滿滿一托盤,那襲人的香氣很快就在房間裡瀰漫開來。雖然那怒放的萱草花叫我感到驚喜,可我對這種歡迎的儀式仍感到大為詫異。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怎樣、被誰送進來的。我拉了拉房間的門,它仍然被牢牢的反鎖着。我想起昨天夜裡的那個男人:那是我做的夢呢?亦或是真實的情景?我已經搞不清楚。我不禁感到一陣慌恐。
八點鐘,我心懷憂懼地來到老太太房間的門前。那扇門緊緊關閉着。我猶疑着顫抖地扣響了房門。
“請進。”
從房間裡傳來的聲音蒼勁有力,完全不似昨天那般虛無飄渺。
我推開房門,我看見那個老太太半仰靠在那張碩大的雙人床上,正精神抖擻地在等我。她穿了一件翠綠色印着粉紅小花的半長袖對襟錦緞上衣。我注意到她甚至精心地化了妝,描了眉毛,臉頰打了腮紅,尤其是嘴唇,輪廓勾勒得即鮮明又生動,唇膏的顏色選用得恰到好處,深淺適宜,極為突出地襯托出她那滿頭的高高盤起的白髮。她的神情尊貴而莊嚴,令我肅然起敬。她給我一種智者的感覺,和昨天的她判若兩人。
忽然我發現雙人床上方的牆壁上,那些原來懸掛的帷幕已經從中間被拉向了兩邊,露出了裡面牆壁上懸掛的滿滿的鑲着鏡框的大大小小的水彩畫。
噢,那些畫兒畫得精妙極了,它們的風格是我從未見過的,畫面的背景顯得神秘幽暗。我從末見過這樣奇特的畫。我簡直呆住了,楞楞的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我的整個神經全被牆上的水彩畫吸引住了。我的那些導師、朋友,甚至昔日我崇敬的一些大師們的畫兒,頃刻間,在我眼裡全都變成了一堆廢紙,失去了往日那耀眼的光輝,以往我所尊崇的那些美學觀念,如今我才發現它們是怎樣牢牢地束縛住了我。那堪稱為天才般的想象力,此時才叫我真正大開眼界。我似乎看到了畫者那恣肆妄為、縱橫馳騁、狂放不已的直衝雲霄的靈魂。
我突然狂笑了起來,一時間我竟忘記了自己身在何地。
“是她,就是她。”一個幽靈般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空氣中傳播開來。
我嚇了一跳,猛然清醒過來。我收斂了笑容,我重又看見了那張大床上,那個下半身裹在絲絨被裡,上半身打扮得如一個木偶似的老太太。她正裂開滿口雪白而整齊的牙齒,望着我得意地尖利地笑起來:
“你被這些畫迷住了,你還會為它們着魔的。”老太太怪裡怪氣地說。
“我所需要你做的,就是臨摹這些畫。它們太舊了,我擔心要不了多久,它們的顏色就會全部褪盡的。”
我這才注意到這些水彩畫的紙,確實已經發黃,上面的顏色也已經變舊。然而真的有必要將這些畫臨摹一遍嗎?那樣它們會有多大價值呢?
“您是說8000元,臨摹這些……”
“每幅8000,它們的畫幅並不大,你不會感到困難的。”
真的?如此昂貴的價碼,我會賺上一筆的。可這真值得這樣做嗎?它們是誰的畫呢?竟要做出這樣誇張的舉動?而我果真能夠臨摹這些畫嗎?如果僅僅是臨摹,那對我來說,也許易如反掌。但是我如何能將畫者那內在的氣質表達出來呢?我知道凡是屬於天才的繪畫,是不能摹仿的,因為誰也不可能仿造出天才的精神來,那是於生俱來的,因人而異的。
“可您知道,大師的畫,是拒絕摹仿的,誰也不會再現出大師的內在氣質來的。”老太太裂開鮮紅的嘴唇,那就象熟透的石榴綻裂開來,露出一口極不相稱的雪白牙齒,又尖銳地笑起來:
“大師?噢,當然應該是大師。可她不是大師,她是一個和你一樣年輕的女人。”
“和我一樣年輕?……的女人?”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老太太已經不再理會我困惑的神情,她從華麗的絲絨被裡伸出細瘦皺巴的胳膊,我注意到那支又小又尖的鷹爪的前端,塗了亮晶晶的朱紅色的指甲油。那個鏽跡斑斑的小銅鈴吊在艷麗的鷹爪中,只輕輕的一晃,悅耳的聲音即刻在整幢屋子裡迴蕩起來。那個高個女人從那扇隱蔽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的一舉一動是那樣的輕柔,就象空中飄舞的一片羽毛。她從牆上摘下了四幅畫。
“送她回她的房間。”隨着話語的消失,老太太已經合上了疲憊的眼瞼。霎那間,我好似又瞥見了她那骷髏一般的臉龐。
城堡里的幻覺(1)
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已經獲得了世界聲譽的阿根廷著名小說家、散文家、詩人豪爾斯.路易斯.博爾赫斯六十八歲了,他是南美第一位對歐洲產生巨大影響的作家,他被稱為拉丁美洲爆炸文學的鼻祖,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創始人。他作品的幻想性,題材的夢想性,使他成為二十世紀公認的超級夢幻大師,一位對不可能的事物做出可能判斷的時間仲裁者,一位終生用夢與這個世界打交道的人。此時他仍單身一人,與母親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套公寓裡,繼續做着他的那些令整個世界都為之瞠目的夢中之夢。可他已深感孤寂,熱切的希望有一個能在生活中與他一起分享那些夢幻樂趣的人。
早在一九三七年博爾赫斯就開始在圖書館工作,一直到一九五五年專制獨裁的庇隆政府下台後,他被新政府任命為阿根廷國家圖書館館長。他一生都對收藏書籍的圖書館倍感興趣,正是那巨大的宮殿,成千上萬冊的書籍,引發了他的無數聯想,激起了他的夢幻想象。還在童年時,他就對迷宮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此後在他的創作中,他不斷採用迷宮這一主題,因為他認為人的生命與命運就是一座迷宮,充滿了茫然與迷失。他每天坐在圖書館裡,也象待在巨大的迷宮中心裡,那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成千上萬冊書籍,猶如迷宮中那不盡的迴廊和一扇扇窗口,折射着這個世界那光怪陸離的景象和那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已近雙目失明的博爾赫斯常坐在圖書館裡打盹兒,夢想他的那些幻想作品。然而這已使博爾赫斯感到疲憊與衰竭。
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博爾赫斯六十八歲了,這一天他終於與他年輕時的情人埃爾莎.阿斯泰特.米連結婚了。
然而這段博爾赫斯直到晚年才姍姍來遲的第一次婚姻史只維持了三年。三年後,他們已經各奔東西。
對這樁失敗的婚姻,博爾赫斯從未向外界解釋任何其原因。直到多年以後,博爾赫斯重又找到夢幻的魅力時,他才打破沉默的戒律,向另一位女友――他的第二個妻子瑪麗亞.兒玉透露說,他在埃爾莎身上發現了一樁奇事――她從不做夢。
高個的女人拿着那四幅畫走出房間,邁上了通往樓上的梯階。我跟在她後面,本想問點什麼,卻無從開口。在她那一系列輕柔的動作里,我體驗到一種即冰冷又堅硬的成份。她的腰枝挺得筆直,顯得那樣瘦長而賦有韌性。她徑直走向我的房間,推開房門,走到桌前,將那四幅畫一一擺放到桌子上。我發現原來一片零亂的房間,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屋子中央的地上,不知何時已經支好了一個精巧的畫架。畫架就象一件古董,泛着檀木那特有的暗紅色的光潤。一大堆進口的水彩顏料堆發在沙發椅上,桌子上的筆筒里插進了十幾支大大小小的水彩筆,一大卷包好的水彩紙也放在桌子上。還有一些海綿,刮刀,牙刷,膠白,水碗之類的小用具。此外桌子上放着一大盤新鮮的荔枝,上面晶瑩的露珠折射出紅寶石般的光芒。那鮮艷的顏色飽滿的果實,令人垂涎欲滴。高個的女人見我沒再提出其它的需求,就走出去,並隨手帶上了房門。
我一下子跳到那張鬆軟的沙發床上,從早晨直到現在,我那崩緊的神經才算松馳下來,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口新鮮空氣了。這時我注意到在床下靠牆的一角,還擺放着一大盆墨綠色的虎尾蘭。虎尾蘭的葉子鑲着淺黃色的邊,二三枝和虎尾蘭的葉子一樣高的花穗上,綴滿了細瘦的含苞待放的淺綠色的花蕾。我嗅了嗅,沒有一絲香味。要到傍晚六點以後,這些緊緊併攏的花蕾才會悄悄開放,飄散出怡人的香氣。
而桌子上托盤裡那些萱草花仍在,它們那張開的微微向後翻卷的大大的花瓣,突現出那沾滿了花粉的花蕊,它們那細長的下半部的花身,猶如女人的纖纖細腰,搖搖擺舞,使那令人迷亂的花香不斷從那大張的芳裙溢出。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四幅畫,其中兩幅是虎尾蘭的靜物畫。虎尾蘭的葉子畫得誇張而凌亂,兩個長長的花穗就象着了魔一般,筆直地從葉叢中堅挺出來,那氣勢猶如要衝出畫面一樣。
另外兩幅是女人的裸背,畫面的背景有些幽暗。有一幅畫的前景是桌子的一角,桌子上擺着半瓶酒和一個裝有半杯酒的高腳杯,昏黃的燈光照着裸體女人的後背,充滿了扭曲和伸展的力度。另外一幅畫面的一角是瘦長飄逸的虎尾蘭,翠綠的顏色和白色的小花,將女人的背部襯托得寧靜而優雅。
對畫面的凝視使我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我的耳邊想起剛才老太太說的話:
“她是和你一樣年輕的女人。”
我從床上下來,打開那個大衣櫥,那滿滿一下子的時裝,各種款式應有盡有,每一次都令我目瞪口呆。試穿這些衣服已成了我的一個樂趣和一項秘密。這些衣服完全改變了我原有的形象,它們使我變成了一個瘋狂的肆無忌憚的充滿了邪念和欲望的人。而這時我的心中竟是狂喜的。那似乎正是我渴望已久的東西。
那個女人是否真的存在,我已不再去想。
鏡中那個妖艷的形象,已使我浮想聯翩。
我拿起桌子上的水彩紙裁了起來,然後放到畫架上。我將那盆虎尾蘭搬到桌子上,窗外黃融融的光線正好斜照着它。我沒有去臨摹桌子上的靜物畫。說實在的,我一直沒有養成臨畫的習慣。天才的作品能夠激發我的靈感。但是要我的畫筆去仿製另外一幅畫,那會讓我倍感窒息的。那將意味着我不能和他們同行,卻要受他們的鉗制和束績,做他們的僕人和奴隸。而這和我的秉性無論如何都是格格不入的。因此我寧願利用同一素材,去重新進行創作,按照我自己的感受,我自己的願望。我很驚訝自己竟能在這座閉塞、古怪、陰森的老宅里找到靈感,進行這項令我困惑不解的工作。
不知不覺中我幾乎進入了一種迷狂的狀態,我的眼前只有那盆虎尾蘭,我的腦海里只有那幅我為之創作的瘋狂欲出的圖畫。猶如狂怒的波濤席捲着我,沖刷着我的畫筆,涌動着調色盤裡的顏料。虎尾蘭在我的面前開始熊熊燃燒,發瘋的葉子兇猛地抽打着水彩紙。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感到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漸漸地變暗了,我畫面的背景也變得陰森可怕。忽然我看見那個高個女人就坐在我窗旁的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我。我大吃一驚,畫筆和調色盤一下子打翻在地。她的臉龐在傍晚霧藹般的暗藍色的光暈中,是那樣端莊秀美,神態是那麼寧靜超俗。
“若蘭!”
沙啞破碎的聲音,令我猛然驚醒,驚懼萬分。一張乾癟滿是細密皺紋的嘴,發出這淒涼而悲愴的呼喊。我慢慢地看清,原來是老太太坐在窗旁的一張輪椅里,動也不動地牢牢地盯着我。那雙平時混濁呆滯的眼睛,此時變得異常明亮,生機勃勃。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感到一陣惱怒。想到這個老太太幽靈一般的坐在這裡,一直看着我做畫,我的神經都要崩潰了。我從來不允許我畫畫的時候旁邊有人,除非野外寫生,那不過是為了真正的創作收集素材罷了。而這次特別是這樣一個令人可怕的老太太。
“您找錯人了,夫人,我不叫若蘭,我也不是若蘭,我有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我猛地站起身,憤怒的叫喊道。
高個女人忽然出現在門口。她走到老太太面前,推起老太太的輪椅,向門外走去。在我的大喊大叫中,老太太那明亮的眼神,重又變得暗淡無光,垂下了厚厚的沉重的眼皮。但是她那張乾癟的嘴唇還在嚅動着,嘟囔着。她已經完全沒有了早晨見我時的精神和風彩,呈現在我眼前的,無異於墓穴中一具風化腐朽的疆屍而已。
我一下子抓住正推着老太太的輪椅向門口走去的高個女人的胳膊,大聲地說道:
“請你告訴她,我不叫若蘭,我也不是若蘭。我有我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請你告訴她以後不要再這樣來打擾我……”
“她是一位老人,你不應該和她計較。”
還沒等我說完,高個女人就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
本來我還想分辨,可我一下子變得啞口無言。她那雙秋水一般的眼睛裡,充滿了對我的深深責備。
我關上房門,一下子倒在床上,陷入了無限的瑕思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銅鈴聲。
城堡里的第二次晚餐
在薩德那裡,城堡完全是另外一種象徵:它的森嚴高大,可怖神秘,恰好起到了一種威懾的作用──對那些懦小神經類型脆弱的人,因為他們只能是強者的犧牲品,性快樂遊戲中被肆意虐待的對象,痛苦與遭受摧殘的產物。因此,在薩德那裡,城堡屬於強者。它是權力的象徵,征服他人的最佳處所。一切在世間外界不可為的血腥構當,在這裡都可肆無忌憚進行。城堡不但不令人感到森嚴可畏(如果你是一個強者的話),相反它成了最安全的處所,遮避人心黑暗的最有力屏障。
作為一個現代人,人們似乎再也無法回僻薩德所提出來的一系列的人倫道德問題。在黑夜的深處,我們不得不捫心自問:我們真的比薩德清白嗎?這漆黑的夜晚,難道不正是我們倍受壓抑的靈魂深處所企盼的能夠獲得奇異樂趣的最好屏障嗎?今天,我們誰還能毫無愧色的認為,我比薩德更純潔呢?在我們那充滿夢幻的頭腦里,還有誰敢這樣放肆的叫囂嗎?我們難道從沒有嚮往過那樣的城堡嗎?在那裡,即使遭受痛苦折磨,也會激起你一種神秘的快感。只有在那裡,似乎你的快樂才能達到極至,你所有白天感到的重負壓抑才能得到解脫,你種種快樂的夢想也只有在此時才會插上金色的翅膀,四處翱翔。
因此在現代人的眼裡,薩德城堡越來越變成了快樂的城堡,人們可以獲取自由的場所。
高雅古樸的餐廳里,老太太和高個的女人已經坐在了餐桌旁。老太太坐在首席。她穿了一件紫羅蘭色的長袖中國絲綢衫,在明亮的燈光下泛出華貴的光亮,高高的帶褶的花邊衣領正好遮住了她的頸項。她嘴上的唇膏顏色是玫瑰色的,與她那紫羅蘭色的襯衫正好相得益章。她一副貴婦人的派頭端坐在那張輪椅里,下身穿着一件同樣華麗的墨綠色的絲綢褲,嬌小的腳上則套着一個鬆軟的銀灰色的刺繡着花邊的緞子鞋。我驚訝地看着這一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每一次出場都是那麼令我驚異。看見我走進來,她很有禮貌地但十分冷淡地向我問候:
“晚上好。”
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你們好。”
我看到餐桌上仍然擺着四份餐具,高個女人坐在老太太的左首。今晚她穿了一件閃着耀眼光芒的綠色塔夫綢的晚禮服,打褶的披復短袖微微出雙肩,V型的領口開得大小適中,既不使人覺得過分淫蕩,又將她那端莊高雅的氣質毫無保留地顯露了出來。她示意我在她的斜對面位置坐下來,而那套無人用的餐具擺在老太太的右面,和我緊挨着。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極為彆扭。我忽然想起昨天夜裡的那個男人。他是否是這幢房子裡的那第四個人呢?
高個女人竭力避開我疑問的目光。在這個晚宴上她和那個老太太相互映襯,同樣顯得高貴氣派,光彩照人。她拿起一瓶葡萄酒,非常雅致地給老太太和我的酒杯斟了多半杯。
老太太掀開餐桌上每個盤子上的蓋子。啊,在其中一個大大的盤子裡放着八個有咖啡碟那麼大的牡蠣,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牡蠣。它們上面那較小的貝殼已經被拿掉了,只留着下面那較大的貝殼托着那鮮嫩的多汁的蚌肉。看見我驚喜的樣子,老太太和高個女人不易察覺地露出一絲得意之色。然而盤子裡還放着一個小碗,裡面裝着滿滿的調料。天哪,那竟然是用川紅花、當歸和益母草熬成的濃汁。那上面的川紅花覆蓋了厚厚的一層,而當歸的辛辣味撲面而來,益母草的苦澀更令我難以下咽。高個女人用湯匙舀起調料澆到每個牡蠣上面,然後拿起兩個放到我面前。我看着上面一根根細細的紅花絲,雙眉顰蹙。在這裡不論是早點還是晚餐,都是這樣離奇古怪的。我一點胃口也沒有了,雖然剛才我還滿心歡喜呢。可是老太太和高個女人卻津津有味的吃起來,特別是老太太讓高個女人又給她舀了兩大匙調料,她還和高個女人興致很濃的聊了起來。然而那分明是給我聽的。在她快節奏的上海話里她談論着這種烹調方式的營養價值,什麼健腦了,安神了,充分的休息了,不至於太興奮了,等等等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尖銳的嗓音里,我體會到一種不很真實的意味,一種在設下一個圈套誘捕獵物的感覺。她不時的看我兩眼,對我笑着。這讓我極為困窘。最後我想不是她的遊說,而是由於勞累了一整天的原固,我終於再一次撇下顧忌,和她們一樣吃起來。
我感到很奇怪,我發現那食物確實鮮美無比,我想這輩子我還沒有吃過比這更可口的食物呢。而那一碗與昨天相同的杏仁核桃羹,我也覺得比昨天的更香甜更柔軟更細膩。我發現自己對這些奇怪的食物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
而老太太實際上只是象徵性地嘗了一點點,她只是把那些我認為難以下咽的調料都吃光了。她看我吃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半個小時後,她已顯出疲勞的神色。她打了一個手勢,高個女人走過去,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她的嘴角,就推起她的輪椅向門外走去。大約二十分鐘後,高個女人才又回來,坐到餐桌旁陪我吃着。
不知不覺中,我發現已經喝了許多酒。實際上我感到那根本不是酒,而是一種很濃的果汁,不僅僅是葡萄汁,好象還有其它的成分。它們不但沒有象老太太說得那樣使我安神,相反我的大腦異常亢奮起來。只是到這時,我才注意到,餐廳里一直響着歡快的爵土樂。
一盒細長末開封的女士香煙,就放在餐桌上我的面前。我歡快的叫了一聲,打開煙盒,抽出了一枝。立刻一股奇異的芳香鑽進我的鼻孔。我剛把煙叼到嘴裡,一股藍色的火苗已經在我的香煙前點燃了起來。我抬眼看去,對面的那個高個女人正伸出胳膊為我打開了打火機。我心裡一陣感激。但是她的臉上卻冷若冰霜。
我實在按奈不住,我一邊吸着煙,一下子跳到地上,狂舞起來。瘋狂的爵士樂令我大受刺激,我一邊跳着,一邊叫喊着。我拿起桌上的半杯酒,全倒進了我嘴裡。高個女人這時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扶着我跳了起來。她的步覆輕柔嫻熟,舞姿舒展大方。這時我發現她穿的晚禮服,後背幾乎完全是裸露的。我的手觸碰到她的肌膚,細膩柔滑,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一陣慌恐。我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我張了張嘴想問問她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我夢中出現的幻影呢?還是確有其人?可我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昨天夜裡的她,完全不似現在這樣面無表情,循規倒矩的樣子。
漸漸的她將我摟得很緊,就好象我們是親密的朋友,這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再說我也醉得實在厲害,連腳跟也站不穩,我終於跌坐到椅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壺茶已經擺在了桌子上,我的面前早已倒了一大杯。兩杯茶過後,我的大腦清醒了許多。我環顧四周,這時才發現餐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惆悵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香煙和打火機,向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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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清韻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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