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2ajy 2005年1月27日11:51:09 於 [教育與學術]http://www.bbsland.com
沈君山
懷念
管惟炎先生首先是位學者;忠於所學的學者,也是一位中國智識份子;忠於中國讀書人原
則的智識份子,而且,我相信,他到最後還是一位原始的理想共產黨員;忠於原始理想(
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那理想實踐起來終究只是幻想)的原始共產黨員。
我第一次見到管先生是在1990年美國加州的浩然營,一個聚兩岸精英於一堂的暑期研習營
;1990年是第一屆,那時六四剛過一年,管先生因為支持方勵之和學生運動,從合肥的科
技大學校長位上被拉下來,海外聲望很高,而且確實學有專精,是理想的講員,他正在朱
經武實驗室訪問,我打電話和他連絡,他說很樂意來,不過不願意談民運的事,這我了解
,但他的專業學員們一定聽不懂,商談之後,選定了講中國的科學和教育,這他當然是游
刃有餘,不過這不是一個刺激的題目,反應也就平平,但我看得出來,大陸的學員,無論
國內海外,對他都很尊敬,私下我們也海闊天空的談了很多,短期內,他大陸肯定是回不
去了,我問他是不是考慮到台灣,尤其是到清華來教一段時期書,他問了許多台灣的情形
,但最後並未置可否。
回到台灣不久,就聽說管先生可能要來清華,國科會爭取他來台最是熱心,顯然也有政治
動機,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他從德國打來的電話,說他考慮來台,不過不希望做「反共義
士」,不要做「政治」教授。我向他保證,若來清華,學校絕對以物理教授相待,外界的
活動,若他自己堅持不參加,想來也不會有人勉強他。
不久,管先生就來了清華,他的辦公室在一樓,我的辦公室在七樓,下班前後,只要他的
房間燈亮,我又沒有事,就去敲門,他若不忙,就坐下來海闊天空的聊。管先生是位傳奇
人物,十四歲做紅小兵,很早就入團入黨-黨齡比江澤民還早-從蘇北家鄉游擊到東北,
解放後在東北「幹了一段活」(他自己的用語),調回北京,被選拔去蘇聯讀書,應該算
是「黨」刻意培訓的尖端紅專人才,他在蘇聯追隨卡皮查(Kapitsa,1978年諾貝爾獎得
主),紮紮實實的讀了幾年書,回到中國,留在科研專業,當然也當上專業中的領導,一
度是北京中科院的院長人選,後來去擔任合肥科技大學的校長,那時合肥科大是並不亞於
清華北大的頂尖學府,後來,前面也提起過,因為支持方勵之和學生運動,去職出國。8
9年秋,曾被海外民運人士推選為民運組織的領袖,但他並未接受,後來就來了台灣。
管先生確實首先是學者,也極喜歡教書,和年輕人溝通。這對他去國後十幾年的生活適應
,有極大幫助。89年前後的大陸民運人士,流亡到海外,常常調適困難。他們言論生活是
自由了,卻遠離了群眾故國,「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土地」,他們擁抱了民主,但終究是
馬列極權教育下孕育出來,西方的民主並不是他們血液中的一部分。水土不服。很多人,
極聰明優秀的,也要一段時間才轉型過來。管先生是少數的例外,他從來沒有完全脫離本
業,因此也很快的就又回到乾淨明亮的科學殿堂,怡然自得的過他學者的生活,他並沒有
自我放逐,遺世隔絕,關心大陸,也關心兩岸,偶而也寫寫文章,不過絕大部分時間,他
是在做一個真正的「物理教授」。
春去秋來,十幾年過去了,管先生先退休,離開清華,到淡江教書,然後又回到清華做兼
任教授。這期間有兩件大事,是他很得意的,一件發生在六七年前,有一天,我走過他的
辦公室,那時因為擔任行政職務,忙來忙去的,很久沒見到他和他聊天了,看見燈亮,就
敲敲門進去,才聊了幾句,他忽然又神秘又興奮的從皮包夾中拿出一樣東西,說要向校長
報告。我一看,原來是身分證,中華民國的身分證,他終於拿到中華民國的身分證了。那
瞬間,他獻寶似的天真喜悅之情,就像一個拿到畢業證書的中學生。
另一件就在一年多前,有一天我收到系裡的通知,說要辦茶會慶賀管先生得「傑出教學獎
」,系裡過去也有教授得傑出教學獎,但多沒有由系出面辦茶會。可見系裡對這次管先生
的得獎有多重視。這確是不容易,傑出教學獎由學生推選,全校競爭,是清華最受尊重的
獎項,管先生已經七十多歲,退休了再回來教書,只是和學生自然相處,不多活動,忽然
得了這麼個獎,系裡和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給他辦個慶賀茶會,是物理系的人情味和系主
任的周到。那天我當然去了,好幾位已退休的老教授也到了,管先生喜氣洋洋,好像個新
郎倌,到處打招呼,又拉着我和我照了好幾張相。
其實那一陣子,我們常見面,卻不是在辦公室,是在大操場。1999年我中風后常去操場散
步復建,管先生也常去,兩人就常碰上,我一跛一跛的,他倒走得筆挺,但兩眼往前目不
旁視,我不打招呼,他還看不見我,畢竟我們都老了。最後一次相見,也就在他出事前三
四天,兩人一邊蹲躅着走,一邊閒聊,他說他現在又不能回大陸了。
89年之後幾年,六四的事漸漸淡下去,因此出亡的人士也陸陸續續的回去。管先生在北京
的朋友,讓我傳話給他,歡迎他用開會或探親的名義申請回去,只要不公開不活動就可以
。但管先生不願意,要回去就公開回去,他沒有錯,不說平反,也得光光彩彩來個歡迎會
之流,我給管先生說,這不是對錯的問題,大搖大擺的回去,有人臉上就掛不住,人家在
台上,你就讓着點兒,可管先生不同意,因此有一陣就熬着沒去,或許這就是中國讀書人
的原則(或者彆扭)吧。後來,大概是一次超導會議,管先生以一個科學家的身分回去了
,這是中性的,大家都可以接受,以後就常可以去,管夫人還在北京中科院工作呢。
但管先生畢竟是管先生,一年多前他去北京,不好好在家裡待着,卻四處的走,人家知道
,也沒限制他,走着走着就到了合肥,和從前認識的學生教授見見面,人家也裝做不知道
,可管先生或許覺得這樣還不夠光明正大,就去找學校的黨委書記,一個從前是他下屬,
有些過節的人。還要求和學生開個座談會,其結果座談會當然是沒開成,那黨委書記想想
,管惟炎來找他,很多人都知道,管還是名單上的人,並沒有正式拿下來,知情不報也不
行,就給上報了。於是管先生就被勸着提前離開合肥,上火車後老覺得有人跟着,車到了
徐州,果然露了面,是兩個人,很禮貌也很客氣,但說好說歹的要管先生趕快離開中國,
不然他們不好交差。管先生和他們論理,可是他們只是苦着臉懇求,管先生倒同情起他們
來,當晚請他們好好的吃了一頓,第二天第一班飛機就出來了。從此,再申請也拿不到「
台胞證」,回不去了。
這個故事他不只講了一次,我也不只聽了一次,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嘛,可每次細節都多
一些。那次在大操場上講了後,不過兩三天,忽然傳來一個消息,他在台中訪友,被摩托
車撞着,昏迷過去,當晚就去世了。朋友同事知道,都十分震驚哀悼,想起操場踽踽獨行
的身影,我當然懷念不已。但回首想想,人生一世,石火光中,須臾此生,寄蜉蝣於天地
,渺滄海之一粟,生老病死人之四苦,生死既不能免,只能求少些老病,管先生在老之方
至,耳尚聰目尚明之際,忽然既無痛苦可能也不自知的走了,未必不是福氣。在這世界的
大操場上,我看來還得多走幾圈,就將他講的故事先寫下來,他年有緣,在另一個世界的
大操場,若偶然再逢,或者可再補充些細節吧。
管先生去世後三日,夫人自京趕來清理遺物,再攜骨灰返京,管先生終於光明自由的歸故
鄉,再不要什麼入境簽證了。在京開了個儉樸的追悼會,生前故交學生堂堂皇皇的來致祭
,至於他不屑和不喜歡的官場人物,聽說就在不受歡迎之列,這樣,管先生在天之靈,也
可以安慰了吧!
(本文2004年12月25日,刊登於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