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風雨中（二）
五、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張華帶着怒氣走到主治醫生辦公室。裡面只有兩個醫生在看CT片，並且互相交談着，但看得出來，他們沒有取得一致的意見，因為爭執也時時地發生。
"請問那個是李華生的醫生？"張華未敲門直接進去就問。
"您好，請問您是？"其中的一個穿着文職中校軍服，戴眼鏡醫生轉過身來答道。
"我想知道李華生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就這一點。已經七天了，你們還沒有一個正式的治療方案。"張華以一種十分不客氣的口吻問道。
"哦，關於這一點，我想請你理解。從頭部CT上看，李華生沒有什麼特殊的內傷"，醫生嘆了一口氣答道，"但是我們的診斷是他曾受了很深的精神刺激，現在我們用的藥，一是要他的外傷儘快癒合，二是能使他的精神平靜下來。你看這是他的腦電圖"，醫生沒有理會張華的怒氣，從桌上拿起一卷長長的腦電圖譜，"他雖然不能講話，沒有知覺，但是他的腦電波異常活躍，說明他在生命體徵上沒有任何問題，並且可以說，他的思維十分的活躍，只是有一種非醫學上的問題，使他的知覺神經受到了壓抑，因此他雖然沒有什麼知覺，但是在我們所感受不到的他的思維中，他還是以一個正常人的思維方式在進行着他自己的事。"醫生說完笑了一笑，因為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有一點牽強。
"難道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辦法倒是有，不過。。。"另一個醫生接口並遲穎地說。
"如果是差錢的問題，這一點請你們放心。"
"張先生，我們這裡軍隊醫院，救死扶傷是我們應盡的義務，並且，錢本身不能買來生命的健康。"後說話的醫生有一點責備的說道。
張華臉上突然地紅了一下，為什麼每次出事都是想用錢來擺平。他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
"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藥物治療現在只是想通過他華生自身肌體的恢復能力清醒過來，如果採用電刺激的辦法，可能使他甦醒得更快一些，但是這個直接的結果，就是他以後的記憶可能受一些損害，比如，可能發生失憶，我們剛才爭論的就是這一點。"
"絕不可以這樣，我不能同意。"張華急了。
"張先生，"兩個醫生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地笑了一下，"我們也在力爭不用這個辦法。這只是下下策。"
看到兩個醫生交換眼神的舉動，張華的心跳了一下，他自我穩定似地輕輕咳嗽一下，"對不起，打攪你們了。"然後走出門，想了一下，又轉回來"請問李華生的醫藥費夠不夠用了？"
"這不是我們這邊的問題，你請到劃價處問一下。"坐在椅子上切切私語的兩個醫生回頭答道。
華生來到鬧哄哄的劃價處，排了好久的隊，才走到小窗口前，"我想問一下李華生的醫藥費還夠不夠用了？"
值班的結算員翻了一下賬單，"還有呢，他的家裡又為他存了三萬元。還夠用一段時間。"
張華退了出來，心裡有一種非常抱歉的感覺，給小華的家裡增加了這麼多的負擔。是他沒想到過的。"以後再給他吧"，他自己想着。又回到華生的病房。
病房裡仍是坐在華生的床前哭泣的華生的嬸嬸和一旁邊兩個閒着無事可做而在聊天的兩個護理員。
"嗯，這個"，他遲疑着，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華生的嬸嬸，也叫嬸嬸呢，固然是不妥，他們年紀差不多，叫大嫂嘛，自己與華生又是這個關係。他自己在背後後拍了自己的背一下，"大嫂，我有一點事，先走了，過一會我再來。"他下了決心，還是平輩相稱。
"啊呀呀，可不敢勞動您了，這兒有我一個人足夠了，你看他們還閒着不是。"華生的嬸嬸轉過頭向張華答道。"另外，張先生，你看，華兒的爸爸媽媽已給他請了護理員，您請的這個是不是就讓他回去？"
"這個，唔，不必了，她們都在這裡，有事也是一個照應，不差這幾天了。"張華不想讓自己請的護理員走，因為這是他為小華找的，他自己心裡覺得平衡一些。
全部精力都在華生身上的他的嬸嬸沒有在意張華的與眾不同，她也沒想張華與華生究竟是什麼關係，對華生的熱心是不是有一些過頭了，在鄉下，一家有了事，彼此互相照應是正常的事。
無事可做的張華開車着在街上漫無目地的走着。他的電話響了起來。"華哥，晚上咱們聚一聚啊，在帥府大酒店，你一定準時來，哥兒幾個都等着你。"是他生意上有往來的一個朋友，以前常在一起的混的。自從有了小華以後，他似乎對這類吃吃喝喝的聚會有些不在意起來了。"我。。。"張華好久沒答。
"算了，不要推脫了，你有了那個小弟，把哥們們都快忘光了。就這麼定了，不見不散。"
張華的心中一機伶，"????，你們可真鬼。我有了小弟又怎麼了？缺你們吃了還是缺你們樂了？"
"得了吧，華哥，"電話那邊的聲音顯然不太莊重起來。"咱們哥兒幾個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麼事兒我們還不清楚。呵呵，就這麼定了，見面再說吧。"
張華將車停在路邊。一個人在裡面想了好久，一枝一枝地吸煙。"不錯，去見他們。"他發動車子，回到家中，好幾天沒有舒服地休息一下了，晚上聚會，一準喝個夠受的，他得先休息一小會。
帥府大酒店是這個城市較比有名氣的酒店。已有了近六十年的歷史了。據說得名帥府大酒店，是因為這個酒店首任掌廚是從東北王的大帥府里出來的。後來帥府淪落，裡面的大小管家先先後後的都到這裡謀生，逐漸地將帥府的一些規矩帶到餐館服務行業上來，越來越有名氣。現在經過改造，越發地遠近聞名起來。外面看是古香古色，裡面的桌椅板凳杯盤碗盞也是充滿着中國傳統的格局，但其他的設備，都是國外進口的。這裡面來來往往的，不是達官顯貴就是商界的暴發戶們。一個個腦滿腸肥的，在這個燈紅酒綠的場所出出進進。
張華按照預計的時間到了。包房裡面已坐了六七個人，正在大呼小叫地高談闊論着。看到張華進來，都站起身來，"嗨喲，華哥來了呀。"互相打着招呼。
看到這些曾經爛熟的一切，張華的心緒似乎好了一些，也笑嘻嘻地互相招呼着。"都????什麼事兒啊，今兒個好齊全的。"
"沒什麼事兒，就是隨便會一會，華哥現在也嫌我們粗了，不大與我們哥兒幾個來往了。想你呢。"
"誰說的啊，華哥現在有了知心人兒了，也許是給我們娶二房嫂子呢。"一個打着哈哈，湊着趣對大夥賣弄似地說。
"華哥現在當爹呢，我看總領一個小孩子，在那兒撿的啊？好個精緻的小伙兒。"
"也別說那個，倒是真的，華哥這麼孤伶伶兒地過着，也真不是一個事兒，咱們大夥看着也心疼不是？這麼着吧，今天給華哥叫一個好的。你們看怎麼樣？"
"好。。。。"大夥起着哄。
"別淨瞎胡鬧，說吧，今兒個弄什麼好吃的了？"張華轉移着話題。
"這亂地方能有什麼好吃的，不過是哥兒幾個好久不見了，一起會一會罷了。"一個應着。"喂，盡胡扯着了，還沒點菜呢。服務員，小姐啊。"他怪聲怪氣地叫着。又用力地按着桌下的電鈴。
菜一道一道地上着。天南海北，這些人在談論着。一會兒國際，一會兒國內的。
"咱們是不是一起敬華哥一杯啊？不是專為了與華哥聚會才約的嘛？"
"大慶，你總是胡鬧。"張華舉起杯，對着張羅得最歡的那個人說，"別的不說，我先敬哥兒幾個一杯，最近有點亂事，可不是有些日子不見了嘛。"
"華哥提酒，誰不幹了誰就趴在地上汪汪叫兩聲啊。"叫大慶的人響應着。
"盡瞎扯，大慶你不是剛叫完嘛？這杯你免了罷。"
"你媽的老興子你拿我開心。"大慶對着叫老興子的不依起來。
"好了，好了，別鬧了，我提杯，我先干，然後順着來啊。"張華舉起杯，一口將酒喝掉。
"有什麼事能讓華哥難心啊，與哥們說一聲吧。"旁邊的一個又接口道。
"屁吧，你們"，張華放下杯，"這事你們幫不上忙，先管好你們自個兒吧。"
"別介，華哥，三個臭皮匠還頂一個諸葛亮呢。"一個瘦瘦的人接口道。
"興子，我還真有一點事要問你，你老婆在省腦科醫院不是？"張華站起來倒酒的空兒向興子問道。
"怎麼着，華哥，對啊。有事兒嘛？"興子迎着張華手裡的酒瓶答道。
"過後再說吧。"張華依次倒着酒。
"別介，您吶，有事說當面，他老婆是省腦科醫院的不假，有什麼事兒也許大夥都能說上呢。"其他人追問着。
"有一個病人，在省軍區醫院好幾天了，可是他們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治療方案。"張華索性不再隱瞞，直接說了出來。
"哎喲，我的華哥，省軍區醫院拿不出方案，你還指望着腦科醫院有什麼好辦法？"興子答道。"再說了，可着這鄰近的幾個省，誰不知道省軍區醫院是治療腦外科的大拿啊。"
"倒是誰啊讓華哥這麼上心？"瘦瘦的人又問道。
"溜子，瞧你這話問的，是誰礙着你什麼了，你若是有辦法就說出來。
"你這是什麼話啊，我敢問，自然是我知道點什麼東西唄。省腦科醫院的那個老院長，華哥知道不知道？"
"算了吧，那個老頭兒都快八十了，早退休多少年了，現在誰要有本事能把他請出來出診，我敢拿一萬塊錢打賭。"興子接口說。
"興子，這不是一萬塊錢不一萬塊錢的事，你若真有辦法，華哥不會虧了你。"張華放下酒杯，一臉認真地說。
"別，華哥，你饒了我吧，把我老婆貼上，我也沒那個本事。那個老頭兒是中西醫界公認的權威，他只認死理兒不認錢。"
"呸，說了半天，你還是沒辦法。"張華一口氣幹了杯中的酒。
"我說華哥，你可從沒這樣過啊。你跟哥兒幾個說說，倒底是誰。"
"我實話告訴你們，就是我常領的那個小孩。他受了傷，現在一個星期了，還沒醒過來。"張華重重地將杯在桌上頓了一下，仿佛這一頓就能將華生驚醒似的。
屋裡的人都一下子沉靜了。本來，他們找張華來，就是想說這件事。張華在他們這個圈子裡，可以說是一個較有名的人，以前他們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沒少過風流事。可是現在這樣的人多得是，大家只是互相嘲笑着過去就算了。然而最近一段時間人人都常看見張華領着一個小男孩進進出出的，整個他們這個圈子都傳遍了。只瞞着張華一個人。大家想着奮鬥到現在這個地步不容易，在社會上多多少少有一點名氣了，別為一些事毀了他。於是商量好，找他出來，跟他說一說。沒想倒，別人沒提，張華自己先提起來了。興子看了看慶子，慶子看了看溜子，其他幾個人也都互相看了一眼。張華看到場子突然靜了下來，也覺得有些納悶，"喂，怎麼了這是？都不說了呢？"
"咳咳，這個，華哥，今兒個哥幾個是有一點事找你。"興子乾咳了兩聲，看了看別人，對張華說道。
" 我猜你們幾個就沒安好心，什麼事兒，就說吧，自已個兒的哥們，客氣什麼呢。"張華沒反應過來。
"喝酒，少說沒用的，興子。"小溜子看到張華毫無顧慮地直接提起了這個男孩子，覺得他們原來的計劃都變了，於是開始打圓場。
"嗨，嗨，怎麼回事，先前大夥不是說好了嘛？"興子沒明白過來小溜子怎麼轉得這麼快，還是堅持着原來的話題。
"該你倒酒了，說什麼呢。"小溜子頂着興子的話說，然後又轉頭對其他的幾個人："長順，峰哥，小平，你們幾個怎麼啞吧了，沒吃過這兒的飯是怎麼的。怎麼不說話。"其他的幾個人在小溜子的提醒下，相繼地你推我讓地開始勸酒。張華本沒留意他們要說什麼，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插話，又談起了各自越來越難做的生意經，時間很快地過去了。 幾個人又是推杯換盞地張羅起來。吵吵嚷嚷直到夜深，這個酒店裡也似乎只剩下他們這一桌。服務員們也不再頻頻地來換碗碟，而是站在地上打起了哈欠。
張華回到家裡，洗了澡，躺在床上，眼前總是晃動着華生躺在病床上的影子，怎麼也睡不着。從那天華生悄無聲息地走，到今天，七八天了，他什麼也沒想，只是想着怎麼治華生的病，什麼時候華生能重新清醒過來，笑嘻嘻地與他在一起開心地玩樂。可是今天喝了一點酒，多種的思緒都涌了出來。他煩躁地脫了睡衣，裸露着睡，可是還是一點困意也沒有。於是站起來，找一枝煙，坐在沙發上默默地吸，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想着，華生好了，自己應去減減肥，不然，真的是顯得很老了，而且這個胖肚子，真的有些礙事。看到了肚皮，又看到了自己的下部，因為想着華生，又開始有了反應，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地走着。
第二天清早，張華的電話響了，他一機伶，因為他對醫院的護理員說過，有事給他撥電話，他急急地接起一看，是興子的電話。
"華哥，我有話對你說，你在你家樓下的那個酒吧等我"。
"你瘋了，興子，誰家的酒吧大清早的開門。"張華看到不是醫院的電話，有些失望。
"那你別走，我到你家去。"
"你什麼事吧。"張華不喜歡將人領到家中。從離婚以後，他的家裡都是他自己收拾，有時候幾天不回家，這裡簡直是亂成一團。
"你就等着吧。"興子沒回答張華的話。急忙忙地收了線。
"這個臭小子，搞什麼名堂。從打昨天晚上起，他就有事。"張華一邊罵着，一邊起來，看了看屋子，簡直是太亂了，於是穿上了睡袍，一邊撿着扔得倒處都是的報紙，書刊和亂衣服。
過了沒多久，興子敲門進來了。"吃了沒呢？"他一進門就問着。
"吃什麼呀，你像催命似的，昨晚鬧到幾點才回來。我剛起來。"張華剛收拾好屋子，手裡還拿着換下的髒衣服。
"得，我就知道，好吧，咱們再過一次從前的單身漢生活。我準備好了。"興子熱心地拎出了幾根油條，"豆汁我沒買，雖說是想回過去的日子，可真還喝不下去了。你這有酒吧？"
"酒倒是有，還喝？"張華看到興子這一手，笑了。
"喝啊，怎麼不喝呢。"興子將油條放在茶几上，又自己到冰箱裡找了幾聽酒，又翻了翻，還有幾塊火腿肉。他拿到廚房裡自已切了幾刀，又找了一個盤子。都拿到了茶几上。
張華笑了："我說興子，你若是女人，可是一個好管家的。"
"見笑了，華哥，習慣了。別看在外面怎麼都行，可我一看我們那口子，就軟了下來。我在外面掙錢，人家也沒閒着不是，都是生活嘛。"
張華與興子兩個人開始了簡單的早餐。
"你說，華哥，咱們那會子剛創業的時候，不是天天這麼過嘛，現在偶爾來一次，倒好是償了鮮似的。油條豆槳是咱這兒的當家早餐。可是這幾年不怎麼吃了，還真有一點想。"興子喝了幾口酒，開始了話題。
張華默然地呆了一會，嘆了一口氣，"可不是嘛，要說啊，咱真的不是忘本，可是現在還真沒有這個閒功夫。"
"所以說呢，華哥"，興子喝了一口酒，抹了一下嘴，"咱們哥兒幾個混到今兒個這份上不容易。"他又喝了一口酒。
"是啊，真的不容易，一轉眼都四十多了。"張華感嘆道。
"對呀，不容易。咱們得珍惜吧？"興子又咕嘟地喝了一口。"不能讓小事把咱們給毀了不是？"
"這都哪跟哪兒啊？"張華笑了，"一大早，你就來跟我說這個？"
"不是，昨兒晚上我就想說。可是被????溜子給插過去了。"興子吃一口油條，又咂咂嘴，好像幾年沒吃飯一樣。
"我問你，你那個小孩是怎麼一回事？我知道你根本沒這門親戚，更不是什麼朋友的弟弟。他的年齡足夠給你當兒子。"興子提高了聲音說道。
"這礙你什麼了？我交了一個忘年交的小朋友，有什麼不可以嘛？"張華分辯着。
"小朋友？就這麼簡單？"興子又提高了嗓門。
"你怎麼着？興子，我可告訴你，這裡面沒什麼貓膩，不管你們的事。"
"張華，我們是不是朋友？你說。"興子突然憤憤起來。
"這不礙朋友什麼呀？"張華略有緊張地應答着。
"怎麼不礙？我告訴你，可這老城裡大凡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現在帶着這個小男孩在賓館開房間。還不僅開房間，你們還在西關俱樂部你的那個包間常在一起。你出出進進都領着他，你別以為你自己做得隱蔽別人就看不出來。我可告訴你，你玩女人大夥頂多說你風流，你離婚了，你需要，可是這個小子，他是什麼人？大夥都怎麼說你？"
"這是我自己的事，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我沒怎麼着，我喜歡他，看到他我想起我小的時候。"張華也有一點提高了聲音
"你少說這個，你玩瘋了是不是？什麼樣的女人你沒上過？誰說過你什麼沒有？這個小子就能毀了你。"
"他毀了我什麼了？我有一個小朋友，小兄弟，這又怎麼了？"張華最不喜歡聽別人抵毀華生的話，也越來嗓門越高，咚地將酒扔在茶几上。
"小朋友？小兄弟？不這麼簡單吧？"興子瘦瘦的身材，還沒有張華側面的影子寬，他站起來，"我可告訴你，你別以為大夥看不出來。現在這個是挺時興的，可是那不是我們應做的。你有多少的身家？充其量百八萬的，你能填他多少？這麼小的孩子，他懂什麼？到頭來吃光了你用光了你，將你一扔，你慘不慘？"
"你怎麼知道他吃光了我用光了我？"張華也站起來，胖胖的肚皮抖動着。
"你看這小子穿着打扮，你看他進進出出的樣子，他就是職業做這個的。"興子臉通紅，大聲地向張華嚷着。"我告訴你，昨兒晚上大夥本來就想說來着，後來你要為這個小子找什麼醫生，我們才打斷了。"
"興子，我張某四十三四歲的人了，我知道自己怎麼生活，用不着你教，小華不是那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除了一個電話，他沒用過我任何一件東西。他穿戴得好，那是他自己的事，他也是有工作的人。出出進進，是因為我有車，我愛接他送他。"
"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兒？啊？我的華哥，他這麼小的孩子，能掙多少仔兒一個月？他那身葉子，他自己買得起嘛？"
"我不准你再用這個字眼說小華，我告訴你興子，咱們是哥兒們，這不假，可是咱們還沒到你干涉我私生活的份。你若再提這個，你給我出去這個門。"張華大聲地吼起來。
"張華，你別狗咬呂洞賓，我可是告訴你，趁着這小子有病在身，趕快給他幾個錢打發了他，別等着他貼在你身上，讓你身敗名裂為止。哼"興子說完氣沖沖地摔門走了。
張華自己拄着頭，坐在沙發上，沒想到，他與華生的事，竟然引起了朋友們這麼強的反響。他想來想去，也沒有一個結果，他愛華生，這一點他不否認，他也不怕人說。知道就知道吧，我又不是共產黨的要員，不怕什麼黨紀政紀處分，可是華生呢？華生呢？華生也從最初對自己的恨，慢慢地接受了自己，若說華生不愛自己，也不像。他揚頭將自己的酒全喝掉，又搖了搖興子的杯子，將他的酒也都喝掉。然後他倚在沙發上，是啊，華生的穿着打扮，是不一般，僅是他的衣服，似乎就沒有一件是隨便街里任何一個商場就能買到的。華生總是說他的家是普通人家，他自己每月那點工資，若照興子說來，真的是連買衣服都不夠。莫不成我這四十多歲的人看走了眼？但不像啊，想起他與華生的第一次那回華生的反應，一個職業做這個的，絕不會像他那樣的呀。那次他塞給他的二千多元錢被他扔得滿地都是，他若是靠自己的小臉蛋掙錢的，應該不會啊。亂亂的思緒，像一陣陣的雲，像斷斷續續的雨，使張華的心變得沉重起來。
六、不知玉郎是蕭郎
張華覺得無事可做，公司沒有來電話，索性再去看看華生吧。雖然興子的話他也想了好久，可是他相信自己的眼力。他也相信華生。
醫院華生的病房裡，進進出出有十幾個穿白大衫的。張華的心似乎要跳了出來。天，不是華生出了什麼事吧。他三步並做兩步地向華生的病房走去，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大套間的病房，站滿了醫生們。他分不清誰是誰。只是看到一圈子的人都圍在華生的床邊。他請的護理員站在門外。
他極力地壓低了呼吸，放慢了腳步，希望不是最不幸的事發生，但又怕是最不幸的事發生。
"怎麼回事？這兒怎麼了？"他低聲問着護理員。
"李華生的家請來了退休的那個老院長，他親自來出診了。"
"沒有什麼事是不是？怎麼這麼多人？"張華緊張得腦門上儘是汗，覺得自己的腋下也濕了。全身都在發熱。關於退休的那個老院長，也沒仔細地想是誰將他請得出了山。
護理員以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他。"老院長退休以後不再親自出診看病人了，一直都是在帶研究生。這裡的人都是院長的學生們。老院長親自看病人的機會少着呢，他們自然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啦。"
張華長出了一口氣，還好，不是華生出了什麼事。他探着頭，向裡面人縫中看過去。華生床前地椅子上，坐着一個頭髮雪白的老頭子，胖胖的身材，戴着眼鏡。脖上也掛着聽診器。手放在華生的額上。正在向屋內的人講着。
"像這樣的病例，我們醫院收治的也不是很多，在現代醫學中，這屬於中樞神經抑制症。單純靠藥物，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以前的辦法是藥物結合脈衝電刺激，促使病人恢復知覺。"年邁的老院長環顧了一下四周的見習醫生們，然後接着講："但是現在，從國內和國外的研究成果上看，我們經過多方的理論探討，證明這種類型的病患，不是單純的生理創傷導致的病人昏迷。而應從心理治療開始。在這一點上，請大家多注意一下。"他拿起華生的腦電波圖譜，對華生的主治醫生說："你們的判斷呢？"
"院長，我們根據經驗來看，李華生是屬於意外傷害加上心因性因素導致的昏迷。從他的腦電波圖譜上看，他的一切生命體徵都屬於正常範圍。"上次張華看到的那個醫生答道。
"什麼是心因性的呢？"院長看了那個醫生一眼，又看了周圍的人一眼，"這個概念就不是很準確的。腦電波圖譜反映的一切正常，說明了導致他的昏迷的直接原因，不是外傷，而是我剛才說的屬於心理範圍。你們的治療方案遲遲拿不出來，就是因為沒有考慮到，如何從心理上找出治療的辦法。心理治療，不完全屬於醫院範圍了，還可能涉及到社會學，倫理學，以及人的生活習慣等等。依我看，現在我們重要的是找到李華生為什麼單身從西關俱樂部出走，他是如何去的那裡，又是如何出來的，為什麼出來，如果這個原因找到了，他心理上的壓抑就會解除。心理壓力解除了，從他外傷的恢復情況看，不會超過一個星期，他又會甦醒過來。"老院長停了一會："你們的醫治記錄上，還單純地停留在用了多少藥，病人肌理反應如何上，是不能適應現代人類生活的發展對醫學提出的要求的。這也是對我們所有從事醫學的人提出的新課題。我們應該怎麼從儘量減少病人痛苦的前提下，達到最佳的治療效果。"
張華聽到這裡，呆住了，這個老院長看起來老態龍鐘的，可是講的話就像偵探一樣。他要從華生到西關俱樂部的原因入手。可是這就得牽涉到華生與他的關係了。
"我告訴你，我現在不能在這裡，如果老院長的結論有什麼需要我的，你立刻告訴我，聽到沒有？"張華對那個護理員講。
"行，不過我得聲明，你這差事我不想幹了。"護理員一邊答應，一邊講着條件。
"別開我的玩笑好不好？我給你的待遇都夠寬的了吧？你還不知足？"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做護理的，錢多少我都得干，只是李華生這兒我實在是沒什麼事可做，我還等着考護士執照呢，在他這裡可什麼也學不到。"小護理員滿身是理地講着："再說了，這兒有李華生的媽媽，還有他們家自己請的護理，我在這兒算什麼事兒呢。"
"算我求你？行了吧？再堅持幾天，華生可能就會好了。"張華也有一點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低三下四的，竟然求這個他每天一百多元雇用的小護理員。
"那行，不過我可不能常在這兒，我要看書呢。"
"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你乾脆把書拿這兒看就是了。"張華好說歹說總算將這個護理員留了下來，他的意思是若照顧好這裡沉睡的華生，並了解華生的情況，他最有可能利用的也就是這個護理員了。
"我問你，小華的爸爸媽媽來過多少次？"張華剛才從人群里看到華生的嬸嬸，突然想起了這一件事，他總覺得華生的父母似乎對華生的關愛還有些不如他的嬸嬸一樣。
"總來呀，只是你沒遇到罷了。那天我還給李華生的爸爸看了你的名片了呢。"小護理員不以為然地答着。
"哎喲，你這笨丫頭，名片是給你用的，你拿給別人臭顯什麼呢？"張華想的是小華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職人員，沒得必要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身份，以免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喲，你以為你的名片人家還希罕是怎麼着？我告訴你，李華生的爸爸還好答兌，是一個挺和善的老頭兒，李華生的媽媽啊，看起來就厲害得不得了咧。"小護理員撇撇嘴，不屑地答着張華的話。
"那。。。。"張華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可是就在這裡，電話又響了起來。他一看是自己的公司，不覺有些煩，都告訴他們的了，這幾天沒什麼大事不要打擾自己的嘛，他不耐煩地答着"喂，什麼事兒？"
"張總，我們與省海外的那一筆訂單有了眉目了，是他們的李董事長過問的。要我們三天后簽合同呢。不過，李董說想會一會你。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是公司的助理打來的電話。談了有一個月的這筆生意終於有了眉目，張華心理也覺得有一些輕鬆，如果這筆生意接下來，至少可以賺一筆，足夠一個普通人過十年二十年的了。可是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華生的事，弄得他也有一些沒情緒。不過聽到省海外集團的李董要見他，他不免在心裡有了一點的緊張。雖然說他自己是有一點身家的人，在別人看來，似乎是一個上等人的模樣，出入賓館酒樓，代步有汽車，公司里的雇員也有十來個了，可是他自己知道，只是趕上這個好時候，大家叫他們一聲民營企業家，歸到底，他只不過是一個大的個體戶。省海外集團，是全省最大的涉外企業，總資產已達十幾億，這個公司如果想成全誰，誇張點說就像美國想幫助第三世界某個國家一樣，一個訂單，就能讓你過上一輩子。他們公司的李董事長，聽過從四十歲開始接管這個大型的跨國企業，現在已十多年了。他若點一個頭，這些個體的小東家們，准要樂上天。那就意味着金錢要大把大把地流進自己的腰包了。張華自己也想不到，這筆生意，竟然驚動了李董要與他會一面。他有些吃驚了，對着電話說："喂， 不是你們把什麼事給辦砸了吧？我們不是一直與他們的副總打交道嘛？怎麼李董現在要見我？"
"就是他們的副總告訴我的，說李董要見你，而且就在他的辦公室。"那邊口齒伶俐的助理竟有些結吧了，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將事辦理這麼靚，李董接見自己的老闆，就意味着自己這件事辦理太出色了，在公司里，助理的日子就快出頭了。
"什麼時候呀？"張華追問着。
"沒說，只是告訴我在你方便的時候。"助理答道。
"哎喲喂，我這不是做夢吧？"張華自己拍了一下腦門，"時間由我定，是不是我的好運來了？聽人說從來李董安排見的人除了國外的主要客商外，就是不直接分管的副省長也沒有這麼自由過呢。"從來都說人不能總走黑字兒嘛，小華受了傷，自己就夠倒楣了，沒想到有這個好事沖一下。
"你們都不要走，將我們與海外的有關資料都準備好，我現在就回去啊。聽到沒有？都別走。"張華一邊說，一邊向自己的車走去。他得好好準備一下。
張華剛發動車，電話又響了，他一看又是興子，不由得也為自己有這樣鐵的哥們兒也感到高興，雖說早晨興子氣哄哄地走了，可是並沒有真的為他的話在意，現在又撥電話來了。"喂，興子，什麼事兒呀？"張華也興高采烈地問道。
"早晨我說的事，你想了沒有呀？"興子開門見山地直奔主題。
"嗨，哥們兒，我現在不想與你說這個，我的那筆生意有了轉機了。"張華抑制不住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興子。
"啊？真的呀？媽媽，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做成了，你可得好好請我們一頓兒。"興子聽到了這個消息，也為他高興了起來。
"行，沒得說，這筆生意做成了，咱們哥幾個出國旅遊的錢都夠了。"張華高興地說。
車子開到了自己的公司樓下，張華三步兩步地跑到了辦公室。幾個公司里得力的人都在他的辦公室等着他。
"把我們與海外的合同樣本拿給我看看。另外，我們貨源的落實情況怎麼樣了？張華又恢復了老闆的自信。
"貨源現在沒有什麼問題，現在關鍵的是我們能不能儘快地將合同簽訂下來，對方聽說我們與省海外做這筆生意，他們對我們的資金和信用還是有信心的。"一個員工答道。
"如果我們與海外的合同定了，你說咱們得多久能將這邊的事弄清？"張華追問道。現在的生意不是一家來做的，若說市場經濟好呢，他往往將好幾家串成一串，一家看一家。
"如果算上包裝的時間，我想一個月大概是沒有問題。"
"你可別給我來大概，我可告訴你，這筆生意若做成了，咱們的日子可就不是這個過法了。"張華抬起頭對着另一個人說。"人人都有好處，比如，先給你們解決宿舍的問題。"
"就一個月，絕對沒問題。"聽到能解決住房的事，大家的情緒都高了起來。私營企業能解決住房，這絕對是一個大冷門。他們再也不必上班的時候衣冠楚楚，下了班卻為自己租的房子而感到犯愁了。
"行，就一個月"，張華對助理員又問："我們與海外的期限呢？"
"海外給我們二個月的寬限期，並且，若是他們以C&F做的話，相應的保險費由他們一方負責。"
幾個人在房間裡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着，將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幾乎想得周全了。慢慢的聲音平靜下來。張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拿着筆敲着台面，眾人都停了下來，等着他發話。
"我看這事就差不多了，就這麼着吧。咱們是頭一次做涉外的生意，大家還是想周全一點的好。我明兒個就去見李董。話說回來，咱們可是說死也得把這筆生意弄成，不然，以後我們可再沒臉在這世面兒上混了。你們，都得回家，各奔東西去，我呢，也說不上就得傾家蕩產，再去練攤兒。你們知道，這個生意，咱們可是傾盡了老本了------各干各的去吧。孫助理，你留下來，咱們還得措措詞兒"。孫助理是專業學國際貿易的，人雖說是只有二十八九歲，可是張華很看重他。他這幾年都是國內的生意打打鬧鬧的，可是現在的行情，如果就跟着國內轉，風險和利潤的差距也太大。這回與海外談生意，總算使孫助理有了用武之地。
工作弄完了，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張華坐在椅子上，不自覺地又想起了華生。人就這個怪脾氣，事兒一忙，就將自己的心事能推一推，可是一閒了下來，亂七八糟的事兒就全來了。"不管生意成不成，小華的病一定得治。大不了，我就說出去。看醫生們能有什麼辦法。"張華給自己鼓着氣，然轉念一想，自己四十三四的人了，如果真的說了出去，那可是真的今後沒在市面兒上混了。"呸，除死無大事兒，怕他怎麼的。"張華下定了決心。
桌上的對講器響了起來。張華按下電話："什麼事兒？"
"張總，有一個叫周長順的人，說是你的朋友要見你。"那邊的秘書答道。
"讓他進來吧。"張華一聽，就知道他來，准與興子上午說的事有關，心裡想，反正我也決定了，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華哥，你可真夠氣派了呀，連我來還得在你門房上號兒。"長順兒一進門，就對自己的待遇感到不滿。
"他們不大認識你，你直接給我撥電話不就結了嘛？"張華解釋着。
"沒有的事兒，咱們多少年了，你現在是越來越有樣兒了，見你一面都難。"
"你小子是不是被老婆打了，跑我這兒來消氣兒來了吧？"張華笑着遞過一枝煙。
高高瘦瘦面目清峻的長順兒臉上一紅，"我可是有正經事兒找你來了。"
"說吧，咱們哥們不用賣關子，有什麼說什麼。"
"華哥。。。。。"長順的話未說完，突然停了。
"怎麼了，長順兒，昨兒晚上我就看着你不對勁兒，怎麼了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啊？跟華哥說說。看能不能想個轍。"
"華哥，你那個小弟好了嘛？"長順兒沒來由地提起了這個話。張華的心一酸。
"怎麼說起這個來了？長順兒，還沒好，怎麼了吧？"
"華哥，我佩服你的勇氣。不知道興子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我不勸你，誰選擇一回也不容易。"長順說着說着，淚就流了下來。
"長順兒，你吃差了藥了是怎麼的？這是什麼事兒啊？我選擇什麼呀？"張華半明白半糊塗地問呢。明白是知道長順說的是他與華生的關係，糊塗的是長順怎麼沒頭沒緒地說起這個。
"不說了，華哥，我佩服你。我沒這個勇氣。"長順兒哭着站起來。
"別介呀，長順兒，一個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是怎麼回事兒呀？"張華真的有些糊塗了，"莫不成長順兒你？"
"華哥，我也是與你一樣的人。可是我不敢，這麼多年，咱們在一起，我怕你們瞧不起我，我裝得像個人兒似的，可是我心裡。。。。"。長順兒抱着頭，很苦悶的樣子，嗚咽着。
張華跌坐在椅子裡。腦子一片空白。同里心裡覺得熱熱的，沒想到，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朋友當中，也有自己的同志。從與華生接觸以來，他給自己定了位，覺得自己總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除了他的華生，他再沒有可以傾訴的對像，雖然他與華生有着十八歲的差距，可是，他總是將他看成自己的知心人。沒想到，與自己認識了差不多二十年的長順兒，也是這樣的人。這麼多年，他怎麼就沒有看出來呢。
"長順兒。。。"張華覺得嗓子有些干，他不知道該如何對長順兒講，講他自己，講他的華生，講他們的一切。
"華哥，"長順越發地大哭起來，顧不得這是在張華的辦公室，門外還有值班的秘書。"這麼多年，我把自己的心事兒悶在肚子裡，覺得就是死了，也沒處去說。那天興子與慶子他們找我，告訴我說你領着一個小弟，說這可能毀了你，要大夥勸勸你。我的心就動了。我不想說你，我自己的苦都夠了。這麼多年，我對老婆孩子都有一種負罪感，我就這一個事不能告訴他們。華哥，昨兒晚上我什麼也沒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知道這很苦，可是我，做不到你這樣的堅決。"
張華的淚也慢慢地從臉上滑了下來，"長順兒，咱們都是好兄弟，我不瞞你，確實有這麼回事。"張華將他與華生如何在酒吧初識，以及第一次華生對他的反感，到後來他們如何在一起，又是如何有從前混在一起的女人找上門來，華生賭氣出走，弄成現在仍是昏迷不醒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長順兒。
"華哥，你說，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根本就沒有一個好？天吶，何必生我，何必生我啊。"長順哭泣着。
"我不信，長順，不管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咱們都得活出個樣兒來。我就不信。"華生雙手拄着頭，似是給長順鼓氣，也是給自己鼓氣。
"華哥，你現在怎麼打算？"過了好久，長順逐漸地平靜下來，問着張華。
張華看着長順兒，發現平時看他只是清清秀秀的，長得有些過於纖弱，可今兒再瞧他，發現長順兒身上竟有一些男人不該有的女性的溫柔勁，他慢慢地說："先治好小華，我想好了，不是什麼心因性的嘛，小華就是因為我才這樣的，我去跟醫生們說，是怎麼回事。"
"啊，華哥"，長順紅紅的眼裡透出的驚訝，"這弄不好可是要真的毀了你啊。"
"我不怕，順子，人總得為了真實的自己活一回。我張華四十三歲了，現在就是死了，也不算少亡，人生在世，是吃喝玩樂，我都有過了，我不能眼看着自己喜歡的人，就那麼像一棵草一樣的枯萎下去。"張華站起來，堅決而果斷地說。
長順也站起來，他望着張華，發現這個胖胖的男人身上所透露出來的那種他們以前在一起所從未有過的那種穩重，成熟。他慢慢地走向張華，張華遲疑了一下，也從椅子後面走出來，他們走到一起，兩個加在一起快九十歲的男人用他們二十多年來所從未有過的熱情擁抱在一起。
"我祝你成功，華哥。"長順在張華的耳邊喃喃地說着。
"我會的，兄弟，我一定會。"張華將長順也擁在懷裡。
"你怎麼辦？將來怎麼打算？"他低聲地問着長順。
"我沒有選擇了，華哥"，長順兒的淚水又湧出來，"我的孩子都十七了，我怎麼對老婆講？這一輩子。。。。"。
"苦了你了，兄弟。"張華慢慢放開長順兒，仔細地看着面前這個似乎才露出真實自我的男人。
七、你的心情，現在好嘛？
張華一大早就起來，到早茶莊吃了一點早茶。今天他看起來情緒十分的高。他昨天下午已約定了省海外集團的李董事長，今天上午九點在李董的辦公室見面，具體談談合同的事。八點四十分，他就到了離省海外集團不遠的一個賓館的大廳里坐着。隔着厚重的玻璃牆，他看到省海外集團的二十多層高的大樓和從樓上幾乎延伸到二樓的金字大牌"**省海外集團貿易有限公司"。他嘆了一聲。手裡拿着賓館大廳里的報紙，煩躁地翻了一翻，不知道為何，他對這次會面心裡很不託底，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他抬手看了一看表，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走了出去，駕車沒有五分鐘就到了海外集團的樓下。找好停車位，下了車，拉一拉自己的衣服，走進了海外集團的辦公大樓。
"先生，請問您找誰？"從電梯裡出來，他直奔董事長長辦公室而去。剛進頭道門，就被有禮貌地攔住了。
"我找李董事長，我們昨天約好的了。這是我的名片。"張華從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遞給門口的秘書。秘書接下來過名片看了一下，按動對講電話："李董，張華先生要求見你。"
"哦，是大友貿易公司的張華經理吧？請他進來。"那邊回答。
"李董請您進去，請跟我來。"秘書一邊看着張華的名片，一邊帶他向裡面走。是一個非常闊朗的辦公室。兩扇嚴密的大門，將室內與室外分隔開來。在秘書的帶領下，張華進了董事長辦公室的內間。紫紅色的轉角辦公桌後面的高靠背椅上，坐着一個頭髮花白的人，雖然是青春已逝，但仍然可以看出來，他年輕時的英俊與瀟灑。看到張華進來，他熱情的從椅上站起來，"是張經理吧？快快請坐。"他指着面對着他的辦公桌的一溜沙發，然後轉頭對秘書說："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不叫你請不要進來，上午我也不打算再見其他的人。
"是，李董。"秘書順從地關上了門，走出去。
"張經理是我市較有名氣的青年企業家啊，從無到有，您的成效還是很大的嘛。"李董熱情而有禮貌地寒喧着。
"那裡，那裡，"張華也應對着，可是他的心緒一直定不下來，剛一進屋，他就發現這個李董面相很熟悉，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雖然與李董對着話，可是他一直在不停地想，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李董。
他們談話的話題，並沒有超出昨天張華在公司里與他的屬下們商量的範圍，只是李董特殊地強調了所要求的產品的質地和交貨的時間。張華也滿有把握地答應下來。"沒有問題，李董請放心，我這次一定把這件事做得令海外集團十分的滿意為止。"
李董事長臉上發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張經理，我可要提醒你，如果你們不能按時交貨或者產品質地與合同不符，這筆損失費可是非常巨大的。現在你如果反悔還來得及。"
張華覺得李董的話里似乎有其他的含義，但又沒有感覺出來。"您請放心，李董，雖說我們是一家小公司，可是信用是絕對有保證的。"
"那好，祝我們合作成功。"說着，李董站起來，向張華伸出了手，張華也趕緊站起來，走到李董面前，他知道，談話差不多了，於是也伸出手，相互握了一下。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想是不是就到這裡？"張華邊握着手邊說着。
"好的，好的。"李董又笑了起來。張華轉身向門外走去，當他正要拉開門的時候，聽到背後李董的聲音又響起："張先生請留步，請問您認識李華生吧？"
張華的心猛地一緊，怎麼，這個李董對他的事了解得這樣深，難怪他肯與自己這家小公司做一筆這樣大的生意，看來他對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手掌了。張華的後背"嗖"地冒了一股涼風，他不知道為什麼似乎害怕似的覺得有些冷，他停下手，轉過身來，看着李董，他的臉上仍掛着十分甜蜜的微笑，張華越看越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但就是想不起來："李華生是我的……朋友的弟弟。"他遲疑了一下，答道，"怎麼李董也認識華生？"
"啊，不，哈哈，只是聽說張經理有這樣一個朋友罷了。您請"。
"張華沒等李董事長送出門，自己就先出來了。李董事長顯然也是沒打算送他出門，只是看着張華出門後的背影，臉上仍帶着神秘而迷人的微笑。
張華走出了這座大樓，又仰頭看了一看。外面的太陽很耀眼，雖然是仲秋了，可是仍然很熱。張華擦着汗，心裡直犯嘀咕，"丫的，這是什麼事兒，大睛兒的天，我怎麼直發冷。"，開了車門，鑽進車，坐在裡面好久，才發動車子。"媽的，倒是大老闆，身上有鎮人毛，與我年紀差不幾歲，怎麼就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他嘴裡嘟嘟着。"呸，我怕你什麼，不就是你資產比我厚嘛。"他罵着，腳下一猛力，車一個躥兒就出去了。
路上，張華仍在想着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李董。酒店？不像，再說了，李董這個級別的去了，自己這一群混混也到不了跟前吶，在什麼賓館？也不像。雖說他與興子慶子長順這一夥都是小有名氣的人，可是與李董這種官商比起來，他們幾個顯然是不值得一提了。他們雖說什麼賓館都能去，可是那是花了錢的，並且說句實話，他們去的，也就是能大把花錢的地方，賓館真正的高檔地方，未必他們就去得成。張華想了好久，也沒一個頭緒。不知不覺間，將車開到了省軍區醫院。"我怎麼到了這裡了？"張華自己問着自己。"好吧，即來之則安之，先去看看小華再說。李董在什麼地方聽到小華的事的呢？"張華犯着尋思，快步地走到華生的病房。
病房裡，只有靜靜躺在床上的華生，他頭部的繃帶已拆掉了，氧氣瓶也撤了下來。雖然黑黑的捲髮全部被剃光了，可是仍掩飾不住華生那種與生俱來的英俊。他像一個熟睡中的嬰兒一樣，閉着雙眼，半蓋着雪白的被。呼吸平穩，一點也看不出來躺在床上的是一個沒有知覺的病人。唯一能證明他與常人不同的，是不知道用來醫治什麼的靜點瓶的支架立在床邊，一支細細的管子伸向華生的手。
病房裡，所有的人分成三伙，除了在床上的華生，還有在一邊聊天的華生的嬸嬸和他們自己家請的陪護，張華請的護理員則坐在一張椅子上半閉着眼在養神。
看到張華進來，他們都站了起來，一齊叫着"張先生"。張華向他們點了一下頭，走到華生的床前，仔細地端詳着。一副天然的睡美人圖。由於十幾天不外出，華生的皮膚變得白晰細膩，張華抑制住即將流下來的淚，彎下腰，在華生的耳邊輕輕地叫着，"小華，華生，你聽到了嘛？"
"唉，張先生，都十天了。這孩子還是這麼個樣兒。您說說….."華生的嬸嬸在身後嘆息着。
"不要急，大嫂，我會有辦法的。"
"你？"華生的嬸嬸有些不相信地抬頭看了一下。"昨天這個醫院的退休老院長都來看過了。他們說的我也不大明白。可是說華兒是受了什麼刺激，我們華兒從小就是一個乖孩子，從不惹事生非的，誰會刺激我們的華兒呢？"說着，淚水流了下來"你說說，老天這不是有意絕我嘛？我自己一輩子不能生養，兩房頭就這麼一個孩子，好容易盼着華兒長大了，就要娶妻生子的年齡了，可是偏偏這麼着。"華生的嬸嬸說不下去了。兩個護理員都走向前來，一個遞過了毛巾，一個在低聲地勸着她。
"大嫂，你放心，我這就找醫生去。"
張華下定了決定，去找華生的主治醫生，向他們說明一切。
他在走廊里定了定神，向醫生的辦公室走去。
"噹噹"，張華敲了敲門，"裡面有人嘛"？
"請進來。"張華聽到聲音，推門而進。室內仍是上次他看到的兩個醫生和兩個護士在。"我可以請你們出來談一談嘛？"
兩個醫生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的一個答道："是我們兩個還是一個？"
"唔，"張華猶豫着。"如果你們方便，兩個也可以。"
"那好吧，你看我們是在這裡還是找一個其他的地方？"那個上校醫官答道。
"如果你們沒有意見，我可不可以請你們出去談？"
"這個。。。"兩個醫生互相看了一眼，"不可以在這裡嘛？"
"我想說的，與李華生的病情有很大的關係。"張華下定着決心，"如果你們沒有什麼意見，我想請你們出去。"
兩個醫生快速地低聲交談了一下，"那好吧，我們也有一些事，想向與李華生有關的知情人詢問一下。"
張華開着車，一言不發地帶着兩個換了便裝的軍醫向郊外走去，他決定在他與華生共同生活的那個賓館裡，講清一切。不多久，他們到了西關俱樂部。進了他的房間。裡面清掃得乾乾淨淨，雖然十幾天沒有人住了，可是這裡仍然堅持一天一清理。
張華將兩個醫生請到套間的外面坐。自己走到冰箱前，問道："兩位喝點什麼"？
"不必了，張先生。您如果有什麼話，請儘快的說。"
張華拿出了幾聽小華愛喝的可樂，啟開，放到兩個醫生的面前，他自己開了一瓶啤酒。三人慢慢地喝着。半晌無語。
"這是我與華生一起生活的房間。"張華慢慢地開了口。說完，他注視着兩位醫生的反映。看到他們並沒有感到驚奇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接着又說："不必隱瞞你們二位，我喜歡華生。"他將自己與華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兩個醫生。然後，靜靜地等着他們的反映。
"張先生，其實我們早就覺得您對李華生關心的有些過份了。"上校醫官說道。"我們不是沒向這方面想，但是我們還是不希望，這是事實。雖然，從醫學的角度來講，這不算是病態反映，但是在世俗上，必竟不是能被廣泛接納的。"
他打開從醫院裡出來時帶着的一個手包，從裡面拿出了一張處方紙，遞給張華。
張華接過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解鈴還須繫鈴人。"他不解地看着兩個醫生。"這是……"？
"昨天我們的老師親自來看過李華生了。"兩個軍醫彼此又看了一下，另一個說道："我們的老師分析，李華生不是外傷性導致的昏迷，這一點與我們的診斷相符，但老師最後告訴我們，李華生的病，要從心理上治。他就給我們寫了這一張紙條，並且說，治好李華生是得從心理上，但還要從良心上，看那個導致李華生現狀的人懇不懇站出來講明情況。所以，給我們寫了這一張紙條。"
那個上校醫生接口道："我們非常佩服張先生的勇氣，做為醫生，我們雖然不能理解你們的真實感受，但是，你們本身，從醫學的角度來講，並沒有什麼過錯。至於社會倫理問題，不是我們醫生所能解決的。所以，我們感謝您能夠講出這個事，因為這對李華生的治療至關重要。可以說，如果不能及時地將李華生治癒，受到影響的，不僅是我們兩個人的聲譽問題。我們得對您的舉動表示感謝。"
"不，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能治好小華，我什麼都不在意。"張華因為聽到醫生的解釋，感到心裡十分的輕鬆。他本以為兩個醫生會把他當做精神病人一樣研究個不停，沒想到醫生會講出這樣的話來。
"那你們說，小華的病？"張華探問着。
"如果張先生能夠堅持自己剛才講的話，我們想信李華生是會很快地清醒的。上次我們不是講了嘛，雖然做為正常人來講，李華生看起來是昏迷不醒，但是他本身的思維沒有停，他在用自己的思維方式思考着。"上校醫生頓了頓。另一個接口道："明天我們準備用腦電監測儀對李華生的腦電波進行實時跟蹤監測，如果張先生能給予配合，我們相信，用不了幾天，李華生就會復甦的。"
"謝謝你們，哥們兒"，張華站起來，"別說明天，如果小華能醒過來，就是上中央電視台我也去。"
"哈哈，張先生真會開玩笑。"醫生被張華的舉動逗笑了，他們覺得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有時講話竟然像一個小孩子一樣。
"那我們就約定明天，可以嘛？"兩個醫生也站起來。
"行，還說什麼呢，就明兒個。"張華斬釘截鐵地說。
"那好吧，我們不打擾你了，張先生請仔細地考慮一下明天的治療是不能離開您的配合的。"
"別呀，到我這裡來了，怎麼也得吃口飯再走啊。"張華看到兩個醫生要走，趕緊攔住。
"不行，這是我們的規定。"兩個醫生推脫着。
"那可不行，絕對不行，你們為了華生都費了心了，我怎麼的也得表示表示。"
"哈哈，張先生，我們可是軍人。"
"別這麼說啊，哥們兒，軍人也是人不是？也得吃飯吶。
"不行啊，張先生，你的心情我們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們真的不能在您這裡吃飯的。請原諒。"
"你們說，治療小華需要我們雙方配合不是？"張華將話題引到對華生的治療上來。
"沒錯兒呀。"兩個醫生同時答着。
"與我吃一頓飯也是有治療有關的事，我得請你們幫忙，想想我明天怎麼說。再者說了，"張華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你們看我這樣，我能餓着說嘛？"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張華知道他們答應了。於是撥房間的電話，告訴總台將飯菜送到他的房間裡來。他點了幾道菜。酒是房間裡常備的，不必點了。
因為不走了，兩個醫生的話也就多了起來，"張先生，這個房間是您租的嘛？"
"是啊，我常來這裡，如果不事先訂好了房間，想安歇的地方都沒有，索性就包了下來，每月算下來，比我一天一結還要便宜。不過這一段因為小華的事，我可是好久沒有來了。提起華生，張華的眼光暗了下去。話也明顯的變少了。眼望着華生住過的床，充滿了溫柔。兩個醫生為他的舉動逗樂了。他們似乎覺得兩個男人這樣甜情蜜意的，雖然是在醫學上不算是病態，可是，在他們看來，確實是有些可笑。放着花枝招展的姑娘們不喜歡，偏偏喜歡一個長得像姑娘一樣的男孩兒。
張華送走了兩位醫生，決定在這裡住一天。雖然下午他並沒有喝酒，可是心裡仍然七上八下的感到不安。他坐在寫字桌後，看看日曆，發現已經好久沒有翻動了。頁面上還是華生出事前一天他淘氣地在檯曆上畫的一個小卡通人兒。他一篇一篇地翻着。想着華生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印在他的心裡。"嗨，不承認老不行呀，我再也沒有小華那樣的熱情了。"有時他自己也非常的矛盾。華生比他整整差十八歲，就是一代人，他不知道在華生身上，是做為朋友的愛多一些，還是做為父親的愛多一些，似乎兩者都有。當他與華生激烈地做愛時，他覺得他的全部生命，就在這裡，他瘋他狂，他激動，雖然累得不得了，他仍然那樣忘情地投入，而這時的華生，總像一個依人的小鳥一樣，任憑他的擺布。直到他直挺挺地癱軟在華生的身上。兩個人水乳交融地擁在一起。感覺到靈與肉的結合。華生激發的很快，往往在他沖剌的那一瞬間，華生的精華也隨即噴發出來。有時他看到二十五歲的華生淘氣的樣子，覺得似乎又有一種父輩的責任，愛憐地看着華生高興的樣子，他也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這種滿足不是來自生理上的，而是發自於內心的。尤其是夜半時分醒來，看到華生緊緊地擁着他，在他的懷裡靜靜酣眠的樣子，他總是不忍心驚動華生，抱着他一直到 天明。哪怕有時累得臂膀酸麻。
張華躺在床上，發出了輕輕地酣聲。他做了一個好夢，在無垠的大海邊，完全康復的小華，穿着緊身的小三角褲，正在蹦蹦跳跳地向他跑過來，他自己也是泳裝的打扮，一把抱起小華，將小華橫在胸前，兩個人笑啊，笑啊。然後都躺在一個浩瀚大海的沙灘上，彼此望着天。金色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清清的海水拍打過來，柔柔的浪花激盪在他們的腳下。小華笑嘻嘻地坐起來，一隻手拄着沙地，另一隻手拿着一個小小的草棍，撥着他的胸部，看着他胖胖的肚皮，輕輕地拍着，他受不了痒痒，翻過來，將小華壓在了身下，小華揚起了一把沙子，倒在他的身上。兩個人高興地翻滾着，突然，張華覺得身下空空如也，他呆呆地站起身來，發現小華並沒在他的身下，只他自己在這裡。
他叫着"小華，華生。"他不停地找啊找，眼前只是一片迷茫，什麼也看不清了。仿佛起了好大的霧，將他與小華分得好遠好遠。
"華哥哥，我在這裡呀。"他分明聽到了小華的清脆的聲音，可是就找不到小華的方面，他在四處聽，四處看。沒有人呀。沒有人。
在依稀的海水的波光下，他似乎看到一個瘦瘦的影子，看起來是那樣的熟悉，青春的光芒閃爍在古銅色的肌膚上，踩着沙灘向他走過來。是小華啊。他向小華奔過去，可是後面被人抱住，"你那裡去？"那個人喊着。張華回頭一看，原來懷裡抱着的是那天與他大吵大鬧的那個女人，"姓張的，你別沒良心，那個男孩兒就能好過我？"
張華摔打着，"你放開我，放開。"
"放開，那有那麼容易。"身後的人緊緊地拉着他。
張華看到走近前來的華生看到了他與那個女人在一起的一幕，花容失色，轉身就跑，張華急了，用力地一甩，向華生跑的方向去追。可是他總也追趕不上。他感到身體分外的沉，他想喊，可是聲音就是發不出來。他看到了華生了，正要撲上去抱住他，不想華生背後走出了那個女人："姓張的，你不要我，不就是為了他嘛？你看我怎麼收拾他，我得不到的，誰也別得到。"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刀，從小華的身後刺過來。張華看到帶血的尖刀刺過了華生的胸口，透過來，閃閃地發着血紅色的光，刀尖上還在一滴一滴地淌着鮮紅的血，他呆住了，華生的一隻手伸向他，一手捂住胸口，鮮血從小華纖細的指縫裡滲出來，淌在腳下金黃的沙灘上，隨着海水的沖刷而擴散開來，小華的腳慢慢地變軟，慢慢地由站立轉為跪下，聲音嘶啞："華哥哥。。。。。"。
張華拼命地大喊，"小華，小華。。。。。"他放聲大哭。但是哭不出聲，他想沖向前去，就是差幾步夠不到小華，他哭呀哭呀，突然他哭出了聲---------他醒了，發現自己做的是一個夢。可是他心裡非常的害怕，心怦怦的跳個不停，他不敢再睡下去，怕再回到這個夢境 之中。他坐起身，打開床頭燈，看着四周，仍是黑漆漆的，他將房間裡的燈全都打開。輕輕地擦拭自己胸口上的冷汗，他走下地，到沙發里坐下，點上一枝煙，看着寫字桌上他抱着華生的照片。口裡自我安慰着："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夢。"照片裡的華生笑嘻嘻地，開心極了，穿着一件黃色的T恤衫，寶石藍的牛仔褲。白色的旅遊鞋，輕輕地靠在他的懷裡。
"我一定要治好你。"張華自言自語着。
八、愛你嘛？愛你就要成全你
省軍區醫院腦外科的診療室。華生的頭上貼着好幾個傳感器的導線。他靜靜地躺在密封罩里。在診室的隔離間裡，張華頭戴着耳機，他的後面的醫生觀察室里，坐着那兩位醫生，在看着華生的腦電波監示器，一邊的打印機在不停地將華生的腦電波情況打印出來。
"張先生，這個傳感器現在已連在李華生的的頭部了，你如果覺得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吧。"其中的一個醫生通過送話器向張華低聲說着。
"好，我準備好了。開始吧。"張華覺得非常的緊張，他攥了攥手，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一號台，啟動脈衝分理器。"醫生向護士們下達着指令。
"脈衝分理器啟動正常。"
"二號台，嚴密監視李華生的血壓、心率，如果有什麼意外情況，立即終止送話器的傳送。"
"血壓110/75，正常；心率78，正常。"
"開始。"
張華突然語塞。面對着巨大的玻璃屏裡面無聲躺着的華生，他覺得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可是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他只從耳機里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自己的血流動的聲音。
"張先生，您沒什麼問題吧？"觀察室外的醫生通過送話器小心地問着。
"不，沒有。"張華的聲音抖動着。
"如果您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我們是不是可以推遲？"
"不要，就現在。"張華清了一下嗓子。平定一下自己潮動的心緒，對着麥克輕輕地說了一句："小華，你聽到了嘛？我是華哥。"
腦電監示器上，華生的腦電波仍是與剛才一樣。
"小華，"張華突然哭了起來，他斷斷續續地說着他對華生的思念，他這些天來是如何過來的，沒有華生他的日子過得多麼的難。
。。。。。。
"注意監視腦電波。"
"注意血壓和心率的變化。
。。。。。。
醫生不停地下達着不同的指令。
張華由開始的抽泣轉為大哭着說。
診療室的外面。裡面的各種儀器的聲音，讓華生的嬸嬸心焦不已。她無助地看了左邊的護理員一眼，又看了右邊的護理員一眼。似乎她們的一句話就能讓她安下心來，讓她的華兒醒過來。從接了華生的媽媽的電話，她的心就再沒平靜過。華生的爸爸媽媽告訴她，華生的一切都是那個姓張的胖子造成的，讓她看住這個胖子，不讓他再靠近華生。他們仍不便出面與他直接見面。可是她通過幾天的觀察，怎麼也看不出張華這個胖子是一個壞人，"就算他比小華大個十幾歲，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她純樸的心裡，是完全不知道同性之愛是怎麼一回事的。室內的情況她一點也不清楚，可是時而傳出來的張華的嗚咽聲，使她也覺得心裡酸酸的。"可憐見兒的，一個大男人，對我們小華這麼好，二弟他們為什麼說他不是一個好人呢？"她心裡犯着嘀咕。
"嘀嘀嘀…….嘀嘀嘀……"幾乎所有監視器上的紅色報警燈全響了起來。
"停，停，快停下來。"觀察室外面的醫生叫着。華生的腦電波亂成一團。血壓極不穩定，心率變化也非常的快。
"張華的耳機被切斷了。可是他仍沉在自己的情緒之中。低低地哭泣，希望小華能夠回答他的話，雖然他知道不可能。
"血壓瞬間升高值多少？"
"心率變化情況？"
醫生從接過來的各種數據紙上看着。彼此地談論着，時而指指點點，時而拿筆劃着。
"……雖然是有些亂，但也能證明有效果的。他一定是聽到了，可是持續時間不長。他仍在自己的思維空間不肯出來。"
"如果能堅持下來，看來是將他喚醒機會要大得多了。"
觀察室里的醫生們在議論着，然後開了門，走到伏在案上的張華身邊："張先生，今天的治療就到這裡吧。我們可以到外面談一談嘛？"
"醫生，小華。。。。。"張華帶着哭腔問着，現在的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四十三歲了。
"我們到外面談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今天在您的配合下，是有一定的成效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華生的嬸嬸聽到裡面推車的聲音。忙忙地從室外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着。
護士推着仍然是沉睡的華生走了出來。眼睛紅紅的張華跟在後面。兩個醫生在互相議論着。
她走到醫生的面前，嘴抖動着，可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請放心，李太太，今天的情況一切良好，我們相信李華生用不了多久就會甦醒過來的。"
"我可是謝謝醫生了。"華生的嬸嬸捂着嘴哭出了聲。
醫生辦公室里。
"張先生，我們首先告訴您的一個好的消息就是，從我們的記錄和分析上看，李華生已聽到了您的呼喚，並且有了初步的反映。但他所受到的刺激太深，他仍沉浸在過去的時空思維里不肯出來。我們今天突然中斷治療是因為他的腦電波變化太大，如果強行讓他甦醒，會對他以後的精神方面產生不利的影響。一個不太理想的消息就是，這種治療看來需要持續一段時間，不知道張先生能不能給予充分的配合？"
"沒有問題。只要能治好小華，我什麼都可以。"張華一口答道。
"兩個醫生互相看了一眼，這種眼神張華已看到了多次了。"如果您方便，請在明天上午的這個時間仍到這裡來，我們繼續治療，不知道可不可以？"
持續的治療已進行了四天。就是說，華生從受傷到現在，已有二十天的時間了。這四天裡，張華每天都用傳感器與華生進行着大致相同的對話。華生的腦電反映與心電反映也一天比一天強。由開始的幾分鐘到能持續十幾分鐘。
這一天，仍是張華在傳感器的耳麥上不停地呼喚着。他與無知覺的華生對話，給他唱歌，講他們的故事。躺在隔離罩里的華生腦電波異常活躍。但顯然不像最初那樣的亂無章緒。張華的不停傾訴，醫生嚴密地觀測着。他們看到隔離罩里，兩道淚水緩緩地從華生的眼中慢慢地流了出來，淌過他的耳邊，帶着血壓監視器導線的手也輕輕地動了一下。
觀察室里的醫生們，激動得心都要跳了出來。快啊，華生，快快地醒來啊。幾天過去了，他們對張華的態度由開始的一種只是醫生與病人之間為了治療而產生的關係，發展到了為張華的深情所打動。他們可能不理解這份愛的含義，但是他們還是被深深地感動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張先生，李華生的情況比前幾天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護士們撤着各種的儀器，醫生與張華交談着。華生已不必每天不停地靜脈滴液了。所以他現在除了沒有知覺，已同一個熟睡的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醫生"，張華低聲地，似乎有些害羞地問道："我可不可以抱着小華出來？"
醫生們猶豫了一下，按規定，病人是不允許這樣走的，可是，涉及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又不得不個案對待。
"我看可以試一試。"他們表示了同意。
張華走到接送華生的床前，充滿柔情地看着像一個小木偶人兒一樣的華生。然後輕輕地將手伸到華生的頸下，另一隻手托住華生的腿彎，將華生抱起來，向門外走去。雖然他胖胖的身材抱着175公分高的華生有些吃力，可是他仍然像抱着一個萬分珍貴的寶貝一樣，將華生抱了出去。華生軟軟的，像一個無知覺的嬰兒靠在張華胸口。華生的嬸嬸在後面緊張地跟着，兩個護理員也拿着華生的東西跟在後面。
滿身大汗的張華將華生小心奕奕地放在床上，輕輕地給他蓋上被子。華生除了穿着睡衣，裡面什麼也沒有穿。他將手伸到華生的被子裡，輕柔地扶摸着華生的身體，從上到下，一寸一寸的，不落下任何一個點，華生光滑的皮膚像織得非常精美的綢緞一樣，即光滑且細膩，如同在他這個年齡的所有男孩一樣。在室內近一個月不見陽光，華生強行曬出來的古銅色的膚質也開始慢慢地褪卻，又恢復了原來的白晰和滋潤。張華抽出手來，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坐在華生床邊的椅子上。仍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華生的睡態。
又是過了三天。
華生已由起初的聽到張華的聲音流淚到了能隨着張華的話語有了應答的反映。只是這反映是斷斷續續的，似有意識，也似是在華生自己的夢境裡的思維。這天，張華仍是抱着華生回到了病房。他仍是放好華生以後，輕輕地將華生的全身撫摸一遍。悄悄地，他的淚滴在華生的臉上，許多天以來，張華的淚已不知為了這個可人的小弟滴下了多少。是兄長的愛，是情人之間的愛，是一種即不能言之於筆，又不能行之於書的愛，在他與華生之間，聯起了一道神秘的線。這線使華生在冥冥中感到了愛的存在，讓華生從自己設計的一種虛無的空間裡返回人世間。淚滴在華生的長睫毛上，茸茸地浸濕了華生的心，他的雙眼輕輕地抖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
"小華，聽到我的聲音了嘛？"張華抽泣着。
"華。。。。哥。。。。。"華生吃力地吐出了幾個字。
"華生，小華啊，你講話了，你可嚇死華哥了。"張華抱住華生放聲地大哭起來。這麼多天了，華生終於醒過來了。
華生的嬸嬸從後面趕上來，"華生啊，我的兒啊，你可嚇死媽媽了。"她也放聲地哭了出來。兩個護理員也跟了上來。已經退出房間的醫生聽到屋內的哭聲，連忙返回身來。他們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待看到華生長長的睫毛撲閃着，慢慢地睜開，他們的情緒也高漲起來。互相握着手。激動地看着對方。十幾天的功夫終於沒有白費。華生終於醒過來了。
"媽媽，華哥。"華生的話仍不能十分的連續。但已經認出了眼前的人。
像一株柔弱的小草，華生一天一天的強壯起來。華生的爸爸媽媽在張華不在的時候，也經常的來看望他。華生已經能開始自主進食，不用人扶着自己到衛生間。
張華回到家裡，坐在沙發里。雙手抱着頭，任憑淚水向外流着。過了好久，他開始一個一個地撥電話，興子，大慶，長順。。。。他向每一個他想起來的人通報着華生醒來的好消息。撥到長順的電話，長順在那邊聽到了，也哭了起來。"華哥，難為你了。"
"別這麼說，順兒，小華能醒來，我願拿一切來換。"
華生出院了。回到了家中。張華不能再去看望他了。他回到公司，開始專心地處理業務。華生現在仍不能出屋。不是他的身體狀況不行，而是他的嬸嬸，他的爸爸媽媽，嚴格地限制着華生的行動。
冬天悄悄地來了。寒冷的風吹向無邊的曠野。吹向脫盡了榮華的樹，吹枯了不再碧綠的草。張華為華生買了好多的衣服，他覺得商場裡的每件青春靚麗的男裝，都適應華生穿在身上。他將這些都放在賓館的房間裡。他在等着有一天華生能來到這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家。他甚至決定，將自己的住宅好好地裝飾一次，將賓館的這個房間退掉。或者，華生不喜歡他的房子，他再買一套。找他大吵大鬧的女人再也沒有來。不過興子傳過話來，說那個女人講過了，自己再賤，也不至於與一個男孩兒來爭奪他，即不是情人，也不是妻子的地位。他感到心裡非常的輕鬆。再有一個月，與省海外集團的交易就交貨了。一大筆生意即將做成。他也感到非常的愉快。
一天的清晨，張華正穿好了衣服準備到公司里去。興子火燒火燎地開車趕來。一進門，就吵吵嚷嚷地找吃的，他說他有一件事，必須吃飽了才能講。張華等一邊等着興子吃，一邊想聽着興子究竟有什麼事。
"華哥，你這回捅的亂子大了。"興子咬了一口麵包，喝了一口可樂。
張華覺得似乎掉到了五里雲霧中。"什麼事兒啊，興子，一大早兒的你大呼小叫的趕來。"
"你知道李華生是什麼人？"興子大聲地說。
"你不過是想告訴我華生會毀了我，不要我們再來往罷了。"張華不以為然地說。
"天，華哥，這回不是他毀了你，而是你自己毀了自己。"
興子仍是沒頭沒腦地說着。
"快說吧，別賣關子了，華生怎麼了？"
"我告訴你，華哥，你可不要害怕。"
"你丫的究竟有什麼事兒吧，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怕什麼呀？你這不是急死人嘛，講呀。"張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追問着。
"你的那個小弟，李華生，是省海外集團董事長李遠山的獨生兒子。夠了吧？"興子用了一個特殊強調的語氣，'你的小弟'。然後用一個悲天憫人的表情看着茫然的張華。
仿佛一個炸雷，響在張華的耳邊。他似乎覺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你說什麼？你在那兒知道的？"
"我告訴你，華哥，這回你的摟子可是捅大了。"為了使張華從對華生的迷戀中解脫出來，興子他們幾個好朋友想盡了辦法打聽華生的身世。由於他們與華生畢竟都有着近二十年的差異，進入華生的社交圈子費了好大的力氣。他們使出了全身的解數，終於從華生的朋友圈裡探出了華生的一切。
張華跌坐在沙發里。一切都明白了。為什麼他初次見到海外集團的李董事長會那麼眼熟，他怎麼就沒想起來，這個眼光就出自華生。為什麼華生身上有那種悠閒安然的氣質，他的家庭本身就是一個富貴已極的家。為什麼華生的衣着那樣的獨特，他的父親就是這個省最大的涉外企業的董事長。為什麼海外集團的李董問他認不認識李華生。因為他就是華生的父親。他還撒謊說華生是他朋友的弟弟，華生是李董的獨生子，他那裡有什麼哥哥。為什麼省軍區醫院的老院長能親自出來為華生診病，他一直不知道是誰有這樣大的本事能請動這個老人家。為什麼華生出院以後，他的嬸嬸執意不肯收張華送給華生的五萬元錢，還將張華墊付的醫藥費全部還給了他。他的家裡，這區區的幾萬元錢，根本不是一回事。他還一直以為華生的家經濟緊張，怕他們付不出這筆醫藥費。現在看來，簡直是在皇帝面前夸權勢一樣的可笑。他又想起來，自己是多麼的混，華生的家住在全市最有名的富人區，他怎麼就沒有想到華生的家境一定不尋常呢。
無數的為什麼一起湧上張華的心頭。他無聲地坐着。一言不發。只聽到興子吃的聲音，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怎麼辦？華哥，你得想一個對策了。"興子抹着嘴，一邊問着。
"你說我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還說什麼呀？離開他吧。還做夢啊？他的家若毀了你，簡直就像踩死一隻螞蚱。"興子在張華的耳邊大聲地叫着。"我早就告訴你遠離這個小子，你就不信，不錯，是我把他看錯了，我以為他是一個賣的，這可好，他不是賣的，你可真的就是買不起。"
"興子，你讓我好好想一想。這個事兒可是大了。"
"你想去吧，我得走了，我可告訴你，這件事你若擺不平，在這個市面兒，你就別混了，嗯，……。"興子扔下一句沒有頭尾的話就摔門走了。留下張華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屋裡想着。
小華是李董的獨生子，我在與李董做生意。我們都認識，我還與他的兒子。。。。張華的思緒亂成一鍋粥。無論如何也理不出頭緒來。怎麼想怎麼不好辦。小華呢，捨不得放棄，可是不放棄，又怎麼辦？小華呢，不是不愛他，可是他的家能答應嘛？他就明白了為什麼小華住院時總看不到他的父母。他們是有意避開他在場啊。張華想了好久也沒有一個兩權其美的辦法，扔下煙頭，去上班。
一件一件的公務，他都在糊裡糊塗中辦過來。一個上午，他不知道怎麼過來的。臨近中午時，他的電話響起來，看到號碼，他的心狂跳起來。是華生。華生還不知道這一切。電話里仍是笑嘻嘻地奶聲奶氣地與他講話。"華哥，我家裡放我出來了。中午我們到那個酒吧去，好不好呀？"
"小華"，張華遲疑着，不知道該答應好還是該拒絕好。"我。。。。"
"你什麼呀，我好不容易出來了，你一定來看看我，好不好？我們有一個月不見面了呀。在醫院裡，你見我，我也不知道。"
"好的吧。你在那裡等我，好嘛？"張華決定還是去見一見小華。畢竟小華二十五歲了，應該有自己的獨立見解。
仍是街頭的那個酒巴。華生也仍坐在那個角落裡。由於是中午，酒巴的人明顯沒有晚上多。華生今天沒有喝酒，只是要了一杯他喜歡喝的可樂。一邊喝一邊玩，時而一笑。他從房間的柱子上貼的大鏡子裡看到了張華進來，站了起來。"華哥。"
"小華，你怎麼出來了，你能行嘛？"張華趕緊拉華生坐下。
"其實早就沒有問題了，只是我的家裡不讓我出來，都悶死我了。班也不讓我上。今天我的爸爸媽媽都出去了，只有嬸嬸在家，她禁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終於肯放我出來。我就找你了。"華生淘氣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這笑讓張華的心都似乎覺得在滴血，這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屬於他了，一路上，張華已做出決定，必須離開華生，否則，就害了華生，他的家，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是一個GAY，雖然這不可能由他們的意志為轉移。他看着華生拿着杯的手，纖纖細細的，奶白色的皮膚趁着琥珀色的可樂，他禁不住地拉起來，放在自己的手中。他們覺得彼此之間的話非常的多，可是都無從找到一個確切的話頭。
"小華。"
"華哥"
他們幾乎是同時開口，卻突然都停住。互相看着，笑了一下。
"你先說吧。"張華道。
"你先說嘛。"華生嘻嘻地笑着。
"嗯，"張華遲疑着，一下子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是怎麼受得傷，能記起來嘛？"
華生的臉一紅，"又問這個做什麼，都過去了。"他停了一下，"華哥，讓你受累了。"
"不，我沒什麼"，張華緊緊地攥住華生的手，"倒是你，那麼多天躺在床上，嚇死我了。"
"是啊，華哥，那些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聽嬸嬸說，你。。。。。。"。
"不說了，小華，一切重新開始吧。"張華一語雙關地說道。
"是的，華哥，讓我們重新開始。"華生顯然沒有理解張華重新開始的含義。
"小華，你是海外李董的兒子？"張華似乎有一些不確定地問。
"你終於知道了。"華生沉默了好一會，笑了笑。"原諒我以前沒有對你講實話。"
"是的，我知道了，我什麼都知道了。"得到了華生自己的確定，張華才真的覺得萬念俱灰了。"聽我說，小華。。。。。"
"不說，華哥，不管我從前是什麼人，我現在是誰的兒子，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華生打斷張華的話。
"小華。"聽到華生許久以來第一次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張華覺得即酸又苦，即苦又甜。這個孩子，他還不懂人世的複雜呢。將一切事都想得那樣的理想化。以為世上就是愛與不愛那麼簡單。
"華哥，。。。。"華生正要說什麼，可是他的電話突然突然響了起來。"等我一下"，華生接起電話，"是我的家裡"，"喂，是媽媽，什麼事兒呀，不是說讓我出來兩個小時嘛。"華生撒着嬌。
"華兒，你身體剛好一點，不要在外面讓風吹着，你的爸爸媽媽就要回來了，你還是快一點回來吧。好嘛？"聽着熟悉的聲音，張華知道是華生的嬸嬸。
"我不嘛，再過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華生放着賴。
"不行呀，你的爸爸剛打過電話，說有事要與你說呢。"華生的嬸嬸強調着。
"再一小會兒，好吧，媽媽！"華生講着條件。
"你可要快一點，你爸爸媽媽不讓你出去，媽媽看着你在屋裡憋得實在難受，才放你出去的。你可不要給媽媽惹麻煩。"
"好的，媽媽。我再過半個小時。"華生說完，收了線。
"唉，華哥，你說我現在都好好的了，為什麼我爸爸媽媽就不讓我出來呢。"
做為張華，當然知道華生的父母不讓華生出來的理由，可是這理由他不能對華生解釋，因為就是解釋了，他也未必懂，懂了，他也未必聽。
"那你快回去吧，外面真的很冷呢。"張華附合着。
"那我過幾天再找你吧。好嘛？我沒病的時候，是多自由，可是就這麼一點子的勞什子病，將自己的自由弄丟了。"華生說着，喝完了杯里的可樂。
"我送你吧，這麼冷。"張華也喝完了杯里的啤酒。拉着華生出了酒巴的門，將華生送回家。一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講什麼。在張華看來，與華生分開，是遲早的事了，少說話，也許更能保持一下這段的回憶，他怕言多有失，讓華生感覺出來，在他未完全康復的時候，不要給他打擊，因此來的時候所想的話，就未開口講出來。在華生呢，覺得自己病的時候華哥總來看自己，怎麼好了，反而華哥倒沒有話了呢。
華生回到了家中。張華到了自己的公司。他向秘書要來與海外集團的有關合同，仔細地看着，因為有了華生這一層關係，他更得小心一點，千萬不要出什麼差錯才好。
"張總"，遞過有關合同的秘書仍不肯走，他看到張華在看，打斷了他。
"什麼事兒，說吧。"張華沒有抬頭，一邊看着合同，一邊想着貨源還有一部分未落實，已經落實的了，雖已包裝，可是未得到省海外集團的驗證。可是離交貨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海外的李董事長來電話，說是請你去一次。"張華的心一跳，但臉上沒有動聲色，"什麼時候？"
"就是今天晚上，在晚香閣酒店。"
"哦，這麼急？他沒說什麼事嘛？"張華合上材料夾，抬起頭來問道。
"沒有說，不過他請你四點準時到。"秘書回道。
"張華抬起手看一看表，已是二點二十分了。"那準備一下吧。"
"好的。"秘書說完走了出去。
秘書退了出去。張華點着一枝煙。頭靠在椅背上，心裡在想，小華的爸爸找我做什麼呢？該不是知道了我與小華的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