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思風雨中(三)
九、恨海情天,問君可知情深處
省海外集團貿易公司董事長李遠山的家。也就是華生的家。一個寬敞闊朗的房間裡,四周充斥着堆滿書的大柜子。如同辦公室一樣,裡面都是咖啡色的結構。包括寬大的寫字桌,連同桌子後面的高靠背皮轉椅。椅子上,坐着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的人,正面對着罩着長長的落地紗簾的窗子向外看。雖然他沒有說話,但是能看出來,他做了要說好些話的準備。只是這說話的對像沒有在這個空間裡。
這個人,就是華生的父親。關於兒子的問題,着實比任何一筆生意都令他心焦。做為省內最大的涉外企業的董事長,他幾乎走遍了世界上的主要貿易國家。形形色色的人等,接觸過的也是不可勝數。華生先前常與一個比他年齡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在一起,他尚沒有留意,最重要的是,沒有將這件與自己的家聯繫在一起。後來華生突然有一段時間情緒十分的低落,常常的泡酒巴,他還以為是年紀已二十四五的兒子是人大心大,有了什麼不想對父母說的心裡話。再後來,張華逐漸地進入了他的視線圈。說實話,他對張華的那個小公司根本不屑一顧,但張華與華關係太過於密切,他終於從華生的言語中看出了真實的情況。他那時的心情是即恨且悲。自己奮鬥一生,只此一子,老哥兒兩個像看寶貝一樣看着這個孩子長大,可是這個孩子卻走上了他們最不能接受的一條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舊金山街頭常看到的那一幕,在自己的家裡也出現了。恨的是張華這個與他年紀差不多少的人不擇手段地勾引了華生,悲的是自己一生的希望,全部破滅。於是他指示副董和相關部門的經理,促成張華與省海外公司的合同,並且以他的影響力,在張華所不能預知的範圍內,給張華設下一個如果張華不按照他的意圖走,就能使張華再也不可能翻身的陷井。在他想來,張華只不過是現在的暴發戶閒着無事,拿華生尋開心,或者是明明知道華生是他李遠山的兒子,卻故意給他好看,以抓住他的把柄,在以後的商海中迫使他就範。而這一點,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於是他下定決心,在一個適當的時機,與張華攤牌,擺清了事實,給張華一個警告,否則,就讓這個姓張的重新回到街頭小混混兒的地步。對別人,他下得了手,生意場上無父子,何況他所做的,並沒有違反任何一條的國家政策與法律。而對他的寶貝兒子華生,他卻是實在不知所措。這個孩子九死一生的,竟然就是為了一個他看到了都感覺到噁心的張華,實在是讓他為難,畢竟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只有這一個孩子,萬一華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奮鬥一生,又有什麼意義。因此他在華生生病期間,雖然是十分的心急,可是很少出現在華生的病房,即使去了,也是避開張華也在場的時候。為了華生恢復,他托人請動了軍區醫院的老院長,為了照顧華生的身體,他又從鄉下找來了自己的老嫂子,因為他知道,他們兄弟兩人只有這一個兒子,嫂子對華生絕不會比他們這親生的父母差。一切一切,他都安排得自以為天衣無縫,可是出於他意料的是,兒子華生對張華動了真情了,這恰恰是他所沒有預料到的,而且也是最難辦的。如果動了張華,華生可能就不知道做出什麼事兒來,面對自己這個獨生兒子,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從小對這個唯一的孩子千依百順的,他已經成了習慣,任何一點不開心,華生都大吵大鬧的,撒嬌放賴或者是給鄉下的爺爺奶奶和伯伯打電話求援。等那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即是警告又是請求地給他上一次家庭倫理課:"我們家就這一個繼承人,你想讓我們死嘛?你就打他罵他好啦,你做了官,看不起鄉下的爹娘與哥哥了,好吧,你要我們死,我們就與華兒一道去死掉吧,我們爺兒三個都不活了。"如此如此地總是這樣。說真心話,他倒不是如何地怕父親與哥哥的威脅,但是一想到自己小的時候父親與哥哥含辛茹苦地供自己上學讀書,後來才有了自己的今天這樣,他就再也沒有勇氣去違背父兄的意願了。再者,自己也是近三十歲才有這個孩子,也不知道什麼原因,華生從小就生不得氣,一發怒就流鼻血,而且不好止住,所以他也不太敢什麼事兒都逼急了華生,三番兩次的,自己的管教與華生媽媽的溺愛互相抵消得一乾二淨。造成了華生現在隨心所欲的脾氣。從他探知的消息中說,華生與張華交往,並沒說自己是什麼人家的孩子,並且在他自己與張華初次談話的時候,曾試探過張華,看來張華確實不知道華生的身份。可是最讓他為難的就在這裡了。書房裡,他自己在想着,想了好多,可是沒有一個令他自己都覺得比較滿意的辦法。良久,他嘆了一口氣:"唉,我就這麼一個孩子啊。"他下定了決心一定把這個事解決了。而這個辦法,是即不傷害華生,又能讓張華離開華生的唯一的好辦法。
書房的門開了,進來一位穿着考究,面容嬌好的女人。雖然年紀不輕了,可是仍能讓人看到她是十分地注意自己的容貌和衣着的得體。她走到默默坐在椅子裡的李遠山的身後,無聲地看着李遠山的背影。良久,她嘆了一口氣,將雙手放在李遠山的背上,輕輕地按摸着。這就是華生的媽媽。省海外集團下屬的一個公司的黨委書記。李遠山並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了手,放在了妻子的手上。多少年來,他們夫妻形成了一個默契,就是當丈夫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做為妻子,她很少去打擾。這次也是一樣。她從丈夫這幾天來的表情中看出來,一定是發生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而這件事,與華生的受傷,與他們曾談論起過的那個張華,有着直接的關係。做為妻子和工作上的下屬,她嚴格地堅持着問政不干政的方法。即不以自己的身份影響丈夫工作上的決策,也不會在耳邊吹什麼枕邊風,得到自己不該得到的利益。
"遠山,我知道你有為難的事。"她過了好久才說一句話。
李遠山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轉過身子,看着他的夫人,"唉,小華的事,你想必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
"我也想對你說這件事。"她也似乎是做好了要說許多話的準備似的。"老李,不管怎麼樣,我們就這一個孩子。你瞧嫂子看着華生的樣子,我們不能將這件事弄僵了,還有,我們家在社會上的影響,這都不能不考慮。"
"這麼多天,我都忍着沒說,還不就是想到了這些嘛?"
"那你說,該怎麼辦",華生的媽媽也顯得無所適從,"沒想到,我做了一輩子政治思想工作,到末了,我自己的兒子的思想工作,我就是做不了。"她有些自嘲似地說。她是做不了這個思想工作,因為在黨章也好,法律條文也好,中國並沒有說清同性戀,究竟那裡不對。而這也正是他們夫妻二人最難以啟齒的一件事兒。
"華生他……",李遠山停頓了一下,"沒有在家?"
"說是出去了,一會就回來。是嫂子放他走的。"她特殊強調了一句。
"你說,"華生的父親遲疑着,"是你說好,還是我說好?"
"我看,咱們兩人誰說也不合適,還是讓嫂子說吧。她最疼華生,華生應該能聽嬸嬸的話的。"她沒有把握地應着丈夫的話。
"她說不清楚這件事的。這樣吧,由我來說。在我們的家裡,絕不能允許出現這樣的事。"李遠山輕輕地拍了一下桌子,果斷地說。
"這可得緩着點兒說,一呢,華兒還沒有完全好利索,二呢,他與那個張華,究竟是什麼關係,我們必竟沒有確切的把握。如果不是那麼回事兒啊,反倒讓小華難堪。"
"你說,能不是嘛?我們這麼多年走面闖北的,這點兒事兒還看不清?"李遠山又似自言自語,又似對太太說道。
華生的媽媽沉默了。是啊,該怎麼對華生說呢。
"我晚上不回家,我約了那個張華,一起吃晚飯。得把這件事兒弄清楚,究竟是他在拿小華開心,還是我們小華一時的糊塗。"
"這合適嘛?"華生的媽媽沒有把握地問着。
"沒什麼不合適的,早晚都得講明,不能讓人將我李遠山當猴兒耍了。如果那個姓張的真的是心存不良,他就等着傾家蕩產去做叫化子吧。"
"遠山",華生的媽媽突然嚇了一跳,"這不太合適吧?"
夫妻二人正在議論着,聽到外面門鈴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又加以砰砰的沒好命的敲門聲,他們知道,是華生回來了。於是終止了議論。華生臉凍得紅朴朴的,一進門,就嚷嚷,"啊呀,可真冷呀。"其實他的小把戲,一點也不真實,張華將他送到家附近後,他就自己下了車,因為怕爸爸媽媽看出來是張華送的他,他就站在門外讓自己凍了一小會,可是實在是冷得受不得了,沒有辦法,他只好沒等自己凍透,就打門。他三把兩把地將自己的外套脫下,直接扔到地上,一面向爸爸媽媽臥室的方向偷眼看着。出來接他的嬸嬸連忙制止他"這可使不得,華兒,外面這麼冷,你進門就脫這麼多,萬一凍着呢。"
"沒事兒的,媽媽。我一點也不怕,再說了,咱們家裡也太熱了。"華生沒理會嬸嬸按住他不讓他脫衣的手,悄悄地問:"我爸爸媽媽都回來了?"
華生的嬸嬸充滿愛憐地看着自己的寶貝侄兒,"可不是嘛,回來有一會兒了,如果不是媽媽幫你擋着,瞧他們不罵你才怪。"
"謝謝嬸嬸媽媽。"華生玩皮地衝着嬸嬸親了一下。
"你這孩子。"華生的嬸嬸帶着笑意嗔怪着。看着華生進了自己的房間。自從華生恢復以後,她就想回到鄉下了。因為公公婆婆和自己的丈夫,三個加在一起二百多歲的人,都在等着她回去說一說小華的事兒,雖然能常撥電話,可是他們總覺得自己親眼看一看為好,但是冰天雪地的,她生怕他們到城裡來有個閃失,總是堅持着讓他們等到她回去。當她提起來要回去的時候,華生的媽媽卻對她說:"嫂子,你看,小華兒還沒好徹底,能不能再過一段時間?另外,這孩子好像有什麼心事兒,他不肯對我們講,你看看,能不能問出點什麼來。"
本來,她就有些捨不得離開華生,聽到這句話,她心裡立即充滿了甜蜜的憧憬。"啊,可不是嘛,華兒長大了,二十五六歲了,是該到了娶妻生子,讓他們抱孫子的時候了。"於是她一口就答應下了,"行,你若信着老嫂子,我就想一點辦法。"
幸福的笑,不時地展現在她飽受風華的臉上。是啊,在鄉下,六十歲的人,早就做了奶奶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雖然生過幾個孩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站不住。過了四十五六歲,她自己就覺得絕望了。經常自怨自艾地抱怨:自己究竟是哪輩子燒了斷頭香,弄得沒下手,連個孩子影兒也留不住。為這個,她沒少燒香許願的,可是,事實已經證明了,她此生就得孤孤伶伶地與自己的老伴過一生了。為了這個,她總覺得欠老伴一些什麼。幸虧公公婆婆是通情達理的人。總在想盡辦法安慰她,並且還常說,"和尚無兒孝子多呢,怕什麼,我們李家沒做過虧心事,不能絕了後"。雖則如此,當她看到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焦急的關注目光時,總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再後來,自己的鬢邊也星星點點的露了白,她就絕望了。華生十五歲那年,公公婆婆將城裡的弟弟弟妹找到家中,按照鄉下的老規矩,宣布由華生兼祧兩房,當華生在爺爺的堅持下不情願地在祖先牌前磕頭以後,這才使她空虛的心裡多少感到了一點安慰。她知道,華生不情願,只是不喜歡這個中國的傳統行禮方式而已,並不是對着伯伯和嬸嬸,從此以後,在靈魂當口,她總覺得自己有了後半生的依靠,雖然不是自己生的,她對華生的愛,卻如同親生一樣的。看到自己名下的這個兒子出脫 得如臨風玉樹似的,她想起來心裡都覺得甜。從兼祧以後,華生改口叫伯伯大娘為爸爸媽媽,她打心眼裡聽着樂。每聽到華生清清脆脆叫着媽媽爸爸時,就仿佛從骨子裡都長了精神。按照鄉下的說法,不管怎麼着吧,自己"老"了以後,墳頭至少有一個填土的了。這次華生的無名的病,幾乎沒要了她的命。瞞着公公婆婆,只是說華生得了一點小病,他的爸爸媽媽沒得時間照顧他,讓她去一次,她對老伴可是偷偷哭了幾回了,抱怨自己命苦,"難道老天、真的就要絕了我嘛?"她囑咐老伴無論如何不要在八十多歲的公公婆婆面前說漏了嘴,免得兩位老人着急,自己連夜乘着弟弟接她的車趕到了華生的病房。看到無聲無息躺在床上的的華生,她就哭了,自己也覺得沒有了指望,這孩子悄默無聲的,就是一天一天的睡,可不是跟……,她不敢想下去了,後來來了一個大胖子的男人,看起來比自己的弟弟華生的爸爸小不了多少,時不常兒的到華生這裡來。初以為,這個男人是華生單位的領導,後來慢慢的了解了,才知道是華生的朋友,她從心理感激萬分,這年頭兒,還有這麼重情義的朋友吶。又有些觀納悶兒,華生怎麼會有這麼大年紀的朋友呀。後來,弟媳告訴她,小華兒的病就是打這個姓張的胖男人身上起的,讓她看緊着一點,少讓這個人接近華兒, 她在心裡不覺地對這個人產生了一點兒怨氣,再後來,張華為了華生盡心盡力的治病,她都看在眼裡,慢慢地也就轉變了對張華的看法。"胖瘦是老天爺給的,有什麼辦法兒呢,人心地兒好就成。"
她是不會了解,張華,這個比華生年齡大了近二十歲的男人與華生之間的關係的。
華生悄悄地走到自己的臥室,換上在家裡穿的衣服。溜到爸爸的書房門前,發現爸爸媽媽都在裡面。站在門口想了一想,然後笑嘻嘻地將門悄悄地打開,走到媽媽的身後,突然跳起,從後面將媽媽抱住。"媽媽!"
"哎喲,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了還沒個大樣兒呀,險不險兒的把我弄倒了。你都多大了啊。"華生的媽媽回過頭,愛憐地看着她這個寶貝兒子,將華他拉到沙發裡面坐下,用手輕輕地攏着華生黑黑的剛生出不久就看出卷的頭髮,華生溫順地倒在媽媽的懷裡,眯着眼,抱着媽媽的脖子。
"快起來,你多大了呀,媽媽怎麼還抱得動你,又跑到那兒去了?就不該讓你出去。沒籠頭兒的野馬兒似的。"
"我就出去玩一回嘛,總悶在家裡,好人也悶出病來了。"華生撒着嬌。
"你才好沒多久呢,不能出去呀,若是在外面,誰照顧你呢?"華生的媽媽關愛地將賴在懷裡的華生拉起來。
"我早都好了。"華生嘟着嘴。
"華生,你坐起來,爸爸有話對你說。"華生的爸爸對着沙發里的華生說着。"你即然好了,再休息幾天就上班去吧,都兩三個月了,你再不上班,讓人家怎麼說你。"
"爸爸,天多冷啊,讓我再休息一段時間嘛。"
"你玩兒起來還有個完?整天家說上班,你都上得什麼班?你可看見有一個像你這樣上班的人嘛?"
"遠山!孩子才好,你跟他說這個做什麼,再請幾天假吧,不值什麼。瞧着就過年了,再休息一段再上班也不遲嘛。"華生的媽媽幫着華生的腔調。
華生慢慢從媽媽的懷裡坐起來。看着一臉嚴肅的爸爸。
"我有話對你講。你別放賴。快起來。"華生的爸爸嚴厲地說。
"哼,起來就起來。"華生脖子一扭。
"遠山…."華生的媽媽看了丈夫一眼。正好與丈夫看她的眼神對上,似乎在責怪她破壞形成的談話的氣氛,又似乎在指責她軟化剛才他們形成的對華生的立場。
"你好好與你爸爸講話,聽到沒有?我去看你嬸嬸去。"華生的媽媽站起來向走去。
室內只剩下華生父子兩人。他們都沉默着,一方是不知道為什么爸爸突然這樣嚴肅起來,一方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對兒子開口說一個他們都在迴避的問題。
"你又去那個張華那裡了?"半晌,華生的爸爸開了口。
華生的心一驚,怎么爸爸沒頭緒地提起這個。"是的。"
他低聲回答道。
"華兒,你知道我們的家是什麼樣兒的人家嘛?"李遠山將身體靠在椅子上,慢慢地但又是十分果斷對對華生說着。華聲沒有哼聲。
"你交朋友,這是年輕人的權利,我也從年輕時過來的,我並不反對。"華生的爸爸慢斯條理地說着。"可是你也得看一看你交的都是什麼人。"
"華哥是很好的人。"華生爭辯着。
"好人?"李遠山從鼻子裡哼了一句。"他是什麼樣兒的好人?你當你的爸爸是糊塗蟲?"
"爸爸。"華生叫道。
"你爸爸走南闖北,什麼樣兒的人沒見過?嗯?世界上的國家我走得多了。我不希望那一種不適合我們國家的事在我的家裡出現。"
華生的臉通紅,額頭上慢慢地浸出了細細地汗水。這麼看來,爸爸是什麼都知道了的呀。他私下裡想着。
"你必須離開那個張華,你聽到沒有?我不允許我的家裡出現這種事。"華生的爸爸突然提高了聲調。
"爸爸",華生也提高了聲音急辯着。"華哥他……"。
"夠了,他的年齡足夠做你的父親,你們卻有着這樣的關係。你們….."堂堂的李董事長也不知道用什麼樣兒的詞彙來表達這個意思。
"我不,我喜歡與華哥在一起。"華生站了起來分爭着。
"你喜歡與他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什麼叫喜歡?嗯?你說說,喜歡什麼。"
房間裡的父子兩在爭論着。房間外面,兩個心情各異的媽媽也在靜靜地聽着。華生的嬸嬸有些不高興,"喂,弟妹,這是做什麼呢?孩子剛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非要現在說?"
"咳,嫂子。"華生的媽媽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砰"的一聲,她們二人一驚,抬起頭來,看到華生怒氣沖沖地跑出了書房,到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將門關上,她們二人也趕緊行動起來,一個跑向丈夫所在的書房,一個跑向兒子所在的臥室。
"他爸,你是不是說得太急了?"書房裡華生的媽媽在責怪着丈夫。
"華兒,出了什麼事兒呀,快跟媽媽說說。"華生的臥室里,華生的嬸嬸看着趴在床上痛哭的華生手足無措而又焦慮萬分地說着。
華生一言不發,雙手抓着床單,大哭着。他不知道該如何對這個嬸嬸媽媽說才好。
"急什麼急?再不說,你還要等他把天弄塌下來再說?"華生的爸爸也滿含怒氣地說。
"那也得讓他能接受得來才是呀。"華生的媽媽小聲地說着。
"他接受得來?那我就接受不來。"
"你看,你怎麼也與孩子計較起來了?"華生的媽媽嗔怪着。
"你怎麼還護着他?同性戀在我們的家,能行得通嘛?"華生的爸爸提高了嗓門。
"他爸!"華生的媽媽趕緊將書房門關上。
"他若不趁早改了,離了那個姓張的,他就再不要進這個家的門。"
"噍你這是說什麼話呢?再怎麼着,他是我們的孩子呀。你還讓我再生一個不成?"華生的媽媽說道。
"哼,這樣的孩子,有不如無!"華生的爸爸怒氣不解地說。
"弟妹,快來。"華生的嬸嬸在外面喊着。"快一點兒呀。"
"來了,來了,怎麼了?"
書房外面華生的嬸嬸兩手都是血,"你們不知道這孩子不能生氣呀?你看看去吧。好嘛,總之是你們的孩子,犯得着我來管嘛,我這個絕戶頭,真真的多餘。"華生的嬸嬸帶着哭腔說不上對誰發着火。
"這是怎麼說的,他剛好,怎麼着又是鼻子流血了?"華生的媽媽也着了慌,因為華生的血一流就不容易止住,各個醫院都檢查過了,誰也說出不什麼原因。請過老中醫看過,說是胎裡帶來的熱毒,沒法治了。只是不能生氣,不能着急。
"何止流了,你看看去吧,止都止不住了,我按都按不住。"華生的嬸嬸哭出了聲。
華生的媽媽跑到華生的臥室。華生仍是趴在床上哭着。雪白的床單和天藍色的衣服上沾滿了血。華生兩手抓着床單,一副不想活的樣子。
"華兒,華兒,快起來,你可不要嚇媽媽了。"華生的媽媽看到這個樣子,也哭了起來。趕緊到華生的床頭櫃裡去找脫脂棉。"嫂子,你快去拿水來給他洗洗。她一邊說着,一邊顧不得華生床上的血跡,將華生從床上抱起來。沾得自己一身也是血。
"媽媽!"華生哭着。"我就是喜歡華哥。"
"好孩子,別管你喜歡誰,那以後再說,快點起來,這血流得這麼多可怎麼好,你才好了。"
"我不起來,爸爸不要我,就讓我死掉好了。"華生兩手抓緊着床單不放。
送完了水的華生的嬸嬸覺得余怒未消,看看華生的媽媽在為華生想辦法止血,她直闖到華生的父親的書房。兩眼直視着華生的父親。華生的父親從未看到從小看着他長大的嫂子這付目光,趕緊站起來,陪着笑。"大嫂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你還問我。你是不是嫌着我?變着法打發我走?你這個鄉下的老嫂子給你丟了人是不是?"
"不,不,不,不是,絕不是這個意思。"華生的爸爸趕緊解釋着。
"什麼不是?我問你,華兒倒底有什麼大不了的罪?孩子剛好,你看他現在的血流的。"華生的嬸嬸坐在沙發上哭了出來。"你知道你哥哥與我,一生沒個一男半女的,就是指着華兒,這孩子三災八難的,剛過一劫,你又說他什麼了?他的毛病你還不知道嘛?有 什麼大不了的事,把他氣這樣兒?嗯?"華生的嬸嬸哭訴着。
華生的爸爸陪着笑:"啊呀呀,我的嫂子,我是他的爹,你不說他氣着我,倒說我氣着他了。"
"我知道,你也沒把你的這個嫂子放在眼裡,你等着,我給爹媽打電話去。"華生的嬸嬸使出了殺手劍。說着站了起來。
果然華生的爸爸慌了:"別,可千萬別,我的嫂子,咱爹媽可禁不起這個。"他感到十分的為難。解釋吧,嫂子不會懂,不解釋吧,家裡亂成了一團。
"好啦,嫂子,你看幾點了,小弟還要上班呢,你給我做點兒什麼好吃的填填肚子吧?"華生的爸爸轉移着話題。
"吃?吃什麼吃,華兒的血還沒止住呢,誰想吃飯?我憑什麼給你做飯吃?我的兒子命都要沒了,你還想吃飯。"華生的嬸嬸無頭無腦地一頓炮轟。哭了一會,她又想起了華生,走出去到華生的臥室裡面。剩下華生的爸爸站在地當中,半天他不知道說什麼。自己本來的意思是要家裡平安過日子,可現在適得其反。難道就讓華生這麼下去?
十、愛你在心口難開
晚香閣酒樓的特包里。一個小橫桌,只擺了簡單的酒菜。這樣的酒席面,與這個非常有名的酒樓的格調似乎非常的不相稱。桌的面對面坐着兩個人。一個胖,一個瘦。兩個人都低着頭,胖的吸着煙,瘦的輕輕地啜着茶。他們就是華生的爸爸李遠山和華生摯愛的好哥哥張華。
"張總經理",喝茶的人放下茶杯,"生意上的事,我不想在這裡說了。"
"可別介啊,李董,您稱我張總經理,這不是罵我?在您面前,我這個經理算什麼呀。"張華擺着手,制止着李遠山的話。"有什麼話,您儘管分咐就是。"
華生的爸爸微微地笑了一下,那表情仿佛是在說,你還知道你自己幾斤幾兩呢。"你與李華生很熟悉吧?"李遠山一點不猶豫地直接說道。
"這個,這個….."張華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好。因為上次李遠山也是問同樣的問題的時候,他回答得是非常的含糊。並且更重要的是,那時張華並不知道李遠山與華生的關係。而現在,一切都是水落石出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含糊地混過去。因此,猶豫好久,不知道該如何說。"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孩子。"
"呵呵呵,"華生的爸爸,李遠山董事長,也帶着自豪地說道:"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兒子年紀還小,他不太懂事,給張總經理添麻煩了。還請多包函才是。"
此時,張華才知道了華生的爸爸約他晚上來的目的,原來就是為了他與華生之間的事兒。他的臉漲得通紅。自從知道了華生的家世,他的心裡就再也沒有平靜過。原以為華生是一個平常人家的孩子,長得可人兒意兒的,雖然開始的手段不太光明,強行占有了華生,可是後來,隨着時間的推移,兩個人都互相地投入了真的感情,現在華生是這樣家庭的孩子,他真的是一點把握也沒有了。因為以他四十幾年的經歷,華生這樣的家,除非不知道這件事,知道了,是不可能讓華生走這條路的。對華生,他還有一點希望,而面對着華生的爸爸,這個局面,讓他感到不寒而傈。
"不,不,李董,您太客氣了。華生這孩子真的是出類拔萃的,我很喜歡他。他沒有給我增加任何麻煩。還有…..",張華底氣不足地說着。
"好啦,好啦,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知道的。這樣吧,我不會讓他再打擾你了,也謝謝你對華兒的關心,好好地做你的生意去吧。"華生的父親不耐煩地打斷了張華的話。
"李董…..",張華失望的眼神,望着李遠山,似乎這個李董就要在他的身體裡掏出了什麼他最珍愛的東西一樣。雖然他明知道華生的爸爸話有所指,可是,他不能說破了,因為還不到時機,再者,他本來從知道華生的家世以後,就下決心與華生分開,雖然這種分別,對兩個人都是一種感情上的莫大折磨。但他知道,他們之間,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開心快樂地在一起了。因為在他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結,這個結的來源,他似乎不太能說得清楚。
"好啦,不說其他的了,我明確一點,就是你與華兒的關繫到此結束吧,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也是我們家族的唯一繼承人,他還要結婚,生子,為我們這個家庭負起他應有的責任。他是不可能這樣下去的,他還小,等他長大了,他就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華生的爸爸一句也不讓份地盯着張華的話。
張華的心痛痛的,因為他知道,華生的爸爸說得都是事實,可是他,愛華生,是從內心發出來的那種深愛。
"李董,我想與華生再談談。"張華似乎是在請求着。
"沒有這個必要啦。"華生的爸爸做着堅決的手勢,同時也表達出來,他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所謂的吃一頓便飯,只是為了談話找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理由。
"不,我想見一見華生。"張華堅持着。
"嗯?"華生的爸爸沉下了臉。"我不是告訴你了嘛,從此,你們就結束了,你與我,就是生意上的夥伴關係,再不能與我們的華生聯繫。"
"李董,生意我可以不做,但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會把握。我一定要見華生一面,我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張華提高了聲調,華生的爸爸的話里含義很清楚,你張華僅是我做生意的夥伴,不要再談論與我兒子的任何關係了,而這是恰恰是張華所不能接受的。雖然他在心裡也定下來會與華生分手,可是這是他自己的決定,他也是四十好幾的人了,不能像一個孩子一樣任由着華生的爸爸擺布。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是華生的父親。我做得了他的主。"華生的爸爸也提高了聲調。
"不,小華不是孩子了,他的事,要由他自己決定。"張華一付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他不覺有些怒氣,我還不與華生分開了呢,本來,我們好好的,就是因為怕影響了你們的家庭,我才決心與他分手,沒想到,我還沒說,你做為他的父親卻做起了代言人,拿我張華也太不當回事了。他不想與華生的爸爸的關係搞僵,但是,心裡那種失落與渴望的感受,讓他不知道如何將自己的意圖如何能好好地表述出來。
"我告訴你,張華,我把話說清楚了,別以為你有幾個錢,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你與我的兒子是怎麼回事,我還沒追究呢。"華生的爸爸生氣地說。
"是,我的這點資產,在李董眼裡,自然是算不了什麼,可是,我的感情,絕不會比你李董更差。"
"你的什麼感情?你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對華生這樣,你的感情是光明正大的嘛?"
"我不在意這些,我沒害誰,我也沒騙誰,我們的感情是純潔的,是真誠的。"
"我在意。"華生的爸爸冷冷地說。"你害了我的兒子,你騙了他的感情。"
"我沒有。"張華騰地站起來,"我對小華是真心的,我愛他。"
"你不覺得這個字眼兒很噁心?尤其是在他的父親面前說?"華生的爸爸也站了起來。
"華生也愛我,我們不會分開的。"
"張總經理,你的年齡不小了,不必我什麼都提醒你。你所謂的愛,是建立在你的金錢基礎上的,沒有了你的資產,你不過是街頭的一個小混混兒,你有什麼資格再提你的感情?你不想回到那個時代了吧?我再告訴你一句,我還養得起我的兒子。"
"你,"張華氣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你不能污辱我與華生之間的感情。"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談你們的感情。不管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至少在我們中國,你們行不通。另外,我再說一遍,在我的家,我不能容忍我的兒子這樣。"華生的爸爸一甩手。
"我可以帶着小華出國。"張華爭辯着。
"你那幾個錢,夠在國外做什麼?你又會什麼?"華生的爸爸嘲笑地說着。
"我的錢雖然不多,可是足夠讓我與華生生活的。為了他,我什麼都可以做。"
"你的錢?我告訴你,我不否認你有幾個錢兒,可是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你的錢,我再明確告訴你,我明兒個就可以讓你傾家蕩產,讓你一文不值。你信不信?"
"李遠山,我請你放明白一點,我這麼低聲下氣,不是我求你什麼,不錯,是我與你做生意,可是這是在我不知道小華是你兒子的前提下。我不是求你,只是因為你是華生的爸爸。"
"哼哼,如果華生不是我的兒子,你以為我會與你這樣的混混兒公司做生意?"華生的爸爸摔門而出。
房間裡只剩下張華一個人,他默默地坐下來,拿着煙,可是好久沒有吸,煙頭上聚了長長的一塊白色的煙灰頭。他狠命地抓起桌上根本一口沒動的酒瓶,咚咚地灌着。
華生的家裡。
華生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雖然有柔和的燈光照耀着,仍能看出來他的萎迷不振。由於過份的激動,他的血一直在流,直到他的媽媽撥電話找來了醫生打了止血針。血止住了,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華生家的客廳里。無聲地坐着華生的兩個媽媽,誰也沒開口。現在她們也都是筋疲力盡了。大大的投影式電視,似乎是做為她們沉默的伴音一樣,播着不知道什麼內容的節目。她們的心裡,都是在想着一樣的事情,都是為了她們的孩子------華生,這個處處不讓她們省心的寶貝兒子。外面開門的聲音打斷了她們二人的沉思。是華生的爸爸回來了。華生的嬸嬸因為華生流了好多的血的緣故,仍在抱怨着弟弟,只是淡淡地打了一個招呼,就回到了華生的房間。
李遠山並沒有因為嫂子的冷淡而感到什麼。古語說,老嫂比母,他對這個嫂子是非常的敬重的。她冷淡的原因,大家都清楚,是為了他們共同擁的一個孩子。而他們所為的目的又是唯一的,只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同而已。
"華兒怎麼樣了?"他脫下大衣,然後坐在沙發里問道。
"還是打了止血針,不然可不得了。"華生的媽媽輕輕地說着。"你與那個張華談得怎麼樣?"
"唉呀呀,冤孽啊,我是不是上輩子做了什麼不積德的事兒了?怎麼這樣的事兒偏偏兒的讓我趕上了?"
"哎喲喂,瞧你,說正經的呢,你怎麼提起了這個。"
"說實話,我並不相信他們的感情有多深,可是這個張華,為了華生,竟然敢當面頂撞我,不惜一切。"
兩個人都沉靜着。良久,華生的媽媽先開了口。"老李,我知道,華兒他可是來真的。"
"真的,假的,這種事情,是什麼事兒呢。怎麼說得出口。"華生的爸爸憤憤地說道。
"可我們就這一個孩子。"華生的媽媽似乎是在補充地說着。
"我還不知道我們就這一個孩子嘛?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由着他胡鬧下去?"
"那自然是不能由着他,可他氣成這個樣子,也不是回事兒嘛。他總愛這樣流血,治了多少回,總沒個准信兒,可怎麼是好呢。"華生的媽媽說着,抹起了眼淚。李遠山默默地看着妻子,不知道現在是該安慰呢,還是勸解。他的眼裡也有些潮濕,是啊,他們快六十歲的人了,只有這一個兒子,不可能再有其他選擇的孩子。"過幾天再說吧。我會對華生講清楚的。"
"你可別逼靠了他,這孩子,任性得很呢,他急了,可是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華生的媽媽抽出放在茶几上紙巾盒裡的紙巾,擦着眼。
"你放心,如果他真的是為了張華,他會主動離開他。如果張華不知進退,我自有辦法對付他。"
"這,這是不是太過份了?"
"那你說怎麼辦?"華生的媽媽無聲了。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華生的房間城。只點着床頭燈。柔和地閃着昏黃色的光芒。他似醒非醒地抬了一下頭。只覺得很累。全身無力,雖然處在冬季溫度也達到27度的房間裡,可並沒有使他感到溫暖。一陣陣的寒意襲上他的全身。羽絨被裡子冰冷異常。他流了太多的血了。看到華生的醒來,坐在旁邊華生的嬸嬸趕緊湊上前去,低下頭,臉貼在華生的額上,試着他的體溫。"華兒,你感覺怎麼樣了呀?"
"媽媽,我很好。只是冷,你再給我加一條被子。"華生有氣無力地說。
"兒啊,不是冷呀,是你流了太多的血。你等一下,媽媽給你沖一點紅糖水。"她說完,走到華生屋裡的小冰箱前,從裡面拿出了紅糖,又從加熱器里接出一杯熱水,試了一下溫度,正是合適,將糖水放在華生的床頭柜上,然後將華生從床上扶起來,又將溫熱的紅糖水拿起遞到華生的嘴邊。華生輕啜了兩口,搖搖頭,"我不想喝了。"
"華兒,告訴媽媽,出了什麼事兒呀,你爸爸逼你這樣急。"
"媽媽",聽到這句話,華生的淚又從眼裡流了出來,他雖然熾愛着張華,但他也知道,這些話可以對自己的爸爸媽媽說,但對這個嬸嬸媽媽,是不能講出來的,"沒有什麼啊。是我自己,一着急就這樣的。"
"華兒,你有心事,你雖然不肯對媽媽講,可是媽媽不糊塗,媽媽看得出來。你是媽媽的好兒子,媽媽這一輩子,可就是指望着你了。我的兒……,你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媽媽可就不想活着了"。華生的嬸嬸抽泣着,說不出話來。
"媽媽,不管我是什麼樣兒的人,你總會疼我,是吧?"華生伸出蒼白的柔軟的手,輕輕地擦着嬸嬸臉上的淚。
華生的嬸嬸攥住他纖纖的玉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好孩子,你是媽媽最疼的人。無論你怎麼樣,你總是媽媽的好孩子。"
"媽媽……"室內的母子二人,各有着心腹事,互相凝望着,泣不成聲。
"睡吧,好孩子,剛不流血了,好好地睡一會吧。啊?"
家裡有幾天,都是在沉靜中過來的。隨着華生身體的康復,才有了一些的生機。為了不使爸爸媽媽產生疑心,華生在室內用手機給張華撥電話。"華生",聽到華生的聲音,那一邊的張華梗咽了。從華生的爸爸與他公開談了他與華生的事兒以來,張華都是在一種矛盾之中渡過來的。一方面,他得承認,華生的父親講得不是沒有道理。是啊,華生還只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孩子,世界對他是一個剛展開的花蕾,一切都在變化之中,他得負擔起家庭的責任,這點與他不同。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生活對他來說,已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渡着。如果沒有華生的出現,他仍只是花天酒地尋着開心,賺錢,消費。自從有了華生,他的天空仿佛打開了一扇別有意境的門。在他青春已逝的時候,他再次像一個初識戀愛滋味的青年一樣,體味着感情的酸甜苦辣。現在,他面臨着的選擇機會,已不是很多。
"好哥哥,我不會離開你。我愛你。不管有多大的壓力,我也會經受得起。"
"小華,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是。"整天在辦公室里一副經理樣的張華顧不得自己在員工面前常擺起來的尊嚴,拿着電話,像一個被從手中搶去了最心愛的寶貝的孩子一樣,絕望地流着淚。他們講了好多好多,也不知道那裡來的這許多話。在張華是覺得與華生的分開只是遲早的事,多說一句,多聽一會華生的聲音,感受一下華生的真情,哪怕一分鐘也是好的。華生那邊,從媽媽的口裡,他已知道父親與張華攤牌了,他怕張華頂不住父親的壓力,也是在一種不確定的心境之中。他太知道父親了,至少在他的二十幾年生活中,似乎父親沒有辦不成的事兒。正說着,張華辦公室的門被慌亂進來的助理打開了,張華趕緊擦乾眼淚,"小華,先講到這裡,哥哥有一點事兒,你等我,好嘛?"
"好的,你忙去吧,不要為我分心,我好得很呢。我的嬸嬸仍沒有回去,天天照看我。你工作的時候不要再想着我,好嘛?"華生戀戀不捨地放下了電話。一個人呆呆地望着天棚。臉上湧現出不該在他這個年齡才有的那種絕望的表情。
張華的辦公室里。慌裡慌張進來的助理看到張華在擦淚,呆在地上,手裡拿着一張紙。"經理,你都知道了?"
"什麼事兒呀,把你慌成這個樣子。"張華也是一臉的詫異。他的這個助理在他這裡做了幾年了,可是從未有過這樣的表情。
"你不知道嘛?我們與省海外集團的合同出了事兒了。"助理極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激動。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兒?張華也緊張起來,因為與省海外的這份合同他仔細地看過多次了,自己也覺得一點缺陷也不會有的了。這份生意對他實在是太重要了,他已將自己能動用的流動資金都投入到這裡來,不足部分,是以自己的固定資產在銀行做的抵押,因為這筆生意如果做成了,利潤是相當可觀的,他雖然也想過可能出現的風險,但是還是抱着九成的把握。當他得知李董事長是華生的爸爸以後,生怕李遠山在合同上做手腳,又與助理仔細地想了好久,仍未發現任何不足。
"你慢慢說,究竟什麼事兒吧。"在下屬面前,張華不想做出大驚失色的樣子。
"我們的貨源基地出了問題,他們不能保證按時交貨。我們為省海外組織的出口貨物,不能及時驗關了。"助理仍沒平靜下來,喘着粗氣說。
"有這事兒?他們與我們簽合同時是怎麼說的?"張華突然有些怒氣地說。
"他們本來與另外一家公司有着長期的供貨合同,這次是因為他們的簽約單位沒有向他們提出購貨要求,他們才與我們簽了。可是,現在原先的那一家突然要求供貨,而且是全部包銷,因為我們的合同在後,只得推遲。"
"合同上不是寫着違約的責任嘛?怕什麼。"張華滿有把握地說。
"合同的違約條款只是說如果不能按期交貨,他們會償付400萬元的違約金。而我們與省海外的合同是整單交割,我們承擔的違約金額是3000萬元。這已大大地超過了我們公司可動用的全部資產。就是包括了我們在銀行的貸款在內,我們也支不動這麼多。"
"有這事兒?與他們簽單的是那一家?"張華也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從助理手裡搶過那張傳真紙看着。
"那一家,本來就是省海外的下屬公司。"助理結結巴巴地說着。
張華跌坐在椅子裡。李遠山設的圈套原來在這裡。他那天對自己說,能讓自己轉眼間就傾家蕩產,並不是空穴來風。看來,他已經開始動手了。在張華與省海外簽的合同里,一點毛病也找不到,可是李遠山從貨源上給他掐住了脖子。這就等於斷了張華的公司的生命之源。巨大的違約金,足以讓張華立即破產,真的成為不名一文的人。半晌,張華才緩緩地說,"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讓我好好想一想。"
張華想呀想的,可是怎麼也想不出一個辦法,讓他能夠躲開這場滅頂之災。桌上的電話又嚇死人的響了起來。張華默默地接起,並沒有說什麼。是小溜子的聲音。"華哥,下決心吧,離開那個小子,別管他是誰了,要不然,這些年,你就白混了。"
張華默默地拿着電話,任憑小溜子在裡面絮絮叨叨地說着。他知道,這件事能傳到小溜子那裡,至少是在他的這個活動圈子裡,就都知道了。"溜子,你都知道了?"張華平靜地問着。
"嗨,還有誰不知道啊。你掉進了李遠山設的圈套裡面去了。"
"我知道,溜子,哥們兒先得謝謝你,我現在,基本是不名一文了,你還能想着我。"
"別這麼說啊,華哥,咱哥兒幾個,誰不是白手起家?可是這次你栽得不值啊。"溜子仍喋喋不休地勸着。
"溜子,過後我再找你,我先得將公司里的人安排一下,我幾個手下,你們若覺得好,就收留了他們,我倒霉了,不能連累他們。"
"別介,華哥,事兒還不是一點轉機也沒有呢。不見起就到了這個份兒上吧?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溜子,我自己知道我到了什麼程度了。以後再說,好嘛?"張華收了線,仍在想自己該怎麼辦。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省海外的下屬的那個公司,能放他一馬,他們將收貨的時間讓在張華公司的後面,事情就解決了一大半。可是,這是一點也沒有把握的事。"唉,先做最壞的打算吧。"他自言自語着。
這一天,張華什麼也沒做。因為現在,他已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呆到快下班,他打開辦公室的抽屜,從裡面找出兩個存摺。打開看了一看,上面只有不到四十萬元。這是他原來不知道華生的家是什麼樣兒的時候,準備一旦小華想與他真的在一起,可以為小華買一處房子的,現在,用不到買房子了,先救急用吧。公司還有十二三個人,得先給他們開了這個月的工資,再給他們一點尋找門路的錢,剩餘的,除了償付房租和公司辦公室的各項費用,不知道還夠不夠他用以渡過餘生用或是再次創業用了。他撥了幾個電話,找到了興子、大慶、長順兒、小溜子幾個常有來往的人,想與他們吃一次飯,從此以後,他們不再是同一個起跑線上的小富翁了,他,張華成了赤貧。現在,人心向錢看,有錢的時候,可能是朋友,沒有了錢,可能朋友也不得做了。還好,這幾個人都給了面子,說是晚上老地方見。
晚餐的酒桌,沒有了平時的喧譁與熱鬧。大家都知道張華遭了暗算,因此,誰也不往這方面提。只是張華一個人,強打着精神,張張羅羅的,可是,這個桌上,就如被抄了家的榮國府的家宴一樣,無論如何,就是熱鬧不起來了。張華自己有些喝多了酒,紅着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哥兒幾個別這麼着,雖然華哥遭了難,可這不算啥,想當初,咱們,不都是擺地攤的出身?現在,又比誰差了多少?我就不信,華哥就再沒有翻身的一天。"
興子忍不住地執着搶了一句:"華哥,現在怎麼辦?那個小子將你坑成這個樣兒,他就不管了?"
張華坐下來,舉起酒杯,衝着興子:"興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這件事,從頭到尾兒,與華生、沒、沒、什麼關係,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我、不後悔,可是、我、是得離開華生。我、想、好了。就是他爸爸不來、這一手,我也想離開他了。先、先、說明,不是華哥始、亂終棄,不是那麼回事兒。"
"別說了,華哥,我們都知道你。"這裡面唯一與張華有同感的長順兒,接過話題。
"長順兒,咱們,要、活,就得活出個樣兒來,別、別、那麼前、怕狼、後怕虎的,怕、怕,怕什麼。"張華講話都有些吃力了。
"華哥,你喝多了"興子將張華手中的杯子搶了下來。"喝一口茶,解解兒。"
"興子,我知道、我、喝多了,可除了今兒個,還不、不、知道有沒有明兒個了呢。幹嘛不喝?"張華一口將茶水也喝了進去。多時以來的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心頭,又想到將與華生不得不分開,他更是醉上加醉,一隻手解開領帶,將襯衫也解開扣子,"我知道,你們都怪華生,更恨他的爹,可是,我不、這麼想。你們幾個,都是、有兒有女的,誰也不想讓、自己的、孩子走這條路,我懂,我理解李遠山,我不恨他。換成誰,也會這麼做。至於華生,他更是無辜的。我敢打保,到現在,他一準兒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呢。"
屋子裡沉默着,誰也沒有做聲,只聽到四個男人的呼吸聲意。
"華哥,你啊,真是一個爛好人。"小溜子嘆了一口氣。說完,他向長順兒和興子使了一下眼色。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從各自的袋子裡掏出了一大疊的錢,放在張華的面前,興子先開了口:"華哥,咱們哥們一場,看着你糟了難,誰也幫不上別的,我們三人商量了一下,多的幫不上你,這是三十萬,我們一人兒十萬,算是借你的,你什麼時候周轉開了,什麼時候還。別跟我們幾個客氣,以前怎麼着,以後還怎麼着。有我們一口吃的,就不會少了你半口。"
"這是什麼意思?"張華乜斜着眼睛,紅着胖臉,"我找你們吃飯,不是我向你們求告,是看在咱們哥兒幾個這麼多年的交情上。你們,扯這個做什麼?拿回去,華哥還沒到這個份兒上呢。"
"華哥,是我們的一點意思嘛,你是不是與我們見外了?"長順打着毛巾給張華擦着汗邊說。"你遭了事兒,不說讓我們安慰一下你,你先請我們幾個,你這個就是外道了不是?"長順以他特有的細膩方式安慰着張華。
"絕對不行,我告訴你們幾個,你們若真的想幫我,等我全安排完了再說。我那幾個手下,你們看着誰能用,誰就用。上午我和溜子都說了。他們跟我一場,沒個收場。這個忙,你們若想幫,就幫,至於錢,目前我還能支應得開。你們若是真哥們兒,以後我真的沒有時再說。"
幾個人爭爭吵吵地到了很晚,結果都是喝得搖搖晃晃地散了。只有長順,因為看到張華這個樣兒,也為他感到難受,自己把握着,沒有喝多,他將自己的車扔到酒店,開着張華的車,將他送回家。爛醉成一團的張華,將瘦如麻杆似的長順累得呼呼直喘,好不容易將他連拉帶扶地弄到了家中,一把將他扔倒在沙發里,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大口地喘着。順手,將剛才大夥給張華湊的三十萬元錢扔在茶几上。他歇了好一會,看着張華呼呼地睡着,又怕他半夜冷,拼了死命將不醒人事的張華拉起來,脫下衣服,將這個胖子又想辦法弄到床上,蓋上被子,他自己也再沒力氣了,躺到張華原先躺的沙發里,倒頭就睡。
十一、何事勞燕兩分飛
北方的清晨,朝陽冉冉地升起的時候,華生的媽媽做完了早晨例行的家務,看看離吃飯的時間還早,就沒有去叫華生的嬸嬸起來,因為她天天地照看華生,實在是夠累的了。六十幾歲的人,還像年輕的媽媽一樣,見天哄着不懂事的華生。她在屋內轉了一圈,發現沒有什麼事兒好做,於是坐在面對着窗口的客廳的躺椅上,眯着眼,感受冬日清晨的陽光,她想着兒子與張華的關係,心裡非常的亂,又想着丈夫說的話,可是怎麼想怎麼不妥,為了華生與張華分開,將兒子的環境換一個就完了,何必弄得人家傾家蕩產的呢。雖然在她的心裡是這麼想的,可是並沒對丈夫說。因為她知道,盛怒之中的李遠山,是根本聽不進去她的勸告的,還有的就是多年來,她養成的習慣,就是因為自己是丈夫領導下的一個公司的職工,她很少參與丈夫工作上的決定,但是這次呢,涉及的不僅是工作,還有他們的家,她一向認為是一個幸福、安定的家。按照丈夫的話說,就是除惡務盡。可是這不是惡呀,何必除盡。再說了,這事兒都是華生的爸爸一個人辦的,涉及到事兒的兩方------張華與華生------還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這麼辦,能不能將他們真的分開,還都是未知。她越想越覺得這麼做不妥當,於是站起來,走到華生的臥室前,她悄悄推開華生的臥室門,從門 縫裡看到華生卻早就醒過來,躺在床上,手裡拿着一個電動的玩具狗,在胸前弄着。看到她進來,華生坐起身來,"還沒上班呢?媽媽"。
"還沒呢,時候還早,大家還沒吃早餐呢,媽媽看看你,今兒怎麼起得這樣早。"她走到窗台前,將厚重的遮陽簾打開,只留一道細紗簾兒,將華生床頭的燈關掉。坐在華生的床邊。看着這個雖然已經不小可是行為舉止還像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一樣的華生。嘆了一口氣,摸着華生細膩的臉,"華兒,瞧你的臉色多不好,別老跟你爸爸嘔氣,他也是為了你好。"
"媽媽",華生抗議着:"我知道爸爸是為了我好,可是拆開我與華哥,我就真的好了不成?"
"你這個不懂事兒的孩子呀,你沒想一想,你與那張華,可是算什麼呢?這也就是在咱們家裡,雖然你爸爸方法急了點,但我們還是知道這怎麼回事兒,若是在別人家,還了得嘛?"華生的媽媽略帶責怪地說着華生。
華生嘟起嘴,不吭聲了,伸手拉拉散開的睡衣,將帶子拉緊。"我聽你爸爸說,張華的公司出了事兒了,他與你爸爸簽了供貸的合同,可是現在完不成了,僅違約金就得三千多萬呢。這可是怎麼好?誰家有多少啊,這麼多錢,還不是要了他的命?"華生的媽媽不留神之間,將這不該對華生說的話也說了出來,雖然她事先告誡過自己,這話無論如何不能對華生講,可是家裡,就這麼幾口人,不自覺間,將這個不該說的密秘就講了出來。
"媽媽,你在說什麼?"華生吃驚地拉住了媽媽的手。"哦,我,我沒說什麼呀?"待清醒過來的華生的媽媽明白自己已釀成了大禍的時候,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媽媽,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啊?你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我與華哥的事兒,我爸爸才這麼做的?是不是?"華生搖着媽媽的手,急切地問。
"不是,這是他們生意上的往來,與你們之間沒有什麼關係的。"華生的媽媽盡力地解釋着。可是華生卻在晃然間,清晴楚楚地知道了。
"不是,一定是爸爸做的手腳。"華生的淚流了下來,"他太過份了。"
"華兒,不許這麼說你爸爸,他是為了你。"
"媽媽,你們就這樣為了我嘛?將我喜歡的人往死路上逼?"華生推開被子,精緻的電動玩具狗滾到了地上,剛才還在閃閃發光的眼睛隨着小狗的一聲低沉的叫聲沒有了反映。"我去問爸爸去。"他說着站起來向外就走。潔白的睡袍從他光滑的身上掉了下來,露出他健壯的身體。
"華兒,你給我站住。"華生的媽媽怒喝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穩重?嗯?你沒搞清楚事情之前,這麼衝動有什麼好處?"
華生二十五年從未聽過媽媽這麼嚴厲對他講過話,一時嚇得呆在了地中央,無助而絕望地看了一眼媽媽,然後轉身撲到了沙發上,狂怒地捶着靠背,大哭着,"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華生的媽媽也覺得剛才的話有些重,她定了一下神,看到號陶大哭的華生,不覺有些慌起來,可不能讓他再這樣哭,如果鼻子流了血又是止不住。她飛快地走上前,將暴怒中的華生拉起來,從床上拉過一條薄薄的羽絨被,將華生從上到下包起來,將華生赤着的雙腳放在沙發邊緣上,"快別哭,孩子,事兒呢,雖說是大,可是並不是沒有轉機的可能呢。你聽媽媽說。。。。。"她竭力地安慰着華生。心裡也不覺得有些為難,這是什麼事兒呢,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也能這樣嘛?房間裡的母子倆正說着的時候,華生的嬸嬸推門進來了。其實她早就醒了過來。收拾利索,歪在床上看電視,華生的媽媽起來進進出出的,她也都聽到了。到了城裡,雖說樣樣都好,可是就是這種軟床,她無論如何也睡不實,總覺得不如自家的硬板炕,加上華生的身體,三天兩頭的病着,使她心裡總是不踏實,這孩子究竟有什麼事兒在瞞着家裡的人呢?正胡思亂想着,聽到隔壁華生屋裡華生又在哭,她不覺有些心焦,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呢,一大早就惹孩子哭,才好幾天呢。涉及別人的事兒,她是懶得過問,因為也弄不太清,但事關他的寶貝兒子,她坐不住了,起身到華生的屋子裡。正看到華生的媽媽抱着痛哭的華生在說着什麼。可是她沒有聽明白。看到她進來,華生的媽媽站了起來,:"起得這麼早嘛,大嫂。"
"是啊,在鄉下,可不是都這時候起來嘛?"華生的嬸嬸隨口應着:"一大早兒的,什麼事兒又讓孩子不高興呢?他才好幾天吶,你們可別沒事兒盡招他。那天淌了那麼多的血,你還不害怕嘛?"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華生的媽媽陪着笑,對於這個大嫂,她說心裡話,遠沒有自己的丈夫對她那樣的敬重,只是面情上的事兒罷了,只是她對華生的一片真心,着實在感動着她,有時也想,華兒還是我自己生的呢,我也沒這樣兒呀。自打她來了這個家,不僅自己的丈夫唯唯懦懦的不敢哼聲,連華生,也似乎與親生的媽媽蔬遠了起來。"你先坐着,大嫂,我去叫遠山起來吃飯啊。"她說着,走了出去。室內只剩下華生與嬸嬸二人,她摟起華生,摸索着被子裡幾乎是赤裸的華生,"我的兒,一大早的,怎麼什麼也不穿,凍着了怎麼辦呢,快起來,媽媽給你找衣服,不哭了,啊,你等我找你爸爸算賬,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他再罵你啊,你就撥電話給爺爺和伯伯,看他能把你怎麼着。好孩子,聽話啊。"華生的嬸嬸有一句沒一句地安慰着哭泣的華生。
"遠山,你起來了?"華生的媽媽進到臥室,她就看到丈夫已經起來,正在看今天的晨報。
"華兒又怎麼了?一大早的又哭什麼呢?越大越不懂事兒了。"李遠山眼盯着報紙,問着。
"你瞧我這張嘴啊",華生的媽媽自責着,"我一不留神,將你說的張華可能破產的事兒說了出去。這孩子,唉,可怎麼說呢。"
"這有什麼,我就是要你說給他呢。"李遠山慢斯條理地說着。
"遠山,我看這事兒這麼着,不合適。"華生的媽媽走到李遠山面前,看到他還在盯着報紙,一把扯下來,"喂,我跟你說話呢。"
"我聽着呢,你扯我的報紙做什麼。"李遠山抬起頭來。
"我覺得,你這麼做,不大對頭。先不先兒的,你將人家張華弄得傾家蕩產的,也未必就絕了他的心思,再說了,華兒生病期間------固然生病也是因他而起的------可是人家對咱們華生,可是一點壞心眼也沒有。我們沒看到的且不說,我們親眼看到的,還少嘛?"
"我不是說張華這個人不好,你不要把事兒弄混了,我說的是他與華生之間的關係。"李遠山在地上踱着圈子。
"華兒知道了,尋死覓活的,你說怎麼辦吧?"華生的媽媽在後面說着。
"你以為,我真的就不疼華生?"李遠山轉過頭來,看着華生媽媽的臉說,"這件事兒,不說出去,什麼也沒有,若說了出去,他還小呢,還不覺着怎麼的,再長几年,他怎麼做人?我們怎麼做人?再者說了,這叫什麼事兒呢?對誰能說出口?嗯?"
"將來的事兒,誰也說不準怎麼着,可眼下呢?"
華生的媽媽問着。
"唉,說不得,我就是里外不是人吧,這個小人只得我做了。現下是兒子怨我,張華也在恨我,可我這都是為了他們好。那個張華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他什麼事兒他不懂?再者說了,他找誰不好,為什麼偏偏找的是我們華生?我就不信,兩個男人之間的所謂感情,還能比得上夫妻們。"李遠山搖着頭,感嘆着。"如果張華現在仍能對我們小華還像以前那樣,或者說,我們華兒還是死跟着張華不變,我再想辦法吧。這個孽障啊。"
張華這幾天都很早地到公司里上班。雖然他給員工規定的上班時間是九點。可他七點多就到了。他背着手,走在公司的走廊里,看着一間一間的辦公室,這點點滴滴的一切,都寄予着他從白手起家發展到現在。想着當年,自己輾轉於這個城市與動盪的俄羅斯之間,從最早的邊境小貨主到現有擁有幾百萬資產的私營企業者;自己從三十剛過,血氣方剛的時候,到現在四十三四歲,一切仿佛過得都那樣的快,這麼多年都是在奮鬥中過來的,自己並沒有仔細地想一想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以前,就是為了攢錢,先有了一點兒供周轉的小錢,再希望有更多的錢,然就是怎麼花去自己萬分艱苦掙來的錢。直到有了華生進入他的生活,他才似乎覺得,人生,並不僅是為了掙錢而活着。他走到自己寬大的總經理辦公室,坐在桌後面,看着這個房間裡的一切------這些即將不再屬於他了,他就要破產了。這裡他所奮鬥的一切,都將被盤點,清算,然後,他像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叫花子一樣,離開這裡,他摸着自己的寫字桌上的電話,公文架,和他所能夠到的一切,想到這些,他坐不下去了,站起來,在屋內踱來踱去。除了自己現有的這些錢,足夠給員工們的工資和補償費,自己可能一無所有了,他必須適應從頭開始的生活。想到從頭開始,他又想起了華生。似乎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認識了華生而引起的。想起了華生,他充滿憔悴的胖臉上又揚溢着幸福的微笑,似乎華生就在他的面前一樣。他不怕,也不怨,一切,都是因為他有了真正的愛,雖然這份愛,在別人,是不可能理解與接受。
華生與爸爸冷戰了幾天了。雖然媽媽與嬸嬸反覆地讓他與爸爸和好,到外面吃飯。可是倔強的華生就是不肯。李遠山每每地站在兒子的房門前,透過房屋的磨花玻璃,看出兒子在室內的模糊的影子,他也總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悄悄地走開。兒子的倔強他是知道的,以往,也都是因為怕華生生氣流血而放棄對他的嚴格管教,而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再順着他。
華生這幾天在屋裡沒閒着。他在寫日記。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可是這幾天他寫個沒有完。總是伏案在寫。有時候傻傻地笑一笑,有時又愁容滿面地在想着什麼。他與誰也不說話。誰問他什麼,他都是泛泛地一答。全家都在這種沉默的氣氛中過了好幾天。直到一天的晚飯時分,華生走出了屋子,與嬸嬸和媽媽爸爸打着招呼。然後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拿起飯碗,吃了幾口。然後就放下,對着家裡的人都微微地笑了一笑。他的媽媽與嬸嬸看着他這個樣兒,都吃驚地放下筷子,看着華生,這個孩子莫不是真的得了什麼病不成,這是什麼意思呢。吃了幾口飯,就對着眾人傻笑。沒等他們問,華生自己開了口。"爸爸媽媽,我明天就要上班去了,在家也休了幾個月了。太悶氣兒,上班還好一點兒。"
"華兒。。。。"他的嬸嬸想說什麼,而是嘴動了幾下,只說出這兩個字。
"不忙這幾天吧,華兒,眼見着就過年了,過了年再上班也不遲吧。"他的媽媽捏着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問。
"不了,媽媽,人家都在上班,我都休了好兩個月了,也不好意思。"說完,他微笑着轉向李遠山:"爸爸,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現在我也求你一件事兒。"
華生的媽媽與嬸嬸看着這個似乎一夜間長大的孩子,心裡不知為何猛然間湧上了一種酸酸的感覺,不自覺間,淚水從她們的眼時流了出來,華生以前從不這樣講話,今兒這是犯了什麼邪了?
"華兒,爸爸這麼做有不得已的地方,可是你以後會理解的。"李遠山也放下餐具,意味深長地看着華生。
"不,爸爸,我現在就理解。"華生仍是微笑着。"你不就是想讓我與華哥分開嘛?你才讓他傾家蕩產,讓他前功盡棄。我現在就答應你,我離開他就是。也求您一件事兒,我知道,您的能力足以讓華哥的公司起死回生。如果我能離開他,你就放他一條生路兒。成吧?"
"唔,這個,我們生意上的交往,你還是不要介入的好,這與你們之間的關係是不相干的。"李遠山遲疑着。說實在的,他讓張華走到這個地步,不過就是了為分開他與華生,他還設想了很多很多的華生所能想出來的希奇古怪的難為他的地方,可萬萬沒有想到的確良,華生真的答應了,而且這麼快地答應了。
"爸爸,您就我這一個兒子吧?"華生仍是微笑着對李遠山說,而且一向與爸爸沒大沒小的他,竟然處處用起了敬語。他的嬸嬸先哭了起來,不知道怎麼的,華生的句句話,在她聽來,都是不祥之兆,雖然她不太清楚這些日子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這個歡樂富足的家變得劍撥弩張的,可是今天看華生的樣子,分明是下了什麼決心才這樣做的。華生的媽媽站起來,走到華生跟前,將他的頭攬在懷裡,摸着華生漆黑烏油的捲髮,淚水也禁不住地掉在華生細白的脖頸上,"華兒,你爸爸這一切,都是為了咱們的家,你想一想,我們都望六(十歲)兒的人了,可不就是你是我們的希望,你再想一想,你的嬸嬸大伯,爺爺奶奶,誰不在指望着你。"她有些說不下去了。
華生從媽媽的懷裡掙了出來,"我要說的,就這些了,爸爸,我答應您離開華哥,也請您答應我的條件。"華生眼裡含着淚水,努力地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自己的房間裡。飯桌上,擺了一桌的菜誰也沒有動幾口,三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啞口無言。
華生回到房間,趴在床上,將頭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哭泣着。為了能挽救張華的公司,他只想出了這一個辦法,他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只能是答應爸爸的條件。天真而純情的他,以為犧牲了自己的愛,就可以換得愛人的一片平安,可是他沒有想過,自己愛的人能不能接受他這樣的做法。過了好久,他找出張華留給他的幾個好朋友的電話,因為張華以前曾對他說過,如果一旦他不在,有了什麼大事兒小情兒的,這幾個人絕對可以幫助他。一一地翻看着,興哥,慶哥,長順哥……。他想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們,讓他們轉達張華。他自己,實在沒有勇氣面對張華的聲音,因為他怕真的聽到了華哥的聲音,他所下的一切決心就會全部動搖了。他先撥了興子的電話。
興子接到電話,感到異常的詫異,沒有想到,華生會給他撥電話。雖然他不贊成張華與華生的關係,雖然華生的爸爸使張華破產了,可是他實在是想不出理由可以責怪華生,但他仍是忍不住地說了起來:"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害得華哥還不夠是不是?找我做什麼?從你老子的所為,你也好不哪兒去,找我做什麼?說啊。"
華生沒有想到興子會是這個反映,舉着電話楞住了,半晌,他才反過神兒來:"我不是。。。。。"他想解釋撥電話的原因。
興子粗暴地打斷了華生的話,"你不是什麼(賣身的男孩兒)?你還不如是了。"不等華生再說話,他將電話收了線。華生呆在那裡,任憑委曲地淚水流下來。與華哥較好的朋友都這樣看他,再撥別人,不也是這麼樣嘛?可是不告訴張華,他怎麼過下去啊。他撥了大慶的電話,大慶倒是沒有像興子那樣不客氣,可是也委婉地拒絕給他傳任何有關的話,但也陰陽怪氣地說:"你們有什麼事兒,自已還不能說的呢。"華生二十多年來,從未有人這樣的冷落過他,他沒想到,一向做為家裡的中心的他,會被人這樣的奚落。他嗚咽着,找到了長順。"順子哥,我是華生。"
"啊?啊!"長順感到非常的驚訝,同興子和慶子一樣,他也沒想到華生會找他。"是小華兒,什麼事兒啊?"他問着。
"順子哥,我想請您轉告華哥,我會想辦法讓他渡過難關的。你讓他放心,讓他保重自己,別再想着我。"華生已泣不成聲。
那邊的長順越聽越悲,想到了華生,想到了張華,也想到了自己,從未有一個人,能對自己這樣的一往情深過,他不覺地被華生的情緒所感染:"小華兒,你不要胡思亂想的,華哥那裡有我們呢。"他也不停地為着自己與這兩個人抹着淚。"我會將你的話轉給華哥的,你放心啊,你好好養病啊。。。。。"。
雖然興子與慶子拒絕了華生,但他們四個人還是聚到了一起,商量怎麼將華生的話轉告張華。因為憑着他們多年在社會上的摸扒滾打的,他們從華生的話里嗅出了其他的含義。興子聽了長順說完了華生為了張華與他的爸爸所達成的協議的話以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頭,:"哎喲喂,沒想到,這個花花公子還真的對我們華哥這麼深情。早知道他這樣兒,我也不該損他呀。"
"興子,你總是這麼毛毛愣愣的。"慶子也順手打了興子一掌。"你別????說我了,你自個兒呢?"興子反駁着。小溜子在一旁不出聲地笑着。
"算了,算了"長順拉他們兩個坐下,"別鬧了,先說吧,這事兒怎麼告訴華哥?再說,我怎麼總覺得小華生的話不對勁兒呢?怎麼想怎麼不是個滋味。什麼叫不讓華哥再想着他了。"
"哎呀。這小子莫不是。。。。。"興子冒冒失失地來了一句。
"喂,給我閉上你的烏鴉嘴。"小溜子在旁邊說着,"這事兒我看得這麼着,這話呢,得對華哥分兩步說。。。。"他們四個在地計議着。
張華仍坐在公司里,他已沒有什麼業務好做了。因為他現在除了自己存摺上的不到四十萬和那天興子他們給他湊的三十萬,已沒有什麼可供周轉的資金了。公司里的人也似乎得到了什麼風聲。背着他三三兩兩的切切私語,但看到他,卻仍不失禮貌地給他一個點頭。張華知道,自己已沒有什麼可轉機的了,過了十多天的事兒了,如果能挽回,早就有了結果了。其他的業務,因為這件事兒用盡了全部資金,他也沒法進行下去,他不想用自己建立的良好信譽來與別人做空頭生意。他按鈴將助理叫了進來,商量着下一步怎麼辦。
"你也知道,咱們這回可是真的砸了。血本無歸。"張華對助理說着。
"張總,這個。"助理嚅囁着。
"得了罷,別這個那個的了,我想好了,跟大夥實說罷。你一會去辦這個",張華開抽屜將存摺拿出來,又拿出信用卡,"這兩個上面還有七十萬,你一會給我提出五十萬來。我有用。你將來咱們公司的人都攏一下,按着在這裡做事兒的年頭兒,一年以上的,發一個月的工資,每人五千的補償費,二年的,每人一萬,照着推,每多做一年的,加五千。你,還有咱們那個會計老馮,每人五萬,你們跟我的年頭雖然不多,可我不糊塗,咱們公司有這一步兒,核算上離不開老馮,跑業務上,離不開你。剩下的,給我留着養老用罷。"
助理的大眼鏡後面,流出了滔滔的淚水,他英俊的臉抽搐着,"張總,是我對不起你,不該鼓動你做海外的這筆生意。"
"嗨,別這麼講呀,"張華大度地拍着助理的肩,"你說說,誰是放着錢不去攢的呢?咱們做砸了,不是咱們沒有本事兒,是咱們哥們兒們左右不了大的形勢,是不是?好啦,別哭了,去辦吧。回來了叫大夥都到我屋裡來,咱們開個散夥會。啊?哈哈。"張華苦笑着。
公司做砸了一筆不可挽回的生意而即將破產的消息,其實各個員工早已知道了七八分。有幾個已經開始私下裡活動,準備在找新的工作了。雖然他們覺得自己似乎應得一些補償,但是也都知道,這回公司的損失,不是幾百萬計算,而是幾千萬。除了跟張華七八年的幾個老人兒以外,誰都想着,這回算是完了。有的人想着平日裡張華對他們的好處------這個胖經理不像其他的私營企業老闆一樣,對雇員即狠又摳門兒,工資獎金,他們拿得比同類的公司的職員要多很多----多少地有一些留戀與不舍,這是張華奮鬥成功的公司,可是也是他們心血的結晶。看到張華遲遲地不宣布公司的情況,他們有的在心裡多少地產生過一點兒的希望,但是,更多的人是絕望。剛才助理被叫進了總經理室,可是過了不久又出來了,紅着眼睛,修整的非常齊的頭髮也有一些凌亂,情緒低落地通知大伙兒,待他回來的時候,一起到張總辦公室開會。所有的人都騷動起來------大限到了,張華並沒扭轉公司即將破產的局面。過了不久,助理回來了,人們三三兩兩地走進了張華的辦公室。
看到人都到齊了,張華清一清嗓子,定一下神,看了這些幾年來與他同舟共濟的職員們,他的心理十分的不好受,以往在這個屋子開會,都是宣布又做成了一筆什麼生意,或是又要分多少的獎金和花紅。可是這次,卻是完全相反的情況,半晌,他緩緩地開了口,"我也不必瞞着大伙兒了,想必你們也都知道,我們的公司出了事兒,本想着做成一筆大生意,過年大家也樂一下兒,萬沒有想到的是,全砸了。公司要破產且不說,眼見着到了年下,卻不得不宣布你們得失業。"他停了一下,"這也是沒有辦法,眾位哥們兒跟我幾年,也是咱們的緣份,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個公司不行了,你們還有機會發展。如果有了高就的,我歡送,還沒有的,我還有幾個朋友,他們如果需要人,你們也不嫌棄,我可以介紹你們去。"
張華的話未講完,有幾個人已忍不住低聲抽泣了起來。"我們真的一點也沒有挽回的可能了嘛?張總。"
"嗨,瞧你們說的",張華裝做輕鬆的樣子,"如果可能,你們以為我大年底兒的,願意咱們散夥兒嘛?好了,不多說了,以後在別人手下做事兒,可能不都像我這樣的大咧咧,各自仔細着點兒吧。快過年了,沒什麼好給大伙兒的了,現在也沒有這個能力,我自己有點兒私房錢,不是在公司利潤裡面的,還有我幾個哥們兒給我湊一點兒,給大夥分分,我自個兒也留點養老錢。咱們是私營企業,生意不成咱們就賠,認了就是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看人家韓國大宇集團,那叫大不?說倒也就倒了,咱們這算什麼。我的話就完了,一會讓咱們的大助理,把各自應得的錢說一說,然後到老馮那兒去領吧。"張華說完,扭頭向在一邊一言不發的助理看一看,"孫助理,給大夥說說吧。完了好各自回家過年去。"
泣不成聲的助理勉強地定下自己的神,在這件事兒上,他總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他一手促成的與海外集團的這筆生意,他本以為自己學了那麼多年的涉外貿易,總算有一次與涉外企業打交道的機會,一定不會出錯。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生意場上與書本上的理論是完全不同的。這次公司遭了難,張華從未責怪過他一句,都是將責任攬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拖着沉重的鼻音,將張華說的方案公布給了大家。
屋內的人聽了助理轉達的張華的話。都沸騰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張總,我們不能這麼着,眼看着你一貧如洗了,我們還得這麼多,我們心裡過不去呀。"一個說。
"老闆,即然有這麼多錢,何不我們再破釜沉舟地干一下,萬一咱們翻了身呢?"另一個接口道。
"我還有幾個生意上往來的朋友呢,讓他們轉咱們一單兒,咱們也許就活過來了。"一個說。
所有的員工,都為張華不顧自己眼下的遭遇而考慮着他們,受到了感動。幾個想跳槽的人,也提起了情緒。紛紛地想着辦法。張華的眼睛濕潤了,沒想到,雇員們竟然也為他着想,還想着為公司翻身。他站起來,拱着手,提高了聲音,"大伙兒的心意,我領了,你們不知道,我們這次,是將全部老本押了上去,靠這麼一點錢,或許我們能支持下去,有翻身的可能,可是這只是一個假設,萬一不成呢?我還可以,光杆兒一個,你們不同,都拉家帶口的,不同於我,萬一我們再做不成,你們連這點錢也沒有了,我不能那麼辦,我是從小倒兒小販兒開始的,大不了我重頭來,你們……"張華正說着,外間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示意助理去接,裡面他還與各位員工在說着。過了不一會,人們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他們聽到外面的助理的聲音越來越高,而且激動得聲音也有些顫抖。"真的,不會有錯兒?好,好的,好的。"
屋門被激動的助理撞開了,人們都回頭看他,只見他臉色通紅,神情大不一樣,所有人的心,都拎到了嗓子眼兒上,可千萬不要雪上加霜才好。助理衝着張華嚷道"張總,我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