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已經十幾年，從西海岸搬到東海岸，曾在幾個城市住過，但是印象最深的還是那
個位於亞利桑那州西南角的叫Yuma 的小城。
Yuma 地處美國和墨西哥邊界，距離墨西哥僅有二十英里。人口三萬左右，主
要是白人、墨西哥人以及少量的印第安人。由於特殊的地理條件，這裡幾乎四季艷
陽高照、萬里無雲，終年不見雨雪。屬於沙漠氣候，夏天異常炎熱，有“全國最熱
之點”之稱。雖地處沙漠，但克羅拉多河卻使這裡四季長青。這條切割、塑造了世
界聞名的大峽谷的巨河一路奔流，在北面兩英里處與小城擦身而過，順便哺育、滋
養出一頃沙漠綠洲。 沒有羅拉多河，就沒有Yuma 這座小城。
我搬到那裡時，正值夏季，酷暑難當。氣溫高達一百二十幾華氏度。雖然來之
前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還是被這裡幾乎不適合人類居住的氣溫震驚了。一
位美國朋友鄭重其事地說：城西邊的沙漠裡有一塊石碑，上面寫着“離地獄還有三
十步”。看我笑得彎腰，他滿臉嚴肅地補充：“真的，我不是開玩笑。”無論是否
真的有這樣一個石碑，Yuma 的夏天離地獄很近倒是千真萬確。房間裡因為有空調晝
夜不停地運轉，倒過得去。可怕的是出門，門一打開，火辣辣的熱流就直逼而來，
好像近旁有一堆大火在燃燒，裸露處的皮膚歷時就能感到烤人的灼熱。當地居民告
訴我，在太陽下停車窗戶玻璃不能搖緊，要留下一點縫隙通風散熱，否則車內受熱
的空氣極度膨脹會使玻璃爆裂，尤其是密封比較好的新車。據說有人試過在太陽下
的汽車頂上打一個雞蛋，翻一下就熟了。這時鑽進汽車的滋味可想而知。車內的一
切都是火熱的，尤其是那塑膠包纏的方向盤，仿佛在滋滋作響，在打隍7d冷氣之前
根本不敢碰它。但是當地居民對這一切卻習以為常，他們悠然自得地行走，竟然有
人在中午毒烈的太陽下跑步！特別是墨西哥人，在赤道邊緣長大，不重視教育又使
得多數人常年在戶外從事體力勞動，因此他們非常耐熱。但他們離不開辣椒、檸檬
和冰茶。中餐館的劣質茶葉輕易就能換來他們粗糙的手裡的綠鈔。
如果說這裡炎熱乾燥的夏天離地獄只有三十步的話，那麼溫暖如春的冬季則
簡直是步入天堂了。每年十月間，氣溫開始下降，但是整個冬天直到來年的三四月
間，氣溫一直維持在華氏七八十度左右，最冷的時候也很少低於六十度。
夏天死氣沉沉的小城從10月下旬開始復活。每年這個時候，北方的老人們象候鳥一
樣源源不斷地從蒙大拿、密執安以及加拿大等寒冷的地方遷徙到這裡過冬，公路上
到處可見他們拖着TRALER、有的乾脆拖着簡易活動房的長途跋涉的汽車隊伍。當地
人稱他們是“Snow bird”(雪鳥，或者候鳥)。再加上其他遊客，小城人口一下增長
兩倍多。商店、餐館、旅社、酒吧、影劇院迎接不暇，紛紛打出招工廣告。夏天臨
時關閉的小店此時也喜盈盈地敞開大門營業了。商家們又盼來了賺錢的黃金季節；
夏季失去工作的臨時工們興致勃勃地穿上工作服，工資、小費也可以肥肥地賺上一
筆。露天舞會、音樂會、牛仔競技表演、歌劇、雜耍、萬頭攢動的遊人以及他們手
中源源外流的綠色鈔票，使冬天的小城呈現一派生機勃勃、繁榮盛世的景象。
清風拂面、溫暖宜人。 勤勞的墨西哥農人早已在夏天把木樨草收割、曬乾、
整整齊齊地碼成方塊運往日本。現在是他們種收莊稼的季節了。 一條條水渠由北向
南穿過城區，把科羅拉多清澈的河水靜靜地引入綠油油的農田。不知是開閘人粗心
還是閘網出了故障，路邊的水渠里不時出現誤入歧途的十幾磅重的鯉魚。水快幹了
的時候，在渠邊散步會看見這些龐然大物在渠底劈啪作響、徒勞掙扎。農田就在路
旁，你不用跑到郊外，在城裡的馬路上就能欣賞那一片片鬱鬱蔥蔥的水稻、小麥、
玉米和蔬菜。灌溉時，還能看到壯觀的人工降雨。天上晴空萬里、地下雨霧朦朦。
太陽照映在交相噴灑的水霧中，絢麗的彩虹便在田野上空搭起座座色彩繽紛的拱橋。
好一個榮華靈秀地，溫柔富貴鄉！
三月下旬，“雪鳥”們開始收拾家當，重新駕起他們的TRALER準備撤離、啟程
返家了。氣溫逐日升高，小城也逐日冷落下來，無奈地迎候酷暑的腳步。有的店主
乾脆關起店門，攜家帶眷到外地度假。一度繁華的小城又恢復了寧靜。
歲歲相繼、周而復始。小城習慣了繁華、也習慣了冷清。它正是在這繁華和冷清中
世代繁衍、生生不息。
幾年後回訪，小城依舊。只是我曾租住過的公寓旁邊那片常年果實纍纍(綠
綠的新果已經結出，熟透了的黃桔還掛在枝頭)的桔林不見了。一座座新建的二層小
樓取代了當年那一棵棵枝葉繁茂的桔樹。那裡已經是一片住宅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