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鄒泉,我不過十五。哥哥說要給他找個女友,我便使勁朝他眨眼,暗示他暗示哥哥推薦我。鄒泉被我的樣子逗笑,點馨丫頭,擠眉弄眼的做什麼。我喪氣地倒在沙發上,哀嘆“一片痴心誰懂”。 鄒泉以為我說愛他只是玩笑,剝開橙黃的橘子塞進我的嘴裡,點馨,等你長大才會真正明白什麼是愛。到時候,看都不會再看泉哥哥一眼了。我拒絕叫他泉哥哥,肉麻地稱呼泉,還很認真加點顫音,惹得哥哥作嘔吐狀。鄒泉很開心,說終於在一個小姑娘的身上找到了自信。 或許真的是小,看到書上說女人的眼淚最讓男人心疼,就有事沒事在鄒泉面前哭,奈何不是淑女自以為悲傷一上來,便張開大嘴“哇哇”的號啕,鼻涕多過眼淚抹在鄒泉的襯衣上。鄒泉卻也耐心聽我傾訴掉了蝴蝶發卡,丟了透明雨衣的“天大”事情後,還能睜着早已想閉的眼,忍住呵欠,說算了,點馨,泉哥哥再給你買,你去做功課好不好,讓泉哥哥睡個午覺。我不肯,趴在他身邊死死挽住他的胳膊,加重鼻息來配合他的呼嚕聲。結果往往是鄒泉抱起口水流濕了床單的我,放到另一張床上。 我並不知道在心新中國女人得到21歲才能結婚,把“紅樓夢”翻透以後,以為找到可以作為證據的典故,向哥哥宣稱,林黛玉十一歲就愛上賈寶玉,賈寶玉十六歲就娶了薛寶釵,所以我是能夠嫁給鄒泉的,而且,根據中國傳統,父母不在兄為大,現在爸爸媽媽在旅遊,你就要為妹妹做主。哥哥早已經習慣我的荒唐,不置可否地繼續早餐,鄒泉卻嚇得把所有豆奶噴回碗裡,點馨,昨天晚上又作噩夢了? 那個暑假我第一次知道“失眠”的含義,半夜未睡還裝着是從夢裡驚醒,大叫鄒泉的名字,偏不要哥哥的安慰,賴在鄒泉懷裡才可以覺得安穩。我偷聽到哥哥對鄒泉說,這個丫頭真是迷上你了。鄒泉嘆口氣,十年,十年吧,十年以後她還愛我,我娶她。我於是馬上睜開眼,大叫,十年不行,十年太長了,七年好不好?七年以後我嫁你。哥哥用手遮住我的臉,狠狠的警告,你再不睡覺,明天我就讓泉哥哥回老家,七年,人家還不結婚等着你? 而鄒泉的一句玩笑話,成了我十年的心結。 我考上大學,鄒泉就忘了十年之約。他帶着漂亮的女友到我家做客。我恨那個女人,不懷好意的瞪着她,女子虛偽的笑,喲,這就是點馨啊,真的很可愛哦!我擋開她的手,沖鄒泉吼:你這個騙子,說了十年的,你就移情別戀,你就是個騙子。我跑離家,走在很大的雨里。我猜鄒泉會追出來,會用身體抱住我不讓我受風寒的侵襲,那時我就可以在他肩頭哭個厲害。可惜鄒泉是帶着傘出來的,他擦掉我臉上的雨珠,我哭不出來,眼淚似乎干在眼眶裡,我就傻傻地盯着他。 點馨,你真愛泉哥哥的話沒,就應該愛泉哥哥也愛的人。 你愛她? 是的,很愛很愛。 我抽抽鼻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要她了,記得來找我的。 傻丫頭,我終於靠在了鄒泉的肩膀上,如果有那樣一天,你還會要泉哥哥嗎? 離開家到異地求學,我變得乖巧許多。習慣了不去裝點自己,所以在五彩繽紛的大學校園裡,我顯得異常灰暗而平庸。我是個懶於發火的人,能夠忍的事情就讓它得過且過,竟有不錯的人緣,室友羨慕我有每月往帳戶上存一大筆零花錢的哥哥,也嫉妒我有每月寄一大包巧克力的男友。我大言不慚的說鄒泉是我男友,沒有人懷疑,因為每天他都會打來晚安電話,我會賴着要親親才肯蓋上被子。我把鄒泉的相片放在床頭,極得意地讓大家欣賞他英俊的眉宇和燦爛的笑容。 鄒泉在我大二的時候結了婚,和那個他愛的女子。我沒去喝喜酒,買了一包“三五”躲在床上一支接一支的抽,從嗆出眼淚到昏昏欲睡到無所謂。我花一天的傷心學會了抽煙。室友發現窒息的我後,給哥哥打了電話。據說哥哥在遙遠的青島,在鄒泉的婚禮上不知所措。他上飛機前指着鄒泉的鼻子說,如果點馨有什麼意外,我不會原諒你。鄒泉回答,如果點馨有什麼意外,我陪她。 我命很大,昏迷一天一夜後看清楚了哥哥的擔心。 鄒泉知道了麼? 知道了,他很着急。 為什麼他沒來? 哥哥深吸一口氣,點馨,你該放下他了。 放不下了,哥,還有五年,我等滿這五年。 畢業後我推掉了所有工作,靠賣自己的文字生活。微不足道的稿費經常連煙錢都負擔不起。我被哥哥養着,直到哥哥給我找了個嫂子我才明白再不能夠依靠他的庇護。我於是給人做槍手,沒日沒夜的寫,看到那些違心的文字用陌生的名字發表,我痛得心都麻木。 那段日子我幾乎與世隔絕,若非要買煙,我可以足不出戶。兩塊錢六個的餐包和速溶咖啡一點點消磨我的體能和活力。鄒泉找到我時,我在電腦前邊敲字,邊咳血。鄒泉霸道地抱起我送進醫院。醫生說沒什麼大礙,支氣管破裂而已。我對着鄒泉笑,泉你太緊張了。他不搭理,握着電話責備哥哥,你是不是要等點馨的肺也破裂才來管她? 我成了最出色的槍手,按時交稿也不會泄露雇主的資料。其實我除了寫東西沒有其他事情能做,至於雇主資料,我根本沒辦法記得,怎麼去泄露。有天一個朋友來看我,發現了我寫給鄒泉的集子要出高價買,我回絕他,這是不賣的,你見過錢能買到心麼? 後來薇搬來與我同住,她是個單純的孩子,寫一些充滿幻想的故事。她認定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謬論,並且期待這種神話。她愛着一個北大的男子,叫丁。她說喜歡看我抽煙的樣子,可總學不會,頂天形似,神卻不似。她說。我不許她學,告訴她她有很修長的手指,有很潔白的牙齒,不要給尼古丁熏掉魅力。可是,你的手也不醜,你的牙也不黃啊。她笨笨的反駁,我只好說出心裡話,女人,一般是失戀後才學會抽煙的。 薇愛聽我和鄒泉的故事,她以為鄒泉的紅線是牽在我腿上的,只是太長,曲折太多而已。她任性地做了個試驗,在半夜三點撥通鄒泉的電話不做聲就掛斷。然後鄒泉回撥過來,點馨,是你麼?薇說這代表鄒泉夢裡想的是我,我啼笑生非,提醒她鄒泉家安的是來電顯示。 鄒泉的妻子難產死了,給鄒泉留下一個可愛的女兒。我開始尊敬那個女人,她堅決地選擇犧牲自己保住孩子。鄒泉坐在太平間門口的地上,一遍遍低吟他妻子的名字。薇問我有沒有開心。沒有,我由衷的說,這樣,他妻子永遠是他的最愛。活人無法和死人爭寵。 十年的期限未到,我自願放棄了等待,我害怕看鄒泉充滿憂傷的雙眸,他給孩子取名叫念榆,榆是他對妻子的愛稱。我逃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小城市,不再當槍手,給那個地方的小報社做了編輯。我希望生活可以重新開始,從沒有鄒泉的起點開始。 一月一日,我25歲的生日。薇趕來陪我過。她馬上就要參加研究生考試,滿懷對未來的憧憬,她甚至沒有想可能考不上,沒有想也許她與丁還要相守兩地。薇送我一個水晶撙。養魚麼?我問。是啊,拿你的眼淚養魚。點馨,與其呆在這裡一個人哭泣,為什麼不去問他討十年的約定呢? 青島很美,風也帶有淡淡海的鹹味。我在離鄒泉家最近的酒店住下,幾次從酒店走到他家樓下,又膽怯住步伐。 凌晨三點,冬天的夜空沒有星,路燈拉長我的影子。 喂,哪位? 聽到鄒泉熟悉的聲音,我手微微發顫,終不能開口掛斷了電話。 很冷,我猛烈的咳嗽,幾乎要蓋住IC機的鈴聲。 我疑惑地接起話筒。 點馨,是你麼? 薇的話仿佛又飄在耳邊,點馨,他夢裡想的是你。 是我,我想問你,現在,能娶我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