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對於徒兒的慘死，劉老爹當時心中的傷痛應該猶甚於長子的溺亡——他又要再一次尋找傳人了——那年，他已七十多歲。而我聽到這個故事時，關心的是武鬥的細節，那些學生的下場，追問哪一派最後勝利了。根本沒想到劉老爹的感受。

劉娃就是在老爹最無望的這個時候來到了人世。

得知孫子出生，在一片恭賀聲中，劉老爹哈哈大笑，老淚縱橫。八十老翁抱孫子，的確是人間一大喜事，特別是對劉老爹這樣心願未了的人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我和劉娃是同一天出生的。當年，兩位母親在產房中開玩笑說要指腹為婚，沒想到出來是兩小子，我們也就就勢被指為兄弟。從此，劉老爹的家也就是我的半個家，我一直和劉娃一樣稱他“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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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孩子們的哭鬧中緩緩流逝。我們一天天地長大，老爹卻不曾見老，他依然滿面紅光，聲若洪鐘，走路能帶起一陣風。人人見了，都不由得在心中贊一聲：“好一個精神的老神仙！”

我得知劉娃開始學武完全是個意外，那時他已學武半年多了。

那一年的夏天，我表妹從青海回到家鄉——她要上學了。從小在軍營里長大的孩子和我們就是不一樣：每天天一亮，表妹就爬起來，沒事做，她就到處溜達。武漢夏日的早晨，天亮得很早，我那時趁涼睡得正香呢。一天，在飯桌上，表妹漫不經心地問：“劉娃哥跟着劉爺爺打拳做什麼啊？”大家一下子都明白了。

從來我就和劉娃什麼都一樣，兩家人也好得像一家人。劉娃習武居然瞞着我，我又氣憤，又惶惑，心裡很不得勁。母親安慰我說：“那是他們家傳的東西，不能讓外人知道。老爹不說，你就別問了。”

“什麼是家傳？”嘴快的表妹問了我正想問的話。

“家傳麼，就是只傳給自己家的人。你劉爺爺是武林中人，講究更多。說不定，連劉娃姐他都不教呢。”母親的這個回答多少讓我氣平了些。

我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這口氣到底沒憋住，幾天之後還是向老爹爆發了。

（11）

我表妹是打架好手，雖然比我小兩歲，打起架來，沖得比我前，拳頭舞得比我快，踢腿比我踢得高，不打贏決不罷手。

由於她的出色表現，我們的對手處心積慮，找到一個我們落單的機會，把我倆好好地修理了一番。當我們淌着鼻血，掖着撕破的衣服垂頭喪氣回家時，惹來了正在門口乘涼的劉老爹一陣大笑。

我的滿腔怒火再也壓不下去了：“老爹，不是劉娃挨打，你就不心疼。都是你不教我武功，害慘了我。你太偏心了！”老爹依然笑嘻嘻的看着我，並不接這個話茬。

我表妹祭出了女孩子的殺手鐧：“劉爺爺，你就教教我們吧。劉娃哥一個人學，多沒意思啊。”這央求的話嗲得能滴下水來，我都不知她還會這一招。

劉老爹臉上還是笑嘻嘻的，語氣卻非常認真：“小妹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象一聲驚雷在我耳邊炸開，我目瞪口呆站在那兒，是又驚奇，又覺得丟臉——我和老爹的交情還比不上表妹的一句話！

表妹多機靈的一個人啊，頓都沒頓：“我和我哥一起學。你不教我哥，我也不學。”

老爹一挑大拇指：“好，講義氣！夠聰明！”停了停，又說：“這樣吧，每天早上五點半到六點半是我教劉娃的時間。你們來，山山可以在旁邊看，跟着做，不過我不教他。”

到現在，我還能感覺到我當時的所受的打擊。羞憤的我一揚脖子，發狠的話還沒出口，劉老爹就笑着拍拍我的頭：“你比劉娃姐強——劉娃姐我連看都不讓她看，她都鬧過好幾回了。”

長大後，我老拿着這事打趣表妹：“老爹當年一定是想叫你做他孫媳婦，不然哪輪得到你啊。”表妹則一口咬定：“那是因為我資質不錯，是學武的料。”說歸說，笑歸笑，不論真實原因是什麼，老爹當年的一片苦心，還是化作了東逝流水。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已是六點多鐘了。一看，表妹的床上空空如也，我趕忙一溜煙跑到練武場。

老爹還是一身青色長袍，袍角扎在腰間，站在最前面，劉娃是一身短打扮，站在老爹身側，表妹站在劉娃身後，兩人腦門子上都冒着汗珠，正亦步亦趨地學着。

都說武當是以慢制勝，太極拳舞起來能讓看的人睡着覺。劉老爹使的全然不是這碼子事。只見他出手快如閃電，抬腿空踢虎虎有聲，不時夾扎騰挪迴轉，間或發出一聲怒喝，那聲音如虎嘯山林，中氣十足，震人心肺，劉娃表妹的叫聲則如黃鶯出谷，稚嫩而清脆——不過還雜着他們呼呼的喘息聲。那情景真是生氣勃勃，叫我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