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武生涯只不過堅持了短短一個多月。

表妹因為戶口不在我們這兒，沒法在武漢市上學，只好到武漢周邊一個縣城去了。我呢，沒了表妹的天天督促，實在起不了早床，加上總有低人一等的感覺，學習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記得最後一次學完，表妹向老爹辭行時，老爹嘆了一口氣，對表妹說：“隨便你什麼時候想跟我學，你都來找我，我會教你的。”我分明看見有一層隱隱的淚光在老爹的眼裡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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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天，我們學校家屬大院發生了一起大事：劉老爹的家被公安人員團團圍住，老爹不讓人進去，和公安人員發生了對峙。

事情的起因，據說是有人冒劉娃爸的名，報告公安局家裡貴重物品失竊。公安人員要進屋偵查，被老爹擋在了門外。老爹當時可是急紅了眼，拿着一把菜刀，站在門口：“我家沒丟東西，沒人報案。你們要進屋，我就死在你們眼前。”對峙了大半天，圍觀的人是越來越多，大家議論紛紛，都覺得這事透着蹊蹺：失竊案哪裡犯得上如此興師動眾，來了這麼多公安人員，況且還沒有當地派出所的人；劉老爹不做虧心事哪怕鬼敲門，讓人進去搜搜又怎麼了，怎麼搞得要死要活的，犯得上嗎？難道家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終於，剛聽到消息的劉娃媽和劉娃爸先後趕了回來。劉娃媽對公安人員說：“既然我家沒有報案，你們就沒有理由要搜我家。老人家老思想，性子烈，真弄出人命案，你們恐怕很難收場。”

我們圍觀的街坊鄰居也都紛紛幫腔：“又沒什麼理由，為難人九十歲的老人家，不象話！”輿論的聲潮一邊倒，公安人員終於在黃昏時撤走了。

是巧合，失誤，還是預謀設的套，我在得知老爹的確有寶之後，就一直有這個疑問。但當時只是看熱鬧，覺得老爹會武的人，怎麼事到臨頭，也沒什麼奇招，舉止和俗夫潑婦一般，真不過癮。

這件事過去沒多久，我們突然聽說老爹去了趟醫院，他的眼睛出了情況。

醫院的診斷結果是，白內障加青光眼，晚期，沒有治療辦法。

老爹的眼睛瞎得很快。不過兩個月，他就要依靠拐杖摸索着走路了。雖說九十高齡瞎了眼在那個年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於我們多少還是很有些意外，一直不顯老的老爹也終於開始要老了。

一個初冬的早晨，我特意起了個早床，我想知道老爹還在教劉娃嗎？

遠遠的，還沒到練武場，我就聽見了老爹的聲音。待我走到近前，只見樹杈上掛着一盞氣燈，在明亮的燈光下，老爹一遍又一遍地使着同一個招式，口裡說着要注意的地方；輪到劉娃演示時，他常常大喝一聲“停！”然後俯身摸摸劉娃的手臂和腿腳。

老爹和劉娃兩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氣，老爹的呼喝聲中充滿了焦躁和無奈，而劉娃也是帶着哭腔。幾個月前，那生氣勃勃的學武場面恍如隔世，我心中感慨萬端，同時慶幸自己不是劉娃，不用遭這個罪。

我悄悄地退下了。

來年的清明前，劉娃媽挨家挨戶地拜託大家：老爹往年這時候都要回武當祭拜，今年只能在自家院子裡做了，屆時望請大家不要驚詫打攪。

老爹的祭拜果然驚天動地，他痛悔對不起先師的哭嚎聲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燒的紙錢什麼的飄蕩在家屬大院的角角落落。滿臉尷尬，不耐煩的劉娃被他拉着，祖孫並排跪在靈牌前。雖然每一家的窗戶後面都有看熱鬧的面孔，好在大家只是靜靜地觀望，沒有人打斷老爹的儀式。

清明過後，老爹飛快的衰老下去。雖然他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有聲，走路依然風風火火，然而大家明顯地感到老爹的精神慢慢垮了。他不再朗朗大笑，常常一個人坐在台階上發呆，有時得叫好幾聲他才能回過神。他顯得那麼意志消沉，神態索然，大家看了都不免嘆一句：“老爹真的是老了。”

我以為老爹在餘下的日子裡，就會一直這麼安靜的生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