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動物的表情 　　春遊的時候，破小孩到野生動物園去玩。 　　破小孩興奮地形容說：“我們都坐在一輛大車裡看動物，動物們反倒在外面，它們 都無緣無故地望着我們。” 　　我問：“什麼叫做無緣無故地望着你們？” 　　我心想他可能是詞彙有限，還有很多更適當的形容詞，比如“百無聊賴地望着我 們”“高興難耐地望着我們”“無精打采地望着我們” 等等，都比什麼“無緣無故地望 着我們”要來得恰當。 　　我問下去：“什麼叫做無緣無故？” 　　破小孩想了一下說：“就是指動物們臉上正在發呆的表情。”

　　71.倒霉 　　破小孩上學又遲到了。 　　臨出門要拿書包，誰知書包卡在床底下拿不出來了。 　　破小孩又急又生氣，道：“人要是倒起霉來啊，連書包也會卡住的！”

　　72．語言是如何誕生的 　　破小孩要求脫衣服的時候，會說：“請把這件衣服扭掉！” 　　脫衣服的動作就是把鈕扣解開，所以稱作“扭掉”。 　　古人的衣服上鈕扣尚未普及，因此有了“寬衣”“解帶”“松身”之類的說法，破 小孩秉承這樣的思路，再加以現代元素，就有了“扭掉”的說法。

　　73．文言文 　　晚上睡覺之前，我把破小孩叫來，問他臉洗過了沒有。 　　他答道：“無！” 　　隨即體貼地解釋道：“就是沒有的意思。” 　　次日吃早飯的時候，破小孩要求用他自己新買的杯子來喝牛奶。 　　我找出了一個粉紅碎花的小瓷杯子，問：“這個是你的嗎？” 　　他看了一下，答道：“否！” 　　這回他沒有急着解釋，笑嘻嘻地看着我：“你知道否是什麼意思嗎？”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這個半件長衫高的傢伙，從他的滿臉笑容里終於看清楚了當年孔 已己寫出四個茴字的臭得意來。

　　74．普遍生理現象 　　破小孩感冒了，依然纏着我要求帶他出去玩。 　　我說：“等你病好了再說，也就是你不再打噴嚏、不再咳嗽、不再塞鼻子、不再流 鼻涕、不再流眼淚的時候，你的病就好了。” 　　他疑惑地看着我：“那麼小便可以嗎？” 　　我大笑：“小便可以，大便也可以，這都不算你生病。” 　　兒童畢竟是兒童，正常生理現象和生病症狀都區分不清。破小孩的感冒成了家常便 飯，所以在他的直接經驗里，打噴嚏、流眼淚和上廁所都成為普遍生理現象了。

　　75．馬丁路德金 　　破小孩打電話給我，壓低了聲音：“大姐，我要跟你說一件事，千萬別讓爸爸知 道。” 　　“ 家裡新買了一個書架， 爸爸用了兩層，我卻只用一層，玩具都放不下了 你說這個 合理不合理？” 　　我安慰道：“等你上學了，學習用品也多了，我向你爸爸申請給你多放一個書架好 嗎？” 　　擱下破小孩的投訴電話不久，電話鈴又響，卻是破小孩的父親：“哎，他剛才嘀嘀 咕咕地跟你說了什麼，別又是敲竹槓啊？” 　　我只得再三聲明，絕無此事，但是談話的內容也絕不可泄漏。 　　接下來的一刻馬丁路德金的靈魂附着在我的身上了，他用一貫的嚴肅態度向電話那 邊的家庭統治者說道：“小孩也是人，也有人權，他不願意外傳的談話內容也要受到保 護，就這樣，Okey？” 　　等放下了他父親的電話，我不禁分析起來破小孩最近的精神狀態：在利益分配和工 具使用��書架的層次分配上覺得不合理，這是人權意識的萌芽；不正面和統治者抗 議，卻求助外援��一個總是站在他的立場上，有能力談判斡旋的人��我，算 是走了“曲線救國”的道路。 　　先提出思想綱領，再實施軍事手段，兩者互補，構成了政治的基礎。 　　人是天生的社會動物，因此也是天生的政治動物。

　　76．正人君子 　　雙休日，抱破小孩出去玩，結果絲襪被勾破了。 　　我上樓向先生訴苦：“看，我的絲襪破了。” 　　先生（也就是破小孩的大哥）低下頭來看小腿上被勾破的地方。 　　破小孩非常緊張地喊道：“哎！不好看的！” 　　接下來他象校長宣布記錄一般：“女人的皮包、錢包、裙子和腿，包括女人任何一 樣東西，男人都不可以看的！”然後又指着我先生嚴厲道：“也包括你！” 　　沒有人教他男女七歲不同席，他卻自己成就了一個小小的“正人君子”。

　　77．信用卡和產婆術 　　破小孩剪出來了一張長方形的硬紙板，在我眼前晃來晃來去，說：“這是信用 卡！” 　　我不以為然道：“你知道什麼是信用卡嗎？” 　　“你有了信用卡，就可以和銀行聯繫了。因為銀行里有你的賬戶，也有一個很大的 數據庫。” 　　哇，蠻專業的噢！ 　　我：“為什麼要跟銀行聯繫呢？” 　　破小孩：“你把它塞到銀行門口的機器上，它就會撲撲撲地吐出錢來。” 　　我：“那個機器為什麼要吐出錢來呢？” 　　破小孩：“因為你擁有密碼。” 　　我覺得破小孩知道得的確不少，不過忽略了最關鍵的東西。我決定使用蘇格拉底的 “產婆術”來啟發他。 　　我：“你有了密碼就能拿到錢嗎？” 　　破小孩：“還得有一台機器。” 　　我：“這樣就行了嗎？” 　　破小孩：“對啊！”��真是現代化的共產主義社會啊！ 　　我：“你拿到的錢是誰給你的？” 　　破小孩：“ 銀行！” 　　我：“那麼為什麼你爸爸拿了信用卡就能取到錢，而你不行呢？” 　　破小孩：“ 因為我是小孩。” 　　我：“那麼為什麼大人也不是人人都能通過信用卡拿到錢的呢？” 　　破小孩：“ ” 　　我：“你有了信用卡，也有了密碼，也有了機器，那麼是不是你能拿多少就是多少 的呢？你想拿10萬，100萬，1000萬可以嗎？” 　　破小孩：“ 不可以。” 　　我：“為什麼？” 　　破小孩：“ 你原來存了多少錢就拿多少錢！” 　　哇！終於找到答案啦！ 　　隔了兩千多年，我深深地覺得蘇格拉底太了不起了！ 　　的確如他所說，每一個人都有潛質，只不過他本身不知道罷了，要有一個好的產婆 把他的思想接生出來。

　　78．所謂故事情節 　　破小孩要講一個故事給我們聽。 　　他站起來說：“原來的故事很長的，我講一個基本的樣子好了��有一隻青蛙要 去找一隻蛤蟆，它就出門了，後來它找到蛤蟆了，它們在一起說了幾句話，然後一起出 門了。” 　　然後，我們久久聽不到下文。 　　我問：“講完了？” 　　破小孩點點頭，坐下了。 　　我思考了一下如何啟發破小孩得出所謂故事必須的元素，我說：“是這樣，你不覺 得自己的故事和以前聽來的故事有不一樣的地方嗎？是不是缺少了什麼？那我也來講一 個故事，你聽聽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有一天你老爸早上起來，刷牙洗臉吃早 飯，然後他出門去了。他先換了一輛519路，然後他又換了74路，下車後又走了幾步路， 然後到廠里上班去了��我的故事講完了。” 　　我看着他的臉色，問：“你覺得這作為一個故事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破小孩想了想說：“有！” 　　我頗為驚喜，他的聰明遠在我估計之上。 　　我說：“哪裡不對？” 　　他答：“74路是開不到我爸爸廠里的。” 　　這種錯誤是不能怪破小孩的，因為有太多的人總是因為拘泥於常識和真理擦肩而 過。

　　79．假做真時真亦假 　　媽媽對爸爸說：“有人肯聽你談股市啦？喲，你現在弄得象真的一樣嘛！” 　　破小孩問：“什麼叫做‘象真的一樣’？” 　　媽媽笑着說：“象真的一樣嘛就是假的呀。” 　　破小孩困惑極了：“那就是說‘象假的一樣的’不好嗎？” 　　媽媽說：“象假的一樣那就是真的。” 　　破小孩更困惑了。 　　看來他要花十來年的時間才會聽明白蘊藏在標準語言下的許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的意思，比如“中國隊大敗韓國隊”，到底是中國隊贏了還是韓國隊贏了？又比如“有 空來玩啊”“就在這裡吃晚飯吧”“下回我去看你”之類的話，沒有一句能當真的。 　　破小孩慢慢就會知道中國語言真是妙不可言。

　　80．人情

　　81．肯定教育法 　　我回家剛進門，破小孩就撲上來，揮舞着手裡的一本本子道：“大姐！今天我得了 一個五角星！” 　　真是難得看見破小孩如此興高采烈地展示他的作業本。 　　“對兒童多一點鼓勵少一點批評”，這是教育法上的一句老話，但是比這更古老的 話是這樣說的：“天之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泛其身，行拂亂其 所為 ”於是格守傳統的中國人教育起小孩來就是否定否定再否定，99當然不算好，100分 也不過剛夠格，101才是中國的未來。 　　難怪大多數的小孩很快就對於學校失去了興趣。 　　要反省的肯定不是他們。

　　82.觀世音 　　在一個賣陶器的地攤上，我和破小孩看到了一尊觀世音菩薩像。 　　破小孩對我說：“大姐，就是她！嘴巴里一念，孫悟空就要頭疼了！” 　　我連忙說：“阿彌陀佛！別這樣說話，這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破小孩不理我這一套，依然執著地說：“那麼為什麼她要害孫悟空呢？” 　　小小一隻潑猴之所以生命力強的原因就在這兒了。 　　83．年歲 　　破小孩新學會了一句英文：“How old are you？” 　　他很高興自己會說真的外國話了，見人就要問：“喂！How old are you ？” 　　他問我，我就說：“I am twenty five. ” 　　他問媽媽，媽媽說：“我三十五歲。” 　　後來他看見爺爺了，又問：“爺爺！How old are you ？” 　　我和他媽媽立刻上前制止：“不許這樣和爺爺說話！怎麼能問爺爺的歲數呢？” 　　破小孩困惑地看着我們，又看看爺爺，問道：“怎麼？他已經老得沒有歲數了 嗎？”

　　84．元宵節的氣象概率 　　破小孩頭一回正兒八經地過元宵節，因為他媽媽給他買了一隻兔子燈。 　　他好幾天以前就盼着元宵節這天可以把燈拉到街上去，結果被告知元宵節這天要下 一天的雨。 　　破小孩對媽媽說：“你講的是這裡的天氣預報，我要問問大姐家裡的天氣預報是怎 麼樣的？” 　　我在電話里告訴他：“我們這兒也要下一整天的雨呢。” 　　他非常失望：“早上下雨嗎？晚上也下雨嗎？” 　　我說：“對，從早下到晚。” 　　他悻悻地說：“天氣預報說早上也許是對的，但是晚上的天氣只是猜測呀，又不准 的囉！” 　　後來元宵節的上午淅淅瀝瀝地下了一些雨，過了中午就漸漸地收住了，到了晚上破 小孩終於能高高興興地去拉兔子燈了。 　　他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天遂人願了吧。

　　85．老將至 　　家裡人都感冒了，吭吭地咳個不停。只有破小孩沒有感冒，他得意地說：“你們都 老了呀！所以要感冒！” 　　有沒有從中聽到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嘩嘩聲？

　　85.哇賽！ 　　破小孩現在學會了一個新詞，他動不動就會大喊一聲：“哇賽！” 　　他說：“快遲到了！哇賽！” 　　他說：“你怎麼穿那麼難看的衣服？哇賽！” 　　他還說：“還有那麼多的字要寫啊？哇賽！” 　　我覺得他開始有街頭不良少年的苗子了，問：“什麼叫哇賽？” 　　他瞪了我一眼：“哇賽！你連哇賽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啊？哇賽！”

　　86．亞洲金融危機的緣起 　　破小孩給我談他的理想，他說：“我要當一名收銀員！” 　　他說：“我可以整天和錢打交道。” 　　我問：“你收來的錢你自己都能用嗎？都是你的嗎？” 　　他答不上來。 　　我說：“如果你立志要當收銀員，那麼就一定要當最大的那種，有錢人會把幾百萬 幾千萬美金都交給你去花，你的賬戶里有上百億的資金，你今天一高興就去沖歐洲的股 市，明天一高興就去沖亞洲的股市 ” 　　“哇賽！��”破小孩尖叫一聲，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說，亞洲金融危機 都是一個收銀員干的！” 　　可不是嗎，即使能幹如索羅斯，不也是一個收銀員嗎？ 　　錢從來不會自動產生和消失，錢就是在各種各樣的收銀員手中流來流去，這就是經 濟社會。 　　破小孩要當收銀員，我認為他的理想很偉大。

　　87．新鮮感 　　破小孩開始要寫作業了，每天都要寫幾行數字和拼音字母。 　　我發現他每寫一個字，就要換一支筆，寫上一行字，起碼要換十來支鉛筆。 　　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 　　他嘆了一口氣說：“寫字是很枯燥的，這樣子換一換筆，就有新鮮感了。” 　　人生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枯燥無聊的，都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來一點小小的變 化，保有一點小小的新鮮感，也算是給人生的一個積極樂觀的態度吧。

　　88受訓 　　我腹痛不止，在廁所和客廳之間繁忙奔走。 　　破小孩的媽媽問我怎麼啦，需不需要吃兩片黃連素。 　　我說：“多半是剛才的羊肉串吃壞了。” 　　“喂！”破小孩跑過來，嚴肅地盯着我，“你是不是去吃小攤小販啦？” 　　我只好低下頭，說：“下回不去吃就是了。” 　　破小孩看着我，又關切又生氣地樣子：“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不懂道理！不要去 吃小攤小販啦！” 　　我想他可能會很快理解什麼叫哀其不幸，怒氣不爭了。 　　人世間的感情多半是複雜的，比如心疼你肚子痛，又恨你去吃小攤小販的那種。

　　89．中流砥柱 　　幼兒園裡開慶祝會，慶祝孩子們的媽媽過三八國際婦女節。 　　破小孩的媽媽沒有空，我就代勞了。 　　晚會開得非常好，破小孩也上台唱了一首歌。 　　小朋友們都爭先恐後地往台上沖，踮起腳來往舞台上看。 　　破小孩在人群中當警察，大喊：“喂！你的位子在這裡！坐下！你！別往上沖了， 坐這裡！ ” 　　在整個歡騰的教室里，只有破小孩在那裡維持秩序，比老師還盡責。 　　我想動亂中的中流砥柱莫不過如此吧。

　　90豆沙包的故事 　　我接破小孩回家，路過一個很出名的包子鋪，我又餓又饞，想買一個大肉包吃。 　　我對營業員說：“買兩個肉包子。” 　　“哎！”破小孩趕緊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不要吃肉包子！” 　　我說：“那好，買一個。” 　　我一路吃東西，快吃完也快到家的時候，才發現破小孩神色鬱鬱不樂。 　　我拉拉他的手：“喂，你怎麼啦？” 　　他沮喪地看着我：“哎呀，你幹嗎一直不問我要不要吃豆沙包呢？” 　　我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幹嗎自己不直說？會叫的孩子才有奶吃！” 　　破小孩說：“我不是說了我不要吃肉包子嗎？那剩下的就是菜包和豆沙包，你也應 該猜到的呀。” 　　中國人都是這樣拐了彎說話的，所以要搞懂同樣一件事情表達同樣一個意思，花的 時間就是比美國人長得多。 　　如果不是要花十年的時間才能搞懂要一心一意搞經濟建設，也許現在的老區人民都 能天天吃上豆沙包了。

　　91．教育改革 　　破小孩對於上學存有恐懼，他說：“一上學就有寫不完的功課了。” 　　我說：“那麼你就不要去上學了，好不好？” 　　他說：“不上學不行啊，不然學不到本領了。” 　　我說：“你也知道要去學校學本領啊？” 　　然後他安慰自己：“不過不要緊，我不用去考大學，只要能找到工作就可以了。” 　　真是毫無志向！ 　　我生氣地說：“你才六歲，未知數那麼多，又那麼聰明，為什麼現在就說不要去考 大學了呢？” 　　他強調：“我媽說過不會逼着我去考大學的。” 　　言下之意是他讀書全然是為了別人，別人提出多高的要求他照做就是了。 　　我由衷地認為中國的教育是非改革不可了，一個學齡前兒童就已經害怕高考負擔 了。 　　這種害怕真可怕。

　　92．1000歲 　　破小孩認為世間所有生物起碼都能活1000歲。 　　我說：“1000歲是多久？” 　　破小孩說：“1000歲就是很多很多年。” 　　我又問：“你見過東西死掉嗎？比如一隻貓，比如一棵樹？” 　　破小孩搖搖頭：“就算它們會死，那也得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破小孩還沒有見識過死亡，他擇取記憶中有限的經驗，認為世間萬物不死，他所說 的1000歲有如永恆。 　　好像多年以前，我對這浩瀚綿延的生命急不可耐，長大成人很遙遠，上學上班更遙 遠，好像一天一天過下去，總是過不完似的。 　　我沒有對破小孩解釋世間只有極少數的生物可以活過百年，大多數的生命如宇宙過 客，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我想他稍稍地再大一點，就會明白什麼是匆匆太匆匆，並且 是以絕對的加速度行進。

　　93．維修工的爸爸

　　94．混 　　破小孩病了，但不嚴重，經過哀求，他得到了一個不需要打針的治療方案。 　　爸爸說：“針是不用打了，可是每頓藥都得吃噢！不然就得再去打針了。” 　　破小孩笑嘻嘻地說道：“是的是的，就這樣混混麼好啦。” 　　人生來就喜歡“痞”，而“混”是一種曖昧、閒散、舒適的生活狀態，讓人油然向 往。

　　95．面子和里子的故事 　　媽媽說:“今天洗被子，把我累壞了。” 　　破小孩說：“你洗被子的時候又沒有把棉花胎一起放進去洗，怎麼會這麼累呢？” 　　媽媽說：“棉花胎雖然不用洗，但是我把被面子和被裡子都洗了呀。” 　　破小孩說：“什麼叫做被面子和被裡子？” 　　媽媽說：“被子外面的那層布是面子，裡面的那層布就是里子。” 　　“噢！是這樣，”破小孩弄明白了，“外面的是面子，裡面的就是里子��哎， 那麼為什麼牆壁不能叫面子，房間不能叫里子呢？為什麼衣服不能叫面子，身體不能叫 里子呢？為什麼殼不能叫面子，芯不能叫里子呢？為什麼 ” 　　媽媽怔住了，只好說：“你所說的那些東西都有面子和里子的相關聯繫，但是老祖 宗留下來的傳統是它們各有各的叫法，不能統稱。” 　　破小孩說：“老祖宗好奇怪，他們一定是說錯了，要改過來，全部都改過來。” 　　人只有在年幼無知的時候才有可能去違背老祖宗的傳統。稍大一些就不可能了。

　　96．孝順 　　破小孩在水池邊玩，把衣服弄濕了。 　　媽媽說：“好啦，上來吧。” 　　他充耳不聞。 　　媽媽生氣了：“你看看你的衣服！如果還不上來，我就把你扔在水裡算了。” 　　他說：“噢！還是不要了吧，如果你把我讓扔在水裡，你就沒有小孩了，等你老 了，也就沒有孩子來孝順你了。” 　　以溫情脈脈的將來承諾應對媽媽的威脅，即使再大的火氣都會化為春風夏雨，看來 破小孩很有公關術的天賦。

　　97．關於“我們” 　　破小孩對媽媽說：“等我們買了房子，就把你接來住。” 　　破小孩對媽媽說：“你老了，不要自己去看病，你打一個電話，我們就陪你去。” 　　破小孩又對媽媽說：“ ” 　　媽媽問：“我們是誰？” 　　破小孩從容答道：“我和我老婆唄！” 　　人對家庭的需要可說是天生的，但是在現代社會裡，無孔不入的廣告宣傳卻讓破小 孩提前得出了小家庭的概念。 　　發達地區的兒童都是早熟的。

　　98．原子的消失 　　清明節，我們帶破小孩去為外婆上墳，同時也準備了一些冥幣燒給外婆。 　　破小孩問：“為什麼要把錢燒掉？那一堆灰還能幹嗎用呢？” 　　我說：“中國人的傳統是這樣的，我們如果要給天上的人送禮物，就得把這些東西 燒得一乾二淨才能傳遞過去。” 　　破小孩大為不解，其實我也很不理解這種千百年來祭奠先祖的傳統行為的意義究竟 何在。 　　回去的路上，破小孩對我說：“大姐，我明白了，把這些東西都燒光了以後，我們 住在地上的人就不能用了，錢自己就躲在火里，隨着煙飛到天上去，天上的人就收到 了。” 　　我很樂意聽到這樣的話，破小孩找到了符合他思維方式的解答。世間的一切都可以 銷解為原子而萬物的“靈”都會在物質背後發生轉移，包括人的生命、一棟老宅和被焚 燒的冥幣。

　　99．一生工作的報答 　　破小孩看爺爺從來不去上班，也不到學校里去讀書，然後他跟我探討關於爺爺的若 干問題。 　　他說：“爺爺不勞動，那麼他就沒有收入。” 　　我說：“爺爺從前每天都去上班，辛苦勞動，現在老了，就退休了。” 　　破小孩說：“退休是什麼意思？” 　　我說：“就是一個人老了，不用上班了，然後他從前上班的那個廠還是要給他每個 月都發工資，確保他的生活。這就是一個人工作了一生的報答。” 　　破小孩想了一會兒說：“我現在去讀書是為了將來找個地方上班，將來上班是為了 更將來老的時候可以不用再上班，也有錢拿，對嗎？” 　　破小孩的話概括了塵世間多少平凡人生，多少人活着的內容和目的不過如此，真是 令人心生悵惘。 　　破小孩卻一轉身到屋外去拍球了��他已然忘了剛才說的事，在這平凡人生的夾 縫理，快樂也不過如此。 　　100．外交政策 　　媽媽說：“來！今天你們老師表揚過你啦，說你今天表現特別好，還唱了一首歌是 不是？” 　　破小孩搭着積木頭也不抬地說：“那首歌很長的，我現在也很累了。” 　　媽媽卻依然鼓勵着：“好嘛，阿寶！就唱給媽媽聽一遍好嗎？” 　　破小孩皺着眉頭答道：“如果我立刻說話了，那就表示我願意唱歌了，如果我過很 多時候還是不說話，那就表示我不願意唱。” 　　媽媽等了很久，破小孩就在一邊無聲地搭積木，媽媽着急了：“嗨！你到底唱不唱 啊？” 　　破小孩聳聳肩：“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我過很多時候還是不說話，那就表示我不 願意唱歌，你自己看呢？” 　　轉彎抹角地闡明一個態度，這就是外交政策的真理。

　

　

　

　　101.青銅器時代

　　我們帶破小孩上博物館，特意地先把他領到青銅器館，讓他領略中國古代文化最經 典的魅力。

　　大哥把他抱起來，看青銅器的內部，然後他評論道：“噢，這個是鏽的，那個也是 鏽的……” 　　我們趕緊捂住他的嘴，落荒而逃。 　　我們原來也沒有指望他能夠有多大的出息來欣賞青銅器，只是由衷地希望他將來有 一天再和這些斑駁的鏽跡相遇的時候，沒有陌生感，開始有美感。

　　102．同意的人是你 　　我們給破小孩新買了一套樂高玩具，他高興極了。 　　從商場裡走出來，他扭頭對我說：“謝謝大姐。” 　　我詫異道：“是大哥給你買的呀，你為什麼不謝大哥呢？” 　　他說：“可是同意的人是你呀！” 　　我大笑，然後對先生說：“你找個地方去吐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