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長公主飄很希望我接受人類的官職。她雖然深居內殿,但也聽說了司空閒來強行羈留我的事情,便讓人傳話說,月先生與司空為何生此不虞之隙呢,雙方必有誤會在其中。她已經訂婚,不便出面,便請郡王轉邀我與司空閒來於某日到郡王府中會面。
接到郡王府的邀請時,我正在和孟依依說話。孟依依聽使者傳完話後,便對我說,既然月先生有事,依依告辭。她這是第一次到我的住處來,向我請教了一些有關古鏡方面的知識。她的態度依然很冷淡,我想,這也許是她的天性吧。臨走的時候,孟依依全無預兆的對我說,我已經見過古鏡紫珍了,真不愧是上古的神器。然後她頭也不回的上車走了。
似乎她此次來的全部目的就在最後那一句話上。在孟依依走後很久,我還在回想她最後那句話。我想她之所以能見到古鏡紫珍,一定是因為郡王聘禮的緣故,但是她為什麼要對我說這樣的話呢,我突然有一些擔心和後悔,我應該取回古鏡紫珍。人類陰險而狡猾,並且不可信任。我頓時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我悄悄潛入公主邸,雖然已經是秋天,但長公主依舊保持着晝睡的習慣,公主邸的下午無比寧靜,院子裡樟樹的紅葉靜靜的在午後的風中墜落在青石地上。定婚的聘禮一般都由尚禮收管,我找到寶鑰司,看管寶鑰司的宮女是一個中年女子,身材高大,卻依然穿着二十年前的古舊服飾,她正在和一個年紀比她更大的老宮女說話。我毫無困難的進到寶庫中,寶庫里琳琅滿目,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古鏡紫珍。她沒有在寶鑰司。我只在寶鑰司里看到一面和紫珍很相似的鏡子,仿製得非常肖似。如果不是我曾與紫珍朝夕相處,根本就識別不出來。我想知道古鏡紫珍在哪裡了。
出去的時候,我聽到老宮女說,長公主為什麼不願意成婚呢,郡王無論人品才貌都是上上之選,而且聘禮都已經下了,退婚會很困難吧。中年宮女回答說,長公主的志向恐怕並不在於做人世間的權勢赫赫的公主吧。我嘴邊露出一絲冷笑,我們妖族渴望着成為人類,而人類卻不自量力的想躋身仙界,其實都是同樣可笑的事情,我忽然想起琥珀說的話,是的,妖怪應該比較象妖怪,而不是象人類。
孟依依仍然坐在居室里打磨着鏡子。她看到我,頭也不抬的說,請進。我說,古鏡紫珍在你這裡。孟依依抬起臉來看着我,笑了笑,毫無忌諱的說,是的。她的笑容一旦綻開,有一種無以言說的明媚,我看慣了她冷淡憂鬱的表情,一下子被驚得啞口無言。孟依依說,你想怎麼樣呢。我看着眼前這個女子,覺得無計可施。
我說,古鏡紫珍是神器。孟依依說,你不說我也早已知道。我說,她不屬於任何人。孟依依說,如果它不想屬於任何人,它應該可以憑着自己的意志從人間消失。我說,並不是她想呆在人間,因為她失去了她千年的道行。孟依依靜靜的看着我說,我不管。我說,細娘為什麼要這麼做。孟依依說,可以有很多理由,如果你找對了答案,我也可以把古鏡紫珍還給你。不過,你必須先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熱切的尋找古鏡紫珍。因為,我看着孟依依,慢慢的說,因為我是妖,紫珍也是,我們是同伴,我無論如何得找回她,這是我來人間的唯一理由。
孟依依看着我,沒有露出很驚訝的神情,她沉默了好久,才說,原來是這樣啊。她不置可否的看着我,紫珍對你這麼重要嗎。我說,是,因為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同伴。孟依依垂下眼去,半天才說,其實,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就可以把紫珍還給你。我說,細娘想聽什麼呢。孟依依說,你自己去想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孟依依的話,她為什麼要我說一句她想聽的話,這其實全無意義。言語本來是用以表達自己想法和感情的方式,但人類常常並不願意直接表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語言往往便淪為一種掩飾,我想在這種言語的掩飾的背後,孟依依真實的想法是什麼。然而不管我怎麼想,我都無從猜測孟依依的心情,我想這可能就是人與妖之間的隔閡吧。
很快就到了與司空閒來再次見面的日子。
我很早就去了郡王府。秋霧淡淡的籠罩着郡王府邸,我在路上遇到一隻黑貓,它漆黑一堆的坐在路的正中,用很空洞的眼神看着我,當我走近時,它慘叫了一聲跑開了。過路口的時候,一戶殯喪人家正在治喪,走在最前面的喪郎的手剛好撞到我,飄飄而落的紙錢灑了我一身。但這些都是人類的忌諱,我很坦然的走進了郡王府。我漠然的想,區區一個司空閒來,能奈我何。
郡王正在樹下彈琴,他的容貌在晨霧中有一種說不去的恍惚,有時我幾乎會把他錯認為同伴。紫珍的道行在他身上閃耀着不可思議的輝光,這個人類何德何能,我遠遠的站着,懷着很複雜的心情望着郡王寥天。他知道我來了,還是很從容的把一曲彈畢,才轉過頭,向我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說,月先生,早。
我走過去見禮。
郡王寥天說,月先生莫非還在為古鏡的事生我的氣。我看着他,語氣冷淡的說,不敢。郡王寥天說,其實古鏡在長公主那邊比我這邊為好,她是一個懂得賞愛寶物的人。我說,那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郡王寥天笑了笑,我除了此身之外,一無長物。他是人類的郡王,居然說這樣的話,我說,那些平民又該怎麼想呢。郡王說,那是他們的想法。我一時覺得無話可說,對於這樣的一個人,我能期待他說什麼呢,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紫珍的存在,對他來說,紫珍只是一件古董,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喜怒哀樂,又能對她有什麼樣的感情呢。
司空閒來來的時候,我正在和郡王寥天下棋。司空閒來身邊帶着一個人,穿着玄黑的衣服,目光陰沉沉的盯着我看。司空閒來看着我,咄咄逼人的說,你膽子不小啊,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我把棋枰推了推,說,看來這棋沒法下完了。
郡王看了閒來一眼說,坐。
侍女過來收拾了棋盤,送上茶茗。郡王說,我也不想說多餘的話,司空大人何以如此容不下月先生。司空閒來惡狠狠的看着我,指着我對郡王說,郡王有所不知,並非老夫容不得才人雅士,這月暗原本是深山狐妖,他來京都是為惑亂人心。
我微笑着看着司空閒來。
郡王回過頭來,問我,月先生你是嗎。
我說,如果我說我是,郡王會不會相信?司空大人,如果你指證我是狐妖的話,應該有憑有據才是,不然我也可以信口誣陷司空大人為山中妖魅。
郡王說,司空大人你何以知曉月先生為狐妖呢。
司空閒來一時啞口,轉而說道,世上哪有這等年輕的淵博之士,郡王算一算他的學識便可以知曉了。
我面對郡王,從容的說,蟪蛄不知晦朔,請允許在下先行告退。
我用一種很憤怒的表情站起身來,走過那個黑衣人身邊的時候,黑衣人猛然拋出一個皮囊,皮囊里的污血潑灑了我一身,正在我吃驚的時候,黑衣人抽出一柄匕首抵在我的眉心,他厲聲念動除魔咒語。這匕首上畫着咒紋,雖是古器,但它還不夠資格讓我現形,能讓我在世上現形的,只有象紫珍這樣的古鏡神器。
污血的氣味令人噁心,我一言不發的站着。
郡王身邊的侍從看到這情景,厲聲喝道,大膽,退下。
郡王看着司空閒來,拂袖而起,司空,敬請返駕。
我舉起袖子拭盡臉上的污血,回頭看着一臉悻悻之色的司空閒來,說,你還有什麼招術呢。
那黑狗的污血令我整整一天都覺得鬱悶不快。人類居然愚蠢到以為動物的污血可以驅魔降妖的程度,這種污穢的東西只是讓有潔癖的妖魔因心生厭惡而遠離而已,如果遇到以血為食的魔族的話,只有招致更大的災難。我幾乎整整一天都泡在郡王府的湯池裡。郡王府的湯池十分廣大,水溫適當,氤氳的水汽里瀰漫着薜荔芷草樟木等混合成的優雅的香氛,我潛在水底直到頭髮肌膚毛孔里的血腥都被沖洗乾淨了,才浮出水面長長出了口氣。侍浴的侍女正在湯池邊悄悄的說着話,這個人真是世上少見的美少年啊。她們私下裡竊竊議論着我的美貌。我想如果此刻我現出原形的話,她們又會說什麼呢。從湯池裡出來的時候,我不覺低低嘆了口氣,人類真是會享受的生物呢,我剎那間突然想起山中的同伴,包括城南,他們在荒山野嶺的月色下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呢。隨後,我莫名的打了一個寒顫,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了我的心頭。
郡王寥天還在書齋里等着我,見了我,說,月先生,好。
燈下的郡王寥天仙氣洋溢,都雅無儔,我不覺又恍惚起來,心想我該不該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告訴他。我們一邊飲酒,一邊聊了一些有關全天養生的事。酒漸漸飲多了,郡王的神色顯得有些沮喪。我看出他憂心忡忡,我說,莫非郡王在為國事擔憂。郡王寥天嘆息了一聲,諸侯勢力強盛,已非一朝一夕的事,我縱然有心也無力,不過過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罷了。我說,這樣的說法,豈非置長公主於事外不顧了。郡王說,她是個有政治才能的女子,與我並不相同。我想起那天聽到老宮女說的話,我說,郡王為什麼不去修道呢,做一個王子晉豈不是遠勝人間的榮華富貴。郡王寥天長嘆說,此生已覺漫漫無涯,要活那麼久做什麼呢。我非常意外的看着郡王寥天,這個人真是人類中的異數,我忽然覺得他與紫珍有一些相似,一種說不上來的相似。
郡王寥天說,司空閒來的事請月先生放心,我必會出面幫助解決,另外,月先生想不想出仕朝廷呢。末後一句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能他也覺得完全沒有出仕的必要吧。我想如果要我以妖怪的身份出仕人類的朝廷倒是可以考慮,以如今這樣的身份出仕未免太無聊了,然而,又有哪個人類朝廷會請妖族出仕治國呢。我回答說,多謝郡王抬愛,只是世事難料,還不如曳尾塗中來得自在逍遙。郡王寥天用手指敲着几案,開始吟唱古調南薰。靜夜裡,他的歌聲唱得人心神飄蕩,我懷疑的想這人世間真有這樣的盛世嗎。我聽着郡王的歌吟,覺得人類如此矛盾,明明心裡有着自己的想法卻總是因為種種原因而喪失行動的能力。郡王最後有了醉態,說,我醉欲眠卿且去。我也有了醉意,當晚便在郡王府夜宿了一宿。
第二天我回到住處,看見侍女黛兒正神情焦慮的等在門口。
侍女黛兒一看見我,就說,依依正急着找月先生。我說,有什麼事嗎。侍女黛兒說,好象是很急的事情,她再三囑託我一定要等到月先生。然後侍女黛兒神情憂鬱的看着我,是不是司空大人很為難你,你會因此離開京都嗎。我對侍女黛兒笑了笑,堅決的說,我不會離開京都的。
孟依依正臨風站在欄邊,她的身畔開滿了淺白色的菊花。她倚欄而立的姿態也酷似青青。我看着她的身影心想,這個依依何以與青青如此相似呢。
孟依依看見我,臉上流露出擔心憂慮的神色,她屏退了所有的人,直言相告說,昨日司空與皇弟請了一個法力高深的術師,術師告訴他們,只有用千年古木方可令你現形,月先生請千萬留神。我凝視着眼前的這個女子,心中突然有種深深的感動,在她冰雪冷淡的外表下,骨子裡究竟有着怎樣溫柔的心腸呢。我想我以前的想法完全錯了。
我說,多謝細娘。我沒法用更多的言辭來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孟依依想了想,說,你忌憚千年古木嗎。我不覺微笑起來,說,怎麼會呢,恐怕是那個術師在故意刁難,這世上千年古木本來就極其稀少,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了城南,城南就是千年古木。
我一下臉色發白,我記起了菊齋的預言,難道那個預言會應在城南他們身上。我覺得全身發冷,我知道昨晚那個不祥的預感因何而起了。
我倏地站起身來,說,細娘,大恩容後相報。
孟依依說,月先生何出此言。
我說,我有事欲回王屋山,以後再告訴細娘詳情。
孟依依無限憂傷的看着我,說,這以後會不會又是四十年。
啊。
這句話有如五雷轟頂,我呆呆的望着孟依依,無聲無言中熱淚汨汨的流了滿面,半天才說出話來,細娘,原來你就是青青。
眼前的依依就是青青的轉世,她依然保留着青青所有的記憶。然而我卻無法在這個時刻與青青敘舊。
依依伸出手來拭我的眼淚,然後放在唇上嘗了嘗,說,你的眼淚和人類的一樣又苦又咸。
我說,青青,我現在一定得回山,以後我也不再與司空相鬥了,我們繼續下棋罷。
依依抬起臉看着我,她的目光堅決而溫柔,她說,一定。
七
七
天色昏茫,我御着風氣行進着。湍激的氣流吹得我毛髮張揚,行進的速度越迅速氣流的阻力也便越強大,就象命運,我一直在想命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每一個生命都為命運所驅使,每次與命運對抗的時候,命運便顯示出它不可逾越的強大。當初我掙脫狐的皮相時,那種蛻變的痛苦和快樂我至今記憶猶新。如果遵循自然的邏輯,作為狐的命運就永遠是狐,從幼狐到大狐到老狐,然後塵歸塵,土歸土。可是我們的修行卻逆天而行,是的,我們的修行遠比人類更其艱難萬千,我一直在回憶當年作為一無知識的幼狐的我怎麼會有那麼強烈的成妖欲望,我是那麼固執而焦慮的渴望成為妖怪,這股強烈的欲望甚至超越了生命和壽命的極限,直到有一天月夜,我豁然而立,掙脫了作為狐的限制,心中一片清明和喜悅,生命和世界是如此美好,甘如瓊漿,我那天在月光下為了這種幸福感感極而嘯。那是我與命運的第一次交手,這次交手花費了整整一千年時光,命運在更為強大的欲望面前讓步了,我得到了妖的身份和法力。那麼這次呢,命運還會因為我的欲望而讓步嗎。突然之間,我覺得一種虛弱和無力,我有那麼多愛憎,不管這愛憎如何強烈,我自身卻還沒有強到能夠庇護我所珍愛的一切東西。然而無論如何,我還是會抗爭,不管這抗爭是多麼的虛弱無力。如果不與命運對抗,命運就永遠是你的主宰。
進山之後,一路上都有草木枝梢焦枯的痕跡,那是術師施術的印記。我知道我將會看見什麼樣的景象,可是我還是希望有奇蹟發生。
古墓就在前面。我看到幾棵老柏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黑煙未散,空氣中充滿了焦臭的氣息,我的心抽得緊緊的,可是我還是繼續前行。
一隻大鼠倒灌木叢中,頭部已經枯焦。三昧火。這是被三昧真火所燒。我知道這隻大鼠的名字,他是鼠精斷刀,平時行徑很可惡,可是他沒有逃過這次劫難。我捏了一個手訣,灌木叢陷塌了下去,土掩在了鼠精斷刀身上。
我埋葬了鼠精斷刀,繼續前行。
一路上不斷有妖怪被三昧火所殺的屍身出現。它們都死得非常不甘,我一邊親手埋葬着同伴的屍身,一邊承擔着他們被焚殺時的強烈的怨恨和痛苦。我心裡的仇恨蓬蓬燃燒了起來,無論怎麼說,這是因為我引起的災劫,我一定要為同伴報仇,哪怕,舍了這一身,舍了修練了千年的道行。
接着,我看到了菊齋。預言師菊齋伏在山岩上,本來應該開得極茂盛的花枝卻疲軟的垂着,我說,菊齋。一片綠影里,菊齋慢慢的抬起頭,看着我說,不要緊,月暗,我沒有事。我過去扶住菊齋,菊齋無限悲傷的看着我。
我說,菊齋,讓我替你療傷。菊齋說,我沒事。我說,菊齋,我會承擔這一切的。菊齋搖了搖頭,說,這是我們應有的劫難,逃不過的,你的事只是一個引子,沒有這個引子還會有其他引子,月暗,你要懂得愛惜自己。我說,菊齋,你知道這麼說是沒有用的,是我當初撫養了那個人類小孩,是我到人間引發了這一場劫難,我沒法逃避,我必須面對。
菊齋抬起頭茫茫然環顧四野,四野一片慘景,菊齋忍不住以手掩面,說,人類術師布了陣勢,然後用三昧火焚山,只要有靈氣的東西都會遭三昧火所焚殺,我因平時也修三昧火,故此能夠逃過此劫。
我說,城南呢,城南在哪裡。
菊齋低下頭嘆了口氣,月暗,他在劫難逃。
我在古墓前只看到華表原址上的一個深坑。
我走過去,跪在坑邊,兩手握起坑裡的泥土,泥土裡還殘留着城南的氣息,我想起那個神情憂鬱悲苦的青衣童子,我無法相信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城南存在了。
我把泥土灑向空中。
看着泥塵在空中簌簌而落,我悽厲的長嚎着。
菊齋說,月暗,本來生生死死是世間常理,妖族也是這樣,你不必太過自責。要知道,成為妖族之後,本來就會有無數的劫難,因為我們的存在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
我說,不,菊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不會把一切推委給命運,我就是要逆天而行。
山間的寒風吹得黑煙四散,以前的歲月也隨着這縷縷黑煙煙消雲散。也許將來會有某一天,這山中仍會象以前一樣,妖族們能夠象滿山的草木一樣繁盛,快樂,我想,我只能期待遙遠的千年之後某一天,這裡仍會有一隻小狐克服萬千艱險修煉成妖。
我深深的看了菊齋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說,菊齋,就此永別了。
我想我從來沒有對人類懷有如此銘心刻骨的仇恨,仇恨之火灼得我毛孔緊縮,全身疼痛。我不知道人類的嫉妒居然有如此巨大的破壞力,這些卑賤的人類因為自卑而嫉妒,因為嫉妒而破壞。無法原諒,永遠都無法原諒。每個妖怪都有猙獰邪惡的一面,許多妖怪因為修行而強行封印了自己的邪惡,但邪惡畢竟是存在的,我想我該不該解除自己對邪惡的封印呢。以妖的邪惡來對抗人類的邪惡,然而我的心底里卻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說,不可以,絕不可以。我有着做妖的驕傲,是這種驕傲使得我決心與人類對抗,並為此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我的內心始終無法捨棄妖的驕傲而降格到與人類同等的卑鄙無恥。然而,噬心的仇恨卻在呼喚着內心的邪惡,我舉起手看着我的手指,指尖不斷的暴長,暴縮,體內的邪惡嘶嘶的尖叫着,它們如此渴望突破我心的封印。
我只覺頭痛欲裂。
我行到溪邊,將頭埋在水裡大口飲着冰冷的溪水,我滾滾的淚水在冰冷的溪水裡流淌。如果我釋放了自身的邪惡,那我還有什麼資格指責人類的卑鄙無恥,還有什麼資格維護妖的驕傲,我無法捨棄我的原則,哪怕這可能成為復仇最大的障礙。
是的,我從水裡抬裡頭來,望着一無所有的天空,絕不卑鄙,寧可捨棄生命,我也絕不卑鄙。我要以妖的驕傲對抗人類的卑賤和邪惡。
我恢復了妖形。
我看了看水中的妖形,是的,從今以後,我再不會以人形出現了。
突然之間,我聽到醉燈的呼喚。她的呼喚如此低弱無力。
京城,人類的京城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我再次見到蛇妖醉燈時,只見她鬟發散亂,形態狼狽,神情痛苦。醉燈見到我,呆了呆,說,月暗,你怎麼以妖形出現了。我說,發生了什麼事。醉燈痛苦的垂下了頭,說,他們用火照出了我的原形。昨晚皇弟重光奉獻了一些南海的沉香甲煎,君王很高興,就在水邊點了篝火,誰知南海沉香里混了千年木精的骨髓,點燃的瞬間,我被照出了原形。現在皇弟以此要脅,他要我迷惑君王,殘害異己,禍亂朝廷,他逼我做妲己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我說,醉燈,你可以不做,為什麼要受人類要脅。醉燈掩面說,不行,不然,皇弟就會讓我在君王面前現形。我不可思議的看着醉燈,你這麼看重這個嗎。醉燈呆呆的說,是的,月暗,我無可救藥的愛上了人類的君王,我愛上了百合。她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忍不住抽泣起來,我不想他知道我是妖,我不想失去他的寵愛。醉燈絕望的看着我說,我真希望自己是人類,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要百合真心實意的愛憐。
我突然之間想起了依依,心中一酸,說,醉燈,如果你做了那些事,皇弟就有理由殺你了,他可能連君王都會殺。
醉燈說,可是,我沒有選擇。
我嘆了口氣說,醉燈,做自己想的事,絕不要為人類所左右。
醉燈走後,我呆呆在夜風中站了好久。醉燈居然會愛上人類的君王,那麼嘴硬,自許邪惡的醉燈居然愛上了人類的君王,我攥緊了拳,憤憤的想,人類,生命短暫如夢的人類卻讓有着千年壽命的妖族愛上了,我不知該罵人類還是不爭氣的妖族。
回到京城,我第一個去見的人是孟依依。
這次我要好好與她告別。
從長安城上空遠遠下瞰,在爍爍如星的萬家燈火里,我一眼就可以找到依依的樓窗。秋夜的金風涼露里,她的樓窗亮着暈黃的溫暖的燈光。如果沒有發生那麼慘烈的事,這片燈光會令我溫暖的感覺。然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想我與青青的緣份可能僅止於那些下棋的日子。——此時回想起來,那些下棋的日子是些多麼遙遠而短暫的時光啊。我知道當我敲開她的門時,我與青青之間的緣份便會化作隨風飄散的游絮懸絲。我只能再次辜負青青。我和醉燈一樣別無選擇。
遠遠的,街衢上傳來敲更人的竹梆聲,篤篤篤,鐺。起更了,空曠的更聲遙遙傳向虛無的夜空。我終於抬起手,篤篤,輕輕扣了兩下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燈光瀉到了門外,換了盛裝的依依站在門口默默的站着。燈下盛裝的依依垂着頸,垂着纖纖素手,皎皎嫽嫽,不可思議。
訣別的話剎時止在舌尖上,我怎麼能向滿懷希望的依依說出那些永訣的話來。
許久,依依也沒有抬眼看一下,她只是輕輕說道,月暗,請進。妖形在燈下投下了龐大的影子,她吃了一驚似的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垂下頭默默地在前面引着路。
潔淨的几案上置着酒壺和盛放在精緻瓷盤裡的菜餚,燭燈下一幅精美而牢落的畫面。
我與依依默然的對面而坐,依依在酒盞里篩了酒,先篩了我的,又篩了自己的。她垂着眼幽幽的說,我還從未與月暗一起飲過酒呢。她並不飲酒,只是拈起兩根筷子,輕輕的敲打着盞沿,丁丁琅琅丁琅,在擊磬般的韻律里我聽到她內心哀哀哭泣的聲音。
我說,青青。
她不理我,繼續丁丁然敲着,輕脆的擊盞聲中風蕭蕭兮,有如易水河畔高漸離悲涼的築聲。淚水慢慢沿着她光潔的臉龐滑落下來。她懂得我的心思,這個聰明無比心細如髮的女子。我忽然明白她的盛裝她的皎嫽,都是為送別而有的。
我不覺熱淚盈眶。
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默默的將眼前所有的酒都飲盡了,依依才停下手來。她小心翼翼的把幾畔一個裝飾精美的錦盒推到我面前,說,這裡面就是你尋找已久的古鏡紫珍,我把她還給你,其實那句話你說不說對我來說都已經無所謂了。她舉起自己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然後隨手一擲,砰朗一聲,白色的碎瓷在燈影里四散紛飛。她轉過身背對着我說,月暗你走吧,我等你,來生來世,永生永世。我無法開口答允依依,那永生永世的等待會有多痛多苦多漫長。相別無語凝咽,久久的靜默之中,依依驀地轉過臉對我微微一笑,月暗,無論等得多苦,我都不會去飲那善忘的孟婆茶。
她那淒涼堅毅如花盛放的笑容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八
九
司空府里燈火通明,一派歌舞昇平。
我站在廳前的樹巔上,冷冷地看了看廳中的燭光衣影,不可原諒,絕不原諒,現今已不僅僅是我與閒來之間的恩怨情仇了,這是人類與妖族誓不兩立的敵對。我縱身一躍,閃電一樣襲進了司空府的宴廳,身形帶起的狂風吹熄了廳中一大半的燈燭。廳中被宴請的達官貴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倏然出現的妖魔,隨即一片驚惶失措,許多貴族都不顧儀態伏倒在地,渾身打顫。司空閒來在飄忽的燭光里看清我的妖形之後,往後跌坐了一步,然後他喊道,來人。我說,司空大人,沒有用的。我一步步逼近他。司空閒來一邊退縮着,一邊指着我說,此乃是堂堂大漢司空府邸,爾等妖狐不得放肆。我不覺怒極反笑,齷齪小人居地,有何放肆不放肆可言。我一揮手,廳頂頃刻飛得片瓦不存,我問司空閒來,皇皇蒼天就在頭頂三尺,你還有何言。司空閒來驚恐萬分,往後不住退縮,他用手擋着我的目光,一邊喊着,來人哪來人哪。我冷笑了一聲,伸手向他胸口抓去。
一雙利劍突然從我身側刺來,擋在司空閒來前面。雙劍來勢凌厲,妖氣逼人,絕非人類兵器可比。
我退了一步,喝問道,誰。
是我。
是蛇妖醉燈。她也以妖形現着身,即使是妖形,也仍有一股女子的宛轉嫵媚之態。我不能在廳中與蛇妖醉燈動手,妖族之間無論有什麼恩仇,都不可以在人類面前相爭而成為人類的話柄。我滿腔怒氣騰起身影出了司空府,醉燈也一陣風跟了出來。
醉燈,為什麼甘心受人類要脅,為什麼為了人類的情人與妖族為敵。
月暗,我別無選擇。醉燈滿懷悲酸的望着我,我只是為我的愛情而戰。
你的愚蠢的愛情,人類的皇帝怎麼可能愛上妖魔呢。你為他付出如許,他未必會感激,醉燈,人類的本性是善忘的,他們是忘恩負義的族群。既然你已為人類識破,不如回妖界去吧。
我的眷戀人間與你的尋找紫珍並無二致。月暗,皇弟要我護着司空閒來,如果他有差池,他就會逼我在君王面前現形。所以,我不會讓你傷害司空的。
但是,醉燈,妖族絕不可以受人類支使要脅。
月暗是否想去殺了阻礙我的皇弟,他身邊有一個極厲害的術師蕭蕭天,一般的妖族都不是他的對手。
醉燈,沒有這件事,我也會找皇弟,因為他所取的千年木精骨髓就是城南的骨髓。術師焚山伐木之仇,我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醉燈忽然現出凝神傾聽遠方動靜的神情,她淚光盈盈的看着我,說,月暗你好自為之,我得回到君王身邊了。
冷冷的夜色中,我這樣的孤獨。
城南被戕害了,紫珍回復到了原形,醉燈被逼與我為敵,而山中一片灰燼。我現今已是末路窮途。我打開錦盒,取出古鏡紫珍。一片幽幽涼涼的光華映在我的臉頰上。我喃喃的問,紫珍紫珍,你為什麼要護着人類,為什麼甘心把千年道行給予人類嬰兒。我知道她有她的理由,但我也有我的理由,我不能不與她所維護的人類為敵。然而從今我生死叵測,我知道再不能把紫珍帶在身邊了,我對着虛空呼喚茶。
茶。
茶縹縹緲緲的在夜色說,月暗,你為何如此悲傷憤怒。
我說,茶,紫珍交付於你,請幫我帶回古墓。
茶說,月暗,你終於找到紫珍了。
我說,是的,我為尋找紫珍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但我絕不後悔,茶。
茶無言以對的看着我。焚山之事已經傳遍妖界了吧,茶看我的目光充滿了諒解。不,我不需要諒解,這原本便是我一意孤行的過錯,就全部由我來擔當。
待她抱着錦盒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飄遙而去,我感到那片幽幽涼涼的鏡光越來越遙遠,漸漸離開了我所能感知的世界,我的熱淚忍不住流了出來。
從此,天上人間我再無牽掛。
九
術師蕭蕭天坐在皇弟重光的身邊,默默的飲着水。皇弟重光心事重重的問,那狐妖鬧罷司空府會不會來這邊行刺。
術師飲了口水,說,會的,他已經來了。
燭影亂曳,我驀然出現在術師跟前,揮起一掌劈向術師,術師驟然後退一丈避讓開了,他隨手將碗中的水灑向我。我知道這是咒水,我一甩長發,將咒水彈震開來,一縷沾着咒水的髮絲在黑暗裡閃了閃火花即焚盡了。確實是一個極厲害的術師,然而這樣的術師居然貪戀人間的富貴榮華。
王府的侍衛悄無聲息地掩過來,護着皇弟重光退下。
我與術師蕭蕭天兩兩相對而立。
術師道,妖狐,人間不是你處身的境地,回你的妖界去。
我冷笑了一聲,我已無歸處。
術師道,我顧憐你不世才華,千年道行,但人間哪容得你胡作非為。
我道,你為人類而戰,我為妖族而戰,你我各為其族,勿庸多語。
術師蕭蕭天擅長水火之術,為人極其機警。我以攻為守,他以守為攻。妖族的輕敏快捷人類望塵莫及,但人類悠長的韌勁和耐力,也非妖族可及。那術師蕭蕭天顧惜人間人事物什,他想將我引向郊野。我每次攻擊術師,如若術師避過,必毀王府屋宇數櫞,我要那皇弟重光即使無恙,也付出些些代價,然而我即使毀了全個王府,又能怎地。術師不久明白了我的用意,他喝道,妖狐,你若毀王府也罷,不可殃及街衢百姓。我冷笑道,倒是滿口仁義,當初焚山之時,你們又何嘗推及妖族顧愛家園之心。我如若心存卑鄙,不必尋仇至此,只須摧毀整個長安城,我固須負此全部造孽之罪,你等也必逃不開製造惡因的罪過。術師,我只是向你等討還一個天理公道。
術師問道,難道已無迴轉的餘地。
我道,是。
直至天色微明,我與術師未分勝負。
天色微明的時候,皇弟重光出現了,他手中持着火炬,手下的侍衛迅速將許多枯木堆積成山形。他朝我冷笑着,說,妖狐,看看我手中的火炬吧。他出現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所持的是城南的骨髓,火炬的輝芒照耀着我的身體,我覺得身軀快被炬光融化了。我再不理會他們,虛張聲勢向術師劈了一掌,隨即騰空御風而去,倘是那篝火被燃了起來,到時我走都走不了。
城南城南。
我一邊退走一邊心痛的想。
山風簌簌吹過,一陣幽涼的寒意。我伏倒在野澗邊,左側的身體已被炬光輝芒灼傷。我一邊檢視着灼傷的程度,心裡揣算着恢復的時間,也許得用七天時間。七天時間,足夠我反省和思考了,術師與皇弟重光都是卑鄙狡詐的人類,何況他們手裡還持有城南的骨髓。一定得先把城南的骨髓取回。
不過,總算,紫珍已經回來。我想,茶此時一定已經將紫珍送回古墓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茶倏然在瑟瑟的山風裡現身,她看視着我說,月暗,你受傷了。
我說,沒什麼要緊的。
茶遲疑了一下,說,月暗,對不起,我沒能把紫珍送回古墓,紫珍現在在緋那邊。
我大吃一驚,猛然直起身來,緋,是誰。
緋是天上的謫仙,據她說紫珍是她黃帝時代的同伴,她已尋找她千年,她說她會想辦法幫助紫珍恢復道行,她還說,她曾經見過你,讓你放心。
見過我的,仙界的人。我驀然想起那夜水濱手持蒲葉劍的白衣女子,莫非她就是緋。
茶蹲下身來查看我的傷勢,說,倘若琥珀在這裡就好了。
我說,我不要藉助人類的力量。
茶幽幽的嘆了口氣,說,現今你怨恨人類。
我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人類。
療傷期間,茶替我去長安城裡打聽消息。每當黎明,茶回來的時候,她就會告訴我一些有關長安城裡的消息。她說,長安城現今人心惶亂,月暗你可知長安城是為你所亂。
原來茶去到長安城的時候,長安城裡議論紛紛,十月十五那夜的事態變得非常微妙而且擴大。因為人間對妖魔是忌諱的,凡與妖魔打交道的人也便都成為忌諱。第二天即有御史大夫彈劾司空閒來,說他與妖魔私相結交恩仇,禍及朝廷。皇帝雖然極少處理政事,但對此事非常吃驚,而且親王府一夜被夷為平地的事情很快也傳到了宮中。宮裡宮外人心唯危,宮監青娥相見都悄悄議論着有關司空與皇弟招惹妖魔的事情。長安城裡的謠傳越來越離奇,越來越可怕。
茶說,有人認為司空已為狐妖附身,總之整個長安城人心惶惶,司空閒來可能會因此致仕。
我對茶說,我倒是很想看看司空閒來此刻的表情。我忽然想到長公主飄和郡王寥天,他們的婚事也多少會因此受到影響吧,紫珍已經不在人類手中,我突然發現自己對他們再也不耿耿於懷,之後他們的生老病死、悲觀離合他們的人生都已與我無關。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對茶說,那朝中的長公主是一個有政治才能的人,她想必會想方設法平定長安城裡的種種謠言吧。茶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那是很難的,月暗,人間可能會因此重起戰亂,這個朝代本來四邊諸侯就過於強盛,如果之中有人有問鼎的野心,此時正是以清君側為由起兵入都最好的機緣呢。
我說,茶,人間的戰事與我們無關。
茶擔憂的嘆了口氣,幽幽的說,又會有無數少年戰死沙場了。她空靈的眼睛仿佛已經看到人間血流成河的景象。她對人間的關心遠甚於其他事情。
第四天早上,茶回來時告訴我聽,那個皇弟確實是一個有野心有陰謀的人呢。
我靠坐在一枝老藤上,說,這話怎麼說。
茶說,他居然把妖魔的事情轉嫁到了他的表兄郡王身上,讓他的表兄擔當着本應他擔當的罪名。
我大吃了一驚,說,他的夫婚妻秋水長公主絕不會答應別人這麼誣衊她未來的夫婿吧。
茶說,那長公主一向以公正廉明著稱,所以很難維護她的未婚夫,因為她怕別人指責她徇私。我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人間權勢富貴的真相。我忽然聯想到醉燈,不覺嘆了口氣。
還有,茶帶點笑意的看着我說,那個司空閒來被迫致仕了,皇弟重光可能想棄車保帥吧。
我漠無表情的哦了一聲。我想閒來此刻一定對我充滿怨恨詛咒,以他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個性,一定還以為自己所作所為正義不過而對我深惡痛絕,這個無恩無義的人。我冷冷的說,但願他在七天裡安然無恙。
七天七天,還有最後一天,我幾乎迫不及待的等着傷勢痊癒。
十
長安的局勢變得十分險峻。果然如茶所說的那樣,有諸侯趁機要入京清君側。京城裡一派戒備森嚴,我冷冷的看着街衢上惶惶不安來去匆匆的人群,覺得一種無言的惆悵,生命都是如此脆弱,朝夕莫測。當初為我一念之錯,山中慘遭焚山之禍,而現今的長安城,卻因為我一夜作為,風聲鶴唳,人心惶惶。我看了看我的手掌,慢慢拳起——什麼時候,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族,能夠用自己的手把握自己的命運。我仰天而望,天穹一派高深莫測,唯有蕭蕭秋風吹得整個長安城落葉紛飛。
我去到司空府,現今的司空府已經門前冷落,大門緊緊閉着,有如銜恨自緘的雙唇。我焚心如火的仇恨為這一片淒冷一涼,不由得生出一絲同情之心。幾隻烏鴉在幾乎落盡了樹葉的樹枝上啊啊啊憤怒的叫着,我有些沮喪的想,我的本性可能還比不上樹上的這幾隻寒鴉,我的心不是適宜憎恨生長的沃土,我總是一邊憎恨一邊卻不由自主的原諒着罪惡。
整個司空府門客散盡,一似深秋季節一樣遍布肅殺冷寂。
閒來坐在湖畔的亭子裡獨自飲着悶酒,堤上芙蓉花已經枯落,蒲柳萎盡,湖上煙蒼波冷,一種失勢的荒寂四散瀰漫,仿佛垂死的老人渾身開始散發出屍臭。七天未見,閒來的鬚髮已經一片灰白,他喝着喝着,伏在石案上,一下把案上的酒器盤盞都掃在地上,口裡喃喃詛咒着什麼。我驀然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也沒表現出十分驚懼的神情,他喝得眼珠發紅,惡狠狠的瞪着我,說,這下你高興了是不是,我什麼也沒有了,我一無所有,月暗,這是不是你所希望的。我說,閒來,你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火了,卻還說這種幼稚的話,你與皇弟重光毀我故邱,此仇與你我從前的恩怨不同,我必當求報。我的手指化成利爪,指向閒來。
閒來猛地衝到我的爪前,抓着我的指爪送往自己的頸脖,說道,你殺吧,你要為山上的那些畜牲報仇就報仇吧,月暗,既然我在你心裡連那些畜牲都及不上,殺吧殺吧。此時我只要伸一下指爪,利爪就可以劃破他的頸脈,我卻不知怎麼的,猶豫不決。他雖然已經不是以前的火了,可是他曾經是我的養子,那個安靜陰鬱的人類小孩。
閒來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他雙手拉着我的手,月暗,你殺啊你殺啊,為什麼你不替山上那些畜牲報仇了,你膽怯了,你不敢了,你怕殺害人類毀了你的修行,哈哈,月暗,你不敢殺我。
我憐憫的看着他。
閒來抬起臉來看了看我,他灰白的鬚眉沾了涕淚,從前的溫文儒雅蕩然無存,看起來說不出的丑相,他站立不穩,一下跪倒在地,月暗,哈哈,我恨你,我恨你恨之入骨,你過來殺了我,掏出我的心,他拉開了胸口的衣襟,指着心口,說,月暗,你應當看看我的心,你不殺我,終有一天我要你現形,我要你有一天在我面前現出原形,我要你有一天求着我,月暗,我要你求着我,就像我當初求着你一樣。月暗,我恨你,我恨你,刻骨刻髓的恨你,沒有你,這人世上的學問才識永遠是我第一,我德高望重,我權傾朝野,位極人臣。我有着人間所有的富華富貴,月暗,你把這一切都毀了,你當初為什麼要在屍堆里救我,為什麼給予我一切又要全都毀去,月暗,你真是妖孽,你沒有人類的心,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麼痛恨你。你如果今天不殺我,我一定會殺了你的。他抬起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他瞳孔放大,雙目赤紅,他捶着胸,齜牙咧嘴的向我吼叫着。
他已經瘋了。
也許在他的心裡他還是那個安靜陰鬱的火,他一直期盼着我的關心和愛,所有的一切悲劇都只是那個人類小孩火哀求索報的一種方式,而我,確確欠火良多。
閒來的左手緊緊攥着我的衣角,我利爪一划,衣角斷裂,我倏然騰空而去。
我可以不殺他,但我絕不原諒他。
我徑直去找皇弟重光復仇。
我不準備用任何計謀。
我計算過時間,在見到皇弟重光之後,我有石光電閃的一瞬間,可以一舉擊殺皇弟重光,哪怕那術師蕭蕭天形影不離,哪怕他成天燃着千年木精骨髓,守衛禁嚴,就算是天神守着,也沒有人可以阻擋我搏命一擊。
長安城裡。深秋午後的天空不應如此陰黯,天上涌着血紅的霞彩。血光,整個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血光之中,在街衢上來往的人類木木然都現出一副森白的死相。
怎麼會,一剎間,天地都在變色。
醉燈。
這是蛇妖醉燈的殺氣,殺氣混雜着的絕望和憤怒,以及怨毒萬物的戾氣。
一定發生了重大的事件了。
能令蛇妖醉燈生起如此大的殺氣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的愛情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即使被人類君王識破妖形,也不至於如此。
我騰向高空,醉燈這時已經在空中現出巨形的妖相。我喊,醉燈。她已經聽不到我的呼喚聲。她的巨尾橫掃過長安十里長衢,整個宮城早已成一片廢墟。她在血紅色的雲中搖動着巨顱,風雷四起,她顱上的蛇目已經完全妖化,失去了所有智性。我可以不管人類還是長安受到多大的破壞,但這樣的憤怒對於妖族來說,真元會受到極大的損傷,甚至於失去全部道行,還復到一無所知的蟲孑。我要阻止醉燈那股子由絕望生出的憤怒。
醉燈,我也在空中現出巨形妖相。
醉燈已處於瘋狂的狀態。她完全認不得我,向我直衝進來。我在她頭顱狠狠一擊,我大喊道,醉燈。
這一擊反而使醉燈狂性大發,她轉過頭,舌信囂囂,白牙獠獠,一口向我咬來。我倏然避退。我不想讓我和她的形相在人間現得太久,我將她漸漸引入山中,山林永遠是妖族的安全地帶。
在終南山中,我知道有一條窄長的山澗。我將醉燈引至山澗。醉燈龐然的身軀被卡在了山澗兩側的山崖間,她大發雷霆,巨尾打得鐵石般的山石紛崩,崖斷岩裂。待她掙扎至筋疲力盡之時,我輕輕用咒語呼喚,醉燈,醉燈。
醉燈氣息奄奄,怒意漸沉,她驀地清醒過來,抬眼看到我,淚落紛紛,道,月暗。
我說,醉燈,你醒了。
醉燈說,你為什麼要阻攔我,君王已經被弒,我不想孤獨的活着。她淚如雨下。
我原以為只要聽從皇弟重光的要脅,便可以和君王永遠這樣醉生夢死生活下去。誰知,那皇弟重光如此邪惡,他向君王貢獻秋餅,讓不知情的我親手餵給君王食用,月暗,我用自己的手弒殺了君王。醉燈說着,掩面痛哭起來。
我說,醉燈,不要絕望,我知道菊齋懂得解除人間所有的巨毒,君王的屍身現在何處,你不妨試着請菊齋救治一翻。
醉燈面上露出一絲希望之色,他現在還在宮裡,我去帶他過來。
我說,醉燈,你剛用過真元之氣,歇息片刻,我幫你去把君王帶過來。
醉燈已經虛弱到快說不出話的程度了,她只能點點頭,說,多謝,月暗。
十一
長安城裡一片斷瓦殘垣,哀鴻遍野的慘景,如同經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鏖戰。人類的都城竟然同我的故邱一樣,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我行到未央宮前,只見殿宇傾塌,樹木盡摧,到處都是宮人和宮監的屍身,一個宮人半個身子壓在宮梁下,發出奄奄一息的慘呼,我過去幫她搬去巨梁,宮人已經說不出話來,用臨終的眼感激的看着我,她腰下一片黑血,根本無救。我說,你有什麼心願未了。宮人抬起眼來看了我一眼,來不及說什麼,頭便垂下了。我輕輕把她的雙目合上。我清楚的記起當初王屋山中的情景和場面,生命都是如此輕忽可憐,無論是人還是妖,我想所有的生命在本質上都是相同的,悲哀也是相同的。
在宮裡,我找到皇帝的屍身,他斜倚在錦塌上,覆着錦被,屍身尚未完全僵硬冷卻,他口角眼角流着血痕,但依舊容貌俊美,我想令醉燈迷戀的,除出這種美貌之外,還有他那顆溫柔的人類的心吧。宮中所有的宮宇都塌了,只有這一間寢殿依然完好無損,蛇妖醉燈儘管瘋狂了,但她的內心還珍惜着這一角天地,她在人間所度過的快樂光陰。唉,愚蠢的醉燈,可憐的醉燈。
醉燈竭力維持着人形,她淚如雨下,捧着人類情人的臉,不住的親吻着,說,百合百合,我要你活過來。
菊齋長嘆了一聲,說,我已盡力,一時三刻之後,他會蘇生過來。她轉過身來,對我說,月暗,這是我看在你的份上,最後一次救治人類。
我無言以報,只能對菊齋說,多謝了,菊齋。
我又看了看悲喜交集的醉燈,說,醉燈,好自為之。
我還有我未完成的命運。
然而,我在長安城裡卻始終都找不到皇弟重光和他身邊那個形影不離的術師蕭蕭天。人間沒有了他們的氣息。我想有一個可能,就是盛怒之下的醉燈吞食了他們。
我突然覺得莫名的空虛,依託於復仇的全部身心力量一下變得空蕩蕩,我驟然失去了我的立足之地。
我迷惘而彷徨。
我在長安城的廢墟里看到了長公主飄,即使煙塵滿襟,她也還依舊保持着高貴的氣質。時局已經不是她所能控制的,皇兄失蹤不見,太子年紀又過於幼小,然而國中群龍無首總是不成體統,她只得暫時臨朝攝政,一邊尋訪皇兄的下落,一邊派京兆尹查訪長安城裡的倖存者,準備着手修復長安城,蠢蠢欲動的列侯與天下郡縣之間的力量也須調停均衡,這些無一不是勞心費力之事,長公主飄只是鞠躬盡瘁的一一做去,她對朝中大臣說,國事至此,夫復何言,聊且盡一己之力而已。她的未婚夫郡王寥天經歷了這番波折,已對榮華富貴徹底厭倦了,終於有一天在府中留了一首詩,兩袖飄飄去山中雲深不知處做了隱士。
我不知長公主飄的所作所為是不是一種徒勞,但我想她至少是有所作為的,而我的一切卻完全成為一種徒勞。人類辛辛苦苦不計成敗的建築着自己的歷史,各自在心裡設想着儘可能的幸福生活,這也許是他們與我們妖族最大的不同吧。
我俄而想起依依,想起她永生永世的等待。這種等待的苦澀也勝於我現今的一無所有。我想那晚水濱白衣女子對人類充滿悲憫之情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再次遇到醉燈已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那時已經入夜,郁藍的夜色中,醉燈的身形有如茶一樣縹緲,我知道這是她的元神。
我說,醉燈,怎麼了。醉燈微笑着說,我想放棄妖身,我要轉世為人,我要與百合生生世世永遠相依。我說,你捨得這千年的修行嗎。醉燈說,千年的修行,也不過如此罷了,既然百合無法成妖,那只有我成人了。我不可思議的看着她,你當真決心背棄妖族嗎。醉燈說,月暗,百合願意為我放棄帝位,我願意為百合放棄千年修行,其實人與妖都一樣,只是存在的途徑不同,比如花木魚蟲,只要各自心中覺得稱心滿意就可以了。
當真如此?
當真如此。
而且,醉燈狡黠的笑着,湊近我說,我毀了長安城,殺了太多的人,又受了極重的傷,上天勢必會從嚴懲處我,搞不好會形神俱滅呢,還不如我自行放棄千年修行,哈哈。她臉上露出最後的妖笑,身影倏然消失在夜色中。
我對着郁藍的夜中想了許久,我想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我四處尋找白衣女子緋。
一天, 白衣如雪的緋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說,月暗,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說,緋,紫珍好嗎,我想再見紫珍一面。
緋舉起纖纖素手,她的指尖上吐出一輪皎皎的輝芒,輝芒驟漲,紫珍尤如一輪滿月一樣出現在我眼前,玄輝熠熠,靈光爍爍。原來緋一直在用自身的靈氣幫助紫珍修行。我久久看視着紫珍,努力記住她的每一道鏡紋,我平靜的說,緋,我想把我的千年道行都給予紫珍。
緋有些意外,她久久看視着我,然後一字一句問道,你不會後悔?
我說,是的,永不後悔。
我閉起眼,想像之後在草木蔥蘢的山中我仍象千年以前一樣,重新曆經萬千險阻修練成妖的場景。就在我意識僅存的最後一瞬間,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罵我,月暗,你這個大笨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