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流北美 (1)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4月06日11:46: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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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陳霆
姐姐: 又是幾個月沒給家裡寫信.這段時間,我又開車跨過了整個美國. 路上太多奇遇,怕你們擔心,所以走完了再寫信. 漫漫長路上,我一邊看風景,一邊和我遙遠的朋友布蘭恩說話;錄了整整十盤磁帶,給他寄過 去.他也在旅行和闖蕩中,經常給我寄來他的新歌. 布蘭恩來自加拿大.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莫名其妙地喜歡那個國家. 在舊金山的加拿大使館面試後,我終於拿到了移民簽證,再過幾小時就要"登陸"加拿大了! 在荒山中開車,最強烈的感覺,你知道是什麼嗎?生命太渺小了!如果翻車死在深山或沙漠 中,或是受傷,真是八小時沒有車經過我.即使警察發現了我,我的錢包里既沒醫療保險,又 沒聯絡電話,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開車,父 母又是誰.就像一個人在北極行走一樣,乾乾淨淨,無牽無掛,死了就死了,變成冰雪的一部 分,從此消失.反正大家都要消失. 在那種時刻,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必須小心開車,不能死. 可是此時,在舊金山機場等候去多倫多,重新想想自己的一生,竟覺得:可以死了,什麼時候 死都無所謂了.這個世界我看過了一遍,活過了一圈,在這個星球上,我沒有什麼遺憾了! 姐姐,我的一生中,還沒有像此時這麼渴望在一個公寓裡住上超過一年,不再和周圍的朋友 匆匆告別,不再長途旅行,不再尋找,不再約會新的男人,不再在路上.我渴望能有自己的小 家,渴望落地生根,不再漂浮. 旅行過,闖蕩過,經歷過,體驗過,一個人用腳把這個人種混雜的世界走完了.我強烈的好奇 心終於滿足了.__________小帆 揚帆的計劃,是先飛多倫多"登陸",再趕到紐約帝國大廈頂上去會湯姆-----那個掉進她車 里的"宇宙隕石".這一次,她再也不要離開他了!不管他在哪裡,她都會把車運到那裡. "哇!你要移民加拿大?!" 身邊一同等機的一個臉色發紅的新加坡女人和她聊了起來. "告訴我怎麼移,我也嚮往到那兒去!" "為什麼?" "那裡的華人超市多得數不清!中文是多倫多第二大語言呢!吃得比美國好,還提倡多元文 化!"揚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對她來講,加拿大:遼闊,平和,紅葉,歐洲色彩,還有,它是那 個吉他手布蘭恩的家!這就是為什麼她喜歡它. 也許,也許她真的會在加拿大住下來,誰知命運如何安排她的下一步呢?目前她要趕的是兩 個日期----"登陸"的最後日期和與湯姆約定的日子.也就是說"登陸"後,她要馬上趕去紐 約.她反覆地摸着脖子上那串黑項鍊,老怕它丟了似的. 飛機在底特律遇上了大暴雨,延遲了一個晚上. 當她坐在機場旅館房間的窗口,默默凝視着這座以不安全而聞名的城市時,她還不知道這已 是另一輪命運的開始. 如果她與老天爺有默契,她可能會領悟這一信號,留在美國,先會了湯姆再說. 可是,這場大暴雨白下了,它只把她多留在美國一夜,第二天 她還是迫不及待地離開了美 國,毫不猶豫地飛進了加拿大. 出飛機時,她只有一個手提包,輕裝就踏進了她的"新祖國". 每一架飛機都載着幾個新移民,到這塊新土地上來建立新生活.只有她,拿着移民簽證,卻沒 有行李. "你的行李呢?"機場移民官問. "還在美國." "你在這裡有親人嗎?" "沒有." "那朋友呢?" "沒有." 移民官充滿疑惑地凝視了她幾秒鐘,將她護照上釘的那張I-94卡撕下來,扔進了垃圾箱. "歡迎你來加拿大!" 移民官熱情地向她伸出手.揚帆笑了,握住移民官的熱手,使勁搖了兩下. 出大廳時,幾百張面孔正對着她.----她不是他們要接機的那個人.她徑直朝着他們走過 去,插進人流,又投入了一座陌生的北美城市. 她是什麼都不怕的,而且已經知道如何一個人闖蕩一個新地方. 高速路 城市 高樓大廈 廣場 現代建築 噴泉 筆直的大道 無處不在的綠草坪.加拿大簡直 就是另一個美國. 可是,也有不同.多倫多好像更漂亮 更悠閒 更安全.人們的臉上沒有紐約人的戒備 加州人 的粗糙 華盛頓人的公式化 新奧爾良人神經質的快樂和西北人的乏味.從建築和城市布局 上看,這是個一度很有錢 很富足 政府想照顧每一個人的城市. 那座漂亮的加拿大國家塔,娉婷地立在天虹體育館的旁邊,至今還是世界最高建築.遠遠望 着它,楊帆想起了自己獨自登上的芝加哥塔,同黑人男朋友丹佐一起登上的聖安東尼奧 塔.....這些故事和場景,仿佛是在昨天,又仿佛已過了好多年.她又想起了紐約的帝國大 廈,-----她總是與這些帶有世界最高建築的城市有緣------再過兩天,她將跑進電梯,升到 帝國大廈的頂空.出電梯時,她將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多少次魂牽夢繞的身影,在電梯正 前方等待着她.他們將沖向彼此,緊緊擁抱在一起,親吻,流淚,讓人們為他們鼓掌,歡呼.她 情不自禁摸了摸脖子上那串湯姆送給她的黑項鍊,呼吸有些急促和潮熱. 她先在一個旅遊中心拿了張多倫多的遊覽圖,打開,找到了幾個汽車旅館的電話,然後躲進 街頭公用電話亭去打電話;比較了幾家價錢,揮手叫了個出租車,開到最便宜的那家,住了進 去. 一住進去,先打了一串電話,把幾個政府機關的地址 上下班時間都問好,把路線在地圖上查 一遍,把先後順序寫在一張卡片上. 第二天,她順利地辦下了公費醫療卡 社會保險號碼.這一切,她仿佛輕車熟路----畢竟走過 的美國城市太多了.一個異國女孩,如果沒有一點本事,如何能在外國成活? 排隊申請公費醫療卡時,她前邊也是一個從美國移民來的中國男孩子.兩人聊到她馬上要回 美國辦事時,他突然扶了扶眼鏡,行家似地說: "你要是還有I-94,就可以不申請簽證直接過境." "真的?"她掏出護照,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了那張I-94,明明是在護照上的! "他們移民官陰着呢!一進來就給你撕掉了!"那男孩笑了一下,"我也碰上了這種事.這下你 要去美領館簽證.我不是打擊你,十有八九你簽不下來." "為什麼?" "你結婚了嗎?" 她搖搖頭. "你在加拿大有親人嗎?" 她又搖搖頭. "在加拿大有財產嗎?" 她又使勁搖了搖頭. "那你完了!"他給她"判了死刑",一點也不客氣,"其實我反而喜歡加拿大,福利國家.你反正 還在自由世界裡!" 揚帆心想,我才不管住在烏拉圭還是沙特阿拉伯,我要見湯姆! 第三天,她按圖找到了大學街後邊的美國領館,冒着雨排了三個鐘頭的隊,終於把申請簽證 的材料遞進了窗口. "帆,我不能給你簽證."那個戴眼鏡的女簽證官公式化地對她說. "什麼?可我的東西 我的車都在美國啊!" "對不起."她淡淡地把護照還給她. 揚帆在市政廳前的廣場上坐了一個下午.她的面前是一個很大的噴水池,周圍是來自世界各 地的旅遊者,在興致勃勃地到處拍照片,以橢圓形現代設計的市政廳為背景. 這座時髦的市政廳是在加拿大極富有的時代建造的;而今,整個政府都在削減開支還赤字. 早上,她還風塵僕僕地走在這座城市裡,就好像它只是她擦肩而過的無數北美城市之一.突 然之間,她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無家可歸了!一下子被圍困在這座陌生的城池裡了! 她在美國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上開得太久了,一時間忘記了這個世界還有國界之分! 揚帆相信世上絕對存在"命運"這種東西.還有兩天就到和湯姆約定的日子了!可她卻拿不到 簽證進不了美國.她想像湯姆在天空高處焦急地等着她,淚水就慢慢浸滿了眼眶."人定勝 天"是句空話. 她曾以為她此生被宇宙隕石擊中的機會為零,事實證明她是錯的;在南達科他的腹地,一 顆"隕石"掉進她的車裡,熔化了她,點燃了她.現在,她又在茫茫宇宙中丟失了那顆隕石,不 知再度相會將是多少光年以外. 再也見不到湯姆了.這種疼痛讓她幾乎無法清醒地活着. 整個多倫多喧喧鬧鬧地瀰漫在她身邊----這也曾經是她的夢.在國內時,她就夢想自己坐在 國外的廣場上,看陌生的人流飄過,看和她長相不一樣的人們遊行似地走過她的眼前.對她, 這是一種勝利. 做一個外來者,永遠是她的夢.而今,她仍身在國外,身在北美,但卻高興不起來. 她甚至有些納悶,能讓她快樂的,到底是外國,還是男人? 看來,人的一生,每時每刻都有缺憾和痛楚;沒有絕對的勝利,也沒有絕對的失敗. 夜幕降臨了. 十點多鐘,走在多倫多市中心.令她驚訝的是,整個城市竟燈火輝煌,人們尚在街頭吃飯喝 酒,完全沒有紐約夜晚的那種恐怖.這是一座安全的城市.噴泉和彩燈,雕塑和情侶,行人和 狗,她仿佛又回到了聖安東尼奧.只是那個黑人小伙子丹佐不再高高地走在她身邊,望着她 甜笑了. 也許,她邊走邊想,她將在這兒住下去,找工作,掙錢養活自己,再享受生活.也許,有一個人 正在這座城市裡等着她,等着機遇的降臨.他又是誰呢?布蘭恩嗎?可他在南美州啊! 先不去想這個!她的小紅車怎麼辦呢?它還在舊金山等着她呢!把鑰匙寄給舊金山的運車公 司,花一千多快錢讓他們給運過來?揚帆想. 自己這個"家庭"中,只有她和她的車.那輛車就像是自己的孩子.她倆相依為命,誰沒了誰都 不行.如果有人逼揚帆,讓她只能在她所有的東西里選擇一件跟隨她,她將別無選擇地選擇 小紅車. 生命的累贅越少越好. 街上的車燈匯成了一條模糊的金鍊,就像她兩年前第一次開車進紐約去探險時看到的那種 街景.但那時的她,還是一個脆生生的闖蕩兒;如今,滄海變成了桑田. 第一章 尋找紐約 "下一個!" 法官是個黑髮的白人.據說黑髮的白人很嚴厲. 一個墨西哥人捏着罰單走上去,嘰里咕嚕爭辯了幾句. 法官頭也不抬:"回去吧!" 坐在門口的揚帆已看見他這樣打發了二十多個墨西哥人和海地人了. 來上法庭的都是少數族裔,他們是付不起罰單的,雖然最多的也只有五十多個美元. 揚帆一天得了三張,加起來一百二十塊 .她再大方也得上法庭了.她可不想為紐約市政府做 太大的貢獻! "下一個!"揚帆看看四周,那班中美洲的傢伙都失望地回家了.該她了.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法官面前,把三張罰單遞上去,用誇張了的帶口音的英語說:"早上 好,先生!我是外國學生,第一次一個人來紐約找工,不熟悉停車規則.這裡的規則和我上學 的州完全不同." 她苦兮兮地望着法官,故意犯了至少三個語法錯誤,而且不管法官叫"The Honor"而叫他"先 生". 在開車到紐約的路上,因開得太快,警察截住了她.她上來就管警察叫"先生"而不 叫"Officer"(長官),人家反而放了她.大概這種叫法聽起來讓人頓生憐憫之心. 果然管用,法官終於抬起眼睛.他想看看是誰不叫他"至高無尚的榮耀",而直呼其為"先生". 他看到的是一個漂亮小巧的東方女孩,一雙傳神的大眼睛,細膩的白皮膚,烏黑的短髮,一臉 的聰穎,穿一件美國大學的套頭衫,胸前印有學校的名字. 那個大學是今年全美籃球的亞軍,法官本人是他們的球迷. "你們打得不錯,第一局差點輸了."他說. "我是第一局剛完時才去,我一去他們才開始贏."揚帆一本正經地說. 一個笑容出現在法官臉上.他頗感興趣地問:"你認識他們每一個?" "是他們每一個都認識我.隊長羅尼是我的男朋友." 兩人都會心地笑起來.在美國,你會聊體育,和別人的距離一下子就縮短了. "你怎麼又跑到紐約來了?" "畢業了,想到紐約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第一天就給紐約宰了三刀!" 法官皺起眉頭,看看三張罰單,果然都是在同一天.紐約從來都這樣不客氣. "我把這三張給你免掉,再送你一個建議:把車賣掉.紐約不需要車." "那你需要看籃球嗎?"揚帆反問. "當然!" "我也需要車!沒車我怎麼玩美國?" 出了交通法庭,揚帆在百老匯大街上快速地走着.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走這麼快,反正走在 周圍的人都像家裡失了火似的!抬頭看,紐約的天空是藍灰色的. 這座城市給她上的第一課是,美國雖說是法制國家,可法律也是由人來執行的.是人,就是有 血有肉的! 上庭前,她先向一個在紐約呆了很久的老中請教,那老中老道地給她判了死刑:"沒戲!你在 紐約乞求同情是沒用的!" 但揚帆還是去了.她面前有兩個選擇:乖乖交政府一百二十塊錢;或是去試試,沒準兒就成功 了.要是害怕失敗,連成功的機會也沒有了. 這裡是美國,"試"是美國精神. 揚帆的路,也是這麼一點點試出來的. 不過,這件事把一個有些殘酷的事實告訴她,作為一個漂亮的中國女子,她在這個國家的機 遇是一個中國男子所不能相比的. 她便從此膽大起來,而且不再聽她的男同胞的訓誡. & 媽媽: 我出國一年半了,碩士也拿到了,你還在問我為什麼出國. 我要出國,是因為厭倦了北京的擁擠和灰色天空.我要在藍天白雲下呼吸乾淨的空氣,開着 自己的跑車,在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上盡情馳騁!出來一定要過這把癮,不然出來幹什麼? 我要出國,還因為我要離開家,離開你,離開沒有自己公寓的日子,過自己的一份隱私生活. 我要出國,還因為在國內辦一件名正言順的事要花那麼多力氣和時間,還得走後門.我寧肯 在一個靠法律和金錢來運轉的世界生活,簡單多了. 我要出國,還因為我喜歡美國人,喜愛他們直截了當的性格,他們的藝術.我想知道他們究竟 是怎樣生活的.我要交一大群美國朋友,就像我國內的朋友一樣多. 當然,你問我為什麼還有國內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我是個兩面人.我在機場向他許諾,一 定會回來的!因為所有的人都說,女人出國,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我不想落入這 個俗套,不想讓時間和距離戰勝感情. 是的,我一定會回來的!我只是出來經歷一下.人的一生,不出來闖蕩一下,不會甘心!----- 女兒 小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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