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流北美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4月07日14:10:5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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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陳霆 這輛舊福特,終於開進了這座世界最大城市.過荷蘭隧道時,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知道紐約很髒,很亂,很深,很多美國人都不喜歡住在這裡.可它卻是很多中國人尋找希望的 去處. 這個最龐大 最成熟又最瞧不起人的黑色城市,預示着一種與留學完全不同的美國生活.掉 進這個大染缸,我要準備好摸爬滾打. 不過,我是揣着一紙錄用書來紐約的,一進來就是個上班族!------揚帆日記 揚帆瞪着眼珠子,把一輛藍灰色的二手車開過曼哈頓,駛入皇后區.感覺這個區就像個嘈雜 的大破工廠:朱紅色的地鐵在天空中緩慢地爬行着;地面上到處是髒兮兮的人 車;建築物凌 亂,破舊;一種遙遠的轟鳴聲總在高於地面十米處懸浮着. 她的第一個住處,是皇后區162街.遠離曼哈頓,連地鐵都不經過.房東是台灣人,電視只放港 台錄像帶,好像特別想家,從不看美國電視. 揚帆感覺她已站在了這座城市的地底下,整個城市正沸沸揚揚地在頭頂奔跑着,喧囂着,而 她卻找不到一個入口. 揚帆的工作是一家中文電台----總要有個落腳處來觀望紐約.它在曼哈頓下城世界貿易中 心腳下. 在紐約上班和在北京時沒什麼兩樣.先坐公車到地鐵,然後坐到"Crand Center",再倒6路地 鐵到福坦街,從世界貿易大廈腳下鑽出來,走上十分鐘,就到了上班的樓底下. 開車是不可能的,找不到停車位.停車場劇貴,老美都停不起,更別提從台灣老闆手裡領工資 的揚帆了. 上班時間,紐約的地鐵並不比北京的地鐵鬆快多少."上班族"們不管在華爾街還是雜貨店上 班,都要擠地鐵.那些在寫字樓里上班的女性們出門前,要在長統襪外套上線襪和旅遊鞋,手 提大公文包,肩挎小坤包,一副萬里長征的架勢. 廣播電台極為狹小,工資只給一千五,扣了稅只剩下一千一,一周還得工作六天.工作的壓力 使揚帆天天雙肩絞痛. 而女老闆的臉總是拉得長長的.她時不時就會帶出一句,說揚帆是從紐約以外的城市來的, 實際上,她自己也不過住在政府資助貧民的樓房裡-----即使這樣的小人物也會為自己是 New Yorker (紐約人)而自豪得不得了. 裝電話時,她驚訝地發現,這裡的什麼都比其他城市更貴.問為什麼,電話局雇的說中文的女 士操着廣東腔道: "這裡是紐約!小姐!" "這裡是紐約!"這是一切的理由.你無論在紐約看到了什麼怪事,一個人裸體在街上走,幾個 人光天化日打劫商店,唐人街髒得讓人害怕,一入夜沒人敢上街,惟一可能解釋通的理由便 是:因為這裡是紐約! 為了擺脫公共汽車,揚帆開始坐那種私人轎車.這種轎車偷偷地搶公車局的生意,但也沒有 人抓過.它們往公車站一停,也收你一個車票,然後你可以享受着音樂和冷氣,和開車人聊着 天就到了地鐵站. 開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海地人,他的車上掛着兒子 女兒及全家的照片. "Your son is cool!(你兒子好帥!)揚帆說. 他高興極了,又指着照片上的某個人說:"這是我女兒!" 揚帆趕忙又說:"Beatiful!(太美了)" 下車時,他拉住她,從錢包里把一個女人的照片拿給她看:"這是我老婆年輕時候的!" 揚帆又歌頌了一回:"Pretty! (真漂亮!)" 走時她向他招手再見,那老頭喊道: "再見漂亮姑娘!" 以後,她總是搭這種車,和司機聊上短短的幾句,聽聽他們迫不及待要告訴她的故事.至少她 不用擠在汽車裡,老有種"勞動人民"的感覺. 上班才兩個星期,我已經厭倦了漫長的上班旅途.我對紐約的耐心竟這麼脆弱. 這和北京的生活方式有什麼兩樣?公車,地鐵,走路,人擠人.好容易到了美國,還要受二茬 罪? 我覺得越來越難以忍受了. 不行,一定要改變!-------揚帆日記 那時,揚帆的職務是播音員和翻譯,每天要把CBS的新聞從頭到尾翻譯到紙上,然後馬上到麥 克風前去念. 這種工作又累又緊張.又是低收入,一周還得工作六天,完全是部幹活的機器.揚帆這才理解 了什麼叫資本主義的"剝削"二字.在中國沒有剝削,在美國也沒有剝削,只有在美國的華人 公司那裡,才真正存在"泥塑收租院".給美國人干,工資待遇要人道得多.可是,一個文科畢 業的中國人,剛剛進紐約,什麼都不能太急. 好在,她能每天都與紐約的脈搏同步,新聞成了她生活的線索. 蘇姍.史密斯成了那時轟動全美的新聞人物,她親手把兩個孩子綁在車裡推下河.律師正在 口沫橫飛地證明她有精神抑鬱症.紐約時報迫於郵包殺手的壓力,終於發表了其撰寫的長篇 大論. 當時喧囂一時的事件還有男星休.格蘭特,在好萊塢街頭車內嫖妓被當場抓住,真是狼狽不 堪.據說他只要多給一百美元,就可以到酒店房間去享受口交.可他偏偏喜愛在街頭獵奇的 感覺,結果其模特女友成了記者圍追堵截的對象. 揚帆天天報道的新聞人物還有香儂.福克納,一個可憐的胖女孩,想進入光頭軍校當惟一的 女學生,結果一個月後敗下陣來. 為了縮短上班的路途,揚帆也一直在找新的住處. 在紐約找住處,得先向住久的人打聽,哪裡是好區,哪裡是壞區.Bronx不能住,布魯克林 太"黑",曼哈頓太貴;只有皇后區行,可人又太雜.揚帆只看中文報紙的租房廣告-----紐約 時報上老美出租的房都太貴了. 揚帆最後在皇后區找了間很小的房間.她的工資少,又想存些錢,因而不能住太貴的.這個地 帶加起來共有一百二十個民族.近旁的羅斯福大道上空頂着轟隆隆的地鐵,地鐵下歡笑和哭 泣着各個種族的小生意人.街面,在她的眼裡,是黑黑的,髒髒的,沒有一絲陽光從地鐵的鐵 軌縫中滲透下來.兩邊的商店與曼哈頓第五大道相比,一個天堂,一個煉獄. 每天上班,一走上羅斯福大道就得把耳機擰大,讓音樂壓過地鐵的噪音. 雖然早,兩旁的小店都開門了.店主勤奮,顧客卻還沒上門.只有小飯館裡有零星喝咖啡的 人,這些有一半是非法移民,來自中美洲,衣服 皮膚 神色全都黑黑的.一位漂亮的墨西哥婦 女,正對着門,在同一個黑人談着什麼. 地鐵在頭頂輾過,水就從軌道滴落下來,砸在人們頭上 臉上;地鐵輪子上的灰塵也會飄進點 心店,被人們吃下肚去.地鐵站售票廳里總是等着很多不知在等什麼的人. 地鐵里,人尚不多.公民,綠卡,難民,學生,從種種門路跑到紐約來謀生的人,都在地鐵里匯 合.中國人總是低着頭,閉着眼;揚帆是唯一頭抬着的.她還東張西望,比較不同人種的性格. 一個拉丁小伙子在和同伴大笑,談論病入膏肓的老棒球明星米奇.曼托,病魔正把這個美國 球星一天天拖垮,人們都知道他在這幾天內就要死了. 揚帆畢竟不是土生美國人,她對棒球沒什麼興致----穿着長褲子搞體育總有點怪怪的.耳機 里另一個人的死訊倒是引起了她的關心,歌手加里.卡西亞,滿臉長鬚,彈着吉他的那一位, 他死了.沒有隆重的葬禮,他的歌迷自動為他在中央公園手舉燭光送行. 在皇后區,停車是最大的頭痛.好不容易找一個車位,可能還是個"陷井"------你得一行一 行讀柱子上的停車說明,一不留神就違法. 揚帆有次回來,硬是找不到自己的車了.打了無數個電話,才知道車子給政府拖走了,因為停 錯了地方. 倒了不知道多少次公車,才找到那個存車的鬼地方,交了一百六十元罰款,才把車子提走.回 到家裡,把自己扔到床上,瞪着窄小的房頂,又累又氣,輕輕哭了起來. 她想起了那位法官對她說的話,在紐約她是養不起車的. 想要,又養不起,這恐怕是人類生活中最傷心的處境.可車,車是她在美國生活的底線----什 麼都可以沒有,不能沒有車! 揚帆與北京女子小李和一個香港男孩合用洗手間和廚房.她和小李頗合得來. 有一天,小李說:"我觀察你好久,發現你跟一般女孩真是不一樣!我在紐約十年了,綠卡都拿 到了,還是不敢花錢.你呢,一個人來到紐約,卻什麼都不怕似的,該買什麼買什麼!一搬進 來,先買了個穿衣鏡;說熱,又搬回個電風扇回來;最熱那兩天,你退了電風扇乾脆換了個空 調!我雖說比你大好多,可真得向你這個小姑踉學學!" "過一天就得像一天."揚帆趁熱打鐵,"省那幾個錢幹嗎,錢就是用來讓人過得舒服的!" 小李深受啟發:"好,下次你去買東西,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要花錢了!" 和那個香港男孩則處不好.有次,因為洗手間的事,揚帆幾乎與他大打出手.他認為她們在例 假時,不許把衛生巾放在桶里,因為,"你看這是你們女人的東西啊!"就仿佛萬惡之源似的. 揚帆真想揪住他的脖領子使勁在他的褲襠里踹一腳,並且讓他不要陰毛總留在馬桶圈上,讓 她作嘔.當他把盛廢物的桶舉到她眼前時,揚帆當胸推了他一把,罵道:"滾你嗎的呱啦啦!" 香港男孩跳了起來,尖叫着跑到樓下去找房東,用廣東話嚎了很長時間.房東不願干預,他只 好又跑上樓,氣急敗壞地叫了一陣.揚帆把音樂開得震天響,什麼也聽不見. 每次當地鐵列車在皇后區上空隆隆駛過時,看看擁擠醜陋的街區和房子,她靠在車門上,對 自己說:"我要遠離這個地方!" 自從動手打了香港男孩,她的脾氣越發狂野起來.在曼哈頓擁擠的單行道上,當紅燈剛剛變 成綠燈的剎那間,只要後面的車開始瘋狂按喇叭,她便在她緊閉車窗的駕駛室里大 罵:"F???? You!"然後給他一個中指. 這輛舊福特越發不爭氣,好像天天在提醒揚帆把它賣了,總打不着火.搞得她每次進車先得 在胸前劃十字;如果果然沒打着,她還要在車裡等一個小時才等來AAA幫忙.生活里太多的煩 人事,把她變成了一隻火藥桶. & 幸好,她上班的地點是在曼哈頓----真正的紐約在那個島上. 曼哈頓的中午,天是藍藍的,白雲是橫向的,沒有形狀的,隨意塗抹的,像美國上班族在午休 時閒伸着的腿. 吃午飯時間,紐約的太陽氣勢磅礴地照着這條街.西服革履的人們右手上都提着一個牛皮紙 的小袋,裡面是他們剛買的午飯,每幢寫字樓的底下,都站滿了吸煙的男男女女,紐約人的神 情全刻畫在他們的臉上:冷淡,老練,不耐煩和若有所思.所有的人都鬆弛不下來. 揚帆則是匆匆在辦公室吃了她自己做的胡蘿蔔牛肉,然後下樓到街面上,閒散地走一走.在 擦肩而過的眾多男人里,她可以遇上很多注視的目光,和意味深長的微笑. 在走向中國餐館的路上,那個沒事幹的黑人小子又會盯着她喊:"嗨,漂亮的!"他坐在救火水 龍上,打量着過往的行人. 那個高大魁梧打紅領帶的白人傢伙站在人行道當中,一邊抽煙一邊和同伴說話.每當看見她 走過,總是皺緊眉頭,低頭看着她的臉,嘴上還在喃喃說着. 吃了飯回來,總有一個小販在路邊賣琥珀花生.他看見揚帆就說:"Chinese花生!(中國式花 生!)"香味實在太入骨,而且九毛一小袋,沒法不買.雖然她怎麼也搞不懂墨西哥人如何會做 中國花生. 再走兩步是一個印度水果小販,他賣的香蕉最便宜,每天下班她都要買一把回去.雖然他說 的英語她一句也聽不懂. 最後路過理髮店,門面在路面以下.她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個哈薩克理髮師傅的身子和腳.他 剪髮全憑直覺,從不分層.可他的直覺很好,因為髮型全在他的腦子裡.他抓一把頭髮,嚓嚓 嚓幾剪刀;抓起另一把,又是幾剪刀;然後放下頭髮,繞着她左看右看.他的動作總是很果斷. 他有很寬的肩膀和一把小鬍子.她從小鏡子裡打量着他,心想,有些人有一副領袖式的形象, 卻在做着一些看上去極不相稱的事情. 不過揚帆喜歡這個粗壯的男人摩娑自己的頭髮.她一個月就去找他剪一次頭髮,這是她唯一 和異性"接觸"的機會. 中國飯館那個老闆娘嗓門好尖,對於有點姿色的女孩,她總是這麼喊: "漂亮小姐炸菜牛-----" "漂亮小姐芥蘭牛-----" 吃飯的老美也很多,打着領帶,都各吃各的,然後把剩飯盤子倒進垃圾箱,匆匆而去.那些跑 堂的中國人認識揚帆,聊起來,發現她是從北京來的,頓時很轟動.以後就變成了: "北京小姐炸菜牛-----" 後來,揚帆偶然發現,從她的樓向南走,可以一直走到哈德遜河港邊,那兒居然是港口旅遊勝 地,是旅遊者雲集的地方,聚集了很多巨大的帆船和賣藝的人們. 於是,每天午休,她便急匆匆地向河邊跑去.最喜歡的就是踏上木板岸的那種輕鬆之感.搖身 一變她就成了旅遊者. 很多聰明的藝人,在那裡表演,變魔術,唱歌,彈琴.她懷着親切的同情來看他們的表演,有時 看着他們那聰明絕頂的臉,實在不忍,悵然離去.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那些藝人其實才不 覺得有什麼悲哀,藝術當然可以換錢買麵包的. 漸漸,揚帆已離不開哈德遜河了.每天中午她都會坐在河邊木椅上,靜靜得觀河,或者望着對 岸新澤西的樹木和樓房.有時帶了報紙來,可是並沒有去看上一眼.不知道這河是什麼地方 那麼吸引她.也許是它的流動吧.流動總能讓人感到生命的存在.而揚帆覺得自己雖然人在 紐約,卻如死水一樣被圍住了. 面對哈德遜河,坐在購物中心(Mall)的陽光里,手拿一瓶可樂,聽着購物中心飄出的音樂,感 到的是繁榮,富強,和平.然而這一切與她毫不相干.她只是一個看風景的飄零女子而已. 有時,大船會從河上緩緩開過去,踩過一河的金鱗.揚帆就會眯起眼睛,遠遠望着船上的游 客,真希望她就在那船上,漂過紐約而不停留,繼續奔向遠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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