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學是甚麼呢？就象為甚麼要活着，一樣。是道難題。我對我曾經寫過的東西，
感到不愉快，並且微微的有那麼點自卑。然而當我有一段甚麼也寫不出來時，我發
現我又是那麼看重我過去的才華。又自覺憐愛起來。

這就是我現在的處境。

自從咪兒不再接我的電話，我給她的電子郵件，她也不回時。我便決心要忘掉
她。

我想我現在是忘掉她了。不過，當你不再去想一個人時，你很容易地就陷入了
想另一個人的命運。

我現在就是這樣。

現在我想起了我高中時代的一個同班女生。她就坐在我的後面的那個位置上。
後來她學的專業是抽香煙，就是品嘗各種煙絲的一種工作。我們在上大學後，就不
再見面了。大學畢業後不久，同學間有過一次聚會，是晚上，我們到了一間卡拉ok
廳里。她從兜里掏出幾包白包裝的煙，扔在ok廳的茶几上，算是給男生們準備的。
散會時，她告訴我說，她住在宿舍里，每天晚上做的菜一個人吃，每次都吃不完。
第二天就扔了。

高中時，她有一套《紅樓夢》。我生日那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哼哼着《童
年》。

——你的朋友跟你說過前後排的男女生，或者同桌的男女生，或者是斜對角的
男女生的事情嗎？比方說，揪前面的女生的辮子之類的小細節。理論上說，如果是
同桌呢，是很容易產生感情的，而且往往會比較深。前後排則會是這樣，後排的會
對前排的形成某種批判，人總是不太會留意自己的背後所以最最清楚你的也許是你
背後的那個人。還有，斜對角呢，往往會很了解你的才華這是我的看法。

我借過我後面那位女生的《紅樓夢》看，當時我有一種崇高的心情，覺得自己
象個大人了。但沒翻幾頁，我就讀不下去了，只好還給她。等我過生日的時候，我
聽見她在我背後說我今天生日，唱《童年》。

就這樣無聊的想起了一個遙遠的校友。

——想着她。是甚麼意思呢？

我想上班就是一片混亂，面對一大幫不知在忙甚麼然而就是很忙的人。我把車
停在一家新開的書店門前。書店的門面小，我進去。

書店。迎面給你的是另一種混亂，各種各樣的書，講各種各樣的事，讓人沒有
方向感。有些書看上去完全象是在胡說，讓人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比方說，那
本。

我翻起一本著名的英文學習書，翻了翻，記了兩個單詞，還是沒清楚是怎麼回
事。於是朝店主人坐的地方看去。店主在那兒，安詳地打毛線。

有兩三個男人走到店主跟前，拿着書想把書價再侃低點，老闆娘漠然不動聲色。

上班和不上班之間構成了我內心的緊張，我現在又不上班了。這種生活因為一
段時間內好象無所事事，因而就沒有收入，而顯得落魄潦倒的樣子。然而書店裡的
那種混亂終究是我熟悉和親切的我想是這樣。

但我仍然覺得混亂，這兒的書賣八折。幾個男人出去了，我心想要不要把這本
很多學生都有的單詞書給買下來。我翻到一個陌生的英語單詞，“傻瓜”。我合上
書，把它放回書架，走了。

人不能原諒自己的白痴行為。

二。

朋友，你抽煙嗎？

無數次場合，我碰到過各種各樣的人。有的遞給我煙，我剛開口，他就遞給我
煙，於是點上煙再說。有的人呢？比方說，前不久有一次我到商場買台錄音機，那
個年輕的營業員就轉身找另外一個男營業員，說找個地方抽煙。我想我給人留下了
印象，要麼是他們見了我就想抽煙。要麼就是我看上去就是心事重重，以為我一定
是個抽煙的人。

那麼，你抽煙嗎？

在很多年前，那時我還住在一個國營單位的宿舍里，我剛參加工作一兩年。有
一天，來了個朋友，是舍友的一個堂表哥還是甚麼的。他是個海員，就在遠洋輪上
工作，他去各種各樣的港口城市。那個星期天，我侷促地坐在很小的房間裡，他坐
在我對面他堂弟床上，他顯然習慣性的掏煙抽，並且不好意思的跟我說，“有時候
抽煙也是無事可干。”那時，我在上海。上海就是個港口城市。

我覺得煙抽多了會傷害一個人的身體，所以我並不想抽到上癮，事實上我也從
來沒有上過癮。

但可以想見的是那位海員朋友一定覺得我也一樣無聊的，要不然怎麼會說出這
樣的話呢？咪兒也曾說過，上班就是因為無聊。不上班，幹甚麼呢？

是啊，但問題是你不上班，又如果有錢呢？當然，人們也許都願意不上班了。
這個問題我沒敢問咪兒。

我跟咪兒認識的時候，就在我在上海工作的時候。我想當初我甚麼都不懂，我
痴迷地喜歡上了她。象發了瘋一樣，象發了瘋那樣。但我當時卻完全沒有想過我那
時是多麼無聊。而她的出現正好填補了我的蒼白的生活。僅此而已。

而這種互相填補空虛的生活是多麼沒有堅固的基礎！上海，也許的確象是一個
國際性的港口城市一樣。對我而言，我在那兒停泊了三年。

現在我重又在北方漂流了。我還能回去嗎？

三。

咪兒就象個夢幻，在那天朝我走來。確切地說，她在朝我們約好的地方走去。
而我在那兒已經等了足足二十來分鐘，時間已經過去了。

我在那個有一家帶保齡球館的房子的巷子裡獨自來回踱了幾個圈，我隱隱地感
到被欺騙。那兒我從沒進去過。於是我走出巷口，準備沿馬路返回到大街上去。

就在走上人行道，往西走的當口。咪兒在與我逆行的路人里朝我的方向走來。
我一眼就看見了她。她那麼明亮，喜笑顏開着。但我沒打算好要跟她打招呼。她在
快要走近我的時候，象是嗔怪似的說，“你沒看到我啊？”我可沒她那麼高興。午
後三點來鐘的大街上，人們在無聲的走來走去。我默不作聲轉身跟上她。我們朝巷
子裡走。我緊上前，低聲的朝她說，“我真的要走了。”

“對不起。”她小聲說。

這是我第一次約一個女孩子。

在以後，有人與我談起過她與她的戀人一見鍾情的故事。我在上大學時也親見
過我的同學相互一見鍾情的事。我會感到一種幸福。好象是因為我做為過一個當事
人嗎？我的意思是似乎某種上天的巧合，因為我不知道那天如果我在巷口消失了，
沒有碰見咪兒。那以後還會有某種故事嗎？然而我的朋友們的確是興奮的與我說過
這樣的一些事。關於她與她的戀人相逢的事。我表面上無動於衷，略微帶着某種不
解的眼神。我知道她們會面臨着未來的考驗。

這是我的感覺。

而這些，我現在都一一經歷了。

我成了另一個男人。

我想，這是一場冒險，從更多的意義上我都得承認這一點。似乎是在那天以後，
我的眼裡的世界產生了一種轉變。我和咪兒要永遠在一起。我為了你，你為了我。
但我們除了在一起，還能做些甚麼呢？需要去做些甚麼呢？這些我還完全不知道。
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象徹底變了個人，然而又覺得自己天生就是這樣的，又覺得
理所當然。我天天象做夢一樣，開始了我的充滿了夢幻的生活，似乎不願意醒來。

我毫無疑問地成了一個無賴。

咪兒曾說過我不實實在在。就象她從國外念了半年書回來，我卻離開上海時，
她的反應相類似。我也不知道在上海我們的戀愛算甚麼。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決
然的離開了。那時有幾個月我都沒有工作。

我想，我需要一份工作。

我一直很矛盾。

四。

在北京的日子裡，我曾在一個英語角碰到過一個美國的女大學生，她一來，引
來了許多學英語的人。我也是其中一個，但我只是和幾個朋友出來玩的。我是個很
悶的人，在大學時是這樣，以後也差不多沒怎麼變。我的意思是想把自己搞得能說
會道一點，英文再學學。並沒有象我的幾個老同學那樣，到公眾場合一心就想找朋
友，說白了，就想泡那種感覺。但也許我也熱心於套套磁，不過，我除了套磁還是
套磁。泡。泡是我深為恐懼的事。我也不知道這裡面有多深的恐懼，但我知道我是
不行的。

我們那天十幾號人圍着那個女生問這問那，就象突然見了一本絕妙的英文習題
集或者是一個特別傻的英語口語考官一樣，自以為是的胡說八道和信心十足的自動
展示起來。你知道，英語角，那是個甚麼概念嗎？無數的人操着半生不熟的英文，
互相友好的站着，象是平常找不到人練嘴的鳥兒一樣，互相說着其實也許根本不重
要的話。不過，也許並不需要很看重談話的內容。他們的願望，是可想而知和能夠
理解的。

然後，我被拋在這一群鳥中，湊着頭，用沒有語法的英文，基本上是一個疑問
代詞加一個名詞，搜腸刮肚的想出些此刻我能想起的學過的英文對話的內容。但我
總共沒想起些幾句。

我覺得很多時候我跟咪兒在一起時，就是類同於這種講英語的感覺，就象你看
了讀了多年的英語，到頭來就緊巴巴的那麼兩句，其它一概短路了，不見了。這時
候就有點荒誕了，你總不能一天到晚翻來覆去的就說這兩句吧。但的的確確，就這
兩句，我想我也還是要說的。

有人問了那個外國女生關於口頭常用語的事，說起“cool”這個詞的流行，問
現在你們那邊又在說些甚麼？於是她搖頭晃腦的說起一個詞，“chilly”，說“酷”
這個詞已經有點過時。我冷不防的說了一個詞。“????”，我想這肯定是常用的。
但還是有個男同胞學生轉回頭冷冷的看了我一眼。那個女生用手指了我一下，責怪
似的看了我一眼。我覺得肯定是不禮貌了。過了一會，我非常不容易的挑了個吃的
話題，結果她好象對中國菜一無所知，這讓我大為沮喪。本來我還以為她們那邊對
中國菜和餐館早已是婦孺皆知，耳熟能詳了。

後來她說起她們這兩天就要坐船到下一站越南了。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問
她你們這次環球航行的錢誰來出？不知為甚麼她突然說了一句，“你真應在美國。”
我不明白她說這話出於甚麼，然而我顯然已不可能去探究仔細這問題的答案了。我
看見站在右邊的戴眼鏡的男人兀自說了一句，“越南可是個窮地方。”然後就掉頭
走了。於是，我也走了。

不知為甚麼，後來有個現今早已到大洋彼岸的女生，我一個同學的姐姐，在偶
而看到我寫了一半的關於這次英語角的日記後，會誤以為我的戀人是這個來自美國
的女學生。她那時候還沒辦成出國的事，正焦頭爛額，與我一樣狼狽不堪。她看到
我在北京終日為生計發愁，讓我費解的談論到了我的女友，那時，我們常瞎聊天。
她說，“是英語角那個？是吧？”我一時被她說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就這樣，我整日周旋於這些奇妙的天南地北的朋友之間。這裡面，包含我過去
的同學，上班時認識的人，朋友。當然，還有咪兒。這些人，你不知他們哪天會出
現，來到你的面前，哪天又突然消失了。他們也象我一樣，五湖四海。

五。

你抽煙嗎？

——我想告訴你。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人們呢，會遞給他煙抽。因為人們
知道他悶。今天電視裡演了一個被關押起來的囚犯。

一旦你自由了，你還會抽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