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了機會，要去我曾經生活了5年的那個西部城市開2天會。在會議結束之後，我執着的在這個大學城逗留了兩天。想重新再一次感受它的氣息，哪怕只是短暫的兩天。在這種潮濕，溫潤的氣息中，曾經的那些愛恨交織的日子，那些努力掙扎的日子，那些陪伴着我走過5年的平淡的點點滴滴，就如身體的一部份，叫人無法割捨。

天下着小雨，沒有撐傘，靜靜的走到那座白牆紅屋頂的小樓前。二樓的窗戶還掛着原來我用過的白色小藍花的窗簾，窗台上仍然放着盆月季花。門前的小徑上飄落的櫻花，在雨中卻嬌艷欲滴的樣子，和我7年前來這裡第一次看見的景象太相似，只是，我知道，房東太太在去年冬天已經過世了，也就是在我離開這裡後的一年半里，因為心臟病。還記得她的樣子，7年前，我背着重重的行囊，穿着仔褲，疲憊不堪的站在火車站台上，舉目無親，眼巴巴的等着來接我的人，火車早到了3分鐘。就是她，瘦瘦的面無表情的老太太，在3分鐘後接走了我。其實她並不算太老，這也是後來才知道的，50歲的人，但看上去要比實際年紀蒼老許多。她的丈夫是個室內設計師，後來又愛上一個波蘭女子，便和她離了婚，給她留下了這棟房子，還每月給她一點生活費。她就把房子二樓的一個小間拿來出租了，我所在的研究所幫我租下了它，非常便宜。在第一天夜裡，睡在那間小屋的小床上，我哭了，雖然那房間是那樣的小巧可愛，但我卻感覺到極度冰冷，象冬天裡飄泊在海上的一隻小船，迷失了方向，孤獨無助，不知道明天會是怎樣。沒想到，這一住就是5年，其實我在這裡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回憶的快樂時光，記憶中只有平淡的早出晚歸，那把銅鑰匙，還有每月必交的租房匯款單。但是我想念那平淡的一切，想念那個冷漠而瘦小的房東太太，想念這棟房子，只是因為它們曾是我生命中的一種習慣性的存在。

坐了一小段火車，去城區。窗外還是那些景色，田野，森林，一棟棟小樓房。是誰說過，這裡20年也不會變的。曾經千百次的坐在這裡，聞着瀰漫在車廂中的煙味來來往往。記得如果我下午5點半坐車出城的話，一定會碰見一個棕色頭髮的小伙子，他總是坐在3號車廂那個靠窗的位置看報紙。見得多了，大家也就熟了，但也僅僅是相逢時淡淡的一笑，離開時輕輕的一句：下次再見。如果哪天沒有見到他，心裡會泛起一絲淡淡的牽掛，那種淡就象風中飄過的春天的青草味道，淡卻芳香而美好。我沒有碰見他，這次回去，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已離開了這座城市，現在何方；不知道他會不會在坐這火車時，也會想起一個背着帆布包，坐在他對面的，模樣淡淡的，留着長長黑髮的女孩子。

到城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雨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漫無目的走在曾經熟悉得象自己雙手樣的大街上，曾經的往事幻成張張黑白相片，清晰地在腦海里流動。正街上的那個小帽子店曾經給我和慧凌帶來怎樣的快樂，我們總喜歡在下課後，去那裡試戴帽子玩，感覺戴了帽子的鏡子裡的女孩就象公主似的美麗可愛，我們買不起，那些帽子時髦而貴，但我們依然開心，依然執着的去那裡照鏡子，雖然店員好不高興。慧凌畢業後回了台灣，就斷了消息，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做一個漂亮的新娘。這個城市還是從前的那種灰，還是那樣的孤獨而繁忙，變換而重複的只是一年四季和匆匆的車流，人群。我只是這裡的一個過客，我們只是這裡的過客，這個城市不會記得我，但我會記得它，想念它，牽掛它，始終如一。那些快樂，悲傷的青春歲月，曾如此真實的在這裡存在，雖然它已在慢慢的消失，就如我們曾躺在校園的草坪上看火紅的太陽慢慢落下。

不知道算不算意外，去一個食品店的時候，我遇見了以前我每次在那裡都能見到的店裡的一個女服務員，我們私下裡都叫她胖嬸。胖嬸還是那個我估計一直到她退休都不會變的模樣，白色的工作服，脖子上繫着條紅領巾，胖胖的臉腮上抹着兩團腮紅。她居然認出了我，而且看上去非常激動，她小跑上來緊緊的擁抱着我，邊說，“你怎麼會那麼長時間沒有來過這裡買東西了，你是不是回中國了，你知道嗎，我們大家都在念叨你，我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你以前每個周末都來的 ” 。她念叨着，邊用手去拭去已經掛在眼角的淚水。我相信她說的話，她的眼淚，我知道我曾經已經成為她們生活中的一種習慣，我明白這種感情，我知道這種感情難以抗拒。在和我說再見的生活，我看見胖嬸的眼睛又有些濕潤了，她重複着說，有空再回來看看，回來看看我們。我說一定。但我並不知道下一次還有多遠。

兩天的時間實在太短暫，但也足夠了吧也許，因為我的生活已不在這裡。開車離開的時候，心裡有種淡淡的傷感，但卻輕鬆。在一個路口，我習慣的把車煞下來，卻猛地聽見後面的車摁了一聲喇叭，看燈標是綠燈，不禁啞然失笑，趕緊繼續開車。真沒想到，已經離開2年了，還不自覺的犯這個老錯誤。這是我在學駕照的時候就有的毛病，不知道為什麼，把車開到這個路口就會停下來，儘管是綠燈。幸虧考試沒有考這個路段。也許這就叫習慣吧，難以抗拒的一種慣性。

在高速路上讓車飛奔，感覺到那個城市在離我遠去，就如曾經的歲月，伴着青春的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