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漂流北美 (1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4月21日12:57:3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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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陳霆 有一次,談着談着,她發覺亞當是吸毒的.亞當並不吸海洛因和可卡因,他吃一種程度在這兩 者與大麻之間的藥.當他寫歌時,就在藥勁兒下保持一種高昂的亢奮,有時三十多個鐘頭不 合眼. 亞當說,到這座城市的每個人,都用類似的東西.要問的問題,不是"為什麼要用",而是"為什 麼不用"-----這裡是新奧爾良! 楊帆只愛那常常被雨淋濕的石板路.她總是坐在窗前,凝視着快樂的大學生們,濕淋淋地從 那濕漉漉的石板上跑過去. & 羅拉有一天突然宣布,她要和喬結婚了.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喬來看羅拉,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戒指來,說自己要到科羅拉多去 工作了,希望羅拉嫁給他,跟他一起去. "親愛的,當我知道喬要走時,我知道我會瘋掉的!" 羅拉站在廚房地板上,光着腳雙手插在紅頭髮里,仿佛現在還驚魂未定. "我從費城一來,喬就在我周圍.可我從不把他當回事,因為其他的人都會走,而他不會走的 呀!可是有一天,他忽然要離去了,我就像一個在大殿裡玩了一個夏天的小女孩,忽然柱子要 走了,大殿就要塌了...." 羅拉又用雙手捂住嘴巴,眼睛紅紅的,"要那些臭男人又有屁用呢?他們不會再回來的!我只 不過是他們記憶中新奧爾良的一景罷了!可是喬,他真的很愛我呢!帆!我可能還不太愛喬, 不過不要緊,我反正要離開新奧爾良了!" "我會想你的!"楊帆說,真的很感傷.她們擁抱在一起,覺得從來都沒有此時這麼知心過. 羅拉和喬是坐火車走的,楊帆開車把他們送到車站.他倆在車窗中緊緊抱在一起,像相依為 命的一對貓狗,向楊帆招手.命運在此一刻,把這一男一女一下子用線繫緊了. 楊帆望着呼嘯遠去的火車,有些感嘆:一份工資兩個人花,緊緊巴巴,可人是群居動物,總不 甘一個人孤獨地呆着. 回到住處,滿地狼籍,羅拉把東西搬走後,她的屋子就仿佛被人掏了個黑洞,虎視眈眈地望着 楊帆. 羅拉臨走還送給楊帆一些櫥具,一些她隨興買下的小玩藝兒.羅拉說,當初真不該一喜歡就 買,可新奧爾良的小玩藝兒的確太多了. 在這些小玩藝兒中,有一串很漂亮的新奧爾良珠子,由紫 綠 金三色穿成.這三種顏色是新 奧爾良嘉年花會的代表,花會上拋出的珠子全是這種顏色.楊帆在"法國科特"呆了這麼久, 也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一串.她將它掛在了車裡的後視鏡上. 只有旅遊者才會把珠子掛在脖子上滿街跑,傻頭傻腦的.楊帆算自己是新奧爾良的居民,因 而只把珠子掛在車裡. 但是,不知為什麼,一到晚上,她就會回到車裡,把珠子取下,掛在自己脖子上,花冠一樣耀 眼.她這樣在空空的公寓裡走來走去,把電視開到最響,就仿佛羅拉還住在這裡似的. 楊帆再沒有約會過男子,就仿佛羅拉一走,整個生活方式也讓火車的長笛拖走了. 羅拉和楊帆一樣,一個人在外邊漂着;但不一樣的是,羅拉的生活里,每一分鐘都要有男人; 當她抓不住其他男人時,至少還可抓住喬. 而楊帆的車是不用男人作汽油的.但她喜歡與男人共行,讓他們坐在她的身邊.她對旅行的 渴望比任何人都強烈. & 楊帆在沒有羅拉的公寓裡住了一個星期,每天晚上,她都和亞當"煲電話粥",一直"煲"到深 夜.兩個人在電話里合作了許多歌詞.所以,她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地一個人呆着. 掛上電話,屋裡格外寂靜,偶爾從窗口傳來人們跑着到"法國科特"去的腳步聲,或是醉醺醺 走回來大聲講着的話.她驚覺自己原來居住在一個熱鬧非凡的旅遊城市裡.感到與世隔絕, 但又厭倦回到那幾條人鬼交雜的街上去. 她掛上那串珠子,和衣躺下.剛一倒下,鼻子又酸了.問自己,為什麼會住在這裡?她在這個被 稱為世界上最瘋狂的地方,只找到了一種痛入骨髓的孤獨. 她的眼淚開始不爭氣地向外流.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對方一下子就接起來,是那個她所熟悉的聲音. 她對着聽筒抽泣着. 他不停地問:"帆,你怎麼啦?怎麼啦?" 她就哭得更凶了. "開車到我這裡來,我要給你一個擁抱,你可以在我的懷裡哭,好嗎?我很擔心你!" "我還好...." "到我這裡來,我擔心你!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一座空房子裡哭!好嗎?好嗎?" 楊帆丟下電話,滑下床,順手抓了件衣服,就走下樓去.她坐進車子,好好地把眼睛擦了擦,然 後慢慢把車開到街上,開過熱鬧的"法國科特"地帶,開過漆黑空曠的大道. 幽靈一樣的小車在一幢小樓下停好.亞當租了這幢小樓的頂層,他也有個法式陽台-----他 們都愛一個地方最典型的東西! 亞當開門後,先把她攬進懷裡.-----西方男人都知道如此用最直接的身體語言來安慰女性. 一個擁抱,比千言萬語都舒服. 他牽着她的手,把她領上樓.他的起居室里有一套音響和一部電子琴. 他去給她煮咖啡.她慢慢在沙發上坐下.窗外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 "帆,你怎麼了?"他走過來坐在她腳下的地毯上. "我也不知道,只是高興不起來." "如果你在新奧爾良都高興不起來,那麼還能在哪裡高興起來呢?也許在中國?" 她想了想,也搖搖頭."我覺得,什麼都沒意思.我需要一些刺激,否則我會悶死!我們出去開 車兜風吧!" "你開到高速公路上,還是有速度限制,你一超速,警察就出現了!"他笑着拍拍她的頭. "可是,我很想發泄出來!" "我明白,我也是這麼過來的."他站起身,打開抽屜,在裡面翻了幾下,找出一張黃豆粒大的 紙頭,捏在食指和拇指間."如果你願意試一試,我可以把它放在你的咖啡里.過一會,你會驚 訝你一下子解脫了,快樂了,它會讓你忘掉一切,你會覺得你活在一個新世界裡!我經常用, 甚至很依戀它.是它給了我寧靜的感覺,使我不再焦慮."他又晃了晃那小紙片,"試試!"他說 着自己吞下一小粒,將那紙片放在了她的咖啡杯旁,起身到音響那裡去放他自己寫的音樂. 那音樂叫"沼澤地". 楊帆仿佛一下子沉進了一個美麗幽深的潭-----不,是路易斯安那州一帶最典型的沼澤地, 水上是妖嬈繁複的柳樹,水下是千年不動的死夢. 她捏起那張小紙片,放進咖啡杯中,輕輕捧起杯,一飲而盡. & 真的,到新奧爾良那麼久,楊帆還沒有這麼開懷地大笑過.她不知為了什麼,平日不可笑的事 卻能笑個半死,笑得死去活來,忍不住死死抓着亞當的胳膊,慢慢在床上坐下來才行.兩個人 一時間笑得沒了聲音,只剩下兩張痙攣的臉,和兩雙顫抖的肩膀. 她覺得眼前的世界果然與平時不同,整個亮了很多,靈性了很多,圖片裡似的. 問自己,現在焦慮什麼?煩惱什麼?仿佛什麼都沒有了,腦子是那麼地清新和潔淨,就像剛出 生的嬰兒似的! 新奧爾良,窗外的這座城市,就像一塊含滿了星星的琥珀,又像一隻巨大柔軟的乳房..... 她的身體卻很緊張,火山似的,充滿了熾熱的岩漿,就是找不到出口. 這個身體裡躲着條怪獸的女孩,不停地跑進廚房喝水,好像要把體內的巨焰澆滅.亞當坐在 沙發里,嘴角含着一絲仿佛能持續十年的微笑.他的身體已習慣了那股化學力量,但也不妨 再一次享受它,而且,楊帆那激烈的反應使他回憶起自己最初嘗試的日子. 楊帆根本沒辦法坐下來 靜下來,她抓住亞當說:"你告訴我,人和動物的區別是什麼?!" "當然是人會彈鋼琴啦!"亞當大笑起來. "不對.你猜不到的!我告訴你,是因為人有時侯很想變成動物!" 亞當驚訝地望着她,卻見她的臉上已布滿淚水,跪在地板上,伏在他的膝上痛哭起來. "亞當,亞當,抱着我...."她哽咽着. 亞當伏下身把她抱進懷裡,吻着她的頭髮. "再抱緊些,好嗎?我冷!我冷死了!" 亞當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蓋住這個嬌小的身體.她的身體在被子下激烈地抖着.她知道,那 條巨獸就要衝出來了.... 像一個經歷了一夜陣痛的產婦,她醒來了. 睡了幾十年的感覺.她完全記不清昨夜發生了什麼.當看見屋頂不是自己的屋頂,身邊竟然 熟睡着一個亞當時,她難過地用手捂上臉. 什麼衣服也沒穿,亞當也一樣.仍然能夠聞到屋內殘存的肉體摩擦的氣味. 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兩個躺倒的戰士,不知是敵是友,這是最可怕的結局. 她依稀憶起昨夜自己體內那條惡獸瘋狂地與亞當交歡的情形.那一種由於吸引而導致的相 互消耗,把兩人苦心積慮保護好的友誼幾下子就撕碎了! 她草草穿上衣服,剛從床上站起來,卻被一把抓住了手. "你去哪兒?"亞當從沉睡中醒來了,語氣居然像個孩子在懵懂地問離去的媽媽,充滿了不安 全感. "我晚了,已經晚了,我得去上班了."她說着匆匆在他唇上印了個吻.走出門,扶着門框,回過 頭,見他還楞着,就笑說: "你睡吧,我很快再來見你!" "真的?你發誓!"他望着她問. "真的." "別忘了洗洗臉,你哭了一夜."他輕聲說,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她咬住嘴唇,點點頭,反身關上門,淚水就衝出來了. 走到冰涼的石板街上,小紅車在青黑色的陰天中耐心地等着她. "又要上路了!"她摸了車屁股一下,心裡對它說. 回頭最後看了眼亞當的住處,悄悄擦擦鼻尖上的眼淚,吸了一下鼻子,鑽進汽車. 紅車幽靈般穿過一條條小街,擦過"法國科特".沒有再去咖啡館,而是直接停在她自己的門 前. 門前已有一輛破舊的福特,裡面堆滿了東西.----又一個"探寶"的姑娘住了進來! 羅拉走了,為男人而來的女人,離開了新奧爾良.楊帆也要走了. 唯一一個朋友,醒來時睡在一起,再沒有比這更讓她感到慘痛的了.在新奧爾良,友誼是很難 維持長久的. 她疲倦地爬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先把牆上貼的美國地圖摘下來. 把它疊起之前,她先查看了一下新奧爾良向東的路線,隨便找了條路,記住號,就把地圖打進 包里. 沒有辦法思考,只有上了路,才能想一些事情,比如向哪裡開,下一站在哪兒. 羅拉的屋裡乒乓地響着,一個汗流滿面的年輕姑娘跑了出來,竟然是個東方人. "你好啊!我叫西諾,日本來的,學校放假到這裡度假的!"日本女人不住地向她微笑點頭,"請 多關照啦!" "我要走了."她勉強地笑了笑,一面把衣服從一個個衣架上取下來. "真的嗎?太遺憾啦!不玩兒啦?"日本人的嘴和眼睛張得一樣大. "玩夠了." "我也是慕名而來的呀!"日本人忽然又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 楊帆將羅拉送給自己的東西,又原封不動留給了日本人.自己的東西一趟趟搬進車的後倉和 後座.只一個鐘頭,就都裝完了. 她打電話給電話公司,取消了自己這個電話號碼.然後挎上一包貼身的東西,向日本姑娘道 了別.下樓走到街上. 新奧爾良躲在青黑色的巷壁里,憂傷地望着她. 她在這裡,終究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麼了. 她甚至開始瞧不起亞當,瞧不起他必須要靠毒品來過日子.多少美國藝術家就這樣毀滅了.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敬仰這一小片化學物質.她以前一直想,OK,到了美國,她應該知道什 麼叫毒品,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它.用過之後,雖然有一時的快樂,但之後她幾乎惱怒:那些 沒有能力應付現實的人,才會到毒品中尋求解脫. 開過"法國科特",向咖啡館老闆辭工,算賬.臨走前,她給了這個希臘人一個擁抱,對方說: "可惜,好多人會因為你的走而不再光顧了,我敢肯定那個意大利小子不會再來了!也好,他 老用我的餐巾紙寫歌詞,把我的餐巾紙都快用光了!" "嘿!這兒是藝術家的地盤兒!"她笑着爭辯. "也是,誰讓這兒是新奧爾良呢!"希臘老闆聳了聳肩,笑了. "下一步去哪兒呢?"他最後問了一句. "還不知道呢!"楊帆重複了一遍當初布蘭恩坐在從洛杉磯機場開出的小巴上時說的名言. "哈哈哈!"希臘人的笑聲整個街道都聽見了.他回身用力向她一指,"我就喜歡這句話!祝好 運,姑娘!" & 開了半個鐘頭,終於開出了新奧爾良,上了一條東向的高速公路.天地一片開闊,風景是淺綠 色的.微風吹着她的頭髮和臉龐. 新的旅行又開始了,她只不過是在上一站停留得久些罷了. 那串珠子,又被她掛在了後視鏡上,作為新奧爾良唯一的紀念品. 紫的,綠的,白的,她想它們會永遠掛在這車裡,只要她活着. 而且,誰知道呢?也許只要它掛在那裡,她會永遠活着,活在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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