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來沒見過父母,但我的身邊永遠有成千上萬的兄弟姐妹,他們全都像一根
根快樂的海草,不停地扭動着柔軟的身軀,搖頭擺尾地哼唱。我和每一條魚擦尾而
過,甚至看不清他們的臉,可這有什麼緊要呢,溫暖的水在我們的身上嘶嘶划過,
所過之處,留下一條條美麗的弧線,如天上的彩虹,如垂涎的小女孩對我們專注的
眼神。
我常常在夜晚停在水面看月亮,那是一條會發亮的彎彎的溫柔的天上的“魚”,
我真想飛上去和它親吻,向它問好。當然,這個願望一直沒有實現,反倒是一個大
塊頭的哥們朝我吐了一串溜溜泡,優雅獨特的他從此成了我的朋友。
這真是一條與眾不同的魚,他總是在大家來回盤旋時,像一位孤獨的詩人一樣
在一旁快速地旋轉。為此有魚說他瘋了,也有魚說他想跳龍門,他倒不在乎。但奇
怪的是,他很在乎我,也許是那晚我和他一樣地望着月亮,也許是他在我好奇的眼
睛里看到了他的影子。
這的確是條令魚激動的哥們。他見聞廣博,思維敏銳,不僅能通過人的嘴型翻
譯出人的思想,還能說一種叫“詩”的好聽的東西,為此,他常常在我面前洶湧地
吐各種眼花繚亂的泡泡。他說,他要做一條朋克魚,他說那些躺在西方碟子裡的魚
的吐泡藝術已經從五環珠時代發展到吹破泡的時代了,而且他還要搞一次後現代泡
泡巡迴展,扯平我們和國外泡泡藝術之間的差距。他的遠大理想常常讓我為之昏眩。
這種昏眩的感覺我以為不會再有,但我錯了。
我見到圓圓的時候,她正在角落裡找自己的尾巴。她真是可愛,她不相信我告
訴她的關於她的尾巴是淡紅色的,她一定要看個清楚,於是她暈頭轉向地認真地尋
找自己的尾巴。我則在一邊昏眩地為她吐泡助興。
我們世世代代流傳着一個故事,那是關於我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故事。
說人類真正關心我們是從一個叫莊子和一個叫惠施的人那裡開始的,他們非常關心
我們是否快樂。我也很關心這個問題,並且認真地問過圓圓和朋克。圓圓鼓起腮幫,
點點頭,又飛快地轉圈了。朋克似乎紅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是否流淚了。朋克紅着
眼睛,黯然地念了首詩:“快樂,是我們的泡泡,隨起隨滅。”
朋克的快樂泡泡展覽還沒開始,我們就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被一個罩子網起,
最後來到了一個人聲鼎沸的地方。我並不慌張,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一個我
最終要去的地方,一個沒去會永遠擔心、去了反而放心的地方。這是一個特別的節
日,我不慌,但我悲傷。圓圓不知道被送到哪了,我多麼想念她的淡紅色的尾巴,
那真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尾巴。
擁擠中,我傷感地轉了一個圈,意外地發現了我的朋克魚兄弟。他似乎生病了,
好看的眼睛泛出灰白的光芒,身體僵直得像一根將要插在我們身上的筷子。可惜圓
圓從來沒有這樣靜靜地筆直過,否則我可以好好碰碰她。
我用力擠到他身邊,“嗨,還好麼,吐個酷泡泡吧。”朋克斜視着我,喃喃道
:“劫數,劫數,……”他病得不輕,我擔心地看着他。
天越發亮了,人更多了,我好奇地盯着他們。
突然,我被一片淡紅色驚住了,天那,那不會是圓圓吧,淡紅色的裙,臉頰上
盛開着兩朵淡紅色的花,如圓圓一般光滑柔美的肌膚……她專注地看着我們,那一
刻,我真希望能跟着她回家。
她身旁還有一個人,一個略顯蒼白的瘦瘦的婦人。婦人似乎很緊張,不停地看
着我們中的每一條,搖頭晃腦地,一邊看,還一邊嘟噥着。
朋克魚不知為什麼,恢復了生氣,他好不容易擠到我身邊,邊吐泡泡邊得意地
說:“嘿,放心吧,這是個下崗的,她在挑最瘦的呢。”我不知道什麼叫下崗,但
我知道她確實在挑一條最瘦的魚,望着一旁的圓圓,我多麼想更瘦些呀。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股巨大的力量在我體內升騰,我用勁把自己高高地拋起,
那一刻,圓圓在肯定感嘆,她要這樣就准能看清自己的淡紅的尾巴了。
陽光下,有一條美麗的弧線,那是我熱切地撲向了婦人身邊的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