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24年十一月,孫中山秘書高君宇護送孫中山先生北上時候,由於長期瀝澇,奔波生死,積勞成疾,在1925年三月,因急性盲腸炎發作不幸病逝北京協和醫院,終年不足三十歲。
後來,高君宇的愛人石評梅在為逝者收拾遺物的時候,在高君宇的行囊當中,發現了一片枯紅的楓葉,那片葉面上的墨跡依舊保鮮,葉面上寫着這樣的兩句詩話 :
滿山秋色關不住,一片紅葉寄相思 。
觸景生情。石評梅記得,那是在1923年秋天的故事。那一年,石評梅接到了正在北京西山高君宇的一封信。拆開細看,是一片透淨的香山紅葉,石評梅拿起紅葉,陽光下面,也是讀了上面那兩行題詩的句子 :
滿山秋色關不住,
一片紅葉寄相思。
高君宇病重的期間,石評梅侍侯在醫院裡。直到高君宇離開。君宇生前願望,自己死後,安葬北京陶然亭畔。人們按照君宇的遺志做了。石評梅親手為高君宇墓碑題寫了碑記,並且在君宇墓旁植了十株松柏 。
高君宇離開了。離開了他自己的未盡事業,離開了自己正要百年的愛人。石評梅送葬愛人之後 ,在墓碑上面,銘刻寫下愛人生前題贈自已的一段話。成為碑文: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
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
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
在高君宇墓碑文上,石評梅還這樣寫道:“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二]
評梅失愛,卻喚起她年輕的筆思。泉涌的筆,開始突寫。這一年,石評梅寫下了無數催人淚下的詩篇。與愛,與心,與情,並飛 。我們能夠統計到這樣一份關於石評梅這一年的創作目錄。1925這一年,石評梅二十三歲。不算別的文學體裁,只是散文,石評梅就寫了這麼多的散文佳品 ——
散文《露沙》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1月7日。
散文《小苹》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1月14日。
散文《梅隱》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1月21日。
散文《漱玉》,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2月25日。
散文《小玲》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4月1日。
散文《父親的繩衣》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5月6日。
散文《醒後的悵惆》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5月13日。
散文《夜航》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5月20日。
散文《殉屍》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5月27日。
散文《一片紅葉》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6月3日。
散文《象牙戒指》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6月10日。
散文《最後的一幕》,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6月24日。
散文《為發表附志》載《京報•婦女周刊》
散文《報告停辦後的女師大寄翠湖畔的晶清》載《京報•》
散文《女師大慘劇的經過——寄告晶清》載《京報•婦女周刊》
散文《灰燼》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9月30日。
散文《我的中秋》連載於《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10月
散文《董二嫂》載《京報•婦女周刊》1925年11月25日等等,等等。
這些文才,是不是已經很富足了。就是這樣,石評梅把自己的生,濃縮與精緻了許多。一個迅烈的生。偉大領袖說的好: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評梅的活,與她的青春血熱,圓滿匹配。僅僅只有,二十六歲的人生。文壇貢獻,已經有大,足以佼佼了。 閃電生活,並且 閃電愛着。
閃電的紅顏,閃電的石評梅。
凝視生命,濃縮紅顏。
[三]
高君宇離開以後,石評梅寫了她生命當中最為重要的散文篇章《墓畔哀歌》。全文整個文字一共九段。我們從中,選了這樣的嫵媚與荊棘般地歌音 ——
“我由冬的殘夢裡驚醒,春正吻着我的睡靨低吟!晨曦照上了窗紗,望見往日令我醺醉的朝霞,我想讓丹彩的雲流,再認認我當年的顏色。
披上那件繡着蛺蝶的衣裳,姍姍地走到塵網封鎖的妝檯旁。呵!明鏡里照見我憔悴的枯顏,像一朵顫動在風雨中蒼白凋零的梨花。
我愛,我原想追回那美麗的皎容,祭獻在你碧草如茵的墓旁,誰知道青春的殘蕾已和你一同殉葬。”
確實,評梅正在殉葬。生命正在閃電。
石評梅出生於1902年,她是山西省平定縣人。評梅乳名心珠,學名汝璧。石評梅因為愛慕梅花道情堅貞,所以筆名評梅。雖然石評梅一生短綻,但她著述過於豐富。僅僅,她的筆名有評梅、漱雪、冰華、心珠、波微、夢黛、林娜,等等。石評梅的散文聲音甜美,筆致幽遠素淡,感受意境淒清,韻語含蓄幽怨。文潭上面,實在難得。
散文的美,應該與人的學養器質,有關係吧。她是書寫中國式散文的裊繞女兒。
評梅是一面軟玉。軟玉容雕。
石評梅出身世家。父親石鼎丞是清代末年舉人,石評梅自幼家學滋養。父親是她啟蒙蒙先生。作息家教石評梅四書,五經,唐詩。後來,石評梅就讀山西太原師範附小,山西太原女子師範,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在校成績突出優異。石評梅酷愛文學,書畫音樂。她天資超人,聰慧妙曼,多才多藝。但是她過於情灼。生命光彩,流星一現。
評梅她是殉葬的。評梅為了她的情。紅顏葬情,格外中國。不是麼?
這個意義上的殉葬,評梅不白活。
[四]
高君宇離開以後,石評梅寫了她的《墓畔哀歌》。我們再來,讀一讀這歌的段落 ——
“假如我的眼淚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綴織成繞你玉頸的圍巾。
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顆一顆的紅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愛心。
哀愁深埋在我心頭。我願燃燒我的肉身化成灰燼,我願放浪我的熱情怒濤洶湧,天呵!這蛇似的蜿蜒,蠶似的纏綿,就這樣悄悄地偷去了我生命的青焰。
我愛,我吻遍了你墓頭青草在日落黃昏;我禱告,就是空幻的夢吧,也讓我再見見你的英魂。”
石評梅寫這《墓畔哀歌》的時候,她只有二十三歲。評梅當時,無疑是痛苦的。恐怕還不只是因為她對高君宇的刻骨銘心之愛。還有就是,石評梅一直抱守獨身主義想法,始終不能脫解。
石評梅在君宇逝世之後,陷入過於自責深淵。乃至總是哭累在君宇墳前。掙扎之中,評梅於君宇死後三年,燼了心。溘然長逝,時年二十六歲。一個過分年輕的春華 。閃電的生命,贏得了瞬間發光的價值。
評梅殉葬了。她用她的生命,她用情,去閃電。
[五]
我們知道,高君宇和石評梅在各自的原始愛情上,都並不怎麼如意。他們都是在擺脫了舊式婚姻束縛以後,收穫對方的。當時,已經是北京師大附中女子部主任兼國文教員的石評梅,初戀受挫,終於抱定獨身,不肯言嫁。甚至開始對於高君宇,也守着所謂她一直的哪個,“冰雪友誼”。
當時,高君宇在給石評梅的信中,這樣惆悵寫道:“你的所願,我願赴湯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願,我願赴湯蹈火以阻之。不能這樣,我怎能說是愛你!請相信,我是可移一切心與力專注於我 ……
折磨君宇。折磨君宇的痛。
其實,評梅的生命,正在閃電之中。
石評梅和高君宇是在1921年他們的一次同鄉會上認識的。說起來,高君宇還是石評梅的父親石鼎丞的學生呢 。石評梅以前聽到父親誇獎過高君宇。這一次,紅顏碰到將才了。石評梅當時,已是詩壇頗有名氣的女詩人。高君宇呢,則是中國文人領袖當中佼佼者。兩人見面之後,心性奪高,識荊為喜。從此以後友情深了。 有關文史檢索說,周恩來鄧穎超夫婦,還是石評梅高君宇他們的恩愛紅娘呢。
後來終於,石評梅的心弦,終於又被拔響了。
滿山紅葉關不住 ,一片紅葉寄相思。
[六]
本來,石評梅和高君宇喜悅約定,兩人好好百年的,不幸傷逝了君宇。評梅痛苦不能,電閃雷鳴,超常生活,三年以後,評梅自己因為腦膜炎離開世界。評梅絕語說:我與君宇,“生前未能相依共生,願死後得並葬荒丘”。這是石評梅生前的最後一個心願。她走後,她的朋友們按照評梅願望,把她安葬在高君宇的身邊。比翼鳥,逝後飛。
高君宇拌着石評梅的《墓畔哀歌》,一起飛行 ——
“壘壘荒冢上,火光熊熊,紙灰繚繞,清明到了。這是碧草綠水的春郊。墓畔有白髮老翁,有紅顏年少,向這一杯黃土致不盡的懷憶和哀悼,雲天蒼茫處我將魂招;白楊蕭條,暮鴉聲聲,怕孤魂歸路迢迢。
逝去了,歡樂的好夢,不能隨墓草而復生,明朝此日,誰知天涯何處寄此身?嘆飄泊我已如落花浮萍,且高歌,且痛飲,拼一醉燒熄此心頭余情。
我愛,這一杯苦酒細細斟,邀殘月與孤星和淚共飲,不管黃昏,不論夜深,醉臥在你墓碑傍,任霜露侵凌吧!我再不醒。”
一個二十九,一個二十六。生正逢時。是寶劍,是火花。 生如閃電。 願意死如彗星之迅忽。
高君宇。石評梅。寶劍。火花。
[七]
其實墓下,高君宇拌着石評梅的歌聲,還是幸福的。評梅也是同樣。尤其雙雙安身陶然亭畔。也能夠浪漫和虔誠。這一個陶然亭,名字就是美的。“更待菊黃家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陶然亭”的名字,是那個念物大師,唐代名家白居易的有名詩句呀 。
過去陶然亭,步步有典,美處故事。陶然亭藏身北京城南,面積矯小,不事聲張。如今陶然亭仍舊。松柏晴庵,蘭畦淡雅,。陶然亭歷史比較長遠了,陶然亭子始建於清代康熙三十四年,極望清幽,無塵埃氣。有所謂徹亭而軒者說。
高君宇石評梅的雙雙墓碑依舊,靜靜端莊,明銳佇立。評梅那意筆秀麗熔融的題字,清晰可見 ——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
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
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
這高君宇生前自題給以石評梅的情話,在他死後,評梅替他銘刻在他的碑頭。評梅這裡喊哭着還說 :“ 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
肅穆禮碑,心底想到,睡眠中的評梅這一生,真的猶如閃電一般。過去了。她為愛磊落一走,她為愛人划過人間。她筆是,她人是。她是寶劍,她是火花。她願生如閃電之耀亮, 願死如彗星之迅忽。只有她,她只有二十六歲的短短人生。雖然也心想,評梅依然,艷麗活着。
正如她所謂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 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 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 對於他們,是的,一萬年太久了 。對於石評梅,對於高君宇。生命如光。尤其那麼迅忽消失的石評梅。生命如光。
閃電紅顏,閃電評梅。
閃電紅顏石評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