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 是林語堂先生在《蘇東坡傳》中給這位曠世大才所下的評語。浪漫是一種絕症嗎,何以用不可救藥形容浪漫?
浪漫對於那些兩畝地兒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普通人來說,只不過是生活這碗菠菜湯里藉以調味的雞精罷了,但是對於坡公,浪漫又確乎是一種絕症。若非因為生性浪漫,坡公必然是權傾朝野的一代重臣。然而,浪漫斷送了他的仕途,使他像屈原、曹植、李白等人一樣,空有致君堯舜的遠大抱負,終不免為浪漫所累,一生仕途坎坷,甚至差點連命都丟了。浪漫真的好辛苦。
我一直以為,東坡的浪漫是與遺傳基因有關的,倘能尋得老先生一塊半塊大腿骨,檢測一下他的DNA,或許會有驚人的發現。坡公的祖父蘇序是當時小有名氣的詩人,有詩一千多首。他的兩個伯父蘇澹和蘇渙也是名震川中的大文人,蘇渙還是眉州第一位進士。坡公的父親蘇洵幼不讀書頑劣成性,在功名上一無所成,簡直就是個文不能拿筆武不能提槍的廢物,然而這廝一旦悔悟,即無須揚鞭自奮蹄,短短十餘載便成就了一番文章偉業,一時蔚為大家。況且人家還生了倆好兒子呢……怪不得《三字經》上勸導兒童勤學,要把他和孟子相提並論。所謂:“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看來絕非隨便抓個例子說說而已。這種“浪子回頭”需要知恥近乎勇的精神、百折不撓的意志和高度的積極浪漫主義情懷。當然了,還得有強大的經濟後盾。
東坡有這樣的家世和這樣的Dad,,浪漫就不足為奇了,何況人家的媽咪也是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但是,僅有浪漫還不夠,得再加上豁達的胸懷、超人的智商、淵博的學識等等,才是一個比較完整的蘇東坡。他鄉試、省試、會試均名列前茅,而且詩詞、書法、繪畫、音律等等俱為當世大家。這是個什麼概念?用今天的形式比擬,也就是中考、高考、考研分列別名列總分榜全市第一、全省第一、全國第一;並且多次榮獲各種全國範圍作文大賽金獎;多次參加奧數競賽並獲獎;其書畫作品更多次獲國際金獎。同時,東坡老兄還兼任着中國詩詞學會會長、中國作協會長、國畫研究會理事、音樂家聯合會副理事和中國棋院名譽院長,等等、等等。這在整個人類歷史上怕也不多見吧!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些成就中的大多數都是在他30歲以前獲得的。想想看,普通人得多長几個大腦才能幹成這麼多事兒呀!另外,需要強調一下的是,做這些事情的同時,就連結婚娶媳婦培養下一代這些瑣事,一概沒耽誤。我Call!我真懷疑這廝是不是地球人。
但是,可但是,但可是,自從21歲研究生畢業,蘇同志就再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他正式做官是從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開始的,當時被任命為大理評事簽鳳翔判官,也就是供職最高人民法院,然後掛職到基層鍛煉,任鳳翔縣中級人民法院某庭庭長。此後,坡公先是反對王安石新法,被新黨逐出京城;後又反對司馬光廢新法,得罪舊黨而屢遭貶謫。他一生中歷任鳳翔判官、杭州通判、知密判、知徐州、知湖州、黃州團練副使、汝州團練副使、知登州、禮部郎中、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掌制誥、翰林學士兼侍讀、龍圖閣大學士簽知杭州、知穎州、知揚州、兵部尚書、端名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等等。此外坡公還在定州、惠州、瓊州、昌化、成都等地任過小官。這也就意味着他當過鳳翔法院民事庭庭長、最高人民法院刑事一廳書記、國務院秘書長兼辦公廳主任、國防部部長、外交部部長、杭州市市長兼政法委書記,密州、徐州、湖州等市市長,黃州市公安局副局長、汝州市公安局副局長……在職期間還曾因誣衊偉大領袖{烏台詩案}入獄一年,因工作方法有問題而下放農村掛職改造數年,等等。
浪漫於蘇東坡好比空氣和水,沒有浪漫也就沒有了生命的意義。但是也正因為浪漫,才使他仕途坎坷沉浮不定。當然,如果沒有坎坷,也就沒有文壇巨人的千古詩文了。這似乎又是一個辯證的過程。蘇東坡一生胸襟磊落,為人仗義疏財率真坦蕩。他在官場樹敵無數,但“幾乎所有政敵都恨不能同他成為知已”,連皇帝都是既惱其性情又愛其才華,不知拿他怎麼辦才好。據史料記載,神宗皇帝進膳時喜聽曲怡情{也許有助於消化},歌女每唱鏗鏘激越之詞,“帝必投箸不能食”,撫案嘆息不已。皇后和太監則忙以溫言勸慰,而皇帝多半會環顧左右半晌,凝眉問道:蘇子瞻到哪裡了……?
王安石是新黨領袖,在政見上與東坡分歧很多,但兩人私交甚篤,常互通詩文紙筆往來。東坡前半生的幾次貶官多半與王安石有關,但他終生沒有一句怨言。
王安石被貶後,東坡與他往來依舊。據說東坡因“烏台詩案”被下獄候斬時,滿朝官員除蘇轍之外,再無一人敢為東坡求情……
當時王安石已被罷相,成為一介草民。可是深知東坡性情的王安石,不顧個人安危,立即以平民身份上疏為東坡開脫。其實皇帝已有赦免東坡之意,只是苦於當初過於嚴肅,嚇得滿朝“膽小鬼”無人敢於進言,敢說話的又都是東坡的對頭,誰也不給皇上台階下,搞得皇上尷尬萬分。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王安石的帖子發上來了,皇上立馬給加了個“薦”,讓滿朝文武都來看,直接導致該帖點擊率創本朝民間灌水帖之最。蘇東坡託了老王的福,當然就不必吃鍘刀了。
後來(1084),東坡在被貶汝州途中於金陵候船。王安石披蓑衣戴斗笠騎一頭瘦驢,風塵僕僕地從近百里外趕到渡口會見東坡。兩位文壇巨匠在江邊煮酒和詩通宵達旦。翌日,東坡即將遠行,兩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執手相看淚眼”,惺惺相惜無語凝噎……這是兩位巨人的最後一次相聚,兩年後,王安石孤獨地離開了這個讓他苦悶的世界。東坡則顛沛流離,再未遇到王安石這樣的知音。
在詩詞方面,東坡開宋詞豪放之風,同時完美地繼承了晉唐以來傳統的浪漫主義詩風;在書法方面,他位居“宋四家”蘇、黃(庭堅)、米(芾)、蔡(襄)之首;在國畫方面,他繼承隋唐遺風,開後世文人畫先河;而他的文章更是卓絕當世、影響深遠,在“唐宋八大家”中出類拔萃。中國人的浪漫,到蘇東坡達到最高峰。從他開始,我們才真正懂得了什麼是浪漫,才真真切切地把浪漫融入了我們的生活。我們對他頂禮膜拜也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