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探紅樓(181)
十四阿哥笑着伸出手來接茶盤。薛姨媽臉上掠過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寶釵一楞,這一瞬間,十幾年的往事一起湧現在眼前:自己從剛會說話起,娘就
告訴自己要殺十四阿哥,給爹報仇;長大以後,又非要送自己進宮去當才人,伺
機離間皇上和十四阿哥的關係;現在把自己許配給賈雨村了,還念念不忘要雨村
投靠四阿哥,算計十四阿哥。現在十四阿哥就在眼前,莫非娘在這茶里做了什麼
手腳不成?她的心裡好害怕,身體一歪,手裡的茶盤有意無意地摔了出去。
薛姨媽“哎喲”一聲叫了出來。眼看那茶盤和茶杯就要在地上摔得粉碎了,只見
十四阿哥一伸手,那茶盤在空中打了個轉兒,調過頭來,緩緩地飄落到了十四阿
哥的手中。
薛姨媽長出了一口氣:“王爺好俊的武功!怪不得人家都說您是天下第一高手
呢。”寶釵的臉變得煞白。
十四阿哥無意露了這手武功,覺得似乎有些炫耀,再看到寶釵的臉色大變,以為
是自己嚇住了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向着薛姨媽說:“夫人過獎了,”說着揭開
茶杯的蓋碗,聞了聞:“嗯,好香的茶。”
十四阿哥從小練功,幾乎什麼毒藥都能聞得出來。可是那化骨散氣味極微,非凝
神定氣是很難聞得到的。而且寶釵就站在十四阿哥三尺之內,一陣陣冷香丸的香
氣,熏得他心動神搖,一點兒也沒有嗅出茶里的異味。十四阿哥向着寶釵笑了笑,
端起茶杯來一飲而盡。
茶才下肚,就覺得胃裡向火一樣在翻騰,十四阿哥心知不好,把茶杯一扔,一邊
用力運功壓住身體裡的毒氣,一邊伸出右手抓住了寶釵的手腕:“你,你這茶里
有什麼?你為什麼要害我?”
寶釵一見十四阿哥真的中毒了,嚇得花容失色,心裡難過極了,流着眼淚說:
“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
十四阿哥一把把寶釵拉進了自己懷裡,另一隻手卡在她的脖子上,惡狠狠地說:
“快拿解藥來!饒你不死!”
寶釵閉上眼睛,這幾乎和自己的那個夢境一樣,自己刺殺十四阿哥不成,反而被
他擒住了,倒在了他的懷裡。可是這次,自己真的害了他,也要死在他的手裡了。
她心裡覺得好痛,寧可殺了自己,也不應該害了他。他怕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了。
唉,馬上就要一起死了,想這些有什麼用呢?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
月同日死。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有一種甜蜜感,能死在自己心愛人的手中,不
就是自己最好的結局麼?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嘴角上卻浮現起一絲微
笑。
薛姨媽忽然發出一陣夜梟般的笑聲:“老十四,你也有今天啊!乖乖等死吧!還
記得你殺的查富貴麼?還記得你殺的薛定鍔麼?”
十四阿哥怒目瞪着薛姨媽:“老婆子,他們是你的什麼人?”
薛姨媽咬牙切齒地說:“那薛定鍔是我們蟠兒的爹,查富貴真名叫高成,是釵兒
的爹。冤有頭債有主,今天是你給他們償命的時候了。”
寶釵心裡好難過,娘是怎麼了,自己和哥哥不是一個爹,這話怎麼能隨便說呢?
唉,反正自己就要和十四阿哥一起死了,還管那麼多幹什麼?
十四阿哥冷笑一聲:“他們販賣鴉片,死有餘辜!”忽然覺得腹中一陣絞痛,他
咬着牙說:“好,你不拿出解藥來,那我就先廢了你的女兒!”說着卡在寶釵脖
子上的手一用力,覺得碰到一塊硬硬的熟悉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正是自己那夜
扔給樓上的姑娘的玉佩,上面還刻着八個字:如怨如慕,緣歸何處。真的是她。
他的心軟了,長嘆了一口氣,鬆開手把寶釵推開:“唉,真的是你!真想不到,
姑娘,真想不到!”
寶釵淚流滿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哀求地說:“不是我要害你,真的不是!”
十四阿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彎下腰,緊緊地捂着肚子,忽然大叫一聲,一拳
擂在八仙桌上。那八仙桌應聲碎成了四瓣。再看十四阿哥,已經倒在地上疼得昏
過去了。
薛姨媽仰面哈哈大笑:“十五年,十五年啊!成哥,小妹給你報仇了!小妹給你
報仇了!我們一起喝幾杯慶祝一下吧!”說着跌跌撞撞地轉到後面去了。
看着薛姨媽的背影,寶釵忽然湧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娘愛爹爹,爹死了以後再
沒有過男人,一心把自己調教成淑女,為爹爹報仇的淑女。可是她犧牲自己為爹
爹報仇也罷了,為什麼還要犧牲我的一生呢?想到這裡,她覺得娘太自私了,把
自己當成了她忠於爹爹的一個工具。自己一生的幸福就是斷送在娘的手裡了。她
為了愛情能犧牲一切,為什麼我不能追求自己的愛情呢?我當了十幾年的乖乖
淑女,我當夠了,我不幹了!我不幹了!
寶釵心裡默默念着“我不幹了!我不幹了!”不由自主地說出聲來了。
十四阿哥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寶釵跪了在他的面前,眼淚一串串地落了下來,嗚
咽着說:“阿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她看看左右無人,附下身來飛快
地在十四阿哥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她笑了,對自己說:我現在已經不是淑女了。
她看着昏倒在地的十四阿哥,心裡隱隱浮起了一個念頭:如果十四阿哥死了,
自己也就隨他去了。
夜探紅樓(182)
寶釵呆呆地在十四阿哥面前跪着,忽然覺得一陣暈眩,身體一搖,幾乎摔倒。那
塊玉佩隨之一晃,敲在她佩帶的項圈上的金鎖上,“鐺”的一聲響。
寶釵低頭看看,不禁苦笑了一下:玉振金聲。唉,自小大家就說自己命中注定是
有金玉姻緣的,自己有個金鎖,以後只有見了有玉的才能配。現在自己身上有了
十四阿哥的玉佩,正好配自己的金鎖,偏偏他又被娘毒死了。還不如寶玉和黛玉
的木石姻緣呢。想到這裡,她不禁羨慕起寶黛二人來了,再看看昏迷不醒的十四
阿哥,眼淚又落了下來。
外面已經蒙蒙亮了。寶釵擦了一把眼淚,自己有十四阿哥的玉佩在身邊,也應該
知足了,因為他的心裡是有自己的,否則怎麼能把玉佩送給自己呢。可是他知道
不知道自己也在真心在愛着他呢?雖然今生無緣,來生能再結同心也好。應該給
他一件信物,這樣他在陰間也會記起自己。寶釵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金鎖,托起十
四阿哥的頭,輕輕給他套在脖子上。
寶釵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到十四阿哥的臉上。十四阿哥的臉上忽地透出一片黑紫
的顏色,看來是中毒已深了。這些製作毒藥的人真可恨。前些時候哥哥從監獄出
來的時候,臉色也是這樣。
寶釵心裡忽然一動,那麼,十四阿哥中的毒是不是跟哥哥也一樣呢?娘對毒藥一
竅不通,什麼砒霜,斷腸草,孔雀膽,鶴頂紅,家裡一概沒有過。她又想起來,
鶯兒對她講過,太太向賈雨村要過一瓶化骨散。
肯定是了,娘給他下的肯定是化骨散!寶釵的心顫抖了,十四阿哥有救了!她
忙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廚房走去。
化骨散用醋就可解。寶釵衝進廚房,哆哆嗦嗦地拿起醋瓶子,一看,空的。再
搬過醋罈子,一看,還是空的。寶釵急得心裡冒火,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
這樣?
忽然聞到一股醋味兒,寶釵仔細辨別一下,沿着氣味的來源走去,發現那味道
原來是從陰溝里傳來的。原來薛姨媽怕十四阿哥認得化骨散,來廚房找醋喝,
把毒解掉,所以把瓶子裡和罈子裡的醋統統倒了個一乾二淨。
“娘,你好狠!”寶釵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恨意,恨不得放一把火把這個家燒得
一乾二淨。她覺得頭痛得像要炸開一樣,她用手按着太陽穴,對自己說,冷靜,
冷靜,千萬不能慌張,十四阿哥還等着你去救呢。大家都說你聰明絕頂,你一
定能想出辦法來救他。
寶釵倚在柱子上,一件一件地打量着廚房裡的東西。酒罈子,醬油罈子,醃菜
罈子,她心裡又是一動,前些天鶯兒從家裡拿來了一小罈子酸菜,酸得幾乎把
自己的牙都倒掉了,能不能代替醋來解毒呢?
寶釵三步兩步跑到鶯兒的屋子裡,找出那罈子酸菜,又急沖沖地跑回堂屋。
十四阿哥已經醒過來了。他只覺得肚子裡痛得已經麻木了。看來幾個時辰之內,
自己就要一命歸西了。忽然,他覺得自己應該做而沒有做的事情太多了,深深
地嘆了一口氣。
看到寶釵跑了進來,十四阿哥打起精神,勉強笑着說:“姑娘,我們原來見過,
對不對?”
寶釵點點頭。
十四阿哥輕輕說:“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叫薛寶釵。”寶釵含羞地說。
十四阿哥還要再說什麼,忽然肚子裡又是一陣疼痛,他的臉色變得十分痛苦。
寶釵跪在他的面前,把那小酸菜罈子打開,着急地說:“快,你快把這裡面的
酸菜水喝了!”
十四阿哥奇怪地看看她,寶釵流着淚哀求地說:“是給你解毒的,阿哥,求你
相信我吧!”
十四阿哥點點頭,強忍着腹中的疼痛,接過罈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原來那化骨散的主要成份是幾種劇毒的生物鹼,鹼遇到酸會被中和掉,所以醋
可以解化骨散的毒。這酸菜水裡有多種有機酸,一樣能夠中和化骨散裡面的生
物鹼。酸菜水一下肚,就和化骨散發生了劇烈反應,十四阿哥的肚子裡像開了
鍋一樣翻騰了起來,原來麻木的神經現在也都不麻木了,疼得十四阿哥滿地打
滾。
寶釵大吃一驚,怎麼?這酸菜水難道不行麼?怎麼疼得更厲害了?她彎下腰,
着急地問:“阿哥,阿哥,你怎麼了?難道這酸水解不了毒麼?”
十四阿哥心裡知道這解藥是對路子的,只不過這毒藥和解藥都太霸道,在自己
肚子裡打得翻江倒海,自己挺過這一陣兒就好了。他想告訴寶釵放心,可是周
身疼得一陣陣地痙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黃豆大的汗珠子噼哩啪啦地往下掉。
寶釵再也看不下去了,完了,完了,阿哥沒有救了,都是自己造的孽。她哭着
說:“阿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就轉身跑了出去。
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燕山雪花大如席”當然是誇張,但是巴掌大的雪片是
有的。寶釵覺得心裡像火燒一樣,憋悶得厲害。她打開院門,外面是一派白白
的曠野。
夜探紅樓(183)
賈雨村的宅院建在半山腰的一塊巨岩下面,三面環山,銀妝素裹,白皚皚一片。
雪花落在寶釵的身上,頭髮上,睫毛上,手上,臉上,她卻渾然不覺,木呆呆
地在膝蓋深的雪地里站着。自己從小就喜歡下雪,因為雪花潔白,清涼,高雅,
自己又姓薛。長大了,大家都背後叫自己雪美人。自己也一直認為,自己不會
對任何人動心的,直到在寶玉挨打的那天見到了十四阿哥。無情的人一旦動了
情,就像陽光下的雪人一樣,那冰冷的傲氣轉眼間就化做了似水柔情,日日夜
夜受着相思的煎熬。唉,這也許是從娘那裡傳下來的,她為了愛情不管不顧,
一個有夫之婦,和一個比她大三十多歲的男人愛得死去活來。聽鶯兒講,娘常
在半夜抱着一個男人的頭又哭又說的,那人想必就是爹爹了。其實娘比自己幸
福多了,她和爹爹有過幾個月的甜蜜日子,還生下了自己。而自己呢,和十四
阿哥只見過三面。第一面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第二面兩人只是痴痴相望,
連話都沒有講;今天是第三面,我們說話了,我們離得好近,可是,我把他毒
死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雪已經停了。火紅的朝陽橫拉豎拽地推起了漫天的彩霞,映
照在積雪的山峰上,泛起一陣陣迷幻的光芒。遠方的村莊升起了縷縷炊煙,對
面山上響起了砍柴人的歌聲:“西山晴,雪瑩瑩,人已去,淚盈盈,”
是啊,太陽出來了,雪就要化了,十四阿哥就要死了。寶釵耳邊又響起了十四
阿哥痛苦的呻吟聲,她的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她喃喃地念着:“我殺了他,
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一團怒火忽地從她心中湧起:為什麼單單我的命運
這麼悲慘呢?被迫做了十幾年沒有自我的乖乖女,一旦有了自己的心上人,老
天又偏偏借自己的手殺了他。老天啊,你怎麼能如此不公呢!地呀,你不勘賢
愚何為地!天啊,你不辨忠奸枉為天!天啊!天啊!
寶釵不知不覺地又叫了出來:“天啊,天啊!”她自小就被教育要言不高聲,
笑不露齒,從來就沒有高聲喊叫過,今天一旦叫了出來,覺得十幾年的冤屈之
氣都吐了出來,一種絕望的快意充滿了她的胸膛。她放聲地高叫着:“天啊!
天啊~~~~~天啊!!!!”叫聲在山谷間迴蕩着:“天啊~~~~~~天啊~~~~~~~”
薛姨媽在自己的屋子裡,抱着那人頭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忽然,她聽到似乎
是寶釵在外面呼叫,她吃了一驚,女兒跑到大野地里去幹什麼呢?她急忙把人
頭藏好,走出院門,只見火紅的朝陽映照在雪地上,自己的乖女兒寶釵正在悲
切地呼喊着。
薛姨媽心裡有點兒害怕,難道這孩子瘋了不成?忙高聲喊叫:“孩子,孩子,
你怎麼啦?”寶釵也不答理她,還在繼續呼叫,聲音越來越悲戚。
忽然間,背後的山峰上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瞬間變成了轟
轟巨響。薛姨媽回頭一看,登時大驚失色,高聲叫道:“不好,不好了,雪
崩了!”
言猶未了,漫天的雪塊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泄而下,轉眼間把薛姨媽和寶釵都
吞沒了。幾分鐘之後,一切歸於寂靜,只留下白茫茫一片。
原來這幾天雪下得很大,山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寶釵和薛姨媽的叫聲在
積雪間引起了共振,導致了西山的大雪崩。
眼見着自己被包圍在晶瑩白雪中,寶釵心裡反而變得分外平靜。她微笑地閉
上眼睛,輕輕地說:“質本潔來還潔去,休叫污濁掉渠溝。阿哥,我先走了,
我在前面等你了。”隱隱地,她似乎聽到耳邊有人唱歌,好像是秦可卿的聲
音:“莫嘆金簪雪裡埋,今世修得再生來~~~~~~”
十四阿哥又一次醒來了。他覺得肚子裡仿佛不疼了,運一運氣,知道自己中
的毒已經被解了。雖然身體還虛弱得厲害,只要自己兩天之內不動真氣,好
好運功療養,武功就可以全部恢復。真應該好好謝謝薛寶釵姑娘。
猛然間然聽到寶釵的聲音在外面叫喊,她在叫什麼呢?莫非有什麼危險不成?
十四阿哥掙扎着站了起來,才走到門口,忽然聽到轟隆隆一陣巨響。十四阿
哥久在青海雪山間轉戰,一聽就知道是雪崩了。他心裡暗叫不好,只見白雪
忽地一下,就把門窗都埋到了一半。
十四阿哥爬上桌子,撕掉窗戶紙鑽了出去。仔細一看,這個宅子的三個套院
已經被積雪埋掉了兩間半。幸虧是有山岩擋着,要麼自己在的堂屋也會被埋
在積雪下面了。可是,薛姑娘剛才是在外面叫喊,那麼她------十四阿哥的
心顫抖了,他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院子,只見原來的山谷已經成了一片平地,
乾乾淨淨白茫茫的一片大地。哪裡有寶釵的影子?
十四阿哥的心沉下去了,他焦急地叫着:“薛姑娘~~~~~~薛姑娘~~~~~”
原野上靜靜的,只有他自己的回聲:“薛姑娘~~~~~~薛姑娘~~~~~”
十四阿哥仔細聽着,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幾次試着要用“天耳通”的功夫尋
找寶釵的動靜,可是自己中毒未愈,真力根本聚集不起來,急得他出了一身
的冷汗,“天耳通”的功夫還是運不起來。十四阿哥萬般無奈,只好深一步
淺一步地在雪地里胡亂走着,希望能正好找到寶釵被埋的地方。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過去了,什麼也沒有找到。她一定是已經去
了,十四阿哥兩眼含淚,默默地念着:“薛姑娘,薛姑娘。”
遠方又傳來了砍柴人的歌聲:“西山晴,雪瑩瑩,人已去,淚盈盈,”
十四阿哥慘笑了一下,低低地說道:“西山晴,薛無蹤,雪瑩瑩,恨情情,”
他拔出佩劍,在一顆大樹上準備刻下這幾個字。才刻了:“西山晴薛”四個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脖子上有個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金鎖,上面還刻着
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這一定是薛姑娘送給我的。十四阿哥只覺得心裡一痛,哇的一聲,一口鮮血
噴了出來。他自己嚇了一跳,自己動了真氣,怕武功要大損。想起西山秘魔
崖有個山洞,是自己當年練功的地方,還存了不少的食物。不如自己先去那
里調養兩天。想到這裡,他向着茫茫雪地說道:薛姑娘,我走了,願我們來
世能有緣也有份。說罷,擦了擦眼淚,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走去。
後來有好事者到這裡遊玩,見了樹上的字,以為“薛”乃是“雪”字之誤,
遂勒石立碑曰:“西山晴雪”。
“西山晴雪”後來和“瓊島春蔭”,“盧溝曉月”,“金台夕照”等一起合
成了有名的“燕京八景”。
夜探紅樓(184)
紫禁城,御花園。天陰沉沉的,雍正站在假山前呆呆地出神。
弘曆匆匆走了過來:“父皇,前天有人見到十四叔過了豐臺。”
“啊?”雍正一楞:從豐臺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進北京了,老四怎麼會走了兩
天還沒有到?莫非他在安排什麼來對付自己?現在自己在明處,他在暗處,可
別中了他的圈套。想到這裡,他咳嗽了一下:“沒有關係,你叫賈雨村來一下。”
“賈雨村請假了,”弘曆說:“西山發生了大雪崩,他家的宅子被埋了一半兒,
他趕回去看了。”
“哦,那就叫烏思道來。”
“烏師爺?”弘曆恭敬地說:“您還不知道麼?已經死了!”
“死了?”雍正奇怪地問:“他沒災沒病的,怎麼會死呢?”
“聽血滴子們講,是賈環發現了老烏和他娘的私情,就把他毒死了。”
“嘿嘿,”雍正冷笑一聲:“好個賈環,厲害,有心機,倒像是我的兒子。”
一陣陰影從弘曆臉上一閃即過,他笑着說:“父皇,現在我們可以查抄賈府
了吧?八旗兵丁們都盼着發雙餉呢。”
雍正點點頭,“好吧,榮國府,寧國府,統統抄掉,看看是不是真那麼有錢!”
榮國府東北角一小院的西廂房。鳳姐頭上裹着毛巾,在床上躺着,已經瘦得
不成人形了。
平兒兩眼含淚,雙手捧着藥碗:“二奶奶,您別難過,先把藥吃了吧。”
鳳姐苦笑一聲:“什麼二奶奶,這裡哪裡有什麼二奶奶,只不過是個被休了
得黃臉婆罷了。”
平兒一面服侍鳳姐吃藥,一面勸慰說:“二奶奶,二爺他一時糊塗,等明白
過來就會接您回去,再說了,你們又有巧姐,這孩子長得可真是可人疼。”
鳳姐往小床上看了一眼,巧姐睡得正香呢。她嘆了一口氣:“平兒,你知道
我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待。二爺是靠不住的,以後如果你能照看着巧姐點兒,
我就是死了也感謝你的。”說着流下淚來。
平兒忙替鳳姐擦去眼淚:“看您說的,二爺就是再不濟,也不能不疼愛自己
的孩子啊。”
“他?”鳳姐冷笑一聲:“就憑他也能------”
一陣蓬蓬地敲門聲,丫鬟小紅急忙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賈芸和劉姥姥。小紅臉色一紅,低頭說:“二爺,姥姥,請進。”
鳳姐欠起身來,笑着說:“好啊,難得你們有良心來看我。”
賈芸笑着說:“有個朋友送了支高麗參,我想嬸子身體正弱,需要補養,就
要帶來給您,正好碰上劉姥姥,就一起來了。”一邊說,一邊偷眼看着小紅。
劉姥姥走過來,拉起鳳姐的手:“二奶奶,幾天不見,怎麼會瘦成這個樣子
呢?怎麼會瘦成這個樣子呢?”
鳳姐笑着說:“沒什麼,死不了的,我還想過幾天就回金陵呢。”
“金陵可去不得,”賈芸插話說:“您還記得那個李守備吧,就是饅頭庵的
姑子求您給雲老爺寫信判他們退婚,後來他兒子殉情自殺的那個,他現在來
京述職,就要調任金陵知府了。他放出話來,以後賈府的人如果去了金陵絕
對落不了好。”
鳳姐淡淡一笑,叫道:“小紅,你去用芸二爺拿來的高麗參去給我熬碗湯來。”
小紅答應着拿起參包。鳳姐又對賈芸說:“她沒有熬過高麗參,你去教教她
一下。”賈芸大喜過望,高高興興地跟着小紅走了出去。
劉姥姥把籃子放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二奶奶,這都是您喜歡吃的
新鮮東西:醃酸菜,豆腐乾兒,醃香椿芽兒,炸辣醬,。。。。。。”
“謝謝姥姥啦,”鳳姐笑着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小包兒,“這個你拿着。”
劉姥姥接過來,沉甸甸的,她打開一看:黃的是金子,白的是銀子,紅的是
寶石,綠的是翡翠,只看得她的眼睛都花了,“這怎麼可以,太貴重了,這
怎麼可以。”
鳳姐按住劉姥姥的手:“姥姥,你聽我說,你把這個收下,我有事要求你。”
劉姥姥見風姐眼中閃出異樣的光芒,就像她見過的許多將死的人一樣,不由
得又是害怕,又是傷心:“二奶奶,有什麼話,您就說吧,只要是我老婆子
能做得到的。”
鳳姐做個手勢要平兒把巧姐抱過來,又把她交到劉姥姥手裡。巧姐裹在一條
紅毯子裡微微動了一下,在劉姥姥懷裡又睡着了。
鳳姐嘆了口氣:“姥姥,我求你把巧姐帶走,以後長大了嫁個小戶人家。”
夜探紅樓(185)
劉姥姥吃了一驚:"這,這怎麼行?巧姐兒是金枝玉葉,我們是窮莊戶人家,她
怎麼能吃得了這個苦呢?"
鳳姐拉着劉姥姥的手說:"姥姥,您見得人多了,看看我還能活多久?"
"這個,二奶奶,您還年輕呢,又是吉人天相,"劉姥姥忙安慰鳳姐,卻也不由
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兒。
鳳姐苦笑一下:"姥姥,我本是最不信什麼因果報應的,賊大膽兒,昧心的事兒
怕也幹過不少。這幾天一病,忽然害怕起來了。按說我這一輩子,什麼該見的也
都見過了,什麼該吃的也都吃過了,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可惜的。可是如果原
來我造的孽,報應到了巧姐身上,可怎麼是好?"說着不住地咳嗽。
平兒急忙走過來給鳳姐捶背,鳳姐喘了一會兒氣說:"姥姥,您是厚道人,想必
積了不少陰德,巧姐跟着您,能平安長大,我就是在十八層地獄裡,也是感激的,"
說着又咳嗽起來。
劉姥姥一聽,這是在託孤啊,她聽書聽得多了,什麼周文王託孤姜子牙,劉玄德
託孤白帝城,趙氏孤兒,到此時不覺得豪情萬丈,拍着鳳姐的手說:“好,只要
二奶奶看得起我,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姐兒回護周全。”
鳳姐笑着說:“好,我就知道姥姥是靠得住的。平兒,你帶巧姐和姥姥馬上出去
吧,叫興兒叫輛車送她們回去。”
“這麼着急?”平兒奇怪地問:“巧姐的衣服還沒有準備呢。”
“衣服以後再說吧,”鳳姐嘆了一口氣:“我這幾天心驚肉跳的,總覺得馬上就
要出事兒似的。巧姐早一刻離開,我就早一刻踏實了。”
看着平兒和劉姥姥抱着巧姐匆匆離去,鳳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拿起手帕擦擦
眼睛,只聽得賈芸和小紅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小紅把參湯端到鳳姐面前:“二奶奶,請喝。”
鳳姐接過碗,泯了一口,笑着說:“你們兩個聊得怎麼樣了?”
小紅馬上紅了臉,賈芸訕訕地說:“嬸子又開玩笑了,我們有什麼好聊的。”
鳳姐冷笑一聲:“沒什麼好聊的?我問你們,上次你們兩個躲在柴房後面親嘴
兒,可算怎麼回事兒呢?”
小紅和賈芸二人只嚇得面如土色,“咕咚”“咕咚”跪倒在了鳳姐面前。
鳳姐厲聲喝道:“小紅!我一直把你當親女兒看待,也答應過要給你尋一門好
親事,你怎麼這樣自輕自賤呢?”
小紅咬着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賈芸向前蹭了兩步:“嬸子,都是我不好,不關小紅的事,您要責罰就責罰我
好了。”
鳳姐哼了一聲,從床下抽出一根板尺:“小紅,把手心伸出來!”
小紅乖乖地把手伸出來,手心向上。鳳姐把板尺舉得高高的,忽然又停住了:
“芸兒,你來打她,我就饒了你。”
賈芸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板子,一狠心,板子帶着風聲重重地落了下來。小紅
一閉眼睛,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她的手一哆嗦,可是,怎麼不疼呢?她
睜開眼睛,只見賈芸的左手手心腫起了老高,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原來賈芸
沒有打她,卻打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小紅又是心疼,又是感激,流着眼淚說:“二爺,您,您。。。。。。”
賈芸咧着嘴勉強笑了一下,對鳳姐說:“嬸子,求您饒了小紅,怎麼懲罰我
都沒關係。就是讓我當牛做馬,我也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鳳姐微微一笑:“當牛做馬?這可是你說的?”
賈芸咬咬牙:“是,嬸子,只要您饒了小紅,我就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鳳姐兩手一拍:“好!那我就命令你一輩子給小紅當牛做馬!”
“什麼?”小紅和賈芸都楞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鳳姐呵呵一笑:“我這輩子啊,歹毒的事兒幹得多了,現在忽然轉性了,想
干幾件好事兒了。”她拉起小紅的手:“孩子,我說過要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金山銀山不算好,公子王孫不算好,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芸兒雖然家
里貧寒一點兒,可是對你真心實意,我就打算把你嫁給他了。”
小紅和賈芸又驚又喜,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鳳姐打開小箱子,拿出一張紙來:“芸兒,小紅是家生女兒。這張紙上我已
經蓋了圖章,給她贖了身了。你現在就帶她走吧,趁我還在,她老子娘也不
敢對你們的婚事說個不字。”
小紅和賈芸只是不住地給鳳姐磕頭。
正在這時候,平兒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不好了,不好了,外面來了好多
的官兵,把前門都封鎖了,說要抄咱們的家呢!”
鳳姐苦笑着說:“好,可來了,我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小紅,你倆快走吧,
有了那紙文書,你就不算這賈府的人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