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江永，一個在地圖上不起眼的小縣城，卻讓全世界睜大了眼：女書，一種神秘的文字，字呈菱形，右高左低。這種文字由女人創造，在女人中流傳，它記載着悠長的歷史、少女的情懷、老婦的哀歌……

　　所有的作品都是歌詞，用來傳遞深閨中的話語。

　　近日，在武漢大學舉辦的中國女書藝術展和女書研討會，展出了 200多幅女書書法作品和上百件女書實物收藏品，女書又一次受到了人們的關注。研究女書的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趙麗明說，現在的女書不怕失傳，而怕失真。

　　作為世界現存惟一的女性文字，女書如何產生、傳承，現在又遭遇了怎麼樣的困惑呢？

　　【女書·特色】

　　女性私密的心靈花園

　　女書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開始為學者所關注。由於這種文字只在當地女性中流行，因而被賦予了神秘、傳奇的色彩。有人說女書的產生先於甲骨文，也有人說女書中有同性戀的記錄，但趙麗明否認了這兩種說法。趙麗明澄清說，第一，女書只是漢字楷書的一種變體，是用於記錄當地方言的一種文字，所以它的誕生時間在漢字之後，一旦當地方言產生的時間確認，那么女書產生的時間上限就能確認了。第二，女書中根本沒有同性戀的描寫，在清華學生工作組在看完1000多個故事後，根本沒有發現女書中有有關同性戀的描寫。某種程度上說女書就是一種“苦情文學”，在男尊女卑的社會裡女子找到了這樣一種表達心聲的工具。

　　趙麗明解釋說，女書是女人專用的一套女性文字，屬於漢語文字的一種。女書作為一種表音文字，用來表達當地的方言的發音。雖然當時的女子在使用這種文字時事實上都是公開的，但女書只有女子懂，很大的原因可能是男人對這種文字根本就不屑一顧，男人可以上學堂，學漢語。趙麗明說，在當地的史地誌中記載女書近百年的歷史中也有幾個文盲男性掌握過這種語言。女書同時是一種說唱文學，所有的女書作品都可以用來吟唱。人死書焚是女書的一大特點，如果一個老太死了，她的親戚就將她的大部分書在她墳前焚燒了。

　　【女書中的她們】

　　女書中沒有一首情歌

　　女書可以分為三個層次，訴苦是女書的核心功能，其次是民歌和翻譯漢語作品。女書是女人們自我宣泄的一種方式。她們從相互傳閱的女書中看到總有比自己更為苦難的人，有些還起到引起共鳴、相互鼓勵的作用。趙麗明告訴記者，她們的這種訴苦不是使人抑鬱的，是一種積極的心理調節，女書某種程度上還散發着自由的光彩，對女人們來說是一種娛樂和享受。

　　女書中主要記錄的是一些女性形象為主的故事，如從主流文化翻譯過去的故事如《梁祝》、《武則天》等。趙麗明說，最令她驚訝的是在看完1000多個女書後，她發現所有女書作品中竟沒有一首情歌！女書中最普遍的文章是女性為自己或自己親友所寫的自傳，而這些自傳總以一些氣勢磅礴的話語開篇，如“不唱前朝與後漢，單說我姓某老藝人”等等。

　　宮哲兵覺得，女書中最令人驚訝的是，其作品不同程度地流露了這些女性對女性英雄的崇敬之情。女書描寫了當時女性真實的生活環境，揭露了女性許多秘密。

　　【女書·價值】

　　女書是一種文化抗爭

　　蒼頡造字鬼為夜哭、龍乃潛藏，那是傳說，而女性創造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文字，讓男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趙麗明認為，女書是在當時女人不能讀書的背景下，創造出的一種讓女性抒發內心苦悶的方式，實質上是一種文化抗爭，標誌着女性自我意識和群體意識的覺醒。當時許多會女書的女性稱自己為“君子女”。

　　宮哲兵談到女書價值時說，女書是一種女性文明，在十九世紀的某個法國女權主義曾有一個理想，現存的文字充滿了對女性的歧視，而女書就是一種女性自己的書寫方式，與她的夢想相呼應。歷史學家湯因比說過，文字是文明產生的標誌，女書的產生標誌着女性文明的開始。

　　日本中國女文字研究會會長遠藤織枝表示，從未接受過教育的山村婦女能夠創造出一套完整系統的婦女專用文字，在她看來是舉世無雙的。在過去的時代，人們往往認為女性富於模仿而不擅長創造，“女書”的產生則是對這種說法最有力的反證。

　　【女君子】

　　單純、善良、有好奇心的她們

　　在女書文化中，不得不提的是會書寫女書的“女君子”們。高根仙、義年華和陽煥宜都是女書發現後僅存的懂得女書的自然傳人。宮哲兵曾將高根仙接到家裡住了2個月，“高根仙在火車上看了一個小時的風景，完全被這樣的景色所震撼。下了火車後，老人看到抽水馬桶後，也發了十幾分鐘呆。”這些老人的單純、好奇心讓宮哲兵記憶猶新。

　　石砌的小屋，一張床，一張小木凳，獨對門外春綠秋黃，甚至沒人陪她說話。這是宣統元年的老人陽煥宜的晚年生活。儘管氣喘喘，聲沙沙，但她的靈魂卻因之而自由飛翔。1995年，將近90歲的陽煥宜應邀到北京參加聯合國婦女大會，趙麗明擔心老人身體吃不消，不打算邀請她來，可老人很堅定，她說自己有讓趙麗明帶着她骨灰盒回去的準備。來了北京後，老人的保健醫生病倒了，她的身體卻很好。在老人的堅持下，趙麗明和老人一起參觀了毛主席紀念館，老人還特地寫了一篇女書記錄這件事情。

　　【女書現狀】

　　後女書時代，旅遊開發的兩難

　　2004年9月20日12點，江永女書最後一位自然傳人、出生於宣統元年的陽煥宜老人去世，標誌着女書進入後女書時代。趙麗明認為，原來怕女書失傳，現在女書保護的最嚴重的問題是女書的失真。出於經濟利益考慮，當地有些男性也隨意新造女書文字，許多字都是後人新造硬加進去的。她還在當地多次看到一些仿造的所謂女書傳本。

　　去年，清華有一個研究小組到了江永去研究女書保護現狀，可女書的失真現象顯然讓趙麗明很詫異，“用女書寫的對聯中7個字中有4個是杜撰的，女書研究中有三種造假：造字，造古董，學術造假。”趙麗明並不反對女書旅遊化、商品化，但需要注意的是如何在保護當地原生態的狀況下開發女書資源。

　　宮哲兵在談到女書保護的時候說，剛開始女書保護不是很好，但現在江永辦展覽，設立女書村，保護做得還不錯，但是女書保護存在三個困難：女書缺乏規範化，不同女性寫的女書不太一樣；資金上投入不夠；目前沒有語言文字功能。“對於女書當作一種旅遊資源開發，起初我是不能接受的，但後來我覺得比較可行，一個古老文化只有在新社會中發揮它的價值才能生存，證明自己生存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