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一般見面這麼短暫,美國人是不會以擁抱告別的.除非他十分喜歡你,但又知道這一別就是

永遠.

楊帆有些感傷.她不想讓湯姆走;但,她已習慣了在路上時你別無選擇的命運.

兩個人各自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楊帆洗了個熱水澡.

洗澡使,她從不想男人,嘩嘩的熱水把整個世界擋在水霧之外.

從浴室出來,她躺倒在床上,把衣服統統扔到另一張空床上.

瞄了一眼桌上的電話,有種衝動想和他聊天.

算了,畢竟是陌路人,言多必失.況且,他可能已經睡着了.她梳着自己濕濕的頭髮想.打開美

國地圖,再次確定去黃石公園的路線.

"一定要去黃石!"她對自己說.然後把地圖推到地板上,閉上眼睛,熄了燈.

沒準兒在黃石,會碰上湯姆正在路邊拇指朝天截車呢!她的想象力無邊無際地飛翔了一陣,

就沉沉地睡去了.

&

楊帆醒得很晚.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湯姆已經徹底離開了她的路,就像布蘭恩一樣.

洗漱完畢,出門前把房間各個角落都查看一遍,確定沒有忘掉什麼東西,才步出到陽光下.

天色陰沉沉的,要下雨的樣子.

湯姆房間的門大敞着,一輛清潔手推車停在門口,告訴她----他已經走了.

她把包扔進車,鑽進駕駛座,照例先對着反視鏡畫了畫口紅.------她畢竟是高速路上一道

風景,所有經過的司機都要回頭的.

一個加利福尼亞的紅車在美國北部的荒原上奔馳,車裡是擠滿的行李和一個嬌小的東方女

子,這本身就構成了一個傳奇,吸引人們去挖掘其中的故事.

楊帆在路邊一家家庭式飯館門前停車,解決她的午飯.點了一杯桔汁,一個煎餅,一份煎火

腿.

慢慢吃着這些高熱量的東西,她凝視着遠處繁忙的高速路.小鎮的寧靜使她感傷.

一切都會過去的,昨夜的有驚無險,有趣的搭車客湯姆,睡了幾小時的汽車旅館....馬上就

要成為歷史,再也不會回來了.

楊帆剛剛付了錢,憋了一早晨的老天爺終於打了個響雷,雨點沒太猶豫就千軍萬馬掉下來,

給楊帆好好地洗車.

楊帆把車開進一個加油站,冒雨跑進雜貨店,買了一大杯咖啡,加足奶油和白砂糖.捧着咖啡

跑出去,雨一下子就把她澆濕了.

她鑽進車,長長呼出一口氣,發動車子,刮水器飛快地飛舞着.她呷了一口熱氣騰騰的咖啡.

咖啡對心臟不好,可它絕對是旅行開車必備之物.剛吃過飯,更容易睏倦,所以咖啡要馬上跟

上.

楊帆知道應當繼續走80號公路向西.雨越下越大了,她的小紅車慢慢駛向引橋,向大雨瓢潑

的高速路上爬.前方除了一輛黑車外,就沒有別的車了.大家都不想在這麼大的雨里上去冒

險.

遠遠地,她看到雨中一個人站在公路旁邊.像是要搭車的,卻沒有做手勢.

那輛黑車駛過他時,甚至減速,看他是否要上車.那人居然站着沒動.全身想必是透濕了.

那輛黑車熄滅了紅色剎車燈,又加速開走了.

楊帆離他越來越近了.她看見那個人向她的車舉起了拇指.

楊帆緩緩停下來,搖下車窗.

"落湯雞"的帽沿上向下淌着水.

"嘿!很高興又碰上你啦!我有個主意..."

"上車吧!"

楊帆啪地推開了車門.

&

原來,他一早就起來,坐在高速路人口處的欄杆上,一直等到楊帆的小紅車出現.

他想象不出他還願意搭誰的車,他別無選擇.

楊帆和她的"搭車客"不到一個小時就發生了一場爭論.

楊帆看到公路的牌子上寫着,"麥縣距此三十英里".忽然想到了"麥縣之橋(廊橋遺夢)"那個

電影.那個故事也發生在愛荷華州,莫非是同一個縣?

她馬上去問開車的湯姆----他們已經換了位子----湯姆向楊帆表示,願意為她開車,並付一

半的汽油錢,希望能搭這輛小紅車一直到黃石.

"對,就是那個麥縣!那些廊橋我都研究過,羅伯,金斯凱是我的偶像."湯姆熱情地介紹.

"你很像他,他說他自己是過時的品種,最後的牛仔,你呢?"楊帆又開始討論形而上學了.

"我也是,我是少數派之一,我的理想不是做電腦工程師,而是非洲大陸.畢業以後,我就去非

洲,看看那塊大陸上的落日!你去不去?"

楊帆沒有想到那個電影上的麥縣居然就在附近.她記得在銀幕上看到總扮牛仔的伊斯特伍

德在雨中最後告別總演悲劇的梅麗爾.斯特里普時,自己和羅琳琳都哭了.真正的愛情總落

得這般嶙峋:不了的情緣,因世事的阻撓而無奈."我想去看那座橋!"她說."我不想,"湯姆

說.(一點不客氣!)"為什麼?""因為電影裡的橋才是最美的,我不想破壞了對那橋的印象!"

"拜託,你不是學人文地理的嗎?""我對地貌更感興趣,美國歷史短,沒有人文,越往西開,地

理越多,人文越少.況且廊橋的故事是個攝影師杜撰出來的,為什麼要耗我們的汽油?你要是

喜歡這些東西.到了黃石我給你編個電影,你做主角!"

楊帆哭笑不得,"這是我的車,我想去行不行?"

"我是司機,停不停由我!"他笑着看着前方,"帆,如果有一天,我拍個電影是關於愛荷華喬治

鎮的,故事說的是你我如何相遇,如何這啊那的,把關眾都感動了,紛紛開到這個無名小鎮來

尋覓,你說可笑不可笑?"

"可是,我都到它身邊了,難道就這麼看着讓它過去?"

"你不可能什麼都得到,我們的錢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應該用到刀刃上!"

"什麼是刀刃?"楊帆白了他一眼.

"黃石 壞地 總統人頭山,還有岩洞,都在前面等着我們哪!"

小紅車就這樣一溜輕煙,開過愛荷華州,進入了另一快枯燥的玉米平原----內不拉斯加州.

&

湯姆的加入使一馬平川的內不拉斯加充滿了活力,整個旅行成了一支快樂的小合唱.他們一

邊開車,一邊聽收音機播放的歌,收音機里唱一句,湯姆也為楊帆再唱一遍,好讓楊帆能記住

歌詞.

他們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科幻電影 歌星 去過的城市 教授 最好的朋友 課程.....甚至還

說到頭髮,因為湯姆終於摘下了他的棒球帽,露出的竟是一頭小麥一樣的金髮,而且剪成一

個很怪的髮型.

"我第一次看見這種髮型!"楊帆望着湯姆的頭.

"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湯姆驕傲地用右手攏了攏頭頂的長髮.

湯姆的設計是把耳朵周圍的頭髮剃光,把中間的金頭髮留長,從腦門向腦後背過去,然後戴

上帽子.

楊帆看着那一頭金色和深灰色相間的奇怪又美麗的"纖維",怎麼也不相信它長在一個搭車

男子的頭上.她情不自禁伸出一隻手,問:

"我可以摸它一下嗎?"

"當然!"

她把手放在他的金髮上.呼吸竟稍稍停止了.

那頭髮是纖細光滑的.

他眼盯着路面,雙手扶着方向盤一動不動,享受着她輕柔的手.收音機里是一支貓王的"溫柔

地愛我".

"真好,我喜歡你的頭髮."她說着又用手摩挲了幾下,然後縮回來,臉有些熱.

"我也喜歡你漂亮的黑髮!"他說.

&

高速公路筆直地鋪向天邊.車子就像一支紅色的火箭在風景中勇往直前.

楊帆坐在湯姆身邊,仔細查看地圖後,覺得內不拉斯加是個"浪費汽油"的州----風光太平淡

了.湯姆說北部的達科他州是地貌大州,兩人當即決定把方向盤向北打,很快從西向的80號

國家公路轉上了內不拉斯加第83號州際公路.

他們打算在天黑前越過南達科他州,明早好向西轉上90號國家公路去"壞地"(Bed Land

National Park).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儘快開進那片蠻荒古老的原野.

走83號公路果然是聰明的選擇.這種"小路"的限度雖然很低,車開不快,但人們就住在道路

兩邊,可看的東西比大公路豐富多了.

兩人一邊開,一邊唱.藍天如洗,養牛場過了一個又一個,黑白奶牛成群地在路邊吃草,空氣

中飄浮着牛糞和飼料的味道.

湯姆成了楊帆的攝影師,停下車左一張右一張地為她拍.

楊帆又變回了司機,因為她隨時可以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去拍照.

漸漸起風了.湯姆看看表,又看看天色:"我們不能再停了,這地方風大,我們最好在天黑前到

米森."

果然風越刮越大了,居然整個天都刮黃了.小紅車不停地超越過左邊線,又拉回來,又超線,

像大海里一葉小舟似的.

"你把穩方向盤!"楊帆有點急了.

"風太大,你的車太輕了!"

"你開不好還怨車!"

"你開試試!我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風!"

"那麼,讓我試試!"

湯姆把車慢慢停在路邊.楊帆正要下車.湯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慢着,外面風太大,從裡邊換座位吧!"

兩個人在車裡你上我下地折騰了一陣,好不容易把座位換過來.楊帆一開起來,才知道果真

不是司機的問題----無論她使多大勁把緊方向盤,車還是左右搖擺,喝醉了似的幾次超過大

貨車時,都有一股吸力強勁地把她的小車向大貨車軲轆底下吸,她必須向相反方向較勁,才

能安全地超過去.

大平原上,狂風像一條巨龍,盡情地飛騰跌宕,好像很不容易得了個平坦的舞台似的.

在一個孤零零的加油站停下.湯姆跑下去加油,出車門前特意把帽子蓋緊,扣住他特別的發

型.剛一出門,帽子就刷地飛出腦袋,向愛荷華方向跑去,一眨眼的無影無蹤了.湯姆的長金

發頓時"金蛇狂舞"起來,使他狼狽不堪地捂住腦袋.

楊帆在車裡笑得前仰後合.

兩人終於開到了一個小鎮.

一進鎮就是一個汽車旅館.他們迎着風把簡單行李拿出來,頂着風走進旅館的大廳.櫃檯後胖胖的白人婦女瞪大了眼睛:

"你們剛從高速路上下來?"

兩人灰頭灰臉地說是.

"真了不起!你們知道這是六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風嗎?"

"什麼?"兩人都傻了.

"天氣預報了好幾天了!"

早知如此,他們絕對不選今天走這條路,也許當時會一直在內不拉斯加走下去呢.不過,總算

沒出什麼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長吁一口氣.

"你的女朋友真漂亮!"那婦女讚嘆着.

湯姆笑了,"是嗎?"他愛憐地看了楊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忙着把包放在地上,然後幫楊

帆把包也放下.

楊帆這才注意到這個不大的廳里有兩隻巨大的黑熊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呲呀咧嘴,甚是嚇

人.

"那是我丈夫打的,就在附近山里,好幾年前的事了.別怕,它們都是標本!"

婦女趕快笑着解釋.

湯姆看了價目表,轉頭對楊帆說:

"不知道你是不是錢緊張.我知道你沒有工作,我也是學生,我們可以用一種省錢的方法住,

那就是,租一間屋,兩張床,你一張,我一張,如果你信任我的話!"

楊帆深深吸進一口氣.

在這一刻,她的小腦子裡跑進七十九種想法,但她知道,她會點頭的-----為了省錢的緣故.

當然,她相信這個男孩(或男子)不會冒犯她.憑她的第六感覺.

見她點頭了,他笑說:"我就知道你是個爽快的女孩!"

"我只是不想讓你嘗到被拒絕的滋味罷了!"楊帆說.

"哈哈哈!"婦人笑起來."你的女朋友像是個美國女孩,玩笑開得很好.可她畢竟是個東方來

的,和男朋友出門旅行,還要分開住.我們這個小鎮十一年前有這樣的事,現在看就太古樸了

些呢!"

"她很可愛,是不是?"

湯姆淺色的眼睛看着楊帆,有些驕傲地問.

"當然!你是怎麼找到她的?這年頭很多美國人找東方女孩子,我從來沒有機會見過一對兒,

今天才知道為什麼!"

婦人也用欣賞的眼光看着楊帆,像在欣賞一束野花.

"她可是風颳下來的!"

"你們一定有兩張床的房間?我已租完了那種,只剩一個一張床的房間了.因為大風警告,很

多司機今天都沒有動身,所以兩張床的屋子還都占着."

婦人耐心等着他倆的決定.

這下兩人都不做聲了.

對於楊帆,答案是個堅決的"不"字.她沒法兒想象自己和一個剛認識還不足二十四小時的男

子同睡一張床.

"那不行,"說話的竟是湯姆,"我們肯定會打架的!"

雖然他臉上還在俏皮地笑,但看得出他的心裡是嚴肅的.

"那我真沒辦法了.下一個旅館在四十英里外,你們看看這大風天...."

"我從沒和女孩同睡一張床過夜!"他不屑地咕噥着.

楊帆噗地笑了出來,反問:"那和男孩呢?"

"等下讓我數數,一,二,三,四...."湯姆翻着白眼報復她.

"滾!"楊帆情不自禁地推了他一把.

"你睡地板,她睡床啦?我多給你們一些毯子."婦人提了個合理的建議,她也覺得兩人關係不

那麼簡單了.

兩人互相看看,都有些動心了.

楊帆知道,該做最後決定的是她.

"好了,就這樣吧!我有槍,你上床我就把你打成標本放在這廳里,和熊做伴兒!"

"哈哈哈!"三人都開懷大笑起來.

這是楊帆有生以來最一見鍾情的一個旅店房間----一間小木屋,四壁掛着草編的飾物---牛

角 牛仔馬鞭,窗簾是落葉圖案,浴室的瓷磚是青色的,到處滲透着一種當地的古風:淳樸,野

蠻,粗獷,溫馨.

一看就知道是那婦人----打熊男人的妻子精心布置的.

房間不大,窗簾拉着,像家庭的臥室似的.兩人都有點不自在,卻裝作沒什麼.

湯姆馬上打開了電視,一屁股坐在床上,把頻道換來換去,天線轉過來調過去,楊帆則察看浴

室,又翻翻抽屜.她在抽屜里發現了一本聖經,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個漂亮的日記本.開始以為

是上個房客忘了的,打開看,才知是主人特意放在這裡,讓每個客人都寫一段日程的.

楊帆還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日記,不由得驚喜萬分,馬上一頁頁地讀起來:

八八年七月的一段日記:

我叫麥克,從伊利諾伊州來.到黃石公園去.我真心地喜歡這間小屋,它給我想象.我想象自

己是幾十年前一個孤獨的探險者,而且我很想自己能在這樣一個地方呆下去,呆上至少一

年....

八九年一月的一段日記:

我叫哈里,我剛剛從附近的古戰場回來,那是當年白人與印第安人有過遭遇的一塊地方.說

實話,我感覺是很複雜的.

九五年的一段日記:

我和尼可爾什麼都不顧了,我們不辭而別,打算重建一個家庭.這是我們六年來終於可以共

度的第二個夜晚,在這張無數人睡過的床上.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只有這裡才是美國最

自由的地方,流放的人的天堂!

&

楊帆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轉向那雙人床.床罩與窗簾同是落葉圖形的,棕黃色調.一束夕陽正

照在那些"葉子"上.她可以想象那對男女在這個世外安樂窩中盡情纏綿的情景.

在這個被人遺忘的西北小州,生活依樣安詳地向前滾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