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我的故事,總是虎頭蛇尾的模式,以浪漫為開始,以悲劇為結束.

其實這個悲劇,又很少缺乏真正悲劇的濃烈,只不過我有意無意畫了個句號,就將一切草草

收場了.

一切歸於緣分尚未到.任何方面都靠自己奮鬥,只有這點我固執地等待命運的恩賜,無為而

治.-----楊帆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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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沒有忘記,湯姆的目的地是黃石,他倆感情瓜熟蒂落之處也在黃石.

黃石是"大自然"這個詞的完整形式;楊帆也將之看成"命運之神"-----因為"命運",這個執

掌她生活的東西,與大山大河大天大地是同一種大的東西,或包含在這些形象之內.

湯姆還是個學生,他還得轉頭返回學校;而楊帆是個漂泊之人,她的方向是西海岸.她不可能

和他一起回到俄亥俄的克利夫蘭----那個沒勁的地方.尤其重要的是,她不可能走回頭路.

她想她應當停在舊金山,落杉磯,或聖迭戈這樣的地方住一段兒.去克利夫蘭她或許可以謀

生;可為了一段感情,硬是把車開回頭,再走一遍路,實在太冒險了.她怕得不償失,她怕以後

有一天,自己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的愚蠢.

更何況,壞地 總統山 南達科他....這樣的地方是不能重複的.一輩子只有一次,多了就破

壞了.活着的意義,就是因為很多事情 很多人是過去了就不再回來的,是見一次就不要再見

或不能再見的.

從黃石西門出來,他們找了間餐館,吃着野牛肉做的三明治,看看對方,不知該怎麼辦好.楊

帆經歷了太多這樣的時刻,看着一個愛上的人,卻仿佛沒有將來.她總是一進入角色,就面臨

着生死抉擇.

"我真想和你一起走,到加州去,重新開始.你是那麼浪漫的一個人!"他說.

"你應當回去了,你怎麼可能去加州呢?"她總是反着說,說道理上的,不說心底的.

"那我們怎麼辦?"

"隨緣吧!"她總是嘴上很硬.她暗暗希望她所喜歡的男人不顧一切跟她走;而他們則認為,她

應當跟隨他們.她喜歡的男人,沒有人願意放棄自己的夢想;而為她赴湯蹈火的男人,她又喜

歡不起來.

她知道,他們必然要分開,因為他們是一種人,都是對各自的夢想很執着的人.相似的人不遠

萬里,剎那間識別彼此;卻也不懼分離,因為相似的夢都要出證去實現.

兩人不知道怎麼好,只好先往西開着,反正路總是鋪得好好的讓你去拓展疆土.出了黃石不

久,就進入了蒙大拿州.

為了調節一下氣氛,楊帆讓湯姆向過往的汽車招手.過往的汽車上,開車的很多是印第安人.

第一個印第安人婦女微笑着向他們回招,第二個車裡裝了一車的印第安人,司機像將軍似地

點了點頭.兩人都有些沉默,不像以前那麼開心地爭先恐後地說話了.過去在公路上邊看風

景邊聊天時,兩人的思維跳躍得誰也跟不上誰,一個人正說着一件事,另一個人就說起另一

茬事.而此刻,兩人都想着同一件事,又不知從何說起.

沒挑明之前,兩人腦子裡轉的是同一件事:他(她)是不是喜歡我?陷入情網後,兩人腦子裡轉

的又是另一件事:我們是不是可以在一起?

蒙大拿又是一個西部荒野大州,到處遺留着牛仔 馬匹 馬車和塵土的氣味.有時,你在小公

路上還能看見殘存的牛仔在趕牛,戴一頂寬沿兒的牛仔草帽,穿着格子襯衣,舊牛仔褲,褲外

包着擋風皮,頸上繫着紅領巾.

只是,現實中的牛仔遠沒有西部片中的派克或伊斯特伍德那麼精神;倒是被風沙吹成的表

情,有那麼幾分神似.

景物在不斷地掠過去,楊帆越來越不想再這樣開了.她知道:他們必須當機立斷,拖下去對誰

都不利.

在一個小鎮上吃快餐時,楊帆和一個貨車司機聊天,發現他是去明尼蘇達州的聖保羅的.他

會穿過整個蒙大拿州,再向東穿過北達科他州,進入明尼蘇達.

楊帆趕快對湯姆說:"你不妨搭他的貨車去聖保羅.聖保羅是大城市,總可以搭上去東邊的威

斯康星州,再搭車向南,經芝加哥 印第安納州回到俄亥俄.

湯姆不語,他還在為兒女情長折磨着.

"你應該去,這條路,你還可以考察很多地理上的東西,不至於走回頭路."

"那你呢?"

"我還是繼續向西."

"西邊有人等你嗎?"他嫉妒地問.

"有個屁."

"那你為什麼像被什麼趕着似的?"

楊帆心想:也真是,是什麼東西在趕着自己呢?雖然她是充分自由的,想開到哪兒就開到哪

兒,可卻像身後緊跟着把大掃帚,只許前進沒法後退.

她把頭枕在他的臂上,喃喃地說:

"你還得回去.因為你沒有畢業,這就是你的命.我們有緣相識,我已很感謝了;有沒有緣在一

起,全看緣分.這樣吧,我們定一個時間 地點,到時候在那兒相見再說."

"要是有一個人趕不到呢?"

"那就說明沒緣分."

說着她鼻子就酸了,一行眼淚刷地流下了面頰.

"你很愛哭."他吻着她,"在哪兒?"

"紐約吧!紐約是大城市."

"紐約什麼地方?"他緊跟着問.

她想了想,說:"就在帝國大廈頂樓."

"為什麼在那兒?我可不想重複"西雅圖夜未眠"那部電影!"他說.

"因為我登芝加哥那座最高建築時是一個人.我那時就對自己說,下次再登這麼高,一定要和

戀人在一起!"她偎在他懷裡嬌嬌地說.

"我一定會在那兒,我知道我自己!見不着你我就跳下去!"他笑了,摸了摸她的頭,又閉上眼

睛吻起她來,吻得很專一.

她想:時間會改變一切,也會證明一切的.

閉上眼,最後一次享受他的吻.

"什麼時間呢?"他稍稍放開她問.

"怎麼老是我說?你說!"

"那就半年後的這一天吧!"

他倆同時望了望車上的小鍾:"四點半!"

他從頸上摘下那條帶着體溫的黑色項鍊----他在"沃爾藥店"買的,幫她戴在脖子上.

"帆,我想對你說,"他握着她的手,"我愛你!"他用中文說完這三個字,又用英文補充說,"愛

得要發瘋了!"

離開時,兩人抱頭痛哭,把貨車司機也感動了,坐在車裡長鳴一聲汽笛.

楊帆先坐進小紅車,向他招手 飛吻後,把車慢慢開動了.車內緩緩地響起了布蘭恩那首"漂

泊的時候遇見了你".前奏一響,她的淚水就涌了出來.

以往坐在她右手邊的人,現在在她的後視鏡里,垂着兩手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呆呆的目送

着她的背影,背包倒在腳邊....

她流了好長時間的眼淚.不知是否從此便生死兩茫茫了.她覺得自己為了逃避感情的重負,

反而有些輕率地離開了一個人.有些後悔.有些想回頭,想回去找他,說:"我要跟着你!"但只

要她猶豫一分鐘,車子便多行兩公里,她終於離他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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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在蒙大拿和湯姆告別後,一個人開着車,沿着15號路向南,一路擦着眼淚,進入了愛達荷

州.

楊帆開進愛達荷,不知自己是在地球上,還是在月球上.這種陌生的感覺又使她興奮起來.

四月底,愛達荷的山和原野上還覆蓋着一層薄雪.有綠葉後下雪,就不一樣了.天空奇藍,陽

光格外耀眼,空氣像玻璃一樣透明澄澈.

道路永遠是乾淨平坦的,只要雪一停,鏟雪車 撒鹽車都開上公路工作,所以公路是第一個露

出"面"來的,汽車開上去飛快,又可以欣賞兩邊的雪景.一口氣開上十幾個小時,公路永遠都

那麼一望無際.一不留神就開到了一百八十公里,一看速度盤馬上減速,怕警察追.美國的魅

力便在於此:遼闊,方便,按部就班,井井有條.

安全不是問題----這個單身女子有一輛可靠的小車,還有個什麼都不想的大膽兒.她熱愛公

路,熱愛開車,熱愛在奔馳中思想,或什麼也不想.

愛達荷的空靈卻不能使楊帆開得暢快如初,她一直在想念湯姆.兩邊的雪山引不起她的興

趣,收音機中的音樂挑來挑去也找不到適合自己心境的.這些西部州人們的音樂趣味遠不如

大城市那麼豐富和個性化.她沉默地開着,開在漫無止境的旅途上.幸好天地開闊 公路的舒

暢 天空的遼闊使她感到至少自己還真實地活着,與天地日月相伴,在大自然的環抱之中像

一條寵壞了的魚,游來游去.

開到猶他州時,她實在不能再開了,開得要吐出來了.幸好,公路右邊出現了大鹽湖,大得一

望無垠.開了很久,大湖一直在身邊伴隨着.深綠色,泛着一股鹽腥味,水體深深沉沉,像個四

十五歲的男人.

大鹽湖周圍,是連綿的雪山 平整的田野 黃色的茅草原 成群的牛羊.公路上汽車忙忙碌碌,

警車擦得格外閃亮.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風水相當棒.

她想,不如在這裡找個地方住幾天,打打工,掙些錢,也休息休息神經.和別人在一起,她的神

經總是緊張的.只有自己開車時,她才真正在休息.

她邊開邊看地名牌子,當看到一個名字"綠野(Green-field)"時,就猛地一打方向盤,從高速

公路開下來.只因這名字好聽.

這是個鹽湖邊的旅遊小鎮,居民們都靠旅遊業為生.楊帆停下車,先進鎮上一家小餐館裡吃

飯.

午飯時間,餐館裡卻空無一人,再看菜譜,總共也沒幾種選擇.她叫了一樣菜,吃得索然無味,

付錢時,真是老大不高興.

楊帆和老闆迪克聊起來,問問鎮上的情況,說自己想找工.老闆是個胖胖的當地人,愁眉苦臉

地說,要是自己生意好,可以讓她做侍者.可小餐館生意越來越糟糕,恐怕要關門了.正煩着

呢.

楊帆靈機一動,說:"你這裡的飯菜恐怕不香,吸引不了顧客.我是個中餐廚師,你不妨開幾道

中餐,沒準兒會吸引客人."

老闆一聽,馬上顯出興奮的神情來,說:"我們遠近都沒有中餐館,可美國人愛吃中餐,你先給

我做一頓,我要是愛吃,我就雇你了!"

楊帆麻利地給老闆做了兩個小炒 一個小鍋湯,又把自己的電飯煲從車裡拿出來,燜了一鍋

飯.她炒的菜一個是蒜茸炒青菜,一個是炒三丁:肉丁兒,黃瓜丁兒,胡蘿蔔丁兒,再加點醬油

和辣椒.湯是西紅柿雞蛋湯,先把西紅柿炒一下,放水,然後下蛋花,加蔥花,最後滴香油,點

味精(不能告訴老美).

老闆吃得都傻了,飯還沒有吃兩口,就把楊帆雇下了.

楊帆又給老闆出主意,在到達綠野鎮前的高速路上,租塊廣告牌,寫上這家餐館供應中餐的

廣告.老闆還特地在廣告牌上描了個中國女廚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飯,留着楊帆式的短髮.

果然,小館裡開始有了生意,都點中餐.楊帆在菜譜上只印了七道菜,還有米飯 煮餃子和湯.

多了她就應付不了了,太複雜的也應付不了.好在老美反而喜歡她的家常菜.

每上齊一桌,她特地跑出來,向客人問好,問合不合口.老美看廚師長得這麼漂亮,吃得更香

了!這下生意更興隆了.楊帆徹底忙不過來了.

她向老闆要助手,老闆給她找了個韓國學生幫工,給她洗菜 切菜 切肉 打蛋 洗鍋 打雜兒.

老闆高興壞了,給她月薪一千八百元,在在小鎮上已能過個很不錯的生活了.楊帆在鎮上租

了人家一間帶床和桌子的屋子,把車裡的東西卸進屋子.楊帆有時還給遠在落杉磯的老房東

打電話,臨時抱佛腳,請教炒菜的經驗.

幾個回合,菜也越做越好吃了.

本來楊帆只想掙幾天錢,沒想卻掙了一堆責任,走也走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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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綠野鎮,楊帆唯一的朋友就是她的廚房幫工李吉慶,韓國學生.

下了班,兩人常常開車出去看晚場電影,或在李吉慶宿舍看電視.只有這時,楊帆才知道最近

世上又發生什麼事兒了.看電視新聞總使她回到自己在紐約中文電台翻譯新聞廣播的體驗.

她常常悲嘆那時的自己,受盡剝削,受盡折磨,而如今自己真是自在多了.

她也知道,自己烹調這兩下子,無論在紐約是或落杉磯,都夠不上廚師的水準.不過,她的確

在村落"開過食堂",有過一群忠實的吃客.雖然美國政府從未因此表彰過她,她卻憑此膽兒

大起來.

她一邊做廚師,一邊把自己的兩下子都教給李吉慶.李吉慶也用心學,更何況也沒什麼難學

的,很快就把"中國菜"學會了.楊帆讓他把菜譜記到本子上,卻沒告他放蔥姜花椒蒜的原理,

以及先放和後放的道理.其實這些道理也是她做過幾道菜後悟出來的,就好似功夫出招兒的

秘訣,不好輕易傳與他人.

李吉慶雖不會說中文,卻熟知港台演員的中文名字,什麼張曼玉 周潤發,他全知道.兩人在

一塊兒,能說上半天.

李吉慶英文不好,老讓楊帆給糾正,楊帆這個二把刀,卻好為人師,有求必應.

教李吉慶說英文,楊帆覺得特別暢快,仿佛她的小紅車在八十號公路是奔馳一樣,沒有什麼

東西能攔得住,除非警察.

星期天早上,她總和李吉慶一起到小鎮上的教堂去做禮拜.這是小鎮上的唯一社會活動.兩

人捧着一本聖經朗讀,捧着一本歌詞唱頌歌.有時唱着唱着楊帆就泣不成聲了,把臉伏在李

吉慶的胳膊上放縱地哭.

李吉慶接着唱,因為他知道反正楊帆也不是哭他,而是哭一個路上遇見的湯姆.袖子給她哭

濕了,他也不在乎.她一邊哭,一邊把手按在脖子上的黑項鍊上.

兩人一走到街上,見到北美洲那永遠慷慨的陽光和藍天空,楊帆又好了,開始咯咯笑起來,跳

着走路.陽光比上帝對她更管用.

楊帆還給布蘭恩 比爾 羅琳琳 杜元明等寫了很多信,自己寫了一本日記.她的日記記得都

是湯姆.每天她都去看大鹽湖,買一些明信片.掙錢後手頭寬裕了,她還打了幾個國際長途給

國內的父母和朋友.跟父母她說她還住在"村落";跟朋友才說自己在東遊西逛.

有時午夜醒來,聽見大貨車從公路上碾過,停在外邊的小紅車的警報器還哼哼兩聲,心中便

充滿了柔情.

它就像一隻狗,告訴楊帆它還在.

楊帆向朋友們描述她的車時,總用"她"(She)這個詞.朋友們笑着問:"是個她?"

"對,是個她!"楊帆肯定地說.

楊帆總是想,當初要不是這輛車,也許自己不會下決心流浪.而有了它,自己反是一個真的自

己了.車給了人自由.

楊帆收到了加拿大使館關於她移民加拿大申請的信,信上讓她到舊金山的加拿大領館面試,

回答移民官的問題.

加拿大,又是一片新大陸!

楊帆已把美國跑遍了,為什麼不去加拿大---布蘭恩的家鄉去看看呢?

又該啟程了.她辭工自然使老闆不高興,但老闆也沒辦法,一個單身女孩要飛要走,你攔不

住.更何況,楊帆已把"技術"傳給了李吉慶.

帶着三千塊錢,楊帆開出了鹽湖城,又上了八十號公路西向,目的是舊金山,西海岸上的美麗

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