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1)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10日19:24:4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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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三十年拍攝爹娘之後的憾人心魄的全本力作.無論爹娘日常生活的平凡瞬間,還是兩位老人 晚年的生離死別,在即是兒子又是攝影家的作者筆下和鏡頭中,都成為催人淚下的感人篇 章.有人說,"焦波的作品撥動了人們心中那根最脆弱的弦",是因為從"俺爹俺娘"身上,每一 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爹娘的親切影像,都會講出自己爹娘的動人故事. 三十年來,焦波為爹娘拍攝了一萬兩千多張照片,六百多個小時的錄象,如同作者的初衷,他 用鏡頭留住了活生生的俺爹俺娘.
在我學攝影之前,爹娘只照過一次相.那是日本鬼子時期辦"良民證"時村上讓照的.七七事 變後的第二年,爹24歲,娘26歲,他們交了錢,到8里外的源泉村去照相.以後三十多年,爹娘 再沒見到過照相機.也難怪,我們村太窮,人窮了哪有心思照相. 長大了,我走出了窮山村在外教學.1974年春天,我和女朋友(現在的妻子)帶着她父親抗日 戰爭時期在戰場上繳獲的那台德國蔡司伊康相機回家時,爹用粗黑的手撫摸着這神奇的玩 意兒,眼神里充滿疑惑:"這方匣子咋能照出人影呢?" 當我按女朋友給調好的光圈 快門,舉起這"方匣子"要給他們拍照的時候,他們你看我,我看 你,躲躲閃閃,不知所措.娘還說: "別照俺,俺長得又不好看." 這一次,我拍的照片大多數都虛了,只有一張很清楚.以後,我還帶着照相機回去過幾次,終 於拍下了娘扶着我不滿周歲的兒子學步的瞬間,記錄下當木匠的爹拉大鋸的神情,還單獨為 爹娘拍了一張清晰的合影. 1983年,也是春天,我開始照着書本學習攝影.當時,正值農村推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我家承 包了幾畝責任田,爹在地里忙不過來,他性子急 脾氣倔 好強,但畢竟年紀大了,勞累時就沖 着娘嚷幾句,說我忘了家,忘了本,"修正主義"了.偶爾我回去干點活兒,也是一肩挑着擔子, 一肩挎着照相機.爹看見,又嚷起來:"幹活就要正經干,你這是啥樣?"要飯的牽個猴子---- 玩心不退". 娘出來圓場:"學照相咋不是正經事?都像你這一輩子只認得鋤把 斧頭?" 我的照片開始在報紙上發表了,我高興地把報紙給爹娘寄回去.然而,好長時間沒有見到回 信. 山區的秋天是美麗的,農家院裡滿目秋實.我想創作幾幅農家金秋的作品,需要爹娘參與到 畫面之中.跟他們一商量,行!我告訴他們,在鏡頭前不要緊張,權當我不在場.我利用門口做 框架構圖,讓高大的玉米垛充滿畫面,捕捉娘用簸箕簸糧的瞬間,取名"窗口",透過農家豐收 的院落這一"窗口"反映農村改革新貌.我還拍攝了爹手捧大地瓜由衷喜悅的鏡頭....這個 秋天,我相機里的收穫不次於豐收的田野. 報紙發表攝影作品,都在署名後帶"攝影"二字.漸漸地,爹娘不再稱我拍照為照相,而是改口 為"攝影".家鄉人讀"攝"為"聶","攝影"說成"聶影",聽別人這樣說我覺得彆扭,但從爹娘口 中說出這兩個字,我聽着十分舒服. 過了不長時間,我還真的考進了報社,當上了記者"方匣子"也換成了"長鏡頭".報紙隔三岔 五有我拍的新聞照片.從那時起,爹娘養成了看報的習慣.報紙一到村里,爹便搶着看報上的 照片. 1994年九月,又是一個金秋.我已到北京工作,帶着妻兒回家給爹賀80大壽.壽宴以後,我給 爹娘留影.在他們的配合下,我又拍了兩張十分滿意的照片,回京後放大寄了回去.過了些時 候,當我再回老家探望爹娘時,見這兩幅照片並排鑲在一個大鏡框裡,掛在爹娘的床頭.惹人 眼目的是,在兩位老人照片下面,爹用毛筆寫下四個字:焦波攝影. 2000年春天,我又買了一台攝像機開始拍攝爹娘生活.對我手裡的新玩意兒,爹娘認為還是 照相機,但又覺得這個玩意兒和其他照相機不同.一天,娘坐在我的身邊,仔細端詳着攝像 機,問:'你這個照相機比原來那個照相機好是不是?" 我說:"是!" 娘說:"我看也是!" 我把攝像機鏡頭轉過來對着我和娘,用手摟着娘的脖子說:"娘,咱倆照張相!" 娘在尋像器里看到我和她在一起的鏡頭,樂呵呵地說:"還是俺兒白生啊.一句話說得周圍的 人哈哈大笑. 依偎在娘的懷抱里,我撒嬌地說:"娘,我照不夠你,照不夠你啊." "趕快照幾張吧,再不就沒啥照了."娘樂呵呵地給我幽了一默. 自從我給爹娘開始錄像後,娘就養成了愛看我的攝像機的習慣,時不時地湊到我跟前,看着 尋像器里我拍的是什麼. 有一天,娘問:"這不是照誰就是誰嗎?"當然照誰就是誰了,對着小狗還能 出來小貓了?爹又 和娘幽了一默."這不是還是那個老漢嗎?"娘指着尋像器里爹的影像說.爹聽了,拽了拽鬍子 說:"不是個老漢還是一個小青年嗎?"我又把鏡頭對着娘,爹馬上和娘打趣:"快過去看看,里 頭有個新媳婦啊."這下娘懂了,撇了撇嘴:"還新媳婦?都老成啥樣了."一天晚上,我正在給 爹娘錄象,娘突然問我:"你照的這些相(她還是認為我拍的是照片)是不是給那報社,他們印 報紙啊?"是啊,是印報紙啊."我邊錄邊說."就和這些一樣嗎?娘指了指糊牆的幾張印着照片 的報紙問."是啊,就印這樣的報紙."我說."印成這樣,不是祥好(家鄉話,很好的意思) 嗎?"一會兒,娘又湊到我跟前問:"他們用你的相片印報紙,不是給你錢嗎?" 沒想到娘問我這個問題.拍照片這麼多年了,娘第一次問我這個. 我如實回答:"給我錢." "只要給你錢就行."娘似乎得到了一個很想得到的答案,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那你願意照嗎?"我追問了娘一句."給錢,我還不願意嗎?"娘幾分認真地說."那叫稿費,你 不懂!就像我給人家干木匠活,人家給咱錢一個樣."爹對娘說. 歲月無情,爹娘老了.30年來,我為他們拍了12000多張照片,600多個小時的錄像.這些照片 和錄像,記錄下爹娘的日常起居,接人待物,喜怒哀樂,也記錄下爹娘身邊的風土人情,世事 滄桑.兒子為什麼總對着"長得不好看"的爹娘拍來拍去,他們或許不理解,這些照片會派上 什麼用場,他們或許也想不到.但他們相信,兒子做的事是對的,也只有兒子才會這樣做.爹 娘對兒子是無私的,兒子對爹娘也是無私的. 許多人問我究竟為什麼堅持這麼多年.說實話,動機很簡單:看見一天天變老的爹娘,我舍不 得他們走.用什麼辦法才能留住爹娘?只有照相機和攝像機才能留住爹娘,只有照相機和攝 像機才能留住活生生的爹娘. 2002年12月,爹走了,2004年2月,娘也走了,我用照相機和攝像機記錄下了老人離開這個世 界的瞬間,為爹娘一生的故事畫上了句號.然而,失去爹娘的痛苦使我長時間不敢面對照相 機和攝像機,不敢看給爹娘留下的照片和錄像.如今,我又在問自己,我真的把爹娘留住了 嗎?我說不出答案,起碼在今天說不出來.我心裡只有一個願望----一個想起來心裡流血的 願望!那就是:多想再給你們照相啊,俺爹俺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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