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11日20:48:1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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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上至十祖八世,下至三輩五代,我們家族裡的事情,爹理得清清楚楚. 太爺爺的上幾輩兄弟幾個,每個人叫什麼名字,活了多大歲數,妻室姓氏,生有幾男幾女,各 叫什麼名字,包括誰無嗣,誰續弦,爹都說得明明白白. 我們村焦姓是大戶.我的家族原有一本家譜,爹說他曾看過好幾遍.這本家譜在"文革"中被 焚毀,從此紙上的東西變為老人口中的言傳.爹從小喜歡別人講這個,喜歡記這個.看了,聽 了,記下了,又喜歡講給別人聽.就這樣"學而時習之",爹把家譜記得非常完整. 我不太理會這個,所以從小聽爹不知講了多少遍的東西一點都沒記住. "唉",爹嘆一口氣,"光給你們講不行啊,你們記不住,咋能傳給下一輩呢?爹對"家族史"的後 繼是否有人的問題開始擔憂了. "趁我還不糊塗,是不是該得給後輩留下一本家譜了."有一次,爹徵求我意見. "你願意幹這事你就干吧."我有些不以為然. 爹說這話的時間是1992年初.當我一個月後再回去探望爹娘時,爹看見我,第一件事就是從 柜子裡拿出("準確地應該說是"捧出")一本用黃色的紙粗裝的一本"書",封面是歪歪扭扭的 四個字"焦氏家譜".當這本家譜放到我面前的時候,爹的兩眼直盯盯地看着我,似乎在看我 的反應,看得出,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滿足感和成就感. 我順手翻了幾頁,順口說了一句:"挺好!"便又放到爹的手裡.對於我的反應,爹顯然有些失 望,但沒完全失去興致.他告訴我為修這本家譜,他請了寫毛筆字最好的堂孫焦裕國代筆,人 家忙活了十幾天都沒在咱家吃一頓飯;又說,遠在60里外住的本家聽說修家譜,特地選了三 輩人代表來看望他.人家還帶來了一條煙,一瓶酒,那可是一塊五毛錢一盒的好煙,兩塊八一 瓶的好酒.人家圖什麼,就圖家譜修成以後,複印一下,送給人家一本就成.爹說完了這些話 後又看看我. 爹的這番話打動了我,我整天在外為報紙採訪 拍照 寫稿,目的是為了發表出來得到社會認 可.爹一輩子就做了這麼一件見諸於紙上的"作品",他也是希望得到認可,傳播後世啊. 我把家譜帶到城裡,複印了十幾份,給爹帶回去.爹很高興,他列了一個名單,讓外甥女桂花 代表他一家一家地送.爹把原底本留在了家裡,讓娘用一塊家織的藍印花布包了起來,壓在 老柜子裡面的最底層. 一晃10年過去了. 2002年12月,爹去世了.桂花從柜子底翻出這本家譜,交給我說:"二舅,把俺姥爺留下的這 個"寶貝"給你吧,這是他生前多次交待的." 我拿着(準確地說應該是"捧着")凝結了爹一生心血的"著作",心潮難平. 我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爹修的家譜.這本家譜,編寫得極為認真:有序言,有註譯,書寫得也 極為工整.用我們編輯的眼光來看,書做得很到位.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譜序竟是爹寫的 (準確地說,是爹口述本意,堂孫焦裕國執筆整理的).文後工工整整地落着爹的名字:文崇. 譜序寫得結構嚴謹,古文語言運用得當,讀起來十分流暢.也算是爹的作品吧. 爹不但修了家譜,還用文字記錄下了他的爺爺的兒子們(我爺爺和他的兄弟)的生活故事.故 事還蠻生動.這裡,我整理一段給讀者欣賞,故事的意思沒變,只是由爹的口氣變成了我的口 氣來講: 我的太爺爺(爹的爺爺)叫焦純名,與太奶奶趙氏沒生女兒,只生了5個兒子.叫算命先生給孩 子們起名字,先生琢磨了半晌,對太爺爺說:"若讓他們在後世有名,必占"五行",那就讓五 個孩子的名字的最後一個字分別帶"金木水火土"5個偏旁部首吧." 於是,爺爺的五個兄弟便以長次為序分別取名為焦心銓 焦心標 焦心溫 焦心炎 焦心培. 太爺爺兄弟五個,他是老三,惟有他學了木工,所以成了我家第一代木匠.他的大兒子焦心銓 (我爺爺)出生時家境還好些,還讀了兩年書,以後4個兒子相繼出世,家裡增添了4張吃飯的 嘴,家境便一年不如一年,爺爺的4個弟弟一天學校門都沒進. 太爺爺過世得早,4個弟弟都不大,就仗着是老大,就仗着讀了兩年書,就仗着比其他兄弟多 買了幾畝地,不但吃了上頓還能有下頓,而且手中還不斷有幾個銅子兒,爺爺理所當然地承 擔起了"兄長" "家長"兩副重擔. 爺爺找過兩個媳婦,第一個張氏結婚一年後,因為生孩子難產,大人孩子都沒命了.爺爺和第 二個媳婦翟氏(即我奶奶)結婚後,借了兩吊錢,辦了一個木匠鋪子,來做棺材的生意,因為這 種活不需要太精的手藝,幾個弟弟都能跟着干,爺爺省卻了許多不放心. 就在爺爺的木匠鋪子辦得最紅火的時候,太奶奶死了.爺爺操持着把喪事辦得排排場場,放 鞭放炮,七天大殯,席棚從位於村中心的家一直扎到北門外.在送葬的路上,爺爺打頭,4個弟 弟依次排後,三步一作揖,五步一磕頭.爺爺一邊哭一邊喊:"娘呀,我要讓您放心,您的大兒 子能把幾個弟弟帶好,能把這個家養好啊." 然而,好景不長,民國三十二年(1941年),天下鬧饑荒,死的人到不少,但家家置不起棺木,草 席一卷埋了就拉倒了.爺爺的木匠鋪子再也辦不下去了.沒有了糊口的錢,幾個弟弟也都不 聽爺爺的管教了,都要出去逃荒.爺爺嘴上不說,心裡卻非常難受.他跑到太奶奶的墳上跪了 半天,喃喃地說:"娘,兒子無能,看顧不好幾個弟弟,我對不起您和爹呀,對不住呀! 幾天后,爺爺的4個弟弟三個下了關東,一個去了江蘇.解放後,爺爺的4個弟弟都回了家鄉, 還真的帶回了名字帶山的8個後輩兄弟,連同我爹共9個.他們是爺爺的兒子焦文崇(我爹), 爺爺二弟的兒子焦文峰,三弟的兒子焦文嵐 焦文岩,四弟的兒子焦文峻 焦文岱(後改名焦 文楓)焦文岳,五弟的兒子焦文蒿 焦文岐.儘管有了這麼多的"山",但爺爺的4個弟弟晚境都 不太好,活的年紀也都不大,最長的四弟也只有69歲.我爺爺活的年紀最長,76歲那年安臥在 自己的堂屋裡.臨終前,他說:"俺兄弟中,我又是長兄,活得又最長,也算是"金命"了,值了." 讀了爹的作品,親愛的讀者,您大概了解爹的家世了吧!真的,從爹的"作品"里我才明明白白 地知道了我的根,我的家史,了解了我的前輩人.並且,從爹修的家譜里,從爺爺和爹兩代人 身上,看到了我們家族裡優良的傳統品德,意識到肩上承載的輩分和品德承上啟下的責任. 只有在這時,我才意識到爹修家譜是多麼有價值的一件事. 爹有一肚子智慧,有一肚子文化.他的智慧是天生的,又是後天擴容的;他的文化一方面來源 於小時候讀的四年書,更多的則來源於一輩子的多學多聽多問多記.文化增添了他的智慧, 智慧豐富了他的文化.爹喜歡談論外邊的世界,喜歡談論家國大事,家事國事在他的嘴裡談 論出來,文化裡頭有智慧,智慧裡頭有文化,智慧和文化裡頭還摻雜着自己的創造和見解.歷 史的,現實的,書報雜誌上看的,老百姓嘴裡聽的,自己腦子裡想的,全都融合在一起,想到 哪,說到哪,粗看起來東扯葫蘆西扯瓢,細細一琢磨,道道門門,關關連連,實際上就是那麼回 事. 爹崇拜偉人.在偉人當中,爹最崇拜周恩來和鄧小平.有時三說兩說就扯到他們身上. 你聽,他開始談論國務院了: 國務院倒不小,就屬國務院大;總理總理,啥也理着.早前的四大宰相之一.總理沒有不理不 着的事,這我明白,國務院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國務院門前站崗的就跟木頭似的,直直地矗立 在那裡,天安門前也有兩個,我有意看了看. "我在電影上看過周總理打拍子指揮唱歌.八路軍的歌我還會兩個:"打倒侵略的強盜,建立 和平的陣地,為了民族的解放,為了人民的生存,團結起來.英勇向上,消滅敵人,爭取最後的 勝利.""河裡的水是黃又黃,東洋鬼子太張狂,昨天燒了王家寨,今天又燒張家莊.'" 我從來沒聽爹唱過歌,雖說有點跑調,但能唱,就很不錯了,我趕忙說:"爹,你這不是還挺會 唱嗎?" 我這一說,爹唱得更起勁了:"工農兵學商,一起來救亡,拿起我們的武器刀槍,走出田園和課 堂,我們的隊伍強壯."抗日的一些歌,還有在太行山的一個,"我們在太行山上,兵強馬又壯, 山高林又密,敵人從哪裡進就叫他在哪裡滅亡."太行山不知道在哪裡?" "在山西."我說. 爹又問:"延安你去過?周總理說占了延安就失了延安,讓了延安就得了延安.讓給國民黨,那 些人(國民黨)沒地方住就走了,走了,這些人(共產黨)又來了,就得了延安.不是叫三離延安 嘛. "人家美國人到月亮上去了,周總理說:"俺中國早就去了,嫦娥奔月那就是去了'.周總理的 詞來得快.他說話對答如流,怪不得人家叫他周鐵嘴.蘇聯(人)說:"你們自己說你們國家怎 麼怎麼好,你們的副統帥(林彪)"怎麼往我們這裡跑呢?'周總理說:"蒼蠅怎麼往廁所里跑 呢?" "周總理腦子快,鄧小平也不離.四人幫就很壞啊,江青想要坐殿啊.國家那麼亂,拿下去了四 個人,好了.鄧小平不是說,五年就翻翻身啊.結果,不夠五年就翻過來了,而且還堅持共產黨 領導呢.不是共產黨了,別的黨,那就又反了.這是官天下.上下五千年,環球八萬里啊.鄧小 平說中國的經濟搞不上去,窮人總是翻不了身.他說停止不走,中國三千年也翻不了身,人家 建國已多少年了,人家走,走得還很快.鄧小平那些話好結實呢.治理國家,就像李白似的,沒 有嘴不行. "鄧小平那人心眼子就是快.王洪文要出國,鄧小平考他,他啥也不知道.鄧小平又問他,你說 中國有多少茅房,他不知道.鄧小平讓他豎起個雞蛋來,他也不行.鄧小平把雞蛋的大頭從桌 面上一碰就豎起來了,王洪文說:"這不是破了嗎?'鄧小平說:"不破不立.'周總理動手術時 就是鄧小平擔負着總理的事.周總理說:"我看你????任一剮心?'" 我很佩服爹的跳躍式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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