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印象中的那一段時光似乎總是包圍在微微陰鬱的天氣里。你的主要的顏色似乎是接近白色的紫。喔,那是一件熟悉的外套在老照片上的色彩變化的結果,時間也為你改變了,一切,天氣、顏色,從我嘴裡呼出的熱氣開始在一切界面上凝結然後融化,奔流在不知哪一條河裡。你從音樂里聽到的伏爾塔瓦河還在嗚咽麼?那從山頂喧譁而來的呀,平原的滋味好麼,你是不是經常回頭思念那山頂未融的雪伴,那視野里的平原到了,平原就再也看不見了。
我們的故鄉經常細雨霏霏。我們的過去的意象曾經的明晰的,在這個陰鬱的異鄉的夏季掛在沒有風箏的天空,在滾動的車輪下,在辦公室隨處可聞的電話鈴聲和沒有性別的細軟的“你好”聲中。
廬山是雲霧縈繞的,有雨意而未必有雨水。如琴湖還叫如琴湖嗎,1988年夏季的如琴湖在2000年的夏季是否依然有繞梁弦歌,如泣如訴?你的頭髮在午夜的陰影中飄揚,我們躲避,行走,在水邊小憩,周圍的境象如凝固,如空。沒有我們的如琴湖就不是如琴湖了,也許是別人的如琴湖,是我們的無琴湖。無限風光,我的雄偉來自昔日的羸弱,是山風和雨露作為養料初次進入我的肌體,而我總在冥想中開始坐化。2000年我的魂魄遊蕩到了這曾經熟悉的地方,做烏鵲無枝可依狀,繞樹三匝,默默降落,以無形之手觸無形之物,在樹枝和水面上尋找存留在自然中的記憶。
北京沒有雨,北京的意象永遠是夜,無邊無際。燈光從未熄滅,而我們的眼睛可以閉上。不知為什麼我總也無法對工人體育場或先農壇體育場形成一個完整的概念,它們不可捉摸。
如果那些原因已經模糊,我終於記起了自己為什麼對校園那麼留戀。30歲前的懷念假如不得不顯得淺薄,它終歸淺薄得有理,它是可以成為溺水時一根圓木的懷念,並非沉重得無法浮起。
來來往往的火車,鐵道旁邊的電線杆和遠處的原野,從日出到日落,現實在縮短,每次總在心裡默默吟唱的《火車快開》已經無法從眾多齊秦精選中找到了。移動的空間。車廂接口處的門開開合合,燈光搖曳;寂靜和喧鬧交交替替,我們的身體相對或相依,而我記憶中的我們在起點與終點處的遙遙相對似乎更加永恆,更加真實。這種印象無所不在,即便交通方式的改變也改變不了這樣的迷惑。時空的感覺,從這個時候開始植根於我的腦海,每每破土呈現眼前。
一間屬於我們自己的小屋,牆上是我從一次書展上拿回的一位著名吉他手的大幅照片和一把屬於我們的吉他。沒有太多的所謂必需品,我們在食堂吃飯,或者乾脆吃方便麵了事。我們快樂,因為有時我們是穿着白色衣衫的詩人。我不記得那些幸福的民謠了,我只記得苦痛的痕跡,我解釋說我的被人發見的自私醜惡“是滄海桑田的世界,為你留下的角落”。是否保留着那些自己製作的磁帶,是否它們已經在某個角落反潮、發霉、老而死去?我的所有創作都自稱出自虹工作室,而它們是永遠不會從我的角落裡流出的,它們是我,是我們,年輕,曾經年輕的標誌。
穿上最體面的衣服,從廉價的理髮館帶着滿頭的濃香走上汗淋淋的路。一個剛剛脫離夜色的通常的北京的清晨。你還帶着夜色中的慵懶,你寬容的稱讚令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知道麼,我們的小屋後來被一輛比小屋更古舊的推土機碾平了,包括裡面所有我們或者其他住客所不願帶走的東西。我沒有親眼看到這樣的一幕。在你離開之後,我把記憶中的依稀收藏在那個空間之外。
我總是覺得我們的印記已經充滿了幾乎所有的空間。
空間,空間,空間,沒有時鐘的空間,雨水再次從看不到頂的高處落下,瞬時下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融雪,瞬時充塞。我們的生路是被水流帶到平原上,看滋養野花,懷抱游魚,無欲的,幸福的,直到泯然眾人,在海天相接處迷失。
伏爾塔瓦河啊,從一開始就承載兩個年輕人的無知、無邪和無望,你還要走多久?我們已經鬆開了握緊的手,我們是兩顆水珠啊,為什麼我們映射陽光卻無法從彼此的眼眸中發現自己,我和你一起的時候渾然無我,我和你分開的時候眩暈,依然無我,沒有生機,那偶然遇見的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