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8)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17日16:27:4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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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後能占口厚棺材.爺爺60歲時,爹就為他準備了四寸棺幫的柏木壽棺,在當時便是最厚的棺 材了.我記得,爺爺去世時,三天大殯,八人抬棺.棺材所經之處,人們都投以羨慕的眼光. 爹娘對壽棺也看得很重.爺爺和爹經營了一輩子棺材鋪,剩下了兩口三寸棺幫的柏木棺材. 爹對娘說:"再有人來買咱也不賣了.有句話叫"近水樓台先得月",咱也沾沾開棺材鋪的光, 死了占這兩口好棺材.兩口棺材一樣厚,咱倆也平等了."不料,"文革"時,造反派把沒藏好的 一口棺材拉出去燒掉了,另一口因放在一間閒房角落,沒有被發現.這是棺材鋪里的最後一 口棺材了,爹連夜拆掉,用土坯將棺材板圍了個嚴嚴實實."文革"以後,鄉村又時興大壽棺. 爹把拆掉的棺材重新做好,說自己百年之後占. 幾年後的一天,爹娘坐在炕頭上拉呱(閒聊),不知為什麼,爹想到了壽棺的事.他對娘 說:"哎,我說."這就是爹要給娘說話的開頭語,"我尋思着咱家這口厚棺材,乾脆你占得了." "我占?"娘以為聽錯了,反問了爹一句. "是啊!你來占.你跟着我,吃了一輩子苦,受了一輩子累,還受了我一輩子氣,就應該占一口 厚棺材.我再做一口薄的自己占." 娘一聽,直搖頭:"那不行.我占厚的,你占薄的,那多不均和啊." 爹說:"怎麼不均和?均和." 娘想了想說:"俺那棺材厚,抬着可沉啊!" 爹笑了:"抬着沉?到時候還用着你抬!"幾天后,爹的幾個徒弟又給爹做了一口一寸棺幫的壽 棺.娘摸摸爹讓給給她的那口厚棺材,又摸摸爹新打的這口薄棺材,只說了一句話:"俺沒白 跟當木匠的過了一輩子." 棺材都有了,爹娘又開始商量着打墳了.原先堆着幾十座墳頭的祖墳地,在"文革"破"四 舊"中已被剷平,成為外姓人家耕種的農田.爹卻能在裡面準確地判斷出原來每個墳頭的准 確位置,然後在自己應該占的位置上,打上他和娘的兩間磚壘的壽墳.爹對石匠頭說:"兩個 棺材不一樣大,厚的大一點,薄的小一點.所以墳也要打得一間大一點,一間小一點.你們打 好後,我再來看一下." 爹為了節省點石材,竟把自己的那間墳打得小了一點. 墳打好了,再用土填平,這樣,誤不了人家繼續在上邊種地了.為了自己百年之後,後人能准 確地找到壽墳的位置,爹特意在墳地的石堰上找到一塊容易辨認的石頭,從這塊石頭到自己 的壽墳的距離用步量一下,把數字告訴後代. 爹考慮壽墳時,娘開始為爹 為自己縫壽衣.她說,趁還能拿針線,自己做,穿着合體,也免得 給後人添麻煩.按家鄉風俗,壽衣必須五條衣領(即五件上衣),娘做了內衣 夾襖 小棉襖 大 面襖共四件.因還差一條衣領,娘便依照習慣,在大棉襖的衣領上再縫上一條,這樣便湊足了 五條衣領.爹說五條衣領寓意後代興旺,五子登科.做完壽衣,娘又縫了鞋襪和帽子.當時,我 和愛人還在城裡的壽衣店給娘買了一條黑紗巾和一條花裙子,娘十分歡喜.在娘的壽衣中, 有兩樣顯眼的東西,一樣是一副綁腿的繡花布帶子,這是娘出嫁前姥姥給她買的,結婚時只 扎過一回,娘要在臨終時紮上它,再走到另一個世界裡去.另外一樣東西是兩雙尖腳小鞋,一 雙大一點,一雙小一點,娘特意交待:"等我死後,把大一點的這雙給我穿上,火化後,再把這 雙小的連同骨灰放到棺材裡去."(我們那兒時興火化後,還要把骨灰撒到棺材裡再土葬.") 爹娘到了80多歲,整天把"死"放在嘴邊上. 一天,娘對我說:"長病也別治了,淨花錢,還愁死?要死就死,要活就活一天.你看人家比我大 的都死了.比我小的也死了."爹爹在一旁說:"差一時不生 差一時不死!孔子說,自古皆有 死,一個也沒落下,該你死跑到哪也躲不了." 娘說:"咋就不想事了?一點也說不過來了,不知道怎麼了." 爹說:"那是閻王爺捎來信了.耳聾,眼花,這不是捎來了兩回信嗎?早先一個人,夢裡碰上閻 王爺,閻王爺告訴他,你死前我會捎信給你的,以後這人死了,見了閻王爺,閻王爺問他,我的 信收到了嗎?那人說沒有啊,閻王爺說:"你的耳朵聾了嗎?"那人說:"是啊,聾了."閻王爺 說:"這就是第一封信.你的眼花了嗎?"那人說:"花了."閻王爺說:"這不就是第二封信 嗎?"耳聾眼花,就是閻王爺捎信來了,就該去報到了." 娘說:"快閉上眼吧.都九十了,還壯實啊?" 爹說:"萬事一定,浮生空自忙".早晚叫你"黃金入櫃"(屍體裝入棺材).像咱這麼大的年級, 後晌(晚上)脫下襪子鞋,不知早晨穿不穿." 那天,表姐來我家,給娘送來了一個新棉襖. 表姐說:"大姑,我給你做了一個三表新的棉襖.娘撇了一下嘴說:哎喲,這還不知道活幾天. 表姐說:"活一天也得穿得好好的."娘說:"我就尋思沒一些穿頭." 爹在一旁又插話了:"閻王爺叫你的時候,你說我還有好幾個襖沒穿呢." 說歸說,死還沒來,那就好好活吧.每年春天,娘總是把壽衣拿到院子裡曬一曬.因為,家鄉有 個風俗,多曬壽衣會長壽的,有一次,我驚奇地在娘的壽衣里發現多了一條像放羊鞭一樣的 小木棍,木棍上裹着一個白紙條.娘說:"這叫打狗棍",是鄰居二奶奶送我的.她說我一輩子 心善 行好,心腸太軟,到那邊要提防惡狗傷身." 說着,娘把裹在木棍子上的紙條取下來,遞給我.我一看,上面寫着一首打油詩,詩是這樣寫 的:"這隻鞭杆七寸長,兩頭都是金銀鑲.你把鞭杆拿在手,來來回回打惡狗.一打惡狗揚長 去,二打惡狗回家鄉,三打惡狗去西方."這首打油詩,不識字的娘能一字不少地背下來.她一 邊背,一邊笑,笑得十分自在. 死,是個可怕的字眼,一般人怕談它,達官貴人更避諱它.然而,爹娘卻不在意,從從容容地准 備地準備迎接它.爹娘是太平常的人了,也許正因為"太平常",才活得這般從容. & 為爹娘拍了20多年照片,我想為爹娘辦個影展,影展就定在中國最高的藝術殿堂-----中國 美術館,影展的日子就定在娘的86歲生日那天. 那是在1998年的春節時定好的. 這一年春節前,娘的肺氣腫病犯得早,犯得比哪一次都重,幸虧我回家早,趕快把娘送往醫 院,記得那是過小年的前兩天,上了年紀的人過年等於過關.對於已85歲高齡往90歲上數的 娘來說,這個關越來越難過了.民間有一句俗話:"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座".意思是70歲以 上的老人,最後不要留他在外過夜,過夜就可能出意外;對於80歲以上的老人,連留他坐都不 敢留,坐一坐就可能有出事的危險.這幾年,爹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話就是:"到了俺這把年 紀,晚上脫下鞋和襪,不知早晨穿不穿." 這幾句話,使我感到可怕. 我日日夜夜守候在娘的身邊.娘的命大,我的福大,娘竟在年三十齣院回家過年了. 初一,我們家融合在一片喜慶的氣氛里,娘給前來拜年的孩子們一個一個發着壓歲錢,嘴裡 一邊嘟囔:"我真名想到還能來家過這個年." 臨了,剩了一份,娘給了我:"這個你拿着,也算娘給你壓歲了." 我說:"娘,我多大年紀了,都快抱孫子啦!" 娘說:"你年紀再大,有我和你爹,你還是孩子." 一句話,把我說得熱乎乎的,眼睛酸酸的.有娘好啊,有娘好啊!我在默默念着. 一會兒,我去文新大嬸家拜年,大嬸拉着我的手一個勁地嘮叨:"侄兒啊,這回你又用錢把你 娘買回來了!" 我說:"大嬸,錢,華了咱再掙,親娘不就是一個嗎?" 我這句話,讓大嬸掉了半天淚.看見有人去拜年,她就說:"人家焦波說了,錢花了再掙,親娘 只有一個呢."說着,又抹眼淚了. 這一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未眠.面對家裡的情況,我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決定今年辦成三 件事:一,開春後拆掉老房,蓋一座新房,寫本關於家裡的書,書名就叫"俺爹俺娘";三,年內 在北京我爹娘辦一個影展,讓爹娘生前能看到兒子20年來為它們拍的照片掛到藝術殿堂里. 展覽的時間定在娘的生日這天,在美術館為爹娘祝壽. 想到這裡,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讓爹娘為影展剪彩,讓爹娘在中國最高的藝術殿堂里享受 一下大人物才能享受到的規格和榮譽. 蓋房很順利,桂花的丈夫方喜家兄弟十幾個都是泥瓦匠,都來幫忙,從拆老房起到蓋起新房 只用了半個月時間. 麥穗發黃的時候,我把幾年沒休的假湊到一起,請了一個長假,回老家寫我的書.雖幾年不寫 東西了,但這次寫的都是有關爹娘 有關親情的小故事,用不着構思,想咋寫就咋寫,因此寫 得很順利,基本上一天寫一篇,有時還寫兩篇.寫不下去了,就到地里割麥子.割麥子是累活, 用勁雖不大,腰彎得久了,又酸又痛.休息時,躺在麥捆上,看着天上飄浮的白雲,任螞蟻在胳 膊上爬來爬去,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幸福的童年,寫作的激情又來了.爹娘知道我在寫書,每天 晚上都願跟我聊,往往一聊就聊出一段故事.就這樣整整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書便寫成了. 當我把書稿送給出版社以後,就該準備影展了.影展需要一大筆錢,正在我為經費犯愁的時 候,8月份揭曉的首屆中國國際民俗攝影比賽,我的"俺爹俺娘"組摘得了人類貢獻獎大獎,獎 金66000元.影展的經費終於解決了. 得到66000元獎金,我欣喜若狂,也想給爹娘一個驚喜,於是想了好長時間,才把這個消息告 訴他們. 那是在老家的飯桌上,我說:"爹,我的照片獲獎了!" 爹說:"不孬,不孬."卻隻字不問獎金的事兒. 我憋不住了,跟爹說:"你猜多少獎金?"爹說:"俺猜不着." 我眉飛色舞地說:"六萬六啊!" 爹聽了卻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錢不錢的,咱要的是那名譽." 聽了爹的話,我傻眼了,望着平平靜靜吃着煎餅的爹半晌說不出話來.爹辛苦了一輩子,80多 歲還依然下地,不就是為了養家糊口嗎?他一輩子也名想到會掙這麼多錢,但當這些錢放到 眼前時,他卻看得那麼淡,把榮譽看得那麼重,相比之下,我這個"文化人"實在趕不上俺這跟 斧頭鋤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爹呀. 這件事,在我心裡震撼了許久許久. 11月初,我把影展的照片放大製作完畢後,回家同爹娘商量剪彩的事. "爹 娘,我要在北京為你們辦攝影展,把你們的照片展出來,你們看咋樣?"我說. "那倒是好,在哪個地方展?"爹問. "在中國美術館,那是最好的展覽場地了."我說. "我知道,那是北京五十年代十大建築中的一個.爹興奮地說. "到展覽那天,你和我娘到北京去,給我剪彩." "啥叫剪彩?"娘問. "就是兩個人牽一根紅綢子,你和爹把紅綢子剪斷."我給娘解釋說. 娘一聽,撇了撇嘴:"那不就瞎了嗎?(山東方言,浪費了的意思)" 爹用手撥了一下娘的胳膊:"這你就不懂了,俺在電視上見領導人剪彩,知道咋剪法." 過了一會兒,爹又說,"那裡剪刀我使不慣,去的時候別忘了帶咱家的老剪刀." 娘說:"俺啥剪子也使得慣." 爹說:"你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使了一輩子剪子了.要論使大鋸斧頭,你還不能跟我比呢." 倆老人像孩子一樣嘰喳了半天. 最後,爹告訴娘,"到時,咱倆得一塊兒剪,你剪斷了,我剪不斷,人家要笑話咱." "到時咱還能喊個一二三?"娘堵了爹一句. 打這一天起,爹天天磨家裡的老剪子,磨了一遍又一遍;娘對鄰居們說:"過兩天,俺就上北京 去開會." 在老人的心中,能到北京"開會"的是啥身份的人,不是英雄模範就是幹部,幹部還得是大干 部呢,村上鄉里的幹部能上北京開會的也不多. "這回兒子能讓俺上北京"開會"了."娘嘮叨了好幾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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