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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訪香格里拉(17)
送交者: 晚霜 2005年05月25日13:46:1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十五、閉關兩覺母

  陪丹碧尊妹閉關的兩個覺母,年齡都是二十三歲,出家都已好幾年了,從上壤塘噶爾丹活佛那兒來的覺母,名叫赤誠·拉姆,原先在中壤塘藏哇寺呆在家裡修行的,叫歐茨·旺姆。我請丹碧尊妹跟這兩個藏尼姑說了幾次,想拜訪她倆,隨便聊聊,可她們不肯,尤其是歐茨·旺姆,說她害怕跟陌生人講話,要丹碧尊妹千萬別把陌生人帶到她屋裡去。後來賀老師也幫我做說客。因為賀老師在這兒呆的時間比較長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國家幹部到這兒來出家的,連雲登桑布上師對他也很敬重,所以這兒的喇嘛鄉民凡認識賀老師的,對他也都十分地尊重。賀老師果然面子大,又會說話,那兩個覺母最後答應了,一起到賀老師的屋裡來,大家見見面,隨便聊幾句。
  這天上午,我先去鄉里的小賣部買了些糖果餅乾,然後直接到了賀老師的屋裡。賀老師生起爐子,為客人準備茶水。把喇嘛絳烏砉請來了,他能說幾句漢語,叫他當翻譯。丹碧尊妹把兩個覺母帶來了,但是到了樓下,覺母扭扭捏捏地不肯上來,賀老師跑到樓梯口喊了一聲,兩位覺母才咯噔咯噔地上了樓。她倆都是中等個,都穿着醬紅色藏袍,頭上烏黑的頭髮已經長出,脖子上和手上都戴着佛珠。倆人的皮膚都不算黑,特別是歐茨·旺姆,臉蛋兒白裡透紅,比一般漢地姑娘的膚色還要白潤健康呢。
  賀老師熱情地招待兩位藏尼姑喝茶吃糖果,她倆吱吱咯咯地笑個不停,說了幾句藏語,絳烏砉沒翻譯,從神態看,大概是說的客氣話吧。我請她倆談談自己的經歷,倆人推來推去,最後,還是上壤塘來的赤誠·拉姆先說。
  “她十六歲的時候到西藏去了,十七歲的時候出家了。”絳烏砉等赤誠·拉姆說了一通後,把她的意思給翻譯出來。“出門的時候,她身上沒有錢,一路上,就靠‘卡佐卡佐’來要點錢,要點飯……”。
  ‘卡佐’,是藏語,就是‘謝謝’的意思。在我眼前,仿佛看到了十六歲的赤誠·拉姆,孤身一人,身無分文,正在前往西藏拉薩的路上不停地走啊走……十六歲,用一部上海電影的片名來形容,正是“十六歲的花季”啊!十六歲,在這充滿少女青春幻想的花季,十六歲的上海姑娘們,正在想些啥作些啥?也許,正坐在學校寬敞明亮的電化教室里擊打着電腦的鍵盤?也許,正在華聯超市裡幫着媽媽把一件件用的吃的扔進購物手推車裡?也許,正聚在哪個同學家裝飾一新的客廳里切開紅寶石蛋糕慶祝主人公的生日?也許,正放下一本瓊瑤的《鳥朦朧月朦朧》而沉浸在對自己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的朦朦朧朧的憧憬中……可是,十六歲的赤誠·拉姆,她心中最大最大的願望啊,就是要去朝聖她從小就聽說的佛法聖地西藏拉薩,要拜倒在布達拉宮的殿堂里向佛祖獻上她最虔誠的光明心……
  赤誠·拉姆的西藏之行,來回三個多月,她一路風餐雨宿,或步行,或搭車,條件之艱辛,自不待言,但是,除了曠無人煙的荒山瘠地,只要有帳篷的地方,總能要到一口糌粑和一碗茶水。這就是藏地,這就是經受了千年佛法薰陶的高原雪域,時至商品大潮的波濤席捲整個中華大地的今日,這裡古風猶存,哪怕自己家裡再窮,只要還有最後一袋青稞粉,就不會拒絕一個外鄉人的乞食。前年我去色達時,一位在縣國土城建局工作多年的黃英女士,曾這樣對我說:藏人窮雖窮,卻是真正的淳樸好客,哪怕你口袋裡沒有一分錢,跑遍整個色達也不會餓死。這話給我印象太深刻了。在今日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裡,經濟之發展不可謂不迅猛矣,可你沒錢試試看,沒錢寸步難行!就靠着‘卡佐卡佐’,赤誠·拉姆圓了她自小萌生在心裡的朝聖拉薩的夢。回來後,她對佛法生起更大的信心,第二年,經父母同意,她就在噶爾丹活佛那兒剃度出家了……
  我問赤誠·拉姆,上過學沒有?
  沒有。絳烏砉翻譯了赤誠·拉姆的回答。出家前她沒上過一年學。出家後,上師指派老喇嘛教她學藏文和其它文化知識。現在閱讀藏文已無大的困難。
  我問赤誠·拉姆,她對噶爾丹上師和雲登桑布上師印象如何?
  赤誠·拉姆說,她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上師都非常非常好,比爸爸媽媽待她還要好,別的,她說不上了。
  是呀,上師好,比父母還好,這幾乎是我遇見的年輕喇嘛們談起上師時的共同感受。密宗特別注重師承,弟子若沒得到師父的傳承,僅憑一己之力,哪怕修持再刻苦,也難以證果,從這個意義上說,出家弟子既以修行怔果為人生最大目標,視上師勝過父母,並不為過。但是,我也相信,人的感情不是憑空產生的,那麼多年輕喇嘛(當然也包括覺母在內)是那麼發自內腑地摯愛自己的上師,就不只是一種宗教的虔誠,其重要原因,就在於上師不僅僅在佛法的修持上給了弟子寶貴的傳承,同時還在日常生活與教育上給了弟子無微不至的關懷。佛教確實講“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哪怕親人死了,也主張不必哭哭啼啼,但另一方面,在師徒之間的互敬互愛上,很多時候也是很充滿人情味的。藏哇寺一個名叫松勒日的喇嘛,十四歲出家,今年三十歲,身體極壯實,黑銅色的肌肉如古羅馬的雕塑一般雄武有力,拍電影是個不用化妝的武士形象。他向我談起對雲登桑布上師的感受時說:“父母只是給了我們一個肉身,而我們從小時起,雲登桑布上師就教導我們應該如何做人,而且還教我們如何得到解脫,這一功德用世俗的語言是無法表達的。”小活佛卓馬迦接着說:“我是從七歲起就在雲登桑布上師身邊長大的,在生活上,上師也真正勝過我的父母,至於在佛學上,今日走遍整個世界,也找不到象時輪金剛這樣殊勝的法,而上師毫無保留地將這個法傳授給我們,這一功德確確實實不可思量……”從阿壩來壤塘學法的扎西喇嘛對雲登桑布上師充滿了同樣真摯深厚的感情:“上師不僅把那麼殊勝的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了我們,還在我們沒有吃沒有穿的時候給我們吃給我們穿,從世俗的眼光來看,上師在壤塘,我們在阿壩,本來毫無關係,可是上師卻對我們這麼慈悲,今生今世我們報答不了上師的無量恩德啊……”
  赤誠·拉姆講完了,輪到歐茨·旺姆,依然有點靦腆。好在作為藏哇寺唯一的一個覺母,她的有些情況絳烏砉也知道,就給我作了大致的介紹。她跟赤誠·拉姆沾點親,倆人是叔侄姐妹。她有個媽媽,有個妹妹,沒有爸爸。只讀過一年書,就不上學了,因為要幫媽媽放牛、擠奶。四年前出的家,是她自己要出家的。出家後跟藏哇寺的喇嘛學會了藏文。她的妹妹正在學校里讀書,媽媽在牛場又要放牛又要擠奶忙不過來,有時她還回家去幫媽媽干點活。
  說起上師,她也象赤誠·拉姆一樣,說上師好。
  問她上師好在哪裡?
  “上師為我灌頂。”她說。“別的說不上來。”
  問她出家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每天早上起來,先坐經。”這兒所說的坐經,從形式上看頗類似於禪宗的打坐靜修,不同之處,在打坐時多按上師的教授,默念一定的咒語和入於一定的觀想。
  “幾點起來?”
  “天亮起來。”
  “六點鐘?”
  “唔,大約五點鐘。”
  “坐到幾點?”
  “大約七點半。”
  “然後吃早飯?”
  “是的。”
  “吃什麼?”
  “吃糌粑。”
  “上午呢?”
  “吃過早飯,先學習,然後再坐經。”
  “學什麼?”
  “三遠離。”三遠離,意即身、口、意遠離世間的一切享受,最終對世俗世界生起真正的出離心,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修持,易得證果。在覺囊派的教法中,這屬於修行的入門功夫。
  “午飯吃什麼?還是糌粑?”
  “是的。”
  “下午呢?”
  “下午再坐經。”
  “一直坐到吃晚飯?”
  “是的。”
  “晚飯吃什麼?”
  “糌粑。”
  “每天從早到晚都是吃糌粑?”
  “是的。”
  “晚飯以後呢?”
  “還是坐經。”
  “坐到幾點?”
  “坐到天黑。”
  “然後睡覺?”
  “是的。”
  坐經,糌粑,坐經,糌粑,坐經,糌粑,坐經……周而復始,年復一年……對一個現代人來說,你能想象嗎?這幾乎就是一個年輕女子全部的生活內容!可是,她的自我感覺好得很,她感到自己的生活充實得很。這奇怪嗎?其實並不奇怪。你若對佛教密宗的義理稍稍有所了解,你就會知道,當一個人的修持已達到一定階段時,打坐,入於某種境地,時間會過得特別快,人的感覺會特別舒暢,相比之下,世俗的諸多享樂,燈紅酒綠、聲色犬馬等等,不僅遠遠及不上這種舒暢的感覺,甚至只會令人感到煩躁。而且,周而復始,年復一年,看似是在簡單的重複、循環,其實不然,隨着修持達到的階段不斷提高,他(她)的智慧、潛能得到越來越深層次的開發,他(她)對自身及外部世界的本質了解和感受也變得越來越透徹,他(她)從修持中得到的喜樂也越來越強烈,一旦有所突破,也就是說,一旦得到新的證悟,那就是上了個新台階,離完全的大徹大悟及大喜大樂也就更靠近了一步……若你真的達到了大徹大悟的境地,那你也就當世成佛了。這正是歷來修行者孜孜以求的目標。在釋迦牟尼時代,即佛教中所謂的“正法時代”,當世修成佛者何止成千上萬,現在所說的釋迦牟尼的五百弟子,那只是有名可考者是也。但在被二千五百年前就預言為“末法時代”的今天,因為時勢的變化,再要當世修成正果,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不過,象覺囊派這樣一代代傳承下來的時輪金剛大法,因其法的純潔性和延續的完整性,或許又較多地向現代人揭示了佛法真正的本質和內涵所在?
  我又問歐茨·旺姆:赤誠·拉姆十幾歲就去過了西藏,你去過哪些地方啊?
  歐茨·旺姆的回答,真叫人難以置信:她出生至今,居然連七十里外的縣城都沒到過!她記憶中唯一的一次遠足,是她小時候母親曾帶她去過一所經塔,那座經塔離中壤塘有幾十里地。偶爾,她去牛場幫家裡放放牛,牛場離這兒有十幾里,她大多騎馬去。除了牛場,除了小時候去過一次的那座經塔,她再沒到過任何其它地方了!
  現代社會,隨着交通工具的改進和普及,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世界變小了,乘上飛機,幾個小時就可從成都飛到幾千里外的北京或拉薩,而眼前這位二十多歲的女子,別說是成都北京,連幾十公里外的小小壤塘縣城,至今對她仍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我想起在縣招待所遇到的一個小伙子----張仁君,十九歲,四川青川人,大學畢業,按父親的意願進了地礦勘察部門工作,他父親是個老地質工作者,不久前在高原上因生病來不及救治而死,年僅四十幾歲。他自己是地質隊的吉普車送來縣醫院看闌尾炎的,正好住我隔壁房間。他告訴我,他那個分隊駐在壤塘阿斯瑪一帶勘察開採黃金,當地藏民極淳樸厚道,但生活環境也極狹窄封閉,別說從來沒見過他們帶去的勘探機器,連高壓鍋都沒見過,他們送給當地老鄉的醬油,有人說是“毒藥”,扔了,送給老鄉的味精,說是“石粉”,怕吃了肚子疼,不敢吃。有的老人,一輩子只聽說有個“南木達”而沒去過。其實,“南木達”是壤塘縣裡的一個鎮,距勘察隊所在的阿斯瑪僅十幾公里!
  看來,象歐茨姑娘和阿斯瑪的那個老人那樣,幾十年都在一個半徑不超過幾十里的圓圈裡面生活,在壤塘未必只是一個兩個呢。
  我和賀老師都邀請歐茨·旺姆今後有機會到上海啊武漢啊這些大城市去玩玩。話說到現在,已沒有了先前的拘謹,她笑着說有機會她當然也喜歡到城市裡去耍。她已會說“耍”這個字眼,在四川話里,“耍”就是玩的意思。而且,我發覺這個靦腆單純的藏尼姑雖然從小沒見過外面的世面,但她的腦子絕對不笨,她是不會把醬油和味精當毒藥和石粉的,往往我的一句話剛說出口,還沒經絳烏砉翻譯成藏語,從她的神態和她的嗯嗯啊啊中,就可看出她已經大致上明白我的意思了。
  對她本人來說,她也不為自己至今沒去過縣城而覺得有什麼遺憾。出家四載,她已在常年不懈的修持中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另一個新世界的曙光,這個新世界不可思議妙不可言,她正朝着新世界的日光不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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