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法王一席談
其實,我到達中壤塘的第一天,就有幸遇上覺囊的法王雲登桑布上師了,只是那時沒人介紹,不知道,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由旺扎活佛為我聯繫上的那輛拖拉機,一路顛簸五六小時,突突突突馳進一個由大片簡陋土屋組成的村落,停了下來。
“到了,這就是中壤塘,藏哇寺。”拖拉機手布鈐招呼我下車,還幫我把一隻旅行袋從車上拿下去。從堆得高高的樹枝上爬下拖拉機,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感覺就象一艘遇到風浪的海輪終於靠了岸,全身一陣輕鬆。
我向布鈐招手告別。突突突突,布鈐搖動手柄,發動引擎,拖拉機的煙囪吐出一股濃煙,離開中壤塘朝上壤塘方向馳去……
已是傍晚時分,夕陽將這個高原村落染得一片金黃。環顧四周,都是一模一樣泥土砌成的土房,不遠處有兩個衣衫襤縷的藏族小孩正好奇地望着我。我不知該找誰,該往哪走,就憑着直覺,朝一幢土屋走去。看到一個站在屋檐下的藏胞,我對他說:“您好!”也不管他是不是聽得懂。他對我點頭一笑,嗚嚕嚕說了句我聽不懂的話,用手指朝一扇敞開的大門指指。根據他的指點,我走進大門敞開的小院,只見院子裡空空的,二樓的屋頂平台上坐着幾個喇嘛。我找着樓梯,爬上了樓。那幾個喇嘛都席地而坐,似乎正在閒聊,都有點年紀了,尤其坐正中的那個長者,皓首長眉,神清氣朗,清癯的面容上,慈祥中透出幾絲威嚴。我朝他們鞠了個躬,詢問他們中可有誰懂漢語?坐邊上的一個瘦個子用不太熟練的漢語說:“你從哪裡來?有什麼事?請說吧。”我說了,聽說這兒有個覺囊派的藏哇寺,十分殊勝,想來看看。我不知他們是不是聽懂了我的意思,又從包里拿出前年去色達五明佛學院拍攝的一疊照片,請他們看。瘦個子粗粗瀏覽後,交給坐中間的那位長者,長者看到我為晉美彭措法王拍的一張照片時,臉上露出了笑容,雖不說什麼,我卻感到有一股暖意沁入心裡,剛到這裡時那種舉目無親、人地生疏的緊張感頓時消失了。這時,來了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大概是被他們叫來的,看上去三十來歲,對坐平台上的幾個老人顯得很恭敬。瘦個子用藏語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嗯嗯地點頭,然後用流利的漢語對我說:“來吧,你跟我走,先找個地方讓你住下來……”說罷提起我的一隻旅行包,扛在肩上,大步行走如飛。我緊隨其後,慶幸一到這藏族世界裡就有這麼個漢語通能當我的嚮導,不怕跟當地人沒法進行溝通了。
這位漢語通,就是前面已說過的曾在阿壩州的黑水縣讀到高中畢業的多爾吉喇嘛,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漢語閱讀、寫作能力也相當不錯。他自小野性十足,又有一副好身胚,在當地是個出了名的愛動拳頭的人。一聽說哪裡有“厲害”的人,就要找上門去較量一番,非把別人打倒在地不可。他娶過妻,生過子,家裡養了七八十頭牛,夏季還到山上挖點貝母蟲草賣,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好幾年前,他忽受佛法感召,出家為僧,從此精進修行,脾性大改,跟過去判若兩人。
多爾吉把我帶到原公社供銷社,設法幫我借了一床被褥,安排我在一個空房間裡住下。
我對多爾吉說,明天,我想拜見一下雲登桑布上師,能否幫着落實一下?他說沒問題,明天上午,他來叫我,帶我去見上師。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八點,多爾吉就來了。他帶我走過大半個村子,兩邊的土屋看上去似乎都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沒有門牌號碼,初來咋到的人,要在這村子裡找個什麼人,若沒嚮導,還真不大好找呢。
他把我領上一個屋頂平台,叫我稍等一等,他自己進屋去了。過一會,他把一位老人從屋裡迎請出來,他自己手裡還捧着一張坐墊。我一看,哈,不就是昨天傍晚跟我已打過照面的那位長者嘛!原來上師就住在這普通的土屋裡,他的住宅,跟當地普通藏民的沒什麼兩樣!我本來以為,作為一個教派的法王,他的住宅,哪怕再簡單再不講究,比普通人總歸要大一點吧,哪裡想得到,會簡陋到這種地步!還算好,昨天匆匆一見,儘管因當時沒人介紹,懵懵然不知道這位長者就是我專程要來拜訪的覺囊派的法王,但我對他還不算失禮。
多爾吉把坐墊放在地上,老人就在坐墊上盤腿坐下了。
我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對雲登桑布上師叩了三個頭,然後跪坐在上師面前,呈上了我從上海帶來的小禮品以及一點供養。有多爾吉在一旁作翻譯,這樣的會面比昨天傍晚自在多了。我對雲登桑布上師說,前年秋天我去過色達五明佛學院,回去後寫了一本介紹五明佛學院的長篇紀實文學《寧瑪的紅輝》,這次打算再去一趟色達,在出書前向書中的主人公徵求一下意見。這次來壤塘,也是一種因緣,既然來了,就想呆上一段時間,回去以後,若有可能,也寫文章介紹一點我在這兒的所見所聞。上師的眼睛望着我,不住地點頭。他的眼睛是那樣清澈明亮,一眼就能看穿你心裡在想些什麼;他的眼睛又是那樣深沉有力,能把你整個的人都熔化在裡面……
上師跟我作了一番交談後,最後對我說:“很好,歡迎你到這兒來,我們這兒條件比較艱苦一些,但會儘量提供一切方便。”
我希望上師能另外安排時間,專門向我介紹一下有關覺囊派的情況。上師答應了。具體時間安排,他請多爾吉過幾天跟他確定一下。
過了兩天。
下午四時,多爾吉跑來找我。他說雲登桑布上師過幾天要應邀去青海主持一個新寺院的開光儀式,可能要過半個月才回來,臨走前還有一些事需料理,你不是想請上師再跟你談一次麽,現在就去吧,明後天恐怕就抽不出時間了。
我邀上海來的汪居士一起去。跟多爾吉穿過村莊,來到毗鄰村莊的長條狀草原上,只見草原那一面,是長長的尕多河和綿綿的山。明晃晃的太陽掛在空中,白光耀眼。草原上搭着一個很大的帳篷,它跟通常住人的帳篷不同,沒有篷牆,整個帳篷的下部都是空的,靠木頭架子撐起了擋雨遮陽的篷頂。這個帳篷是夏季臨時搭起來的,上師有時在這裡給喇嘛們講經說法,戶外的光線和空氣要比屋裡好,讓常年在黑暗封閉的土屋裡打坐修行的喇嘛們,偶爾到草地上來坐坐,也不失為一種有益健康的調劑。
很多喇嘛正坐在帳篷里聽雲登桑布上師講經,聽眾大多比較年輕,有幾個還是小娃娃,他們都穿着紅色的藏僧袍,把帳篷映得紅彤彤的。多爾吉走進帳篷,朝上師作了個手勢,上師明白了,安排喇嘛們自己念經,隨後就走了出來。一個小伺者捧出兩塊方型塑料墊,放草地上,請上師坐,隨即又跑回帳篷拿來一把傘,打開了給上師擋太陽。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上,因為空氣稀薄,紫外線特別強烈,下午的太陽照在皮膚上火辣辣地疼。
我和汪居士在雲登桑布上師左右坐下,我叫多爾吉坐在中間,也就是坐我旁邊,這樣離我的錄音機近一點,可保證錄音效果好一點。
上師見我們都已坐好,就說開了:
“一切佛法的宗旨,都是為了眾生的利益和世界的和平,這也是一切佛法的根本的基礎。
“凡是佛教的法,都是以四大出離心為基礎,特別在藏區,尤以發菩提心為基礎。在藏區,佛教共有五大派:格魯派、寧瑪派、嘎舉派、薩迦派、覺囊派。這五大宗派,從原則上講,在發菩提心方面都是一樣的,在修加行方面也是一樣的。當一個人對世間產生強烈的厭倦心,也就是‘出離心’後,由此就可進入小乘的道了。進入小乘的道以後,如果進一步發菩提心,就有可能進入大乘金剛密乘的道。在這一過程中,各派的發心都是一樣的,只是在最後的見道上,各派有一些自己的特色和差別,總體上說也都是一樣的。”
來到中壤塘雖然還沒幾天,但這兒的僧侶對修行之注重,已給我很深印象。我問上師,覺囊派跟密宗其他教派的差別,是不是主要體現在修持方法上的不同?
“密宗的各個教派,最後都可證得無上的菩提,在發心上,都是一樣的。”上師再次強調了覺囊派跟其它各派的共同點。“要說在見道和修持方法上有一些差別,格魯派比較強調的是破‘我執’,在無始的輪迴中,身口意三業連續不斷地積累罪業,使我們成為輪迴的流浪漢,那如何去證得至高無上的佛的境界呢,他們認為輪迴的根本障礙是‘我執’;而覺囊派比較注重破‘分別’,認為輪迴的根本就是‘分別’,寧瑪派同樣如此,也認為輪迴的根本是‘分別’。”
我們坐在離大帳篷不遠的地方,帳篷里眾僧嗡嗡哄哄的念經聲時高時低綿綿不斷,象是大海的波濤漂蕩在綠色的草原上,在這嗡嗡哄哄的波濤聲中,鼻子裡呼吸着草原上帶有泥土味的清香,耳朵里聆聽着覺囊法王雄渾有力的開示,你的心裡頓時變得平平靜靜清清朗朗,雖然對‘我執’與‘分別’之間究竟有什麼不一樣,我仍不甚了了,但我只覺得不管是‘我執’也好‘分別’也好都在遠遠地離我而去……
“剛才講的是顯教方面的一些理論。”上師接着說。“在密宗方面,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拿時輪金剛來說,這是無上瑜伽里至高無上的大法,在賢劫一千零二名佛里,只有釋迦牟尼佛傳授了密宗,我們現在的時輪金剛即由此而來。但按密宗規定,在未獲得灌頂和進行五加行及生起次第的修持前,有關時輪金剛的修持方法,對外還不宜多講。”
我也知道藏密的這個規矩,就換了個題目:我從有的書上看到介紹,說格魯派在藏地處於一種政教合一的地位,跟朝廷的關係也比較密切;我想知道,覺囊派是不是跟朝廷和政治的關係比較疏遠一些?
上師回答說:“從歷史上看,覺囊派里的有些大德,如更欽·篤布巴,也曾受到過當時皇帝的多次邀請,但他拒絕了。此外,面臨胡族和蒙古族皇帝的邀請,他同樣拒絕了。因為他認為這些世間八法,不值得為之。不過,他最後還是以法身顯現在漢地皇帝眼前,傳授了見道方面的一些法。”
我想起這兩天正在看的一份多爾吉借給我的材料,就問上師:“更欽·篤布巴曾對他的弟子作過授記,說到在他身後時輪金剛將在名為‘芝尕’境內,也就是今日壤塘這個地方得到傳播與宏揚,這地方將成為人類敬供的聖地。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今日已到了將時輪金剛宏揚開來的時候了?”
上師似乎沒正面回答。他說:“更欽·篤布巴的這個預言,就是指的這個地方,不過不是直接針對他的親傳弟子,而是對他弟子的弟子冉那西日所作的預言,說這個人會來後藏覺囊寺求法,並會在康區壤塘這個地方建造壤塘寺,宏揚時輪金剛法。他之後的第三個弟子,曾受皇帝邀請,去過北京,在宮廷里受到很高的禮遇。”
我說,現在漢地有不少人對密宗很感興趣,上師怎麼看待這一現象?
上師說:“根據目前的形勢,漢地相信密宗的人比過去多了,我對此感到高興。但是,漢地對密宗有興趣的人大致分兩類,一類是為了獲得世間的名譽和財富,修學密法無非是為了修得一點神通,對這類人我並不欣賞,也不歡迎他們來這兒;另一種人是真正看破紅塵,對世間已產生出離心,佛法的根基也比較正,這種人要來這兒修學密法,我是歡迎的。有的人,跑很遠的路到藏地求法,也能呆下來吃上幾年苦,修到一點神通,然後回到漢地去憑這點神通謀求更大的名譽和財富,對這種人,我不僅不歡迎,而且在適當的時候還要以一定的方式點穿他。”
我問上師:前年我去過色達五明佛學院,八十年代,那兒還沒多少人,可現在那裡已聚集了幾千人,山坡上密密麻麻搭滿了木頭小屋。發展之快,當初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那麼,壤塘這兒今後有無可能獲得象色達那樣的發展?
上師回答說:“這兒不大可能象色達那樣在短時期內獲得那麼快的發展。一則,這兒的經濟相當落後,條件太差,比色達還差;二則,土地緊缺,來此修法的人要造個房子都找不到空的地方,你看,我們這兒的三個寺廟都靠得這樣近。不過,從我們這兒的佛法本身來說,是絲毫不遜於別處的。在這兒,是以修學時輪金剛的圓滿次第為主,修一次閉關三年。目前這裡開了兩個班,除三個小孩外,學員都已閉過三年關。時輪金剛的生圓次第,也有一定的世間修持方法,成效如何,全憑修持者自身的努力,看他精進還是不精進。根基好且精進者,今世就可即身成佛;中等資質者,可中陰成佛;最下資質者,至少可在七世內成佛。”
我問上師:“我覺得,不應把佛教僅僅理解為一種理論和學問,你多爾吉讀完初中、高中的各門課程,考試通過,就畢業了,而佛教不是看你理論上學得怎麼樣,嘴巴上會不會說,初中、高中和大學各門課程的考試是不是通得過,它根本上是一種實修實證的實踐。不知我這樣理解對不對?”
上師說:“你說的對。修學佛法的過程,通常是個聞思修的過程,先以聞為基礎,聽善知識講,哪些該行,哪些不該行,能夠理解它們的區別。然後,按善知識開導的去修。一開始不學理論也不行,不學,你就不知道你該怎樣去行,就不知道通過修行你會達到怎樣的境界。但學了理論以後,如果不照着去做,那也是沒用的,學了等於不學。修是最化功夫的,到最後一切法都是修出來的。”
我又問:“剛才上師說了,對於到藏地來學法的人,如果是真心來學法的,上師是歡迎的,抱有個人名利等私念者,上師則不歡迎。是不是這樣?”
上師點頭說是。
我問:“漢地還有一些人,確是真心想學密宗,但沒機會來藏地,這些人該怎麼學?”
上師想了想說:“現在是在佛法的末法時代,動機很純、真心學法的人,是不多的,比較多的,都是剛才所說的另一種人。如果內地有人學佛的動機很好,真心真意想學到真正的密法,而且能夠拋棄世間的一切,這樣的人如果來這裡,我一定會滿足他真心學法的任何要求,至於沒有機會到這兒來的,只能以後隨緣了……”
我對上師表示:過去我聽都沒聽說過壤塘這個地方,對覺囊派也知之甚少,這次能來這裡,可以說是一種很殊勝的因緣,來此以後,感觸很深,回去以後,我會以自己的所見所聞,寫文章介紹一點這裡覺囊派的情況。
上師說:“你能到這裡來,我非常歡迎。你想寫文章介紹覺囊派,讓更多的人知道今天還有這麼個地方,這是並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有幾本介紹覺囊派歷史和覺囊派教義的書,如《覺囊派教法史》、《覺囊教法總義》等,如果能用很準確的語言,把它們從藏語翻譯成漢語出版,這就是對覺囊派最好的宏揚了。”
前面已經說過,《覺囊派教法史》為雲登桑布上師的上師----也就是藏哇寺第九任金剛上師阿旺·羅主扎巴著,《覺囊教法總義》,則是雲登桑布上師本人的著作。這兩本書藏哇寺都已印製了藏文木刻本,但要譯成漢語出版,先要找到這麼一個兼通漢藏且願把精力投入這麼艱深翻譯任務的人,又要有出版社願意出版這兩本很有價值但未必暢銷的書,可不容易。
上師又說,前些年,北京召開過一次藏傳佛教研究會,整個藏區有六十多名大格西、大堪布出席。在這次會議上,大多數與會者都誇耀自己的教派怎麼怎麼好,只有少數幾個人對整個藏傳佛教的各宗各派作了比較客觀公允的評價。關於覺囊派,有幾個比較公正的發言者提出,據他們所知,更欽·篤布巴、多羅那他和阿旺·羅主扎巴等覺囊學者的著作,對覺囊派的見道有相當詳盡的論述,如果能把這些著作刻成經版印行於世,這對於糾正外界對覺囊派的偏見和宏揚正信佛法將會很有益處。他們講得很有道理。在這之前,我已經請人陸陸續續刻制過前輩宗師的一些著作,因投入有限,刻版的數量也比較有限。自那以後,儘管我們這兒的經濟極端落後,壤塘是全國二十三個最貧困縣中一個最貧困的地方,我們仍以最大的努力和毅力,投入到這項工作中去。我們幾乎動用了藏哇寺和上師個人可以調動的全部資金,從選購刻經用的大量樺木板,定製存放經板的經櫃,募集更多的刻版工匠,到其它一應事宜的落實等等,積數年之功,已完成這一浩大工程的大半。到目前為止,阿旺·羅主扎巴全集(十五本)己刻制完畢,更欽·篤布巴全集(七本,七十餘篇,共約三千二百多頁)快要刻完,多羅那他全集(二十二本,三百七十餘篇,共約一萬二千三百多頁)刻版的大部分業已竣工。完成這一浩大工程(包括印行)的全部費用,約需數百萬元人民幣,我們傾其所有,已籌集到四分之三的資金,還有四分之一的缺口,目前尚無以為繼……
聽了上師的這番話,我心裡又沉重又感動。這兒的貧困,不用多說,我已看到了,最簡陋的土屋,最簡單的飲食,跟一千年前也許沒多大變化的生活方式,可是,就在這樣貧困的條件下,他們勒緊褲帶,積累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資金,全部投入到沒有任何經濟效益的刻制經版中去了……
我後來還專門觀看了這兒刻制經版的場面。在大經堂一側,有五六位從德格聘來的工匠,經年累月從早到晚從事着這一艱巨的工程。德格位於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西部,跟西藏江達縣接壤,已有二百六十年歷史的德格印經院,是藏地最負盛名的印經院之一,從這兒請來的工匠,不用說個個都是專擅刻經的高手了。刻制經版有一套完整的操作程序,從選料、鋸板、熏干、冬漚、水煮、烘乾、刨平到雕刻、油浸、洗晾、印刷等等,一絲一毫馬虎不得,這樣才能保證經版的質量經得起歷史的檢驗。其中最耗工時的文字雕刻,要在已烘乾刨平的樺木板上,象刻陽文圖章那樣,將一個個反書藏文精心雕刻出來,還必須做到深挖細鑿、筆痕清晰、儘量不出差錯,實在是一門難度很高的絕活。在漢地國營”長江刻字社“里,一個老師傅一天的定額是刻幾枚圖章?就算十枚吧,加起來不過幾十個字。可這兒的一面經板上就要刻上八百多字!一面經板通常要化一星期工時才能刻成。想一想吧,光是刻制更欽·篤布巴、多羅那他和阿旺·羅主扎巴三位上師的全集,加起來就要用掉一萬多塊(正反兩萬多頁)經板,保存經版的大木櫃排滿了一條長廊,這是多麼驚人的工作量!
我問多爾吉,為什麼不用現代印刷術來出版這幾位覺囊上師的著作呢?費用低得多,讀起來也方便。
“這是傳統,是覺囊派一千年的傳統。”多爾吉回答我。“也是藏地佛教的共同的傳統。”他又補充了一句。
是的,這是傳統,這是藏地佛教一千年的寶貴傳統。這些在二十世紀末葉仍以代代相續的傳承進行着長期苦修的修行者們,他們的生活方式也許還停留在一千年前那種十分原始的水準上,他們並不排斥但也決不羨慕現代物質生產的突飛猛進,他們自古以來追求的是全人類從人的身體到心靈的至善至美的圓滿世界,他們竭盡全力想要刻版印行更欽·篤布巴、多羅那他等覺囊大學者、大成就者的著作,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這是在為全人類搶救並保存一份極為珍貴的古老文明的遺產。
“上師發願刻制這幾部覺囊上師的全集,已經把自己的全部財產,古董寶物,甚至原先鋪在地上的一條稍微象樣點的地毯,都賣出去了。”多爾吉又對我說。“上師這樣做,絕不是追求自己個人的名利。象覺囊派這樣傳至今日的這些殊勝的法,在今日藏地別的地方早已找不到了,經版全部刻完並印出經書後,不僅要送給國內覺囊派的寺院,同時要發送到世界各地的佛教寺院中去。上師這樣做,最終是為了眾生的利益,是為了佛法的長久駐世。”
高原的夏季,氣候變化無常,剛才太陽還火辣辣地懸在空中,忽然一陣冷風颳過,天下起大雨來。小喇嘛趕緊給上師換了把大點的油布傘,我們也一起躲在大傘的庇護下。雨點打在傘上,啪啪作響。幸好,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會兒雨過天晴,又是陽光燦燦,剛淋過雨的青草地,鬱鬱蔥蔥,翠綠欲滴。耳旁,從大帳蓬里傳出來的眾喇嘛嗡嗡哄哄的念經聲,依然象大海的波濤一樣在雨後的草原上漂蕩。
“在藏地,有不少致力於講經傳法的大德,也有不少建造寺院和佛塔的行為,這些,都是必要的,也是很好的。”上師又接着說。“但真正能對佛法的傳播和長久駐世起作用的,還是要靠佛經。你建造一座很大的佛塔或壇城,對你個人來說,確是積累了一筆很大的資糧,但對於佛法的長久駐世,卻不一定有印經那麼大的作用。我們現在鐫刻幾位覺囊派上師的經版,正是為了有利於佛法的長久駐世。”
“另外,剛才我已經說了,我還希望能把更欽·篤布巴、多羅那他和阿旺·羅主扎巴全集中最重要的著作、他們有關明心見道方面最重要的論述,從藏文翻譯成漢語出版,畢竟,藏人數量少,漢人數量多得多,而且,國外也有不少人對藏傳佛教有濃厚的興趣,通過漢譯本還可轉譯成英語或其它外國語。”
上師重複了他的心願,深深印進了我的心裡,我想,讓我盡一切可能為上師盡最大的力吧。在結束這次談話前,我對上師說,這次來到壤塘,本來還想請上師傳個法,回去自己修,聽說上師過兩天就要去青海,不一定有時間了,能不能一般地就漢地弟子如何修學密宗提一點要求?
上師點點頭,把他的手置我頭頂上,一股熱流,就象有一種微微的觸電感,頓時流注我的全身。他說:“修學佛法,並不是修學外面的什麼東西,首先是修自心,修自心相續。修自心,簡單地說,也就是修你的心靈美,這是最重要的。在身、口、意中,意是最主要的,身、口是意的隨從、伺者,你的意怎麼想,身、口就會跟着去做。把你的心修好了,把你的道德修好了,一切外面的東西,身、口等等,自然也會轉好的。在身的方面,要做到不殺生、不盜竊、不褻淫、不誑語。第一不殺生,就是不殺害、不損壞哪怕最細微的一個眾生的生命;第二不盜竊,就是不經主人同意不可將任何財物哪怕是最小的一針一線占為己有;第三不褻淫,完滿地做到這一條那就是出家人,對在家居士來說,除了自己的妻子以外,不可跟其她女子有任何性關係;第四不誑語,打誑語也有大小之分,大誑語,你明明沒有看到,卻說你看到了這戶人家有什麼什麼妖魔鬼怪,我用什麼什麼方法來消除你家裡的妖魔鬼怪等等之類的胡言亂語,這就是大誑語,一般的誑語,就是平時有人問你什麼,你不是實事求是地回答別人,甚至故意說假話。戒除殺、盜、淫、誑,這就是修學佛法、進入佛門者必須恪守的四大根本戒……”
上師最後對我說:“你有這個因緣,既信佛,又寫文章宣傳一點佛法,這很好。從你個人學法修法來說,最大的法,莫過於樹立起真正的菩提心,到一定的時候,自會生起一定的境界……”
至此,上師方把他摩在我頭頂上的手放了下來。當上師的手置於我的頭上時,那充滿靈力的熱流,不斷注入我的身心,真如醐醍灌頂,妙不可言……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雲登桑布上師給了我這麼長時間的摩頂加持。
我請求跟上師在一起合影留念,上師欣然應允。其實,哪怕不拍照,這一場景----那藍藍的天,白白的雲,綠綠的山,青青的草,身着紅藏袍、肩搭紅坎肩的雲登桑布上師,手捻一串淺色佛珠,面色慈祥地坐在青草地上,以最淺顯而又充滿智慧的語言,向一個來自喧囂塵世的獨行客開示着宇宙和人生的真諦……已經永久地留在我的心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