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1)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26日12:56:5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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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他原意也是要橫穿馬路,很可能是要進入我剛剛走出的地方,去看我剛看過的若內·馬格 利特的終生畫展。他看見我之後改變了計劃。我背後是一竿多高的夕陽,於是他看不見我 寧死也不要見他的面部表情。 我說:“Hi,亞當。” 他給了句一模一樣的問候,純屬條件反射。就像三年前街心公園的會面,他和我的第一次 碰頭。那時兩個人差不多就這麼相似。雨細而密,鋪天蓋地的一片沙沙的蠶食聲。灰色 的 本茨碾在鮮濕的路面上,擦過皮膚般的。遠近能看見的就是這個穿紅大衣的女人。 紅大衣是電話里事先說好的,我提出來的,之後心裡馬上十分反對。銀灰色本茨紙船一樣 無聲無息地向前又滑一段,然後泊下來。那樣是要獲得大量的猶先權。他在無聲降落的車 窗內側轉頭來,進一步審視七成濕的女人。中國女人,三十二歲,或者更年少些。更年少 些。不記得紅大衣是否在六十年代入時過,這時紅得很絕望。 他在車窗里向我伸出右手:“亞當。” 我握了一下他淡漠的手。它是這一刻唯一乾燥的東西。我也說了我的名字。一點疑問也沒 有,是專為這樁勾當偽造的。正如他也不叫亞當。他很清秀,兩頰輕微塌陷,最如我意的 那種臉型。銅色頭髮束成一支半尺長的馬尾,比我的頭髮長三英寸。後來發現他天生的頭 發顏色很好,但他習慣對一切天生的東西造一些反。他不是清秀,是漂亮,這使下一步我 的配合會容易些。 他鑽出車門,跑到另一側,為我打開車門。千萬別拿他這份浮誇的殷勤當真。我快步走回 去拿我的箱子,便攜式的硬殼的一種,綴着偽仿彼埃爾·卡丹的一塊牌子。他叫了一聲, 叫了一個陌生的美國女生的名字。腦子急驟一番蠕動,想起它是我一分鐘前起用的假名。 下面要做的不是我的事,是另一個名分下的女人的事。這樣想使我對這事有了個稍好的態 度。 他說:“怎麼會帶這麼多東西呢?我忘了是否跟你強調過:我們倆先得看看彼此能否合得 來。” 我說:“我不介意再拎着行李回去。我們需要彼此合得來嗎?”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認為我主題非常明確,不亞於他。他說:“你不像個中國女人。中 國女人都很微妙。” 我不想抬槓,做了個預先設計的媚眼。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對男人的十多種表情仿佛 是對着鏡子練出來的,經過我嚴酷的理性訓導,使用時大多奏效。是從我前夫遺棄我之 後。 遺棄這詞是美國人的生動:Dump.自卸卡車傾倒垃圾;垃圾處理,還有更好的:排泄。美 國人是痛快的。“Dump”生動有力使我內心的那點自作多情、自以為是受傷者而端着的淒 美姿態顯得很愚蠢。我前夫把我傾倒出去了,以機械形式也好,以生理形式也好。同樣得 給他取個假名,因為他在婚姻之前狠愛了我一陣。就叫他M吧,好像不少小說都這樣給人 物取名,不費事,也時尚。 亞當看出我的處境:離婚、失業、潦倒窮困。總之是給處理過的。我需要這筆錢。我窺了 一眼他蒼白的側影,想找到對他的理解,對他這類人。對我他是全面掌握的。頭天晚上我 接到一個電話,那一頭是個多明戈的嗓音。他說:“我是黛茜。” “你是黛茜?!”我想,人們已經開始瘋了。黛茜是單身俱樂部的女職員,據說她扯的成 千上萬的皮條大部分成功。 “有什麼區別?”多明戈嗓音說,“這是黛茜藉助我把話傳達給你。所以你就當我是黛 茜。明天上午十點,他到橡樹公園城的街心花園接你,從那兒,就看你們倆的了。聽着, 他開銀色本茨500。你呢?” 我說紅色大衣。 “事後你給我打個電話。” “我有你的電話嗎?” “有,641-6060,黛茜。” 已經好玩起來了。最終被愚弄的不知是誰。我旁邊這個自稱亞當的人,在向我介紹這個小 城的歷史。 五分鐘後,車開過一幢大房子。自稱亞當的人告訴我,這幢房是他的,是福蘭克·洛依德 ·拉埃特的設計。又過五分鐘,他指着另一幢房院,也是他的,同樣的著名設計。這些房 院值錢都唬人。好像它們有我份似的。五幢房看下來,我們在一個咖啡店門口停下。他要 了一杯無咖啡因咖啡,百分之百免奶脂的牛奶,不含糖的甜味素。我要了杯真咖啡,加真 奶、真糖。然後他領我回到車上,說這種事還是車上談好。他的咖啡傾出一點在細軟的羊 皮車座上,我順手抽出紙巾做了清理。我看見我這動作在他那裡突獲的效應。我甚至看 見,因了這個動作他誤認我是嫻雅的。後來我證實了,正是我的這個動作使他錄取了我。 我們開了不少路,到湖邊喝咖啡。有湖水看,我們不必看彼此。預定金之類的事也是對着 湖水講定的。稍有砍殺,很快還是以一個對雙方都欠點公道的價格言了和。他說我看上去 是牢靠的。我想,對錢的需要會使絕大部分人牢靠。我對着湖水莞爾一笑。淚水很辛辣地 泡着我的眼睛。我牢靠是因為我太需要這筆錢了。 以後總是想到湖水,那樣慢吞吞舔着岸。於是就自己哄自己,事情是從湖岸開始的。像正 常男女所嚮往的那樣,做了湖畔風景畫的一部分。 我們從湖畔回到正題。他說他知道我不抽煙,不喝酒,不吸毒,不服用任何藥劑,這都很 好。習性上缺乏弱點,除了咖啡。 “你每天喝咖啡嗎?” “談不上每天。碰上了就喝。”有免費的就喝。 “給你兩個月時間:清除體內所有的咖啡因。我們可以在兩個月以後開始。” 我說,行。 我們準時在六十一天之後再次碰頭。亞當和我各要了一杯免咖啡因,免糖,免奶脂的咖 啡,再次來到湖畔。他說:“相信我們都消除了體內最後一點毒素。”我想:我體內還有 幾年的方便麵,那裡面有味精,防腐劑。 他看着乾淨透亮的我,說:“就讓它今天發生吧。” 我說,行。他有所測量地把手搭在我腰上,走一截,和我的步伐有些拉扯,就改成搭我的 肩,還合不上拍節。不過總算有了些鋪墊,上車後,他閉上眼吻了我的臉頰。 晚飯有些亂真了。四支蠟燭,巨大的一束鮮花,三道菜卻是微波爐食品。然後他跑去放音 樂,步子輕快,甚至裊娜。男人有這種步子並不悅目,但很新鮮。 最後他到地下室去,拿了兩瓶啤酒上來,啟開酒瓶,他遲疑了。他偏着頭思考一會兒,同 我商討:“應該喝酒嗎?不應該吧?” 我知道他指什麼。我用同樣平靜的口氣說:“按說不應該。”我們像兩個會計師在商討某 則稅法。 “那就不喝。” 我表示沒意見。我笑了,他也跟着笑了。我說:“亞當,你笑起來很迷人。” “你也不錯。” “我笑起來一隻眼睛有三條褶子。” “你很愛照鏡子。” “你呢?” “我喜歡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他承認自己的毛病那樣抿嘴一笑。 晚飯吃了兩小時,三個菜通過微波爐變成一模一樣的滋味。滋味是頂次要的,營養和顏色 的搭配極其要緊。還有蠟燭,鮮花,音樂,這些是要緊的美味。之後亞當領我到房子的各 隅去參觀。他介紹了兩件祖傳的家具,都是顫抖者的精品。他又介紹一張杰克遜·普拉克 的畫,以及德庫寧的兩張草稿,都是真品。他忙於打開各盞燈,那都是為每件家具,每張 畫專門設計的照明。我空洞的讚美,評說。因為故弄玄虛的照明,我根本無法看見這房子 究竟多大。我突然想到電話中那個多明戈的音色說的最後一句:“好運氣。”這句此刻想 來怎麼會有一點叵測的意思? 最後到了亞當的臥室,一派昂貴的樸素。都是沒我份兒的。 我說:“亞當。” 他回過頭。那麼快就適應了假名字。 “亞當,我可以提一個問題嗎?” 亞當有種緊張的眼神。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你確定你沒有性病嗎?” “百分之百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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