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阿旺大活佛
藏哇寺實行分設金剛上師制已近兩個世紀。自從阿旺·群佩嘉措(1788-1865)被藏哇寺寺主、博學多識的晉美南甲(1790-1837)選定為藏哇寺首任金剛上師,至今日主持藏哇寺寺務和修法傳承的雲登桑布(1928-)上師,已是這所寺院的第十任金剛上師。
寺主的位置依然保留,也依然享有十分受人尊敬的地位,寺主的產生,也依然以活佛轉世的方式沿襲下來。今日藏哇寺的寺主,是由阿旺·丹增南傑活佛轉世而來的阿旺活佛。
在同一所寺院裡,既有實際主持寺院寺務的金剛上師,又有寺主即寺院名義上的一把手,從世俗的角度看,這豈不是一種雙軌制嗎?兩者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關係?能不能把寺主看作是國家主席或人大委員長那樣的名譽性首長?而金剛上師則可視為國務院總理那樣的實際領導人?自然羅,任何類比都是有缺陷的,更甭提用世俗的眼光來看待非世俗的宗教寺院了。要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想,最好的辦法還是找到寺主,讓他自己講講在寺院中所處的地位、所起的作用。
不過,要找藏哇寺的寺主,還真不好找呢。找了幾次,從寺廟大經堂找到他家裡,不是說他到幾十里外的草場為牧民念經去了,就是說他被當地誰誰誰請去做佛事了,或者根本就不知他去那兒了,反正阿旺活佛很少呆在家裡……
關於阿旺活佛的傳說倒是聽到不少,都說他念經特別靈,哪家死了人,請他去念個經,有的死者當場就開了頂,這意味着死者肯定已領到了往生香巴拉的通行證了。在四川彭州關口九龍鎮,當我頭一次聽智光說起一個漢女子死後被念頗瓦經念得頭頂正中頭髮掉下來時,我驚訝得不得了。而在這裡,人們早已見怪不怪。當然,也不是人人死後頭頂都能開個洞,只有象雲登桑布上師和阿旺活佛這樣的大修行者才有本事做得到。好些人還告訴我,阿旺活佛打的金剛繩也特別靈,你把阿旺活佛打的金剛繩掛在身上,保你趨吉避邪,沒有哪個鬼怪幽魂敢來騷擾你。前幾年,當地有個年輕人不相信阿旺活佛打的金剛繩會有那麼大的神力,他想試一試,就把活佛加持過的一根金剛繩套在一頭山羊的脖子上,然後拿一把散彈獵槍對着山羊開了火。轟一聲巨響,山羊應聲倒下了。可是,槍管里的煙霧還沒散盡,那頭山羊卻搖搖頭站了起來,抖抖身子,身上居然沒一處受傷的。那年輕人大駭,逢人便說不得了不得了,阿旺活佛是真正菩薩轉世!
一天傍晚,我請多爾吉再陪我去找找阿旺活佛。
“聽說阿旺活佛去草場了,不在家吧。”多爾吉說。不過他還是答應再陪我去活佛家走一趟。
太陽快落山了,金色的夕輝,將藏哇寺的一幢幢泥屋塗抹得一片金黃。走了一段黃泥路,又從一大片金色的泥屋旁穿行而過,最後來到阿旺活佛家門口。就象法王雲登桑布一樣,阿旺活佛的住宅也非常簡陋,也是一幢跟周圍其它土屋沒什麼兩樣的土屋,若沒人領路,你即使來過一兩趟也未必能把它認出來。
多爾吉小聲對我說:“活佛回來了!”
只見一個戴眼鏡的老喇嘛,拄着根拐杖,正慢慢地走着。他似乎剛從很遠的地方走來,有點累,快走到門口了,沒馬上往屋裡走,而是停住腳步,在土牆外的一根圓木上坐下來,象要休息休息再進屋。他個兒不高,頭髮兩鬢略顯灰白,額上皺紋深刻,身上穿一件鑲有黃綬條的紅棕色藏袍,兩臂裸在外面,腳上穿一雙手工縫製的藏皮靴。他在直徑一尺多的圓木上坐下後,仿佛出於習慣似的,從脖子上取下菩提木捻珠,隨即手捻念珠,默默念誦。
有兩個過路的鄉民,看到了阿旺活佛,趕緊走過來,恭恭敬敬地跪下向活佛頂禮膜拜。活佛以手掌為這兩個鄉民摩了頂,又念了一小段經。兩個鄉民站起來,再次躬身致禮,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我請多爾吉向阿旺活佛表達了我的來意。活佛點點頭,往屋裡走。我和多爾吉便跟着進去。雖然天還沒全黑,屋裡卻黑洞洞的,朦朦夜色早已提前溢滿了屋子,把眼睛拼命睜大,勉強才把落腳處看清。
跟阿旺活佛上了樓。活佛坐下後,點燃一支蠟燭,屋子裡頓時有了光明。屋裡的東西,跟這兒的鄉民喇嘛一樣,簡單得很,一張床鋪,一隻火爐,兩個木櫃,以及各種各樣的佛像和法器。憑屋裡的陳設,你也絕對猜不到住在這屋裡的是一個擁有一千幾百名僧人的大寺院的寺主。
我向阿旺活佛獻上了哈達。
阿旺活佛往我手心裡倒了些橙黃色甘露水。我將帶有藏紅花香味的甘露水一半喝了,一半澆在自己頭上。多爾吉伸出一隻手,請活佛也賜給了一些甘露水。他把掌心裡的甘露水全喝了。
活佛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使我感到全身溫暖。他通過多爾吉的翻譯對我說:“你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問。”
我問活佛,你能否講講,覺囊派有什麼獨特的與眾不同的地方?
“關於各宗派之間的分歧,按規矩來說是不適宜多講的。”活佛說。“釋迦牟尼佛當年講了八萬四千法,這八萬四千法是根據眾生不同的根基與條件而講的,就象我們今天許多人要到西藏拉薩去,各人經濟條件不一樣,條件好的可以乘飛機去,條件稍差的可以坐汽車去,實在沒錢的只能步行去,但只要能到達拉薩,結果是一樣的。總之,八萬四千法都是釋迦牟尼佛說的,適應了眾生不同根基的不同需要,不能說哪個法好哪個法不好。又象一幢幾層樓的房子,一樓是好的,二樓也是好的,都是房子嘛,只是層次上高低不同而已,至於層次上到底有哪些不同,在這裡就不詳細說了。”
活佛又接着說:“至於對每個人來說,選修哪個宗派為好,這取決於每個人無始無量劫以來積累的習氣以及對哪個法的興趣濃厚一些,由着這種習氣,會把你推到某個宗派里去。其實各宗派的分歧,從本質上說,是沒什麼差別的,都是釋迦牟尼佛一個人講的,都是為了了脫生死、脫離六道輪迴,達到佛的究竟果位。這就是佛陀所講的一切法的根本。釋迦佛過去還說過:世俗針對於我,我不針對世俗。他的意思是說,他講的這一切法(主要指戒律方面),傳到後世,世俗的不少人會感到約束,有人會說我們為什麼非要守你制定的這些戒律啊?釋迦佛說,這不是我跟你們作對,而是你們自己也認為這樣做法不對,我只是根據你們的需要,制定了這種戒律,絕不是我一個人要統治你們。比如,要戒”十不善“,要戒殺、盜、淫、誑等等,若有兩人打架,一人把另一人殺了,這兩人中,有沒有誰自己想死啊?若兩人中一個人自己想死,這就說明我這戒律訂錯了,若兩個人誰都不想死,這就說明我這戒律沒訂錯麽。釋迦佛是這麼講的。總之,一切宗派、教法等等,歸根到底,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另外,覺囊派提倡實修為主,是在顯宗聞思基礎上的修,沒有聞思,那也是不行的。不管是覺囊派還是其它教派,都是這樣。總括來說,整個佛教共有四大宗派,即一切有部、經量部、唯實部和中觀部。在藏地,又有八大教派的區別。不管哪個宗派,都要先聞思,然後在聞思的基礎上去修。在我們覺囊派歷史上最出名的一些上師,象更欽·篤布巴、多羅那他、阿旺·羅主扎巴等等,也都是先聞思,再實修。如果說跟別派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他們往往會修出一些跟別人不一樣的境界,而且在實修階段,要隔斷跟外界的一切聯繫,這也可以說是覺囊派的一個特點,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吧。”
我問阿旺活佛:“作為一個居士,如果想學覺囊派的法,能不能學?怎麼修?”
阿旺活佛回答:“覺囊派的法是很密很嚴的,除了出家人,一般不讓進入覺囊派閉關的行列。對居士,如果想學修覺囊派的法,可以提供一定的方便,也能修出一定的成果,但最後的結果,跟出家人比,多多少少不會那麼完整和圓滿吧。還要指出,顯宗注重佛陀所講的三藏十二經,強調對佛法僧三者要具備永不退轉的信心,這是顯宗最重要、最起碼、最不可缺少的根本的東西;你若進入密宗的話,就不同了,密宗是以上師為主的,把上師放在一切的首位。顯密之間最大的區別也就在這裡。不是說顯宗不注重上師,顯宗也注重上師,但不象密宗那樣把上師擺到那麼高的位置上;也不是說密宗不重視三藏十二經,密宗也重視三藏十二經,但認為一切法的精髓來源於上師的傳承。”阿旺活佛言畢又說:“我要說的就這些了。在理論上,深奧的問題我不懂,比我懂得多的人多得很。你如果想了解有關覺囊派的事跡啊、故事啊,我倒還可以跟你說說。”
我很高興。我想,對大多數讀者來說,也一定有興趣更多地了解一點發生在這塊東方香巴拉聖土上的種種事跡吧。我請阿旺活佛先談談他自己的經歷。
活佛娓娓而談,一口氣講了十多分鐘,聽他談笑風生的語氣,那一定是一篇很精彩的故事吧。可是多爾吉的翻譯,只有一二分鐘,恐怕打了不小的折扣了。多爾吉翻譯說:“活佛出生在一九四五年南木達區的日龍鄉,那裡是屬於寧瑪派的地方,後來藏哇寺把他認定為轉世活佛。從八歲起開始學習藏文,十歲開始閉關,進入六支瑜伽和生圓次第的修行。三年後出關。十四歲時壤塘解放了。因為他年紀小,長得也小,地方幹部對他不太在意。十九歲時,上頭強迫當地僧人毀壞寺廟,如果你不肯毀寺,就要把你抓去勞改。曾經有人誹謗他是帶頭毀寺的人,活佛說,他們怎麼說我是無所謂的,當時的心情只有他自己和上師知道。”
活佛又帶着感慨說:“那是在六四年,‘文革’還沒開始,中壤塘本來是對佛法非常虔誠的地方,對佛的信心也非常堅固,可是在整個壤塘縣,象這樣大規模毀寺的行動偏偏在中壤塘最厲害!過了這一關,二十二歲左右,有一回偷偷到一戶人家去念經,這次可糟了,被人發現,狠狠批鬥了一頓,毒打了一頓,左手臂被一個年輕人往後面狠狠一拗,疼痛鑽心,將骨頭拗折了,直到今天,左手臂的活動仍不太靈便,永遠都恢復不了了。腿上被毒打的部位,傷得也很厲害,後遺症一直留到今天。為什麼把我斗得那麼厲害?是因為紅衛兵把我在寺院裡的地位排得太高了,同時把我划進了地富反壞右的行列。後來,對我的迫害慢慢有所放鬆,我便暗中依止阿旺·羅主扎巴上師學習佛學理論。在當今時代,可以說沒有第二個人象上師那樣精通理論的。在阿旺·羅主扎巴上師身邊學了幾年以後,我有幸成為上師最慈愛的一個弟子。並不是自己理論學得怎麼好,也不是自己修持得怎麼樣,只是由於自己尊重上師,一切聽從上師的安排,對上師的教導一一堅決做到,由此得到上師無比的慈愛。另外,從我八歲起開始教我的一個老師,對我影響也很大,他是個很平常的老師,一直帶着我學習經文,到我二十一二歲,‘文革’開始的時候,他仍然跟我在一起,我在戒律上從沒犯什麼大錯,跟這位老師的功德是分不開的。”
我問活佛,他的這位老師叫什麼名字?
“晉美。”活佛回答。一說起這位平平常常而又教育他多年的晉美老師,活佛言語間充滿深深的敬意。
“他還在麼?”
阿旺活佛搖搖頭,那位可敬的晉美老師已不在人世了。
“十三四歲時,五八年,叛亂,五九年,解放,那時在南木達建立了一個叫和平委員會的機構,”活佛又說下去,“有十個地方頭頭,做當地思想工作。第二年,在壤塘也建立了一個和平委員會,把我也叫去做思想工作。還算好,因為自己只有十四五歲,人長得也小,把我關了半年就釋放了。沒什麼好說的了吧?噢,六八年的時候,在這兒的合作社裡,又被關過十八個月……”
聽活佛用不慍不惱的口氣回顧那段非常的歲月,不能不令人感慨萬千。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年代裡,普天之下,左禍難逃,青藏高原再高,經濟再落後,交通再不方便,也躲不過那一重又一重來自上頭的劫難啊。
“不過,我為什麼會成為今日壤塘藏哇寺大名鼎鼎的大活佛?這跟我在‘文革’中受到的批鬥也不為關係呢。”活佛又帶着點自揶說。“藏地解放前後,雖然我已被取了這麼個名字,但由於我人小,又處在那麼個時期,一般的人對我都無所謂,到了‘文革’時期,我的活佛名號成為鬥爭的靶子,凡開批鬥會,總要把我拉上去批鬥一番。由於我的家庭出身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只有一個母親跟我一起過活,批鬥我這麼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人,不管哪一派都沒顧忌,想怎麼批就怎麼批,想怎麼斗就怎麼斗,想給我頭上戴什麼帽子就戴什麼帽子,這使我成為當地挨批鬥最多的人之一。政策開放以後,事情一下子倒過來了,由於當初批鬥我時在我頭上戴了那麼多大帽子,現在反而把我提了上去,讓我當上了藏哇寺的寺主。說實在的,我有何德何能?……”
直來直去,一點也不拐彎抹角,典型的高原藏民風格,阿旺活佛的坦誠和自謙,不能不令人敬佩。
“我剛才跟你說的這些,都是些不太符合佛法的事情。”活佛表白說。“因為你要我講講我的經歷,我就講了這些,雖然不太符合佛法,但也實在沒什麼別的可說了。另外,政策開放以後,以及政策沒開放前(那時只是秘密地),鄉里有誰家死了人,要做什麼佛事,我就去死人家裡念個經,做場佛事,這跟我上面說的不是一回事,這裡面有上師的教授、傳授,我也以自己的信念、信心去做,這同上面說的不要混雜。總之,我上面說的這些,多是些跟佛法無關的事,但也都是實事求是的事,不帶一句假話。”
聽說阿旺活佛不僅平時比較難找,而且比較寡言,除了為人念經做佛事,說話不多,更很少向別人談他的經歷。我暗自慶幸,活佛今晚談興不錯,給了我這麼一個難得的機會,讓我聆聽到活佛對他自己的經歷尤其是在艱難歲月里某些遭遇的回顧。活佛的話說到這裡,我以為今晚對活佛的訪見大概要結尾了,但心裡還覺得意猶未盡。我小聲問多爾吉:“你幫我問問活佛,他能不能從寺主的角度上,談談寺主與金剛上師之間是怎麼樣的關係?當然,你把話儘量說得婉轉些。”
多爾吉面有難色:“這個,這個問題恐怕不大好問吧?”
這時,阿旺活佛忽然問我:“你想不想聽我講講我的金剛上師阿旺·羅主扎巴的事跡?”
阿旺·羅主扎巴是藏哇寺第九任----也就是今日覺囊派的法王雲登桑布上師的前任金剛上師,聽說在修持和著作上都很有成就,但由於他生活在一個特殊的時代,他的生平事跡,除了他的親近弟子,外界很少知道。能聽阿旺活佛講講這位帶點神秘色彩的人物,我是太高興了,趕緊點頭。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講講我親身經歷過的阿旺·羅主扎巴上師的功德和他與眾不同的事跡,如果你不想聽,那我就不說了。”
“想聽,想聽。”我大聲回答,惟恐這位講話正講在興頭上的活佛可別一下子改了主意。
“那好吧,我就向你講講阿旺·羅主扎巴上師與眾不同的功德與神通……”活佛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今天晚上,你可以聽到我平時很少說的這些事。除了今天晚上,明天我也沒空了。明天,有誰想聽這些事跡,哪怕獻上多少金銀財寶,我也沒空了。”
在正式講述阿旺·羅主扎巴的事跡前,活佛的開場白,一層層鋪墊,鋪墊到這一層,不僅極有力地烘托出這一題材的重要性,也很明顯地帶點“賣關子”的味道了。我再望望活佛,他那張被燭光映得黑里透紅的臉,臉上的表情是嚴肅的,嘴角上卻泛着笑意,那意思不是分明在說,你心裡想些什麼,他都知道,故意在吊吊你的胃口呢。這讓人覺得,除了直爽和坦誠,老人的性格中還有他小小童趣的一面,這倒使活佛更富於人情味了。
“說起阿旺·羅主扎巴,大家都稱呼他精通顯密兩宗。”阿旺活佛清清嗓子,坐直身子,正式開始了他的講述。“我自己理論水平不夠,所以我無法談論他在顯密理論上的造詣,我只能講講我直接經歷的他在預言上的一些具體事跡。剛才我已說了,我從十幾歲起進入了階級鬥爭的時期,飽受折磨,我能活到今天,完全要歸功於上師的功德。上師的慈悲和平等心,體現在他完全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我是親身體驗到這一點的。我的家庭出身很低微,沒有任何背景和靠山,全家就我和母親以及我的一個很平常的老師,三人生活在一起。可上師對我就向對別人一樣,從來沒有看不起我。在上師的弟子中,有能幹的,有不能幹的,有修得好的,有修的不怎麼樣的,而上師對所有的弟子總是一視同仁。這是上師的功德。
”上師數次對我們弟子說:‘現在的政策和局面,今後會平靜下來,當然,在我這個時代,不會發生這種變化,但到了你們的時代,一定會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改變現在的政策和局面。’我當時年紀還小,從我比較懂事起,受到的就是共產黨的唯物論教育,看到的就是毀寺謗佛、強迫僧人還俗的‘革命行動’,我以為,解放後的新社會就是這個樣子的吧,只要共產黨存在,這種政策和局面就要存在下去,就好象你燒了一堆火,它自然就是燙的麽!共產黨怎麼可能改變對藏傳佛教的極端排斥態度呢?可是,上師圓寂沒幾年,政策果然就變了,開放了,局面大大改觀了,我們也都得到了翻身。現在回想上師當年的預言,我那時還不大相信,此刻對我的心靈真是一種很大的刺激。
“上師那時還對我說,到了你們那個時代,政策一定會變,局面一定會平靜下來,你們將會感到那個時代還是可以的,但是,在佛法上要恢復到舊社會那種程度,那也是不可能的。上師當年講的話,現在一一都顯現在我們眼前。這可以說是上師的一種未卜先知的神通表現吧。如果阿旺·羅主扎巴上師還在的話,他是屬猴的,現在的阿旺路成是屬蛇的,他倆相差三歲,阿旺路成有個弟弟,跟阿旺·羅主扎巴同歲,如果羅主扎巴上師活到今天,也就是阿旺路成弟弟那樣的年齡吧。當上師說今後政策和局面會變的時候,我曾經想過,如果今後真有那麼一天,可上師您已經不在了,這一切不等於零嗎?我多麼希望上師能長久駐世……”
好象要回答我剛才想問又沒問的問題似的,活佛又接着說:“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應該講給你聽,阿旺·羅主扎巴上師曾經多次對我講過,到了以後,你對宏揚佛法不會起很大的作用,你這一輩子主要就是在鄉民中間搞搞佛事活動,完成你的一生;但是雲登桑布就不同了,他今後會大量地宏揚佛法,對弘法會起很大的作用。在這一點上,你倆的差別是相當大的。當時我還年輕,聽了這話,心裡有點不服,他是人,我也是人,為什麼他能做到的事,我就不能?為什麼我就不能為宏揚佛法作出更大的貢獻?我記得很清楚,上師對我講這話講過不止十次。有一次,當上師又講到今後將由雲登桑布來宏揚覺囊派的教法時,我問上師:‘為什麼我不能做到?我也要做到這一點!’上師說:‘這是你前世業力的顯現,是不能改變的。’確是如此,一切都是由業力控制的,當我在‘文革’中一次次挨批鬥毒打,感到受不了了,想跳樓跳河自殺時,由於業力的影響,就是實現不了。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極端政策,上師說,這也是由眾生的業力所顯現的,無法改變,但當着眾生的這種業力消失以後,它自然也就改變了。上師的預言一一被後來的事實所驗證,這說明上師已具備了宿命通,所以明了一切事情的前因後果。我要說的,都說完了。”
阿旺活佛說完了,聽眾的心裡卻久久難以平靜。阿旺·羅主扎巴果然不簡單!他雖是個高原窮山溝里不問政治、遠離政治的出家人,卻把變幻莫測的社會政治看得那麼清清楚楚!不僅漠然看透當前社會無理性的殘忍瘋狂,還冷眼洞察到今後國家政策的縱橫走向……相比之下,當年吃夠了那個瘋狂殘忍時代苦頭的現代人,而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從無理性的重重陰影中解脫出來?
阿旺活佛如此坦言他的上師關於今後將由誰來宏揚覺囊教法的預言,也很令人感動,使人看到了一個真正修行者的光明磊落的胸襟。以他和阿旺·羅主扎巴上師非同尋常的關係,他完全可以向一個漢地來的採訪者講講他們師徒之間這種非同尋常的關係,這定有助於提高他在外界的聲望,這也將為他帶來實際的利益。可他和盤托出的,卻恰恰是完全相反的人所不知的佐證!其實,以他的修持之力和他在當地鄉民中的崇高威望,他為宏揚覺囊教法所起的作用也不算小呀。而且,作為藏哇寺的寺主,他也完全有資格有能力在今天的形勢下發出更響亮的聲音。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多年來,他默默地、不辭勞苦地幾乎把自己全部精力放在為當地鄉民念經做佛事上,他以這一實際行為,讓他的金剛兄弟能更放開手腳致力於宏揚佛法的大事----他心甘情願地這樣做,除了他確有這方面的特長,在更大程度上正是由於他牢牢記住了阿旺·羅主扎巴上師對他的教誨吧?未見阿旺活佛前,我還多少以世俗之見,揣測寺主與金剛上師之間是不是國家主席與國務院總理那樣的關係?見到了日落時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家的阿旺活佛,又聽了他的這番談話,我才明白,佛法的慈悲與利他性,並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它要你實實在在的付出,若只在嘴巴上叫叫,跟某些流行的什麼什麼主義還有什麼兩樣?不容懷疑,阿旺活佛,這位擁有一千幾百名僧侶的大寺院的寺主,當他天天拖着有病之軀奔走鄉間為老百姓念經做佛事時,他哪裡在乎什麼寺主不寺主的名號啊……
夜色已晚,在活佛家打擾的時間不短了,也該讓活佛早點休息了。臨走,我想起有關阿旺活佛打的金剛繩的種種傳說,抓緊時間問了一句:“聽說活佛打的金剛繩加持力非常大,有人不信,把您打的金剛繩套在山羊脖子上,用獵槍打山羊,結果山羊一點沒受傷。不知是不是真有這事?不知您自己是不是聽到這個傳說?”
活佛聽了我的這個問題笑起來:“這個我不知道。關於我的傳說多得很,有人說我好有人說我不好。有的人說,阿旺活佛打的金剛繩會飛行走動,具有什麼什麼樣的功德啊等等,這都是他們加上去的。也有人說,阿旺活佛已經還俗了,偷東西,戒律不清淨啊等等,這也是他們加上去的。其實我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壞的,我實事求是地告訴你,我只是一個中等的人,不好也不壞。我也只能這樣對你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打的金剛繩真能擋住槍支彈藥,那我的名聲馬上會高上去,可我根本不需要這樣做。如果我說我打的金剛繩擋不住槍支彈藥,這對我的名聲也不會造成什麼其它的影響。”說完了,活佛又笑。
“能把你今晚對我談的這些發表出去麽?”我最後徵求活佛的意見。
“不管是我今晚談的,還是別人的事跡,你寫作發表時都要做到實事求是,千萬不要把對方壓得很低。我讀過一些書,讀過一些傳記,象《馬克思傳》我也讀過。讀了馬克思的傳記,按那本傳記所寫的來分析,馬克思這個人自身是一個具有嫉妒心的人。從這本書我體會到,你寫傳記,不管是寫自己的還是寫別人的,都一定要實事求是,不可壓低對方,抬高自己。不僅是寫書,在平時生活中,我們也該做到這一點。”
活佛讀的《馬克思傳》,想必是在偉大領袖號召全黨全軍全國讀馬列的年代裡譯成藏文的吧?今晚訪談以活佛對馬克思的獨特評價結束,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