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30日20:35:4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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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高,卻有聲討性。“你怎麼可以吃這種垃圾!” 我說我對各種營養良好的飼料受夠了,偶爾吃頓方便麵。 “你不知道這裡面有大量的味精?!” 我說我吃的就是味精。 見我挑釁的意思,他息事寧人地笑一下,說:“伊娃,為這個孩子,我和你都已經犧牲了 不少東西。已經要成功了,別前功盡棄,好嗎?味精在美國連成人都不吃的,怎麼能讓胎 兒吃?” 我說中國有十二億人口,跟吃味精不無關係。 他說:“我們不要十二億。我們只要這一個。”他的意思是,十二億是沒辦法的事,是不 可收拾的後果--聽任生物本性擺布的後果。十二億,已足以證實這物種的不精緻。十二 億的數量也未見得能提煉出他所希冀的質量。 我嘴上服輸,心裡卻想,以後吃方便麵絕不留半點痕跡,塑料袋要當罪證去燒毀。 我和亞當唯一的共同語言便是我腹內的胎兒。六個月時,我告訴他它怎樣淘,弄得我夜裡 不得安寧。我像所有真正的母親,兩手捧着整個環球那樣豪邁地捧着自己的腹,眼中發射 出殷切的邀請。亞當終於像真正的父親那樣,膽怯地將手放在我的肚皮上。他的輕微嫌惡 沒有逃過我的知覺:他是那麼不情願去觸碰一個雌性肉體,即使這肉體中孕育着他自身的 一個延續。 我發現我竟對他暗懷一絲希望:我和他純粹的形式,或將對他的本質發生影響。 我的虛榮與妄想讓我在他音容笑貌中捕風捉影,企圖誇大他對我每一個溫愛的神色。他 說:“早上好,親愛的!”“晚安,甜蜜的!”竟會引起我周身血液一陣滾熱,我發現自 己在他出門前脫口而出地來一句:“早些回來。”有時他會脫口而出地說:“會的。你最 好穿上線襪,別着涼。” 他買回很貴的孕婦時裝給我,要我試穿給他看,他會遠遠近近地端詳,說我看上去美麗。 我發現自己開始化淡妝,一來要遮去兩頰的妊娠斑,二來讓他在說我“美麗”時不覺得太 困難。 § 亞當此時看着我陰影中的臉。妊娠斑在這張臉蛋上的消退是漫長的一個過程。兩年。亞當 把他的手伸在那裡,我遲疑地握上去。他手上少了些漠然。他問我可還過得去,我說很過 得去。他問我那些菜譜怎樣了,我說它們中很小的一部分去了一些文學雜誌社,更小的一 部分被雜誌社用去填允了一些好端端的白紙。他說我還照舊那麼逗,我說我不記得他曾經 認為我“逗”。他等着我問他女兒菲比,因為菲比也是我的女兒。我不問,我不想弄壞心 情。 他說:“難道你不想知道菲比怎樣了,伊娃?”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順口溜出的那個假名字。那名字下無憂無慮的孕婦。那些還不錯的下 午,自稱亞當的男人走在湖灘米白色的沙里,不時回頭看看自稱伊娃的女人。男人見女人 吃力地搬動八個月身孕時,眼裡是不可思議,還有就是深深的憐憫。他兩手總處在就緒狀 態,微向前張着,欲阻止企鵝般的孕婦隨時會發生的平衡喪失,關懷循環到他的每個指尖 上。卻不全是對於這具胎兒載體的關懷。 現在我更清楚他那關懷是與我無關的。三年前的妄想使我在那些下午的湖灘上心情燦爛。 我以為他或許會背叛自己的類屬,孩子顛覆過多少命定?亞當多愛這個尚未面世的孩子, 或許這份愛最終會納我於內。他的富有、英俊、智慧最終會有一個歸屬。我倚仗肚裡將加 入人類的胎兒,誘他越來越深地走人人類大多數人設置的過活模式。 那個下午,有個女人拿着一塊咬出大大缺口的野餐三明治走上來,終於捉到把柄那樣抓緊 我的手,“哈哈!我們以為你消失了呢!”我驚訝地想,憑了什麼這位女熟人把我從大腹 便便的孕婦身上辨認了出來。亞當正在急速判斷他是否還來得及逃跑時,我一把拉住他: “這是亞當!”他已無可抵賴。 “你結婚了?!”女熟人眼睛在亞當和我臉上迅速往返。 我說:“啊。”反正亞當不懂我們的話。 “什麼時候?也不告訴一聲!”女熟人在我肩上狎昵地推一把,接着回頭招呼她丈夫。男 熟人猜測地微笑着,慢慢走過來。 亞當同男熟人握了握手。他還行。下面的謊言全看我的了。 “挺簡單的,我們誰都沒通知。”我臉上薄薄一層幸福還是逼真的。抬手拂去面頰上的頭 發,多數人在撒謊時都會添出此類小動作減輕心理壓力。“亞當,這是我的好朋友丹鈕 李、勞拉楊。剛到芝加哥他們帶我去找過房。” 又一輪握手。亞當比我的戲好得多。美國人善於應付有差錯的時局。還有,他知道將來的 收場都由我來。 勞拉在我又一次捋頭髮時把紅寶石的尺寸和成色估了番價。她想,它真像是真貨。 “幾個月了?”勞拉的手隔着大腹搭在我肩上。 “還有十九天。” “Baby Shower呢?”勞拉問。 我飛快瞄了亞當一眼,心想,這下可好了。他兩雙赤腳在沙里搓動,沒他什麼事。 “亞當和我都不是復活節染雞蛋,萬聖節刻南瓜的人。”我微微笑着說。 “Baby Shower跟染雞蛋不同!快快快,電話號碼--丹紐,筆!” 丹紐李說他沒帶筆。他倆都着泳裝。亞當卻出其不意,拿出筆和一個小本,寫下電話號 碼,將那片紙扯下來。等勞拉猛烈的一陣刺探過去,她顯出微量的沮喪。或許她替亞當惋 惜,俊逸無比的他怎麼就落到了我的手裡。 四人分手後,我問亞當他剛才存心寫錯幾個號碼。他沒懂我。懂了後輕蔑地笑笑:“太多 假的就不好玩了。” 我看準三步之外的一塊卵石,然後就出來酷似真實的一跌。亞當準確地接住了我,他的手 便留在我一側的腰上。我們如此的一雙背影,就如此地留在勞拉和丹紐李回首一瞥的視野 中。太陽虛化了亞當的側影,湖面很亮。 § 就在那樣的一個下午。那樣一個胎動劇烈的下午,就那樣,亞當與我共同陪伴我腹內的菲 比曬太陽的時候,我們低聲談論菲比的未來。那時還早,菲比還不是菲比,只是個“它” 最多是“她”。 亞當說:“每月一次,你來和菲比吃一頓晚餐,怎麼樣?” “好的。”我說:“就把探親時間定在星期六晚上六點。” “三個小時夠嗎?”亞當問。 “如果是吃微波爐晚餐,三個小時應該夠了。” “很可能會出去吃。不過餐館裡菜都很可疑。” 我知道他是怕餐館裡太多的油、鹽、滋味。還怕菜蔬都是施化肥的,魚、蝦有水源污染, 等等。他限定我在一家名叫“真實食品”的超市買食物,那裡的食物是天然環境中以天 然、原始的方式栽培的。 最後我們達成協議:在我探親孩子的這個晚上,由我親自值廚,以保障這餐晚飯少油少 鹽,絕無味精,也絕不會弄得香味四溢而實質上對人體無太大補益。因此我的探親時間可 延長到四小時。我很爽快,說四個小時很好。 “我事先去買好菜。” “好的。” “你可以事先打電話告訴我,你需要哪些原材料。” “好的。” 其實我吃不准自己到時會不會有那個心情。對這個越來越近的孩子,我感覺仍是陌生的, 同我的生活毫不切題。這感覺很好,它使我很本分地做一個培育蘑菇的溫床。亞當看看 我,他喜歡我的明智。“能不能改一天,改在星期五晚上?”他問。 我看他一眼,體貼而周詳:“你星期六必須和他一起過,是吧?”這個“他”指誰,亞當 明白。 他沉默一會兒說:“沒錯。禮拜五行嗎?” “你們感情很好?” 他點點頭,眼中的一點愁是為那人而生的。男人愛男人也會有這點美麗的愁緒。我突然好 奇得要死。 “你們相愛了許多年了吧?”那個多明戈歌喉埋藏在怎樣一具軀體中? 亞當望着我,點了點頭。他忽然說:“你還沒有回答我,星期五是不是對你方便。” “只要對你沒什麼不方便。” 我把“你”字說重了,他聽出了“你們”,並且是被異感、成見、帶一絲惡意的興趣處理 過的“你們”。他不計較,心裡充滿正經事物。 他說:“好的,那就改在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五。不要帶禮物給她。” 我說:“好的。你別擔心我收買她。” 他看看我臉上漸有些歹意的傻笑,說:“他也來跟我們一塊吃晚餐。你看呢?” 我說:“你、他、孩子和我!” 他看出我已提前沒了胃口。 亞當笑了笑說:“你不會討厭他的,他很討女人喜歡。”看我越笑越壞,他說:“真 的。” 我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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