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非神化的神話與現實
千百年來,藏密大成就者米勒日巴(1040-1123)修行成道的故事廣泛流傳,在藏地幾乎無人不知。傳說米勒日巴逝世後在灶下留下一小片方的迦西迦布和一塊蔗糖,用小刀割開那糖塊和布,糖塊和布馬上又恢復成原來大小,不管你分割多少次,都割不完。在後藏僧人桑傑堅贊所著的《米勒日巴傳》中這樣寫道:“把這些糖和布分散給了眾生。眾生受領後,有病的立即痊癒;苦惱的解除苦惱……那糖和布,世世代代相傳下去,受用無窮。”
時至今日,很多人肯定是把這糖塊和布的故事當神話看待的,若哪位虔信者說這未必不是真的,旁人一定會說:既然世世代代割不完,你把這米勒日巴留下的糖和布拿給我看看!
《米勒日巴傳》成書於十五世紀末,在米勒日巴去世三百多年後,桑傑堅贊為主人公作傳時這糖塊和布是不是還在?作者沒有點明。對今天來說,這一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塊糖,一片布,割開以後,又能恢復原樣,別說幾十年幾百年地傳下去,哪怕它有一次能恢復原來的樣子,也足夠讓現代人目瞪口呆!
米勒日巴是今日壤塘藏哇寺等地僧眾最尊崇的高僧大德之一,儘管米勒日巴作為噶瑪噶舉派的第二代祖師爺,跟覺囊並非同一個教派。重視實修苦修,這也許是兩者之間最大的共同點。
苦修實修,便容易得道證果,在現世的顯示,有時便成所謂的神通。米勒日巴是個大成就者,神通廣大,幾乎無所不能,呼風喚雨,翻於掌背之間。歷來覺囊派的很多大成就者,更欽·篤布巴、多羅那他、傑瓦僧格等等,也都顯示過實實在在的大神通。
今日壤塘的覺囊派,既得時輪金剛千年不斷的傳承,又按覺囊的傳統苦苦修行,不少僧人修出大大小小神通(世俗社會或稱其為“特異功能”吧),也自是題中應有之義。在這兒,我也有意無意中聽到不少這方面的傳說,比如,說某個喇嘛行住坐臥皆可入定,某日塞柴火入爐灶時,忽入定中,手掌被火燒焦亦不知覺,出定後,以法力將焦掌恢復如初;某僧不吃不喝入定數日,其弟子驚恐,告他人,一同道入屋視之,揣其一腳曰:你還不走麽?坐者腦袋往前一搭,坐化矣,該同道遂走至野外,以三昧之火,自焚而去;閉關房中,有陽光從一小孔射入,成一光柱,一僧人將披巾解下,搭掛於光柱上而不墜下……對這些傳說,未加詳察,也就姑妄聽之。
佛教並不一概反對顯神通,在兩千五百年前的釋迦牟尼時代,釋迦佛對聽眾說大法時,有時毫間放光,天降花雨,以此來增強演說的效果;對有的頑固不化者,釋迦佛也先以神通震攝,令生敬畏之心,而後再以佛法教化,收事半功倍之效用。在藏地歷史上,活佛高僧修得大神通者比比皆是,也不時以神變手段來教化眾生,如噶瑪噶舉派祖師瑪爾巴素以大神通著稱,一隻母鴿被鷂子嚇死,瑪爾巴為了向弟子顯示“奪舍大法”的運用,入定後將自身神識移進死鴿,那母鴿頓時活了,拍打着翅膀要飛走,而他的坐身已鼻息全無,就象死了一般,弟子害怕了,趕緊祈禱,只見母鴿一下子又跌倒在地,而瑪爾巴則活了過來。
但一般來說,佛教不主張顯神通,因不合時宜地顯神通,會影響別人對佛教的正見,同時也會阻礙修行者自身證道得果層次的提高。本世紀曾親受藏地密宗灌頂並依法修持的英國學者約翰·布洛菲爾德,在其著於六十年代的《西藏佛教密宗》一書中,將修持密宗獲得的神通稱為“超常力”,他不失公允地指出:“超常力不受重視的原因是為了修持這一切而作出的有意努力會分散教徒那具有無限報賞的解脫之追求的注意力。此外,這些能力一旦被獲得之後,便可以變成收益的來源,那些擁有這類能贏得財富和名譽手段的人會冒被徹底分散其追求的注意力之危險。”
這也就不難理解,當我請多爾吉找些人來談談他們所見到的上師的大神通時,他很嚴肅地對我說:“這個不大好吧,上師不讓我們顯神通、講神通……”這兒是藏語世界,離了他這個漢語通,我還真有點寸步難行。
但我無意中得知,就是這位言不談神通的多爾吉喇嘛,前幾年也曾親身感受了上師神通帶給他的恩惠。
那天,智悟和丹碧尊妹蒸了饅頭,煮了稀飯,請賀老師和我一起吃晚飯。正好多爾吉來找賀老師,兩位尼姑請他一起吃,他就樂呵呵地坐了下來。他飯量挺大,一隻饅頭,沒見他怎麼嚼,三兩口就吞了下去。我說:“你挺能吃的。”他笑笑,以手撫肚:“出家前我吃得還要多呢!現在天天打坐,胃口小多了。”
我問他,“閉關時你吃什麼?”
“吃糌粑。”他說。“有酥油的話,再加點酥油。”
“一天吃多少?”
“一天吃一頓,一頓一大碗,大約一斤左右。”
“嚯,你閉關時吃得也不少啊。”
“每天就吃一頓麽。那時候,三年閉關,到第三年,我口糧吃完了,上師送了我一袋糌粑粉,別人送我一大塊酥油。我依然一天一頓,一大碗糌粑,加一點酥油。後來酥油吃光了,我就光吃糌粑,當時也沒想什麼,就這麼一直到閉關結束。等我出了關,上師給我的那袋糌粑粉還剩半袋,還有二十幾斤。我忽然覺得這事有點怪,一袋糌粑粉,五十斤左右,一大塊酥油,二十三斤,要說平時吃的量,當然是糌粑粉吃得多,酥油吃得少,一袋糌粑粉,最多兩個月就吃完了,二十多斤酥油倒是可以吃上半年。可為什麼酥油早吃完了,這糌粑粉卻老是吃不完啊?我忽然明白了,這是上師給的東西,是上師的無量功德啊,他知道我從青海來,當地沒有親戚,閉關時沒人來接濟,所以,他就讓我的這袋糌粑粉始終吃也吃不完啊……”
出家人不打誑語,此話出自喇嘛多爾吉之口,沒人會猜想他是在編故事,何況他無意中說起這袋吃不完的糌粑粉時,並沒想到要跟我談上師的什麼神通,他只是實實在在地講述了幾年前閉關時遇到的一件怪事。
這件怪事,難道不正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米勒日巴傳》所記載的那兩塊割不完的糖和布並非空穴來風嗎?真是佛法不可思議。大成就者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但你不能不承認,事實雖不可思議畢竟還是事實,而且,它有時離你離得那麼近!
當多爾吉無意中講起那袋吃不完的糌粑粉時,他想都沒想到要把它和上師的神通聯繫起來,這正是很多大成就者神通顯示的實質所在----即,不是為顯示神通而顯示神通,那只是大成就者以佛法的慈悲心關懷他人時,他的超人智慧與法力的自然流露和顯現。雲登桑布上師跟我談話時,不就明確表示他不歡迎那種為求點神通而來學法的人嗎?為求神通而學法修法,一旦修出了一點神通,那不為顯示而顯示才怪呢。為顯示而顯示,目的何在?“天下熙熙,利之所趨”呀!你沒看到某些“氣功大師”以他的功夫賺了多少錢財啊!以“功夫”治病救人,本無可非議,但若以此為賺錢乃至發大財的資本,跟佛法的精神就相去太遠太遠了。若根本沒什麼功夫或只有一點雕蟲小技而偏要冒充什麼“大師”、“大德”唬弄別人,那豈不就是一個更加不入流的騙子了嗎?
我去找了賀老師,問他在這兒除了多爾吉,還能不能找到別的藏漢翻譯。賀老師說,健陽活佛的漢語水平比多爾吉還強,但他去成都了,還沒回來。他問明原委後,叫我甭擔心,他可以另外找個人來,比不上多爾吉,但翻個大概的意思還是可以的。
賀老師對“神通”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學佛者追求神通、熱衷於神通,是不好的,容易走到邪路上去。但對漢地的很多人來說,從小接受的是無神論和現代科學的教育,而且現代社會總體上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這種教育體系和社會共識告訴他的東西,有些他也未必能夠直接看到,但他能夠接受,例如,科學家說河水裡有很多細菌和微生物,銀河系之外還有很多象銀河系一樣的宇宙成分,他就深信不疑,儘管他的肉眼既看不到水裡的細菌和微生物,也看不到銀河系外的銀河系。但你若跟他說,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已在定中看到一滴水裡有十萬八千蟲,整個宇宙由三千大千世界組成,他就沒法理解,那時又沒顯微鏡和望遠鏡,怎可能看到水裡的微生物和銀河系外的銀河系呢?從根本上說,他不相信人的潛能的超常力量,也就是不相信人的自性(自性即佛性),這並不奇怪,因為他沒這方面的體驗。一個人若把他的自性充分開發出來了,也具備了釋迦佛這樣的能耐,那他自己不也就成佛了嘛。對現代人來說,你最好讓他看到、體驗到某些“不可思議”東西,明明不可能有的,卻實實在在的擺在那裡,明明不可能發生的,卻偏偏發生了,只要不是真正的花崗岩腦袋,他會改變對佛教的偏見。佛是什麼,不就是徹底的覺悟、徹底的明白麽!賀老師第一次來壤塘時,無非想來學點氣功,長點功夫,請上師給自己看個病什麼的,哪想到自己會留在這兒出家呢!是那天出現在空中的五個太陽構成的時輪壇城,使他的有些想法一剎那間從根本上改變了……
賀老師找來一個十一歲的小喇嘛,名叫丹果,老家在阿壩州金川縣觀音橋,小學讀到三年級,漢語講得還不錯。他是去年來這兒出家的。
又把幾個喇嘛找來開了個小型座談會,年紀都不大,但出家的資歷都不算淺。冬青也給請來了。我按新聞報道的幾要素提了要求,時間、地點、人物、原因、經過、結果,都要儘可能交待清楚,既不誇大,也不縮小,總之,一定要實事求是。因為幾天前已跟冬青聊過半天,是老朋友了,我就請冬青帶個頭,先說說。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冬青說,丹果翻譯。“我們一共有八個人,去上壤塘那兒挖泥,用來製作菩薩。那兒有個山坡出黃泥,有韌性,作菩薩比較好。山坡上早已有個大洞,我們就鑽進去洞裡,把黃泥刨出來。我們正坐着休息的時候,上師身邊的兩個人急急忙忙跑來了,說是上師講的,要我們趕快出來,別挖了,有危險。我們就都出來了。這時,我想起還有工具放在裡面,背簍啊,鐵鍬啊,等等,就叫另一個人和我一起進去,把工具拿出來。我倆剛站起來,沒走幾步路,就聽轟的一聲,洞頂塌下來了。好險哪,如果人在裡面,那就被壓在下面了。”
“這個山洞還在麽?”我問。
“在。”
“背簍、鐵鍬後來拿出來沒有?”
“沒有。洞塌了,根本進不去了。”
冬青開了個頭,賀老師幫着作引導,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那幾個喇嘛也談了他們自己親身經歷或直接了解的幾件事。
一個喇嘛曾跟雲登桑布上師到成都去過。他說,那次在成都,有一天幾個弟子到市里去玩,上師沒去,他們從市里回來後,上師對他們說,今天家裡的廁所垮下來了,還好,人沒壓死。過些日子,他們回到壤塘,知道了前些時候發生的事,那一天,果然有個廁所塌下來了。那廁所築在村里比較高的地方,共有三層,有個外村來這兒灌頂的小娃娃在蹲坑,突然,廁所的牆體跟屋頂分開了,一陣轟隆響,稀里嘩啦,整個廁所一下子塌了下去。小娃娃猛地掉下去,大塊的牆體石頭墜下來,壓在他的身上,人們聞聲跑來,那大石頭兩個人都抬不起。幾個人一起用力,總算把大石頭搬開了,以為小娃娃不壓死也至少壓個重傷。誰知小娃娃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泥,一點也沒受傷。小娃娃驚魂未定地說,剛才廁所轟隆隆塌下去的時候,忽然有個象影子一樣黑黑的人,一把抓住他,把他放在地上了。小娃娃後來又說,昨天晚上,他看到有一團白的光在跑,他出於好奇,用石子扔,那團光就飛到天上去了……村里人都說,那個救小娃娃的黑黑的影子,是上師的護法啊!上師在成都知道家裡要出事,就派他的護法來救那個小娃娃了……至於那團白的光是怎麼回事,他們沒說,我當時也忘了問。也許,那小娃娃不該用石子扔那團光吧?讓他嚇一大跳,沒準正是對他的一種警誡。但他畢竟年幼無知,又是從外鄉來的客人,所以,有驚無險,當他遇到危難時,上師還是救了他……
他們又說起村裡的一個小娃娃,那時還只有七八歲,有一次雲登桑布上師被請到他家裡去念經,大人都正襟危坐,跟着上師小聲念,他年紀小,一個人在地上玩,揀到一顆圖釘,是從牆上掉下來的,不知好歹,放進嘴裡,居然吞下肚去!家長急壞了,要送他去縣醫院開刀。上師對家長說:“去縣上,要跑那麼遠的路,顛也顛出病來了,叫小孩坐我邊上吧,沒事。”他為小孩作了加持,然後對孩子說:“娃娃你要聽話,坐我邊上不要動,不然你會死掉的。”小孩就坐在上師身邊,一動不動,不哭也不鬧。第二天,小孩屙屎將圖釘屙出來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這娃娃今天還在麽?”我問。
“在。就在村里。”
“今年多大啦?”
“現在已十幾歲啦。”
他們又告訴我一樁發生在今年的事,主角也是一個七八歲的娃娃。那小孩跑到山坡上去玩,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高原的天,說變就變,突然颳起陣陣狂風,要把小孩從石頭上吹下去。小娃娃一開始嚇呆了,眼看要被狂風捲走,情急之中,他想起雲登桑布上師,就拼命叫喊:“上師快救我!上師快救我!”頓時,他看見上師從空中飛來,一把將他架起,送到靠邊風吹不大到的地方……丹果講完這件事,還向我解釋說:“上師從空中飛來,那是用了分身法,上師聽到那個小娃娃在大風中喊救命,就用分身去救了他。”
也許,因為請來的這幾個喇嘛大都年紀較小(冬青已是其中的年長者),所以他們談論的,也多是些兒童少年的事情。但“童言無欺”,這些事情的真實性也就更加靠得住吧。他們又講到一個名叫喔山洚措的少年,去年才十一歲,一個人想跑到西藏去拜佛,夏天,他背上一袋糌粑,就偷偷地出了門。家裡發現他不在了,很着急,就讓他哥哥去追他。他哥哥三十歲,是個出家人。喔山洚措年紀雖小,膽子可不小,晚上也不停地趕路。天黑得很,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他走着走着,忽然一個趔厥,摔進了一個水塘里。他兩手亂撲亂抓,身子卻越來越往下沉,冰冷渾濁的泥漿水,快要把他吞沒了。這時,他心裡產生了一個念頭:雲登桑布上師會來救我的。隨即大聲叫喊:“上師救救我。”他剛發出喊叫,黑暗中就有一隻結實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一隻手,把他從水塘中拖了上來。救他的正是他的哥哥。他哥哥後來回憶說,黑夜裡,他忽然聽到耳邊有雲登桑布上師的聲音,叫他快去救他弟弟,然後,他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就聞到水塘特有的水草味,又聽到有人在泥漿里撲通撲通的掙扎聲。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他蹲下身子,伸出手,馬上就有一隻小手觸到了他的手心,他就把他弟弟拖上來了……
“有一年,上師去青海講經,有人陪上師一起去。”一個喇嘛又說開了。“到了青海,那人接到家裡來的電話,說他爸爸要死了。他很着急,想趕回去,還不知能不能跟爸爸見上最後一面。他又覺得為難,陪上師出來沒幾天,任務還沒完成呢,真不好意思開口。上師看出他有心事,就對他說:你爸爸不會死,你不要着急!他想既然上師這麼說,總不會錯,也就把心放下了。等他完成了在青海的事情,回到家裡,他爸爸果然還活着。三天以後,他爸爸去世了。”
“你說的這人,是個喇嘛麽?”我問。
“不是喇嘛,是個居士。”
“多大年紀?”
“四十歲左右。”
“叫什麼名字?”
“叫頃枚棟棟。”
“是幹什麼的?”
“是做點生意的,喔,他還是支部書記呢。”
“是鄉里的支部書記?”
“不,是村裡的,村裡的是支部書記,鄉里的是黨委書記哪。”
“對,對。是你們村的?”
“是日則村的。”
在這裡,在這全民信佛的地方,黨支部書記信佛,並沒什麼奇怪。支部書記,當然比一般的鄉民見多識廣,上師外出,讓他陪行,也是用其所長吧。
“有個青海來的大喇嘛,他本人的修證也挺好。”這是冬青在說。“在青海,他的名氣不小,不少老百姓常請他灌頂,家裡有點什麼事啊,有人生病啊,問問他,他的回答總是很準。他有個弟弟在我們這兒。那次他來這兒,見了上師以後,一個勁地往後退,旁人問他為什麼,他說上師很了不起,身上在冒火,他不敢靠近。”
“為什麼上師身上會冒火?”
“那是上師的護法,馬哈噶拉護法,很厲害的。”
“你們能不能看到上師身上在冒火?”
“修行好有神通的都可看到。上師在大草坪上給大家灌頂的時候,灌一個頂,就會顯出一個本尊的像,那次顯出了時輪金剛、觀世音、大威德金剛、綠度母等好幾尊本尊像,你若神通大一些的話,還可看到六道里的非人也來聽上師講經灌頂呢!”
“閉關時,在定中能看到外面的東西,很遠很遠的都能看到。”丹果說。“不過上師規定的,這個不許對外面說。”
這時,賀老師說:“象他們說的這些事,在這兒多得很。我們武漢一起來的人,有人給上師拍的照片上,上師全身在放光,還有的照片,上師身後顯出一個觀音菩薩像。”
我想起前年我去色達五明佛學院時,給晉美彭措法王拍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大片紅色的光暈,籠罩在法王身畔,很為照片增添了一點朦朦朧朧的神奇色彩。不少人乍看到這張照片,往往不假思索地說:“漏光漏光。”可當他們仔細聽說了這幅照片的拍攝經過,以及了解了相機、膠捲、暗盒有無可能漏光的情況後,他們也無話可說了。我毫不懷疑這紅色的光暈跟照片上的主人公肯定是有某種關係的。我只是弄不明白,為什麼普通照相機能拍出人的肉眼看不到的東西來?
賀老師又說:“你們還記得嗎,去年我們在一起打坐的時候,青島來的那個宋飛,忽然發現丹碧尊妹身旁的杯子裡,結了一朵冰雕的蓮花,他不是還問嗎:‘你杯子裡哪來的蓮花呀?’後來我們把這杯子裡的蓮花拿去給上師看了,上師說:‘好,好!’他還夸丹碧尊妹是個‘真修行’哪。”
宋飛前幾個月離開壤塘去了色達,我後來在五明佛學院碰到過他。小伙子曾在壤塘被狗咬了一口,一開始找了根棍子,轉來轉去,要找那條咬他的狗報一口之仇。後來找不到,想想也就算了。他對在這兒得到的灌頂學法充滿了真摯的懷念。
“喔,有一次上師在大經堂里念四大護法經,不是連白酒也結出冰花來啦!”一個喇嘛接着賀老師的話說。那次念護法經,他們有二三十個喇嘛參加。念經前先往一個小盆里倒了些白酒,這是給護法的供養,傳說四大護法兇猛得很,喜歡喝白酒。等他們念完經,發現小盆里的白酒結出珍珠狀的花蕾,十分美麗。他們沒往白酒里加過水,照理說,白酒是不會結冰的,更別說結出那麼美麗的花蕾來了……
【在此簡單解釋一下,藏地護法很多,大凡神山聖水及殊勝之地,多有護法守護,守山的護法即人們俗稱的山神,藏地最厲害的四大護法,通常是指格薩爾王護法、馬哈噶拉護法、丹姆金護法和熱乎喇護法。】
這到底是一個神話的世界還是一個現實的世界?
此時,在這海拔三千五百多米的青藏高原上,在這跟一千年前的土屋沒多大差別的土屋裡,當我置身於一群潛心修行的小喇嘛中間,聽他們講述着發生在他們身邊的故事時,我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現實的時間感。就在幾天前,被老牌帝國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霸占了一百年的香港回歸它的祖國了。一百年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百年滄桑,百年巨變。一百年前,香港還只是中國南方一個貧脊的漁島;一百年後,香港已成為排在世界最前列的自由貿易城市。可在這兒,別說是一百年,就是一千年,又有多大的變化?變化也有,那擱在鄉政府地上的那隻白色的鍋形電視衛星接收器,也讓人感受到一點現代社會的氣息。但這兒一切的一切,更讓你覺得這是一個神話和現實交織在一起的世界,讓你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時間刻度被定格在久遠過去的年代……
喇嘛們的你一言我一語,不足以描繪出他們共同的上師----今日覺囊派法王雲登桑布上師實際修證已達到的十分之一。以上師的修為之力,在有些時候,他的神乎其神的事跡確實已遠遠超出了現代科學所能解釋的範疇。不過,從喇嘛們這些零零碎碎的描述中,你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上師從來沒有為“顯示”而“顯示”他的任何神通。因為他已修證到那種地步,有些事情還沒發生,他已有所預見或預感,只是為了弟子的安全,他才提前向弟子發出了警告。還有的時候,他在定中突然看到他的弟子在百里千里之外遭到了危難,於是,在可能的情況下,他以自己的分身出手援救……對一個修證已達到這種程度的成就者來說,他做的這一切,對他自身來說是很自然的事。佛法的大慈悲心,已融化在他的日常行動的每一步中……
所以,你不可因此就以為,這些喇嘛是在向你描述一個神通廣大、高高在上的奧林巴斯山上的神。不是的。在日常生活中,覺囊的法王雲登桑布上師是一個很平常很平常的人。他住的屋子,是跟當地喇嘛、鄉民住的一樣的小土屋,土屋已蓋了多年,逢到天下大雨,屋頂也會漏水。他吃的東西,是象當地鄉民、喇嘛吃的一樣的食物,青稞加酥油,就是他一年四季的主食。他平時穿的衣服,也是很普通的已穿了多年的喇嘛袍。他尊敬老人,愛護小孩,在老人和小孩面前,常常更多地顯現出他富於人情味的一面。他樂於助人,出手大方,常儘自己所能幫助那些窮得連青稞酥油也吃不上的人。他為鄉民摩頂念經,從來不看對方是不是給他供養。前幾年,有一次他去馬爾康開會,有人聽說他是從壤塘來的,就向他打聽,雲登桑布上師來了沒有?他說來了。問他是不是雲登桑布上師的弟子?他微微一笑,點頭稱是……這也難怪,能有資格參加阿壩藏族自治州召開的佛教會議者,各縣大喇嘛大活佛多是乘吉普車去的,而且大多衣飾比較象樣,哪象他呀,是坐長途班車來的,身上的衣服又那麼舊……難道他買不起或雇不起吉普車麽?難道他不知道吉普車爬山比班車快得多麽?不,他幾乎把自己的全部財產都用於刻印經書了,這筆錢足夠買五輛十輛國產吉普車了!
若要說他在日常生活中跟旁人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他比別人辛苦得多,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每天臨晨三點鐘,天還漆黑漆黑,就起床了,供佛,做早課,念經,念咒,為僧眾講經說法,處理寺院事務,接待僧俗來訪,等等,一直忙到半夜或將近半夜,睡上三個小時,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還有,他和別人的不共之處,就是他的文化和智慧確實比別人高,多才多藝,幾乎無所不能,不僅佛學經典嫻熟於胸,對世間的新事物新知識一點不陌生。擅書法,能用竹筆寫一手好字,是藏地出名的書法家,尤其他寫的那一手漂亮的古藏文,今日懂得的人已不多了;通音樂,各種法樂器,笛、號、鑼、鼓等等,無一不會,還教弟子如何使用;懂建築,從設計到木工,樣樣在行,多年前還自己雕刻過小佛像;會幹鐵匠活,藏哇寺現在的兩個鐵匠就是他把着手訓練出來的;精醫道,能為人把脈診病、詳察病理;就連縫製帳篷、藏袍、藏靴的針線活也幹得象專職的裁縫一樣出色!
正因如此,他的眾弟子從日常的春風雨露中直接感受到上師的慈悲和偉大,他們怎麼不會對他發自內心地崇敬得五體投地呢?
小活佛卓馬迦有一次這樣表達他對上師的無限崇拜:“尊重上師,是不打任何折扣的,如果上師叫你跳河,哪怕你跳不過去,你也必須跑到河邊,脫掉你身上的一切,跳下去!”
羅珠彭措活佛說得更加乾脆:“上師對我們的恩德不可思量。上師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哪怕上師叫我把從小到大就很珍惜的生命獻出來,我也決無二話!”
還有個名叫牛洚的老人,六十一歲,是八年前從馬爾康來這兒的,一輩子既沒出家,也沒成家,他天天從早到晚在這兒的轉經廊里轉經桶。這兒的轉經廊又多又長,一條連一條,曲曲彎彎,一頭進,一頭出,轉一次要化不少時間。我問老人,你把這兒的全部經桶轉上一遍,要多長時間?他說轉一次大約一個小時,他一天要轉十遍!八年來他就這樣天天不停地轉不停地轉。我又問,馬爾康不是也有轉經桶嗎?他說:“馬爾康沒有雲登桑布這樣好的上師!在全世界任何別的地方,恐怕都找不到這樣了不起的上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