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6)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31日19:44: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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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他看着此刻龐大的我,離婚前對我說的那些話使他不自在。他說:“其實我還是很愛你 的。”我微微一笑,曾經任人插隊、任人獻殷勤的態度又回來了。他又說:“還是爭取把 學位念完吧。你比我強,英文混混就混這麼好。念出學位,將來。。。。我也放心了。” 我點點頭。那乖巧也回來了。我很明白,他的過意不去是短暫的。他把幾件二手貨家具和 一台電視機留給了我,一再地說:“存款我一個不會帶走。”總共一千五百二十元錢,他 也落個慷慨。我還是笑笑,懶得戳穿,這點收買實在不夠漂亮。他以為我真的又乖起來 了,真的把他的婆婆媽媽聽進去了,更來了勁頭:“錢上的事,能幫我會幫的。獎學金有 困難的話,給我打個電話。”下面他改用英文說:“我永遠會幫助你的。”他的英文帶着 濃重的中國北方侉音,使他有了種厚道質樸的假象。我險些忘了他坑了連我在內的一群女 人,險些忘了毫無商量餘地同我離了兩年婚的那個人就是他。他又說:“我一旦安頓下 來,會把新的電話號碼給你。”我猛的一醒。剛才那些話溫熱地在我心上爬過,現在卻留 下一道黏濕陰冷的痕跡,如梅雨季走過一隻濕乎乎軟乎乎毫無體溫的肥大蝸牛。我對他轉 臉,嬉皮笑臉地說:“可不可以直接跟你小太太求援?她在銀行里晉升部門經理了麼!” 我看着M的心最後地冷下去。 M沒有給我他新家的電話。他對我如此了解又如此誤會讓我覺得很好玩。 我旋轉着重心不對的身體,招呼大家:喝、吃;吃、喝。亞當母親留下的雪白細麻布餐巾 事先燙得一絲不苟,是每周末一次女清潔工燙的。銀餐具也是她擦的。她是那種老式仆 傭,對主人房裡發生的任何變化都不驚奇。她對這宅子中出現的中國女人和她漸漸長大的 肚子絲毫驚奇也沒有。她每星期見我一次,而見面次數的累積毫不增加她對我的熟識程 度。瓷器是白底黑邊,黑色上燙有兩個金字母,大概和亞當的家族姓氏有關。也通過亞當 的父母傳下來,再通過亞當傳下去。只能傳給我腹內這個小東西。亞當的長輩們死也不會 想到這家族的血通過怎樣一個渠道流到了我這兒。牆壁上掛着亞當母親的肖像,是她三十 歲時的模樣。那時什麼都還沒發生,她唯一的兒子尚沒有露出任何端倪。貴婦怎麼也想不 到兒子有一日偽裝成一個丈夫,偽造了個名字:亞當。一大場偽造中,只有她流到我腹內 的那一丁點血,那血的花與果是真的。三十歲的母親肖像笑得像個皇太后,眼睛看着我們 狂歡,目光中有一絲愚弄。或許正是她愚弄了她的兒子、我、所有人。否則怎麼會有這樣 一個近乎完美又形同虛設的亞當?既然形同虛設,又如何會在我體內成就了這一番局面? 我指着一張張油畫肖像向中國熟人們介紹亞當的母親、父親、祖宗八輩的闊佬們。 我在人們眼中看見了驚羨和困惑。女賓們想:這樣一個冤大頭怎麼就給她撞上了?她還剩 多少青春美貌?三十來歲一個女光棍,姿色也是些渣兒了,她憑什麼?! 只在M眼裡,我瞥見祝願真誠的擔憂。M悄聲問:“你丈夫怎麼還不回來?” “Baby Shower是孩子娘家人的事。”我說。我知道我不能使他完全信服。“再說他臨時 接了一項重要的庭院設計,去外地了。” “你真的幸福?”M說。 “這個詞聽上去比較肉麻。”我說着便哈哈樂起來。 上甜食的時候,我開始拆人們給孩子的禮物。拆到M那份,是只大盒子。打開,裡面套只 小盒子。大家罵他要把我累死。他只是眼不眨地看着我。那雙深沉、讓女人們錯誤自信的 鍾情眼睛。連環套的八隻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中國民俗味很濃的荷包。我此刻坐在地毯 上,被禮物埋了半截,大腹正擱在微腫的腿上。我心裡冷笑:你弄出個信物來了。 從荷包里墜出的是兩把長命鎖,一大一小,M馬上解釋,大的是母親,小的給孩子。 我看M一眼。 M像看懂我心思似的,暗色皮膚更暗一成。曾經的熱戀、耳鬢廝磨、吵嘴、相互詛咒、彼 此漠視,原來全都作數,都是這一筆那一筆的積攢。我幾乎上來股熱望,要把一切真情都 說穿,把一整場偽造揭露給他,把我被他Dump後的窮困、寂寞,不拿自己當人而去當一張 五萬元的種植溫床--這一切都告訴他。這一切根源在何處,只有他心裡有數。他會為我 流淚,為我自作自賤把手指關節板得“咔吧”直響。放心,他會的,他為所有深愛或淺愛 過的女人都會這樣。他懂得我們這個集體都一副德性,不被他愛了也就停止了自愛,一切 愚蠢的出路都因為在他那兒沒了出路。 我將有個我不能去愛的孩子,這孩子有個裝扮成保姆的生身母親。 § 菲比出生在Baby Shower的第二天早晨。就是說宴席散去的兩小時之後,我尚未清理完餐 具,發作便開始了。那時我一個人站在一大片狼藉之中,捧着膨脹得極硬的腹部。 我想該給誰打個電話。但給誰打呢?亞當從不給我牽制他的權力,他出現,他消失,全都 由他自己操控。給M打嗎?讓他為他前妻的臨產向他現任妻告假?那是比較胡鬧的。我突 然想到女清潔工,她的電話號碼被一塊草莓形磁石吸在冰箱的門上。女清潔工在半夜兩點 被電話鈴驚醒,這在她默默無聞的大半生中極少發生。她沒有問我將生的是誰的孩子,也 沒問亞見鬼去了哪裡。她只說:“別怕,心肝。我生過四個孩子。” 很奇怪地,她的這句話使我一像生過四個孩子一樣沉着下來。我接下去便按她說的去一步 步做了:洗了個溫水澡,換了乾淨鬆軟的衣服,好好在床上躺下,等待疼痛加劇,間距縮 短。她還讓我抓緊每次疼痛的間隙睡它一覺,每一小段睡眠都將在最終玩兒命的一刻幫上 大忙。她還讓我祈禱,痛得再冒汗再語無倫次都別停止祈禱。除了祈禱,我其他都照她說 的做了。 早晨四點,我又打了個電話給女清潔工,問她祈禱該說些什麼。她告訴我該說什麼、什 麼。我怕記不住,拖着痛得歪斜的身體,找來一片紙,把她說的寫下來。女清潔工又說: “一切都會好的,我生過四個孩子。明天的這個時候,一切都好了,心肝。”她把世上的 人都叫成心肝,亞當過世的母親、亞當,還有餘下的全人類。一次來了個檢查白蟻的,她 一口一個“心肝”地稱呼他。但此刻聽她這樣稱我,我感到這稱謂是具體的、針對我而來 的。人在最無望的時候就這樣,一點點溫暖、好意都不放過,都死命抓住。上帝都被拉來 急用,何況這個活生生的稱我為“心肝”的女傭。 我在早晨六點徹底放棄幻想。亞當把他的孩子整個地交給我去生。我就乘了計程車獨立自 主地去了醫院,小皮包里放着亞當為我買的醫療保險卡。下車時我向出租車司機要了收 據,這錢該亞當報銷。疼痛並不使我對錢上的事馬虎。 我走到櫃檯邊,問值班護士到哪裡去生孩子。護士指了個方位,仿佛我問的是女廁所。我 正要往走廊深處去,護士說:“勞駕,你有保險嗎?”我掏出那卡片給她。她讓我先等一 等,她要將卡片和我的擋案對。我扶牆站着,等護士詳細核對,不然我會生錯孩子似的。 等待時疼痛步步緊逼。疼痛狂野起來,亞當花五萬塊讓我這麼痛,他賺了。 在我被推進產房之前,一個產婦剛結束作業,從裡面被推出來,丈夫是個中年男人,禿光 的頭頂上濕漉漉一層汗,也穿着淺藍消毒大褂,光脊梁領路向外走,半個面孔在攝像機後 面。分娩的整套程序都被錄在那捲磁帶中,留着以後讓產婦慢慢去看,慢慢驕傲去。一整 套生物動作,扭動痙攣,齜牙咧嘴,完全走形,她可以一遍遍去欣賞。我小時候夢見過我 父母結婚。那時我三歲,到處跟人家說:“我昨晚看見爸爸、媽媽結婚!”我外婆揍了我 一巴掌。她老人家活到現在就懂了,事情可以一遍遍折回去,從結果折到開頭。當事人可 以局外地看自己了不起地張開個大口子,血淋淋娩出一條小命。在科學理性的今天,我外 婆會知道這個先做後看的順序並不荒誕。而我是沒得看的。我的這套天然演出將沒有證 據。這正合我的意。我的齜牙咧嘴、不堪入目的雌性生物行為將毫無記載,這一點令我僥 幸;幸虧都不是真的。 我看着助產士的手把菲比從我肉體上摘下,捧到與我目光平行的位置。我看着我的血在菲 比身上冒着熱氣。驚訝使我啞然。我看着菲比的小腳丫兒蘸着我的血在出生證明上捺下印 記。我想,不好,我的心動了。就算一切都不算數,這黑頭髮、黑眼睛的小女孩是算數 的。怎麼事先沒想到,她會和我相像?我怎麼事先會忘記,一旦她和我相像我就會變得很 沒出息,想抱她、吻她、擁有她?我臉上出現了一個虛弱的傻笑,聽周圍的人夸新生兒和 產婦,我不管他們是真誠地夸還是敷衍地夸,我只把他們當成真心。我臉上虛弱的傻笑持 續着,像電影女主角俗套的表演,像我媽媽生下我或亞當母親生下亞當。像我媽媽站在機 場,看我走入海關,那樣的笑法。 從菲比走出我的時刻,我和她突然建立了一種新關係--我們彼此脫離而致的創傷使我們 遙相呼應,成為分作兩處的整體。我馬上辯得出菲比的哭聲,夢縈魂繞地從深深的走廊進 入我無論多沉的睡眠。護士隔兩個小時就把嬰兒們推進病房,一排小臉蛋我只需瞄一眼, 便認出菲比。護士說這樣兩小時一次的母子會面是讓雙方習慣彼此相處,也讓乳汁早些成 熟。 菲比躺在我枕邊,我嗅着她新生兒甜滋滋的氣味,聽她呼呼作響的喘息。我看得出她從我 這兒取走的那些部分,耳垂、眉毛、頭髮、指甲。漸漸地,我只看得見像我的局部,而這 些局部在不斷擴大。我從來沒這樣驚訝過:我的這條命竟會有如此的複製。我驚訝得連亞 當的缺席都忽略了。 亞當是第三天早晨來的,正趕上我出院。他從伴侶那兒回到家,看見了我的便條:“我去 醫院了。你若及時看見這字條,到醫院來找我(或我們)。”他走出電梯時臉色相當蒼 白。菲比的預產期是在十八天之後,他的心理準備便欠缺了十八天。這大概是他面無人色 的主要原因。他馬上看見在櫃檯前辦出院手續的我。一看我的樣子,他頓時鬆了口氣:一 切都歸於風平浪靜,戲劇高潮早已過去。他咧開無血色的嘴唇,但它不能算個笑容。關懷 還是有的,他湊上來雙手按了按我的肩。像他的一個同事發生了某種重大不幸,他給予無 從言說的慰問。或許我錯了,他那動作的意味該這樣詮釋:他和一位同事共同闖下一場大 禍,而那位同事一人頂下了責罰,他既僥倖又愧疚,還懷有滿心敬佩,那樣按按同事的 肩,仿佛說:“夠哥兒們!好樣的!”不過如果事情倒回去再來一遍,他仍然寧願把英勇 和光榮全給這位同事。 我一字不提產床上的九死一生。五萬塊包括這些的。我說:“要不要去看看孩子?嬰兒室 就是那間帶大玻璃窗的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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