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人非常喜歡鮮花,也經常買了來插瓶。以前常買玫瑰、火百合、非洲菊等嬌艷嫵媚的花,近來換了口味,只買白色的姜花和白色的龍膽花。偶爾也會買梔子——又一種白色的花。倒不是因為我突然偏愛起白色來,只因為只有這些白色的花,才擁有清雅怡人的香味。那些紅的黃的嬌艷的花朵,多半沒有香味。
花的這些特點,和人很相像。美貌的女子往往不聰明,聰明的女子又多數不美麗。當然也有集美麗智慧與一身的,好比花中的玫瑰,即美又香(得是野生的,家養的已經不香了),但這畢竟是少數。多數的人和多數的花,始終脫不出上面的規律。
由此想起金庸作品中一位女性:程靈素
金庸的十四部武俠作品,塑造了一個又一個生動鮮明的女子形象。除了程靈素,基本上全是美女。即使曾經以醜陋面目出現的蛛兒阿離,也在最後散功迫毒,變成了美女。
只有程靈素,她始終沒有美麗過,也不可能變得美麗。
但是這個不美的女子,卻是金庸所有人物中,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人。
胡裴第一次見到程靈素,是去往藥王莊的路上。引文——只見離大路數十丈處有個大花圃,一個身穿青布衫子的村女彎着腰在整理花草。胡斐見花圃之後有三間茅舍,放眼遠望,四下別無人煙,於是上前幾步,向那村女作了一揖,問道:“請問姑娘,上藥王莊走哪一條路?”那村女抬起頭來,向着胡斐一瞧,一雙眼睛明亮之極,眼珠黑得像漆,這麼一抬頭,登時精光四射。胡斐心中一怔:“這個鄉下姑娘的眼睛,怎麼亮得如此異乎尋常?”
在金庸所有作品之中,對一個人的眼睛如此費心描述,這是唯一一次。也許,也正是因為,這是程靈素身上唯一可以稱作美麗的地方。就是這麼一雙充滿智慧和靈氣的眼睛。
其他方面,程靈素就乏善可陳了。引文——見她除了一雙眼睛外,容貌卻是平平,肌膚枯黃,臉有菜色,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頭髮也是又黃又稀,雙肩如削,身材瘦小,顯是窮村貧女,自幼便少了滋養。她相貌似乎已有十六七歲,身形卻如是個十四五歲的幼女。
這樣的身材和面貌,恐怕交給韓國的整容專家,也無法把程靈素改造成美女。
自然,這樣的相貌,也很難得到少年男子的青睞。
喜歡程靈素的人或許會埋怨胡裴太膚淺,只重視美貌,不重視智慧。可是,這其實是全人類的通病,要我們不在意對方的相貌,永遠不可能。更何況,作為程靈素對手出現的袁紫衣,除了美貌之外,一樣有一顆聰慧的心。
於是這個三人行的悲劇成為了註定。雖然,曾經程靈素的心頭也有過一點點幻想。就是袁紫衣把一支玉鳳交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有雙關意義的話:“兩隻鳳兒都給他!”
可以嗎?可能嗎?自己可以和袁紫衣一起陪在胡裴身邊,分享他的一點愛嗎?更深漏盡,夜半天明,想必程靈素曾經反覆琢磨過這個問題。
可惜,當袁紫衣的身份暴露時,就連這委曲求全,分潤一點愛的可能都化為了泡影。
恢復尼姑身份的袁紫衣說:“程姑娘人很好,你要好好待她。你以後別再想着我,我也永遠不會再記到你。”
可在胡斐是做不到的,他說:“不,我永遠永遠要記着你,記着你。”程靈素在他心中的地位,從來就是一個好朋友,好妹妹。要拿她來取代袁紫衣,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發生這些對話時,程靈素並不在旁邊,但以她的聰慧,體會出這其中的情形一點也不難。
所以最後在破廟之中,她才會用自己的一條命,換回自己心愛的男人的一條命。
當程靈素已經死去之後,胡斐在破廟中一點一滴想起程靈素的種種好處。
引文——“她沒跟我說自己的身世,我不知她父親母親是怎樣的人,不知她為什麼要跟無嗔大師學了這一身可驚可怖的本事。我常向她說我自己的事,她總是關切的聽着。我多想聽她說說她自己的事,可是從今以後,那是再也聽不到了。二妹總是處處想到我,處處為我打算。我有什麼好,值得她對我這樣?值得她用自己的性命,來換我的性命?”
他有什麼好?恐怕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好或者不好,只因為她愛着他。
如果是為了一個自己愛,也愛自己的男人一死,那也罷了。可程靈素為之而死的男人並不愛她。她知道的。即使她為他死了,不愛也仍然是不愛。
儘管他也關心她,他也惦念她。但那永遠不會變成愛情。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還是願意為他而死?
引文——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胡斐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了許許多多事情。程靈素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當時漫不在意,此刻追憶起來,其中所含的柔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顯現出來。
“小妹子對情郎——恩情深,
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
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
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王鐵匠那首情歌,似乎又在他耳邊纏繞。“我要待她好,可是……可是……她已經死了。她活着的時候,我沒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掛在心上的,是另一個姑娘。”
每次看到這裡,我的眼淚總是忍不住掉下來,滿面流淌。
我就在想,這樣做,值得嗎?這麼好的一個程靈素。如果能活下來,未嘗不能在胡裴之後,遇到真正對她好的人。即使不離開胡裴,用另一種方法,也可以續他九年之命。這麼聰明的程靈素,為什麼要做這麼傻的事情,用生命成全一段單方面的愛情?
也許,這在程靈素心裡是值得的。
我又想起她和胡斐初遇時的情形。那時她種的藍色香花被人踐踏破壞,胡斐大嘆可惜。獨程靈素微微一笑,說:“藍花就算不給惡狼踏壞,過幾天也會自行萎謝。只不過遲早之間,那也算不了什麼。”
在程靈素的心裡,即使自己不為胡斐而死,將來有一天還是會死的。死生也只是遲早之間,不算得什麼。與其用藥延胡斐九年性命,讓他在不快樂中生活。不如拼卻一死,保全了他,也保全了自己的愛情。
小妹子對情郎——恩情深。
這恩情,實在太深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