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1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6日18:30:2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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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幸,我和菲比分承的不幸。我不能不讓菲比把這巨大而抽象的不幸感發泄出來,我得讓它 好好發泄,她有這權力。我得給她的發泄以出路。我抱着哭得抽搐的菲比,世上其餘的事 都是扯淡,都沒有一盎司的重要性。我知道律師會跟我沒完,他還在電話里條條在理頭頭 是道地追審着我,他一定冷靜的要命,冷靜得陰森。他冷靜地質問成了聽筒里沙沙沙的細 小噪音,奇怪的是,它聽上去不冷靜,而是歇斯底里。 “。。。。你必須給我解釋---你為什麼說謊?” 我說:“我馬上給你打回來。” 他以結冰的嗓音說:“不,別掛斷我。我請你立刻解釋。我有資格請求你嗎?” “你有。”我乾巴巴地說。 “那麼我請求你立刻解釋。” 徹底繳械投降算了。但不行,律師是個蠻好的丈夫人選,缺乏弱點,絕無大毛病,收入可 觀。我口氣很甜很糯,真像專門給男人虧吃的那類女人。 “親愛的,聽我說。。。” 他打斷我:“原來你並不像你看上去那麼單純。” 我看上去單純?好事壞事?我瞞住了離婚,瞞住了和亞當合作生出的菲比,看來瞞得挺成 功。反過來一想,經歷了一場又一場勾當,被人禍害亦禍害別人,看上去仍“單純”,這 是不是挺沒救?。。。。我接下去不知說了些什麼,大概是無法自圓其說的自圓其說。我 只需一個喘息,整頓整頓,再進行反撲。 律師卻絕不給我整頓的機會,讓我持續地潰不成軍。 “你必須馬上原原本本告訴我真話。” “什麼真話?” “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咕咚”咽了口唾沫。一面用塊紙巾替菲比擦着滿臉滿脖子的淚。她已止息了哭聲,一 會兒一個兇猛無聲的抽噎,感覺像乾嘔。 我不知自己又說了些什麼,大不了是另外一串謊言。反正債多不愁。 這時律師突然說:“我愛你,你該知道。” 我一下子啞住了。這句話什麼意思?這句話他和我似乎相互贈過若干次,但這一次顯出如 此的不祥。 “你呢?”他說。他可不能白贈我這句話。 “我也愛你。”我求饒地說,槍口抵在我腦門兒上了。 我的心一沉。大概是類似感動的那種心理感受出現了。我想,我要每次都這樣有所心動地 說這句話,我和律師間的現狀大概會不同。 一夜我都在想如何“解釋”。因為始終想不出個較理想較圓滿的解釋,我拖延着給他打電 話的時間。一拖就是三天。亞當該回來了,我突然感到我很盼望他回來。我卻打了個電話 給M。 “不是讓你打給勞拉嗎?她會轉告我嗎?”他在電話中同我交頭接耳。 “你的小夫人在家?” “你怎麼了?”他聲音稍微正常了些。“怎麼了你?” “噢,她就那麼大個心眼兒?她挖了我的牆腳我這還留了一個大耳摑子等着她呢!。。。” “好了,你有事說事。我現在在廁所里。” 我只配聽他在廁所里跟我說話。 “還有個先來後到沒有---我跟你說話都不行?!這小蹄子,她要跟你過不去讓她找我 來!不然我打上門去,我不怕費事!。。。” M 笑起來。他知道我只剩下他了;真實的壞脾氣,真實的不講理唯有他還看得見。 “那你打上門來吧。我正好跟她過得差不多了。” “把你家地址告訴我。” 我自己也忍不住樂了。我長話短說地把我和律師的局勢告訴了他。他在廁所里靜靜分析 着。然後他說:“你對那律師真有感情?” “我還能找到比他好的?” “他有那麼好嗎?” M 心裡不是味了。他說不定想起了我們那些充滿繾綣、充滿吵鬧、充滿惡言相向最終又抱 作一團的年月。我們那時年輕。真年輕啊---好和不好都是真心實意,愛和怨都是樂 趣,都是興致。我們那時哪來的那麼大的興致,吵啊鬧啊,相互刻薄,不依不饒。好像真 值當那樣生死一回似的。我心裡也開始不是味,眼睛鼻腔有了腫脹感。 “你總不見得看我這樣。。。。這樣下去吧?”我說,眼淚一下淌出來。 M 聽見淚水“嘩”地淌出我的眼眶。 “你別又像跟那個亞當,辛辛苦苦過了一年,最後還過不到一塊去,落下那麼個孩子。” 他其實是說:落下那麼塊疤癩。 我說亞當是亞當。跟律師,我是一步步穩穩地走過來的。一步一步,了解基本完成。我和 亞當的真實關係,只有我和亞當知道。我對任何人都無法啟齒。尤其對M 無法啟齒。他只 知道我和亞當合不來,生了菲比後兩人關係持續惡化,眼下的唯一聯繫,是又聾又瞎的菲 比。M把我和亞當想得正常多了,只是婚姻的又一次壞運氣。 “好了好了,”M 說。 我說:“什麼好了好了?什麼他*媽的好了?!”我抹了一把淚,同時往菲比剛磕破的腦 門上塗碘酒。這類磕碰是小意思,菲比非常習慣。因為她講不出痛,她把痛作為正常感覺 的一部分來接納了。她的正常感覺範疇很大,包括讓門縫或抽屜夾了手指,挨麥片粥或湯 的燙,沿樓梯上一路滾摔下來。我一面聽着M 在廁所里給我做高參,一面把菲比摟進懷 里,往那塊傷上輕輕吹氣。我知道這是給正常孩子的哄慰,對菲比全無必要,但我每次仍 情不自禁、照例地做。我懷疑我做這些其實是為我自己。 M 的策略是死不認賬:既然我在意律師,打算再碰一次婚姻的運氣,我得把謊撒得更徹 底,更圓滿。世上有幾個人能吃得消真話?這是M 這場談話的總體精神。他認為他失去我 我失去他都因為我倆那時不懂這一點,誤以為相互受得了彼此的真面目。愛情需要真實, 婚姻需要技巧,這是M 在廁所里跟我竊竊私語的總結。 晚上九點,我準時給菲比換了優質純棉睡衣,把她放到床上。然後我花了一小時時間輕輕 搔她的髮根。這是另一種較靈驗的催眠術。十點,我給自己煮了杯無咖啡因的咖啡,加了 非糖非奶,往絨布搖椅上一坐。這張可躺可坐的椅子是亞當家裡唯一不好看卻舒適的椅 子。其他家具都極具展示價值,都是一個個設計大師的心血來潮,因而過分精美、缺乏人 道、你是可以用它們的,但更主要的是它們用你。 我把絨布椅放置到最好角落,這樣躺上去既舒適又大模大樣,給予自己主人公的姿態和心 態。我已大致準備就緒,給自己的撒謊布置了一個寬鬆的氛圍。電話撥通了。 “哈羅。”律師說。鈴聲只響了一下。他這三天都在守株待兔。 接下去我舒舒服服地扯謊,告訴他我如何忙,會議日程,參訪日程,採購日程。我絕口不 提那天晚上使我和他不歡而散的那個哭鬧孩子。 他也像忘了在他心裡窩了三天的大疑團。他說到他的案子,他如何毀了他在法庭上的對 手。他還談到那場《蝴蝶夫人》,原本該我去坐的座位,緊挨着他空曠着。他照例說起午 餐食譜:各種方式烹調的火雞肉。他認為火雞胸肉是對人體害處最小的肉類,脂肪低到近 乎零點,無膽固醇,含高蛋白。對了,還有個優勢:高纖維。它的口感和滋味稍次,但那 不重要。人應該選擇進食的目的,而忽略進食過程中的樂趣。久而久之,一種食物的益處 將會改變人們對它的滋味的恆定看法。 律師不緊不慢地說着。他急火火地等待我的電話,急切地一把抓起話筒,就為了慢條斯理 告訴我這些推斷和認識。 我們彼此道了晚安。就像我在他身邊的所有夜晚,和他並排躺着,他在困襲來時抓緊時間 以最後的清晰口齒對我說:“晚安,親愛的。”我也會說:“好的,晚安。”時常是在此 刻,我突然來了談興。但“晚安”之後是不該再起任何興的。我對律師在沉重的困意中還 保持完好的禮貌而欽佩不已,並微微感動。正如他在聽完了我所有謊言、並確定我僅僅在 一個路口之外的一所房子裡同他胡扯,而毫不失分寸地完成了禮貌。然後他開始用他的律 師手段、律師的便利條件,在二十分鐘內就找到了我所在地址的準確、具體方位。 我正在看晚間新聞,門鈴“叮咚”一響。十一點差五分,我絕不期待任何人在這個時分造 訪。從窺視鏡里,我看見來訪者是律師,一身運動服裝,扎着熒光腰帶,以使汽車不撞到 他身上去。即使酒徒開車,老遠也看得見這根腰帶的警示。 我只得打開門。我還能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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