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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亞當,也是夏娃 (15)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07日21:00:4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亞當回來了。膚色和神情都還是牙買加海濱浴場的,赤腳在房內邁着大而懶的步子,沙灘

的步子。他絲毫沒看出我在他度豪華假期的時候經歷了什麼。又一場Dump。他在書房了耽

了很久,有四五個小時。出來之後度假的痕跡蕩然無存。他看我正餵菲比吃搗碎的意大利

麵條,看我從一個屋追到另一個屋。他走過來,雙手扳住了我的肩,迎視我的面孔正面朝

向他。

“你還好嗎?”

“你從監視器里不是都看見了?”

他把我的頭慢慢捺到他自己的胸口。

“對不起。”他說,他像真的一樣把我越抱越緊。是那種葬禮上的擁抱。

“我沒事。我被Dump慣了。”我真的沒事。有點遺憾,就像去逛商場,錯過了一樁很合算

的購置。

亞當認為我絕對需要這個擁抱。這擁抱的長度和緊密表示他和我共同承擔這份哀悼。他必

須給我足夠撫恤。整整兩天,他用眼神、姿態、聲調撫恤我。第三天,他告訴我:“你可

以回去了。”

“回哪裡去?”我無家可歸啊。

“回律師那兒去。我和他談了兩個小時。。。。”

我暴跳起來:“誰要你找他談?你算誰?!”我以為我早已過了暴跳的成長期。“你還嫌

這樁事不夠噁心嗎?還嫌你害我害得不徹底---我本來可以高尚一回,為一個孩子!他

可以起碼尊重我的高尚,我犧牲,起碼像個烈士一樣犧牲!”我不知我在說什麼。

“他這下了解你的高尚,尊敬你的烈士行為。。。”

我猛烈兇惡起來了。“你是誰?我倒要問問,你從哪兒得到的權力?越過我去跟他接

觸?!”我口若懸河的英語---憤怒給了我口才。“你去告訴他什麼?我倆僅僅通過一

注射針管做愛?你通過電視監視器欣賞我的裸體?你付了一大筆錢讓我做菲比的“母

親”?!”我在每句話里都加了個“靠”。

“你聽我說完。。。。”

“你告訴他菲比以後不會打攪他?或者,告訴他菲比是活不長的,是吧?!”

他倆眼一黑,最後的這句話被我猜中了。

“我什麼也沒告訴他。”他在牙買加海濱浴場養出的健康一下喪失了,他變得好虛弱好虛

弱。“我只說,菲比是個偶然,她能活到今天是個奇蹟。就這些。”

“就這些?”一個冷笑如傷口一樣在我臉上綻開:“這些還不夠---在這個非婚姻里,

我們這對非男非女進行了非性交,養出了一個非生命,組成了這個非家庭。就跟我們的非

生活一樣;喝非咖啡,加非糖非奶,往麵包上抹非奶油,所以一切都可以不算數。菲比也

可以轉眼間不算數,非生命轉眼間可以被取消,這些還不夠?!”

淚水在我眼裡聚起,又迅速被蒸發。

菲比嘴裡含一大口意大利麵,忘了吞咽。她瞪大眼,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很清楚亞當和我

在激烈衝突。她突然“哇”的一聲哭了,滿口食物的爛泥翻動幾番,終於落在斑馬皮地毯

上。

我擱下碗,奔進廚房,拿了塊紙巾,清理了嘔吐物。然後我把菲比一下摟進懷裡,以臉去

貼她滿臉滾熱的淚。她已哭出汗來。我的喃喃低語又來了,一個個含混不清的字熱乎乎地

噴吐在她的耳畔。這些無意義的字句是有觸感有溫度的,菲比以皮膚以神經接住了它們。

她安靜下來了,攥着我的食指。她總愛攥着我的食指,有時她想弄痛我似的攥得極緊,牙

關緊咬,身體也跟着微微哆嗦。

亞當始終看着我們。他不想讓我看出他的長吁短嘆。

晚餐時我們像真的一家三口,圍坐一桌。還有伴奏,坤西·瓊斯不斷地在歌里心碎。

亞當談起他的大型庭院設計中了標。他語氣家常,我也表示了適當的興趣。做到這一步,

兩人都是十分努力十分當心的。

“這個設計如果被很好的實現,該會留下來。”

“日本式庭院,現在挺時尚的,是吧?”

“我不在世了,它還會存在下去。”

“亞當,你一生設計了多少個庭院?”

“這樣規模的?”他認真想了一下,“這是第一次。”

菲比的盤子一再往桌子邊上跑,我一再把它追回來。亞當替她替她把三文魚切成小塊。亞

當要菲比儘量在餐桌上獨立。百分之十的獨立也是好的,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就是我和他的

手忙腳亂。

“亞當,”我說。我不知要不要把它講下去。

“嗯?”

“沒事。”

“我聽着。”

我重整旗鼓:“亞當,如果我問你很隱私的事,你會怎樣?”

“問問看。”

“。。。。你這次不是一個人去牙買加的吧?”

“當然不是。”

“他會跟你長期做伴嗎?”

“我沒想過這一點。”他手上的刀叉慢下來,然後又快起來。他看一眼菲比,欲語又止。

我大致明白:有菲比存在,他的一切都是走一步說一步。

“你剛才說到你這次設計,說到它會留下來。”

他看着我,刀叉完全僵在那裡。

“你講到“留下來”。我強調。

他懂得我的強調。他懂我在強調什麼;沒被挑明的,無法說穿的。進化論派的心理學認為

人的行為無非有兩個基本動機:活下去,留下來。吃為了自身活下去,性為了自身的延續

留下來。而亞當的第二個動機並不同於一般人,他這類人的戀愛和色慾與傳宗接代的動機

並沒有關係。就是說,他們的愛與性不是功利的,沒有那個繁衍自身的基本目的。

“是的,從七八年前,我母親去世後,我開始感到恐懼。什麼是我留下的再作為我留下

去?沒錯,人做什麼,都是在實現永生。生兒育女是永生的一個形式,這個形式沒我們的

份。。。。。”

“你策劃製造菲比。”

“別打斷我。不管有意識無意識,人都在為實現永生而吃喝,而交配。”他還沒完全想

透,或想透了又無法說透。他叉起菲比落在盤子外的魚肉,送進菲比嘴裡。他一手托住菲

比的臉頰,提醒她食物來了。菲比便張開大嘴,一隻永遠待哺的幼鳥。

我拿起餐巾替菲比擦嘴。我們倆人的配合已象樣起來。這套動作並沒有使我和亞當的交談

受到耽擱。

“因此,你們這樣的人中間,藝術家就很多。”我知道我的立論推理站不大住。不過我怕

什麼?沒了功利性,我和亞噹噹間誰都不會得罪誰。“很多大藝術家是你這樣的人。最近

才知道B·勃格斯坦也是同性戀。他用音樂實現了永生,這永生大概比他繁衍那些後代更

可靠。”

亞當想了想,微微一笑。被迫認同的、傲慢卻寬容的一笑,使他英俊的要我命了。

“可能的。”他過了好一陣才說:“我們對待藝術要專注得多。近乎絕望的專注。可能這

就是我們潛意識裡,也同你們一樣,需要繁衍,要達到另一種形式的生命延續。你看,米

開郎基羅實現了永生,他把他自己輸進一代人又一代人,於是代代人都成了他的後代。浩

大永恆的繁衍。”

我冷笑一下。

他明白我笑什麼---菲比辜負了他繁衍的願望,基本報廢。因而他以絕望的專注投入那

個大型日本庭院設計,它以另一種形式,使他不至於斷子絕孫。

當晚我開始收拾行李。不知是不是亞當的談話使律師開了竅,他打來電話,說他不會放過

我,婚禮暫時不會取消,再給我們雙方一點時間,再相互試一試。他是極守信用的人,邀

請兩百多人來參加婚禮,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讓人撲空。我想,好吧,為了信用就為了信

用吧。

但我還留了一手,把行李箱留在了亞當家。放在我臥室的床上。萬一勢頭不妙,我馬上撤

回來。所謂不妙,就是律師對我的態度一旦出現壯烈的感覺,那種居高臨下的收容和救濟

的壯烈感,我拔腿便離開他。生活中人太難找到機會表現崇高。因此人有時是樂得做一次

烈士的。但等他明白過來,他會拿那份崇高來壓制你,永久占你上風。他的這樁犧牲他會

同你慢慢清算。

我和律師的關係復元了。我們一同吃晚餐,一同散步、看電視,做愛的間距為兩天一次。

我儘量給他滿意的服務。他依舊客氣地要求我:“能請你再變個姿勢嗎?。。。請把腿再

抬高些。好的,謝謝。”客氣是客氣,把我弄痛的事比過去平繁了。不過別去想別的,只

去想他添了些激情,更撒得開了。他照例在事後睡去,不緊不慢地打着呼嚕。我想,正常

的生活多麼好,有個男人 身邊打呼多麼好。存心挑,我也難挑出什麼不好來。我時時拿

M 的話鼓勵自己:能夠湊合,是一種成熟。我要積極地湊合,婚姻、做愛、當主婦,再去

把剩餘的博士學分湊合拿下來。有了湊合,什麼都可以一樁一樁拿下來;再拿下一份工

作,拿下一個大致體面的家庭和社會地位。

這樣,我一點困意也沒了。我輕輕爬起來,下了床,儘量不打亂這鼾聲單調、均勻的節

奏。我把做愛前扔了一地的衣服一一拾起,抱在懷裡,一點響動也沒有地走出臥室。我在

主臥室和次臥室之間的走廊上,穿好衣服。我不知道在半夜三更把自己穿得整整齊齊是干

什麼。我開了前門,又用鑰匙把門鎖好,讓律師安全地打呼嚕。

我只知道我想散散步。我來到亞當樓下時發現自己非主觀地想來這裡。有七天沒見菲比

了。我從另一隻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門,夜裡的客廳更像個展覽館,每件展品下的照明

設備各異。亞當書房的燈還亮着,他還在電腦上設計日本庭院。一股淡香在空氣中,是大

麻。我不知我到這裡來幹什麼。據亞當說最後這位羅馬尼亞老太太不錯,對菲比說得過

去。據說亞當事先把監視器攝下的所有磁帶都放給她看了,假如這老太太心存百分之一的

不老實,看了錄像帶也百分之百老實了。據說她爭取讓監視器錄下她對菲比如何的死心塌

地。亞當告訴我,現在看菲比的了,只要她能嗅慣老太太的羅馬尼亞氣味。眼下菲比還不

行,老太太一接近她就開始尖叫和拳打腳踢。這些是亞當前一天在電話上告訴我的。

我的屋原封未動,我不開燈也知道它原封未動。那個手提箱原封未動地擱在床上。我在床

沿上坐下來,猶豫之極。我怕菲比影響我“湊合”的積極性。我怕看她熟睡的小樣兒:像

正常孩子那樣閉着眼,垂下兩排長睫毛,嘴唇仍依稀保存吮乳的現狀。也像一切孩子那

樣,做成恐怖或快樂的夢,為那些夢而突然出來一些奇怪的動作、表情,就像在胎膜中的

那些不可解釋的手舞足蹈。。。。菲比熟睡時是個正常的孩子。我卻怕意識到這一點。我

怕自己意識到那個黑暗的希望:菲比若永遠睡去,她便是一個什麼也不殘缺的孩子。

因而我不知該不該去看熟睡的她。我花費了一長段時間來猶豫。

正當我決定悄悄回律師那兒去的時候,亞當出現在門口。樓下的燈光使我們的兩個影子不

那麼黑暗。

“我以為是菲比。我正要去睡,聽見這裡有聲音。”

“我這就走。睡不着,想過來取這個箱子。”我不知怎麼感到這兩個對面而立着的黑影給

了我一點感動。就是我們的影子也溝通得不錯了。

“能不能不要把箱子拿走呢?”

“我和律師還行,基本安頓下來了。”

他的影子欲語又止。

“怎麼了?”

“我開車送你吧。提着箱子走夜路,不太安全。”他說。

“怎麼了?”我繼續追問。

“沒什麼。菲比半夜常常會自己跑到這裡,摸摸你這個箱子。”下面的話他不必說了;菲

比只要摸到這隻箱子,她就相信我沒走,走也沒走遠,走遠了也還會回來。

亞當的影子看我的影子慢慢走回去,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一件短大衣;那件惹出後來連

鎖後果的紅色短大衣,它已不再紅得那樣絕望,已妥協或放棄了。我接着又取出兩件毛衣

和一套睡衣。亞當的影子再次出現,手裡一隻輕軟的手提包。他兩手替我張着包口,讓我

把東西放進去。他果斷地拉上拉鏈。

走到樓下,亞當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坐一會兒。

我馬上答應。見他領我向酒吧走去,我說:“還有大麻嗎?”

他怔了一怔,我很認真地看着他。不久,我和她在便餐室不聲不響抽着同一支大麻煙捲。

我沒告訴他,這是我生平第一次。

抽的時候,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是需要菲比的,你知道嗎?”

“很可能。”

“不要對自己太生硬。”

“亞當,我才三十六歲。”

不知從何時起,我們能夠這樣對話。我們時常繼續的是一場其實尚未開始的交談。

亞當要堅持開車送我。我說一共一個街口,東西又不重。他堅持說不安全,堅持說他這樣

放我走是我存心破壞他的紳士作派。我只能順從了。停下車,他替我把包提到門口,看我

用鑰匙打開門,走進去。然後我們相視一笑。

我回到臥室,躺回床上,律師鼾聲的節奏絲毫沒變。對於他,和亞當共度的這個凌晨從沒

有發生過。我今後要好好待他,因為對他來說,我這裡暗中發生過的或正在或將要發生的

許許多多的事,從來沒發生過,或將不再發生。

§

律師決定延長我們婚前的交往。他說這樣能把一切事情更好地計劃。他一封一封的信發出

去,取消婚禮邀請,為自己失了一次信用而致歉,同時請大家對待他下一次邀請。一些提

前到達的賀禮,他和我一同去郵局退還。

聖誕過了,新年也過了。復活節步步逼近,律師吃了晚餐後出去買雞蛋回來染。他過鬼節

刻南瓜,過復活節染雞蛋,我對這些挺傻的事漸漸也少了些嘲意。

我計劃給亞當打個電話。從那次和他凌晨一別,已快半年沒見他和菲比了。所以我向律師

告假,不陪他一塊去買雞蛋了。卻是清潔工索拉接的電話。

“亞當剛送菲比去醫院!”她口氣緊急,“菲比從前天夜裡開始發燒!”

我緊急地問了醫院地址,緊急地要來計程車。五分鐘後我坐在計程車內後悔,沒給律師留

個字條。又一想,去它的。

菲比全身武裝,各種儀器、管子纏繞着她,圍在她床邊。亞當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點

頭。亞當臉上沒有太多焦慮,只有失眠的遲鈍。

醫生護士散開之後,亞當告訴我,這是半年來菲比第三次這樣如臨大敵了。我問他為什麼

不告訴我。他說都是為了我好。我說誰給他權力“為我好”,他說趁現在還來得及,抓緊

時間培養和律師的感情,然後,趁早生個孩子,生個正常的孩子。

“謝謝你!”我說。我咬牙切齒,兩拳緊握,卻只是說了個“謝謝你!”

“不要這樣。”亞當說。“我們應該習慣了,菲比的六年生命,讓我們準備了六年。就是

為了今天,為這個時刻準備的。我以為你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大致就緒,像我一樣。”

我仍是咬牙切齒,卻沒有一句回敬他的話。還有什麼可回敬他的?我也不知道。亞當更加

瘦削,輪廓鋒利起來。我們坐在菲比身邊,兩人的眼光都定在心臟監視器的熒光屏上。亞

當問我一直在斷斷續續寫的小說是否完成了。我說,完成了。亞當又問他給我寄的一份小

說新手競賽的啟示我是否收到,我謝了他,告訴他我不想花一百元競賽費而邀請人們來否

定我;我實在沒剩多少讓別人去否定了,我剩的這點只夠自己慢慢否定:英文語法毛病,

用詞不當,結構愚笨。大概最後剩下的,就只是個赤裸裸的故事。

“它叫什麼名字?”

我看亞當一眼,目光馬上又回到熒光屏上。他的興趣是真的。我說:“名字不重要。”他

倒是懂行的,換個人問我:“這小說是寫什麼的?”就討厭了。

“名字為什麼不重要?名字很重要。”

亞當不愧交了不少文學愛好者的朋友,他不問內容,只問名字,名字所泄漏的,就足夠他

去猜測。

“名字暫時叫“何必”。

他看着熒光屏,點點頭。

不知他猜出了多少。

“你不寫詩了?”

“你看我還能寫詩嗎?”

他沉默了;他同意我放棄詩。

早晨六點十五分。菲比的神智大致恢復了。我和亞當站在床兩側。菲比睜大沒有視覺的美

麗眼睛,支着沒有聽覺的耳朵,鼻翼掀動,像只小貓咪。她嗅出了亞當和我。我伸出右

手,她準確地攥住了食指。卻攥得相當軟綿綿,一點力量也沒了。半年中的三場大病,死

里逃生的菲比真的像天使一樣慘白。

我就那樣一直讓她的小手攥在我的食指上。她領我去她記憶中的所有地方:滑梯、沙池、

客廳、餐室、臥房---那遍布着披頭散髮、赤身裸體的時裝娃娃的臥房。她看不見那些

橫屍遍野的赤裸裸的娃娃,她只把她們做僅有的玩伴兒。菲比整整一天都溫存地攥着我的

食指,領我到她可憐的記憶中那點可憐的屬於她的領地,那裡沒有聲響,沒有顏色,沒有

形狀。

地二個凌晨,菲比攥着我的手抽搐起來。熒光屏上的波紋亂了,氧氣管在她的抽搐中扭動

不已。我看一眼亞當,他正靜止在一奔跑的動作上:他的本能已開始了狂奔---奔出去

找醫生來急救---但他的理性卻制止了他的本能。他奇怪地僵在那裡,奇怪地看了我一

眼。我毫無表示,並不對他叫喊:“你還等什麼?!快去喊醫生!。。。”

我只一心一意感受菲比攥在她小小手心裡的食指。她一定以為我在跟着她去,跟她去隨便

什麼地方。

我也以同樣奇怪的目光看着亞當。他收回了這個一觸即發的狂奔。仍是兩個合謀者,我們

默默在尚未被唇舌印製出的協定上達成了共識。他在我這裡看見了“同意”,我也同樣看

到了他的“同意”。

熒光屏上的線條不再亂,氧氣管也停止了痛苦的曲扭。我和亞當完成了我們的合謀。

菲比的小手卻一直攥在我的食指上,比活着的時候反而攥得緊些。她一定認為我同她一起

走的,起碼,一部分的我是被她拉走的。

她這樣認為沒錯。

§

一年後我和亞當相約,到菲比小小的墳塋前來看她。一塊白色大理石墓碑上有菲比一張照

片,是她四歲生日那天照的。照片上看,誰也不會看出菲比的失明與失聰,只是看上去比

一般孩子嚴肅。

她攥住我食指的感覺,至今還那麼真切,成了一塊不可視的傷,不知我的餘生是否足夠

長,來養它。

亞當和我坐下來。墓地很大,一望無際的花。我們漫漫地談着,談到亞當的日本庭園設

計,談到我和律師的好聚好散。從醫院出來,我便打電話到律師的辦公室。他說他很抱歉

菲比的去世。我告訴他:“我想我們該停止相處。”

他楞了一會兒說:“可能你是對的。”

“謝謝你。”

“別客氣。”

以後我每隔三四個月,就和亞當一同來看菲比。亞當有了不少白髮。我倒總是挺愉快的。

我對亞當講實話,已遠遠超過對M 講的。有時我們在墓園裡散步,心裡真是挺愉快的。

一天我說:“亞當,告訴我你的真名字吧。”

他表示驚訝:“我並沒有假名字啊。你呢?”

我笑了,告訴他,伊娃這名字從認識他之後就成了我的真名字。從那以後我認識的人,都

叫我伊娃。這麼多年下來,它理直氣壯地獲得了重新命名我的權力。它有足夠的理由使我

承認它,作為一個永久性的名字。

這時候,他擁抱了我。

“假如我說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你會怎樣?”他說。

“說出來,看看我會怎樣。”

他告訴我,他和我的親密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我們這個擁抱很長。這在我現在的生活里是罕見的時刻---我心裡沒有出現“何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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