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愛瑪溫柔地撫摸着戈登的頭，輕輕地說：

“起來吧。你知道，我有病。我是不適於作情人的，只能作朋友。”

“為什麼，為什麼？你看，果蠅還有小菊花呢，一動一動的，他動，我也忍不住要動起來了。我們交往好幾個月了，你連一個吻都沒有給過我。”

“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沒有完整的生命……”

“為什麼沒有？”

“我沒有胰島素。你如果跟我在一起，將來我病利害了，眼睛看不見了，腿截肢了，怎麼辦？如果你跟我生了孩子，將來孩子也有這種病怎麼辦？我們不能陷得太深，越深將來造成的傷害就越大。”

“你這樣想完全不必要。親愛的愛瑪，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告訴你。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實驗室跟你見面嗎？”

“為什麼？”

“我考上醫學院了，就是這個醫學院。以後，我們就可以經常在這裡見面了。”

“那太好了，戈登，你真是一個聰明能幹的傢伙。”

“沒辦法，不考上不行啊。你身邊的追求者不少，我必須優秀才行。”

“我不在乎你是當醫生還是當工人，但我只怕你將來變心，那我就受不了。”

“我的心永遠不會變，只要你不變。另外，我在面試的時候還遇到一個人，她也有I型糖尿病，可是她結了婚，有一個漂亮的孩子，並且，這次也考上了我們這個醫學院，以後你會見到她。你知道嗎，她告訴我，I型糖尿病是不遺傳的。你看看人家，雖然有病，但是什麼都沒有耽誤。我覺得你不上大學是個錯誤，你的高中成績那麼好，為什麼不繼續發展呢？”

愛瑪若有所思。她伸手把盛果蠅的小瓶拿下來，檢查戈登的工作。

“你第一次做，做得不夠好，沒有把雌雄全分開。你看，這瓶里只有一個處女蠅留下來，這是因為雌蠅的瓶子裡混進去了雄蠅。”

愛瑪使用了這個瓶子裡剩下唯一的處女蠅，又從另一個瓶子裡選了一個壯碩的雄蠅放進去，讓他們交配。

（六）

小紅在恍惚中聽到了洪亮的歌聲。這歌聲穿透她的身體，溫暖她的全身，她不禁抖起了翅膀。她巡視四周，看到了一對熟悉的白色的複眼，那正是她期盼的眼睛。

“啊，你醒了，你還是那麼漂亮。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如果困，你就接着睡吧。我給你換個曲子，搖籃曲，好不好？”

“不好。”小紅堅決地說：“我要你，我盼了你多久啊。我不能再錯過機會，決不能再失掉你了。”

小紅的小小尖端和小白的小菊花熱烈地親吻了。小白停止了歌唱，周圍那樣安靜，好象整個宇宙都不存在了，所有的噪音都變和諧了，所有的戀人都擁抱了，熱辣辣的，羨慕的眼光在這一對小昆蟲的身上拂過。DNA的雙螺旋，RNA的片斷隨着體液從一個身體融入另一個身體，去建造新的生命。良久良久，小紅和小白的身體開始顫抖，翅膀開始振盪，小白又開始唱歌，小紅全身鬆弛着，那是一種美麗的安詳的鬆弛，是生命的完成式，是新階段的準備期。

（七）

愛瑪的眼光注視着那一對沉浸在愛河裡的小蟲，心裡充滿了羨慕。果蠅雖然生命短暫，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有胰島素分泌的問題吧。他們可以任意支配自己的身體，不像愛瑪這樣，每天要遵醫囑。她知道戈登愛她，愛到瘋狂的地步。她也知道戈登從來不懂什麼柏拉圖式的愛，他就是想擁抱她，想探索她，想占有她。可是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嗎？那個男孩不這樣呢？果蠅不是也這樣嗎？她望着兩隻果蠅，幻想自己與戈登同浴愛河，渾身也燥熱起來。

“戈登，也許你說得對，我應該考大學。我以前總覺得自己的生命有缺陷，上帝不公平，怕讓同學看到我的胰島素盒子。果蠅的生命雖然只有五十天，可是它們依然忙着完成自己的生命的循環。”

“愛瑪，你說得對。只要你控製得好，你的生活跟別人沒有什麼不一樣。你又這樣美麗，你的生命充滿了光輝。”

愛瑪抬起頭，送上她的紅唇。戈登和她作了一個身心交融的長吻。

小紅和小白在小瓶里為他們喝彩。那些無伴的雄蠅們發出嫉妒的叫喊。窗外的老橡樹沙啞地笑着，玉蘭花的雄蕊和雌蕊都在晚風中拼命地搖擺。所有生命都擁有愛的基因，都在竭力擁抱自己的另一半，共同構造宇宙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