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記

落英

在路加醫院安靜的地下室里，尖尖停止鼻子的聳動，用嬌嫩的聲音招呼她的室友小耳：“小耳，聽，奇怪的聲音，沒聽見過耶。”小耳豎起大耳朵，聽了一會，肯定地說：“那是鼓風機壓縮空氣的聲音，很常有的。”尖尖信任地點點頭，她一向很聽小耳的話。

小耳和尖尖都是基因實驗室里的白鼠。他們的樣子很特別，小耳的背上，背了一個人類的耳朵 ，那是瑪莎教授用人的基因種植的。尖尖的背上，長了一個人的鼻子。據說這耳朵和鼻子的基因，是來自同一個人。

尖尖很愛美，她在籠子裡沒有什麼事可干，就總是在籠門上的一塊閃亮的金屬板前梳妝打扮，看自己粉紅的小鼻子和小耳朵，梳理雪白的柔毛。

籠子裡有一個運動架，那是小耳的最愛。小耳爬上旋輪，激烈地運動起來。旋輪每轉一分鐘，就發出“噠”的一聲。尖尖在旁邊給他計數。“噠”了二十次以後，尖尖嘆了一口氣，小耳聽了停下來，問：“你怎麼了？”

“我想阿遼沙，他怎麼還不來送飯，我餓了。”

“我也餓了。我喜歡娜塔莎來送飯。娜塔莎真漂亮，好性感耶。”小耳說着也嘆了一口氣。

“阿遼沙才性感呢，他是真正的帥哥。”尖尖顯然崇拜那個男飼養員。

“我不喜歡瑪莎教授，她總板着臉，一點也不好玩。”小耳說。

“我也不喜歡她，她有時候會捏我，捏得很痛！”尖尖說。

正在這時，鼠爺來了。鼠爺是地下室里的大黑老鼠，經常來向籠子裡的白鼠們討吃的。

“孩子們，什麼阿遼沙、娜塔莎的，你們是從俄國來的嗎？”

尖尖說：“爺爺，我是在這裡生的，從來沒到別的地方去過。阿遼沙、娜塔莎是我們給飼養員起的名字。我們並不知道他們真的叫什麼。”

小耳說：“我是跟尖尖一起生的。我知道我們的媽媽是從莫斯科來的，是瑪莎去要來的。小時候媽媽給我們講故事，故事裡的人物總是叫阿遼沙、娜塔莎。”

鼠爺說：“怪不得你們的鼠語帶莫斯科口音。”

尖尖說：“爺爺好象是個語言學家。”

鼠爺說：“不是我吹牛，瑪莎教授的鼠語就是我教的。”

小耳說：“難道瑪莎會說我們的話？早知道我就跟她談話了。”

鼠爺說：“整個醫學中心，只有兩個人會鼠語，都是我教的。一個是瑪莎，一個是瑪莎過去的的研究生張茂。他們都是養了一輩子白鼠的人，學起來比較容易。”

鼠爺轉了話題說：“知道嗎，外面下大雨了，我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大的雨。你們的飼養員不會來了。 這個地下室已經進水了。”

這時尖尖和小耳仔細地聽，才發現那種“壓縮空氣聲”實際是水聲。無數道水流正向地下室里奔涌。

鼠爺說：“我要走了，水太深我就走不了了。再見！”

小耳說：“那我們怎麼辦呢？”

鼠爺說：“你們在籠子裡走不了，就等着給你們的照片加黑框吧。”

尖尖問：“加黑框是什麼意思？”

鼠爺說：“加黑框就是死了。死了就加黑框。”

小耳說：“請幫我們逃出籠子吧。”

鼠爺說：“我為什麼要幫你們？”

尖尖說：“上星期我給你一塊蛋糕你忘了嗎？以後我們還會給你很多吃的東西，好不好？”

小耳說：“請你按一下這個槓桿，籠子就打開了。我們在裡面是按不到的。”

鼠爺答應了，他努力地按那個槓桿，但是畢竟力氣不夠，怎麼也打不開。看到水越來越深，他出魯一下就跑掉了，在水面上呼嚕嚕地游泳，然後跑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空無一人，小耳和尖尖只聽見嘩嘩的水聲。忽然尖尖大喊起來：

“籠子進水了！我的腳濕了！”尖尖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小耳說：“尖尖，你說我們死了誰會傷心。”

“當然是媽媽。”

“可是媽媽……已經不在了呀。我說瑪莎會傷心，沒有我們，她的研究計劃就完蛋了。”

“我不管什麼研究計劃，我們要死了。救命呀！阿遼沙……娜塔莎……”尖尖聲嘶力竭地哭喊。周圍的水聲卻越來越響了，水從每一個空隙湧入地下室，籠子已經淹到一半了。

忽然，有划水聲和人的喘息聲。一個人正在努力地向尖尖和小耳接近。

“是阿遼沙！”尖尖嚷道。

“是娜塔莎吧？”小耳說。

但他們最後看到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是瑪莎！”兩個小傢伙逼尖了喉嚨喊，“瑪莎來救我們了！”

老婦人聽到他們吱吱的叫聲，臉色就和順了。她努力地到了籠子跟前，看到兩個粉紅色的小鼻子從鐵柵中伸出來，高興得用自己的長鼻子去碰他們的小鼻子。她高舉着籠子，向門外掙扎着走去。

“我知道，瑪莎是好人，她冒着危險趟水來救我們。阿遼沙和娜塔莎都把我們忘了。”尖尖非常感動地說。

“我再說一遍，瑪莎心裡想的不是我們，只是她的研究計劃。”

“我不管什麼研究計劃，我也不懂。事實上，只有瑪莎來救我們呀。”尖尖堅持說。

瑪莎上了一段坡路，到了電梯門口，這裡還沒有淹水。周圍的樓梯上都是濁流滾滾。瑪莎進了電梯，關上了門，按了上升的電鈕。這時瑪莎鬆了一口氣，小耳和尖尖也都鬆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一件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雖然瑪莎按了上升的電鈕，但是電梯只震動了一下就停了，電梯裡的燈光忽然熄滅了。瑪莎再按電鈕，沒有任何反應。瑪莎想開門，鋼門開不開了。瑪莎扯着嗓子喊起來。尖尖和小耳不懂英語，但知道她非常着急。

尖尖輕輕地問：“出了什麼事？”

小耳說：“大概是斷電了。我們糟糕了，陷在電梯裡出不去了。”

水在持續地上漲。電梯裡進水了。水沒到瑪莎的腰部了。她仍然高舉着籠子，尖尖和小耳的身體沒有太濕。

水到瑪莎的脖子了，瑪莎仍然舉着籠子。

小耳說：“瑪莎應該把我們放出去，不然我們都要淹死的。尖尖，咱們拼命喊吧，跳吧。”

兩隻白鼠拼命地吱吱叫，又用身體撞籠子的壁，他們嚷道：

“瑪莎瑪莎瑪莎，鼠爺說你懂我們的話呀，別裝不懂呀，快開籠子門吧！！”

瑪莎驚訝地望着兩隻吱吱亂叫的白鼠，終於弄懂了他們的意思，她把籠子貼近耳朵仔細地聽着，然後用手指撥動了籠門的槓桿。尖尖隨着小耳跳出籠子，跳到瑪莎的手上。

瑪莎說：“你們可以去找我的助手張茂，除了我只有他能聽懂你們的話。救我無論如何是來不及了。但希望你們能把你們身上的耳朵和鼻子去送給 那個燒傷的孩子托尼，他正等着移植呢。”

瑪莎把籠子舉到高處，白鼠們爬到電梯的頂板，那裡有通向外面的縫隙。

尖尖在逃出去的時候高喊着：“瑪莎，我們去找張茂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