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胡學文

孫鄉長和領導握完手，一抬頭看見了二姨夫，嘴就張成了雞蛋。辦公室的劉秘書見狀，忙

上去擋了二姨夫。二姨夫叫，再擋，我就攔路喊冤。二姨夫的聲音很高，孫鄉長匆匆過

來，沖二姨夫一笑，老馬啊，你先等我一下好不好？二姨夫說好啊，我就在這兒等吧。孫

鄉長抓了二姨夫的手說，天熱，別中了暑。回頭吩咐劉秘書給二姨夫買一個西瓜。劉秘書

買回西瓜，讓二姨夫跟他回屋吃，二姨夫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沒吃過西瓜？劉秘書苦着臉

說，你不吃，我肯定要挨訓。二姨夫不忍看劉秘書那副樣子，就隨劉秘書到最後排的一間

屋裡。二姨夫一進屋，劉秘書就啪地上了鎖。二姨夫急得直跳，我日你個娘，你給老子弄

開。二姨夫想從窗戶跳出去，可窗外上着鐵護欄。二姨夫罵了一陣，疲沓下來。

半下午，孫鄉長才露面。二姨夫說，你手底養了一幫匪。孫鄉長笑嘻嘻地說，讓你受驚

了，老馬！隨後叫二姨夫去喝酒。孫鄉長說，我知道你喜歡這一口。二姨夫說，你不解決

北灘的問題，我就賴在鄉里。孫鄉長說，鄉里有的是地方，只是你放心家裡？二姨夫忽地

想起尹歌，臉就緊了幾緊。二姨夫說，你把黃文才撤了吧，撤了我就不告了。孫鄉長說，

這不由我啊，黃文才是你們大夥選上的。二姨夫叫，你到底管不管？孫鄉長頓了一下說，

忙完這一陣，我親自去北灘查，怎樣？二姨夫說，你說話算數就行。

二姨夫匆匆忙忙趕回北灘，一路上毛驢的屁股挨了不少鞭子，過去二姨夫不是這樣，無論

多晚，他從來不着急，他想，我這是怎麼啦？

進屋後，二姨夫不見尹歌，就問女人。女人說黃文才叫她去吃飯了，二姨夫一聽就火了，

吼，你怎麼不攔着？女人答，他是村長，我怎麼攔？二姨夫轉身出來，直撲黃文才家。二

姨夫進去時，尹歌正挑着一筷子黃花菜往嘴裡放，見了二姨夫急眼的樣子，筷子就停在半

空。二姨夫冷笑，怕我管不起飯，是不是？尹歌強咽了一口說，嗨，你怎麼啦？黃文才

說，老馬啊，你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你不能太霸道了。二姨夫凶凶地吼，我就是霸道

了，怎樣？黃文才忙堆出一臉笑，你告歸告，咱倆不至於有仇啊。二姨夫罵了句敗家子，

拉着尹歌就走。

壩上的夜總是涼嗖嗖的，尹歌縮了縮膀子，問，怎麼回事？二姨夫不回答，尹歌只能聽到

粗重的喘息。過了一會兒，二姨夫說，他想拉攏你。尹歌笑起來，他拉攏我做什麼？二姨

夫答，誰知道他打什麼鬼主意？

就在這時，一陣憂鬱的二胡聲傳進尹歌的耳中。它像霧、像煙，輕輕浮蕩在空中，又像石

子，叩擊着尹歌的心鼓。尹歌痴住了，半晌才問，誰在拉二胡？二姨夫說瞎子。尹歌便想

起瞎子阿炳，問二姨夫能不能帶她去見見瞎子。二姨夫說，瞎子從不讓人看他拉二胡的樣

子，你只能聽。隨後補充，他只在晚上拉，每天都拉。尹歌問，明天早晨見見他，怎樣？

二姨夫說沒問題。

尹歌在夜幕中站了很久。

二姨夫一直陪她站着。

※

尹歌筆記：我急於見這個民間藝人，幾乎是急不可耐。一大早我就把馬掌喊起來，女房東

眼裡的敵意幾乎要把我吃掉，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要見瞎子，我覺得我正一步步走近

一扇神秘的門。馬掌領我去的路上一再囑咐，你可不能亂問啊，瞎子脾氣不好。瞎子住在

村北兩間陰暗的土房內，我進去好大一會兒才看清屋內的擺設。其實沒什麼擺設，只有兩

個土台子和幾樣吃飯的家什。倒是牆上掛了不少東西，二胡、板胡、笛子、古箏，看樣

子，瞎子是個多面手。瞎子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馬掌介紹我和他是同行，瞎子才說，我

不喜歡城裡人。我沒感到尷尬，反而越發好奇，我問他怎麼知道我是城裡人，瞎子說聞味

聞出來的，他聞不慣外來人的味。我又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一張土黃色的臉，魚網似的皺

紋，一頂看不出顏色的帽子，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態。我正考慮怎麼開口求他唱幾段，馬掌

悄悄地扯了扯我。瞎子竟然明白我的心思，頓了頓說，你別開口，我什麼都不會答應。他

的話觸動了我，我說，我不是沖你來的，而是衝着讓人魂斷的二胡聲來的，音樂沒有界

限。瞎子的臉抽了幾抽，眼皮子微微一動，兩滴濁淚從枯陷的槽內擠出。我從沒見過瞎子

哭，瞎子的哭很吃力，像從枯乾的井裡汲水一樣，因此瞎子的哭也是最真實。我猛覺得心

髒一鎮痙攣，觸動了瞎子內心的慘痛，有些不安。我想說幾句慰籍的話，馬掌硬把我拉出

來。我問瞎子的眼睛是怎麼瞎的，馬掌說是被人扎瞎的，為了一個女人，別的就不再談。

我的耳邊又響起憂鬱的二胡聲，那聲音婉轉而淒涼，我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陣陣發毛。現在

想來，那是瞎子無言的哭泣。我不願探究那是一個什麼故事，那份悽惻已使我無法平靜。

下午，我終於聽到了另一種壩上調子，一種由瞎子唱的壩上調子。坐在石碾上的瞎子擊着

一面自製的土鼓，聲撕力竭地唱着。瞎子並不看誰，可似乎萬物都在他眼內裝着。他唱的

是《報母恩》，一字一句如一釘一耙觸動人心：

小羊羔吃奶時雙膝跪下

小烏鴉報恩一十八天

南燒香北拜佛是何用意

不尊父不孝母所為哪般

。。。。

我忽有所動，瞎子唱畢，我對他說，他完全可以灌成錄音帶去賣。沒料這句話惹惱了他，

他狠狠“瞪”着我說，胡說，你以為壩上人什麼都賣？

※

瘸羊倌把拳頭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半天機械地重複着這一動作。天神神，五萬

塊錢呢，對於瘸羊倌來說，這無異是一個天文數字。瞅一眼哭腫雙眼的翠花，瘸羊倌對黃

老二的火氣真往上躥。黃老二聳拉着腦袋，一言不發。瘸羊倌醬紅色的脖子抻了幾抻，呸

地吐了一口。這是給黃老二一個信號。果然，黃老二慌慌地抬起頭，掃了父親一眼，又趕

緊低下去。瘸羊倌罵，蔫球打垮的，你的凶樣呢？黃老二隻管將頭往褲襠里沉。瘸羊倌

罵，你整個兒是個松包。黃老二低着頭說，要不報案吧，我豁出去了。瘸羊倌一瞪眼，不

講信義，你的腦袋是不想要了。站在一邊的翠花不聲不響地把一個包放在瘸羊倌面前。瘸

羊倌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慢慢展開，是一堆零碎的票子。其實也就三百來塊錢，這

是翠花偷偷挖藥材賺的。這時，黃老二抬起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錢，他的眼睛浮起一層水

霧，更深地把頭沉下去。瘸羊倌嘆口氣，說，收起來吧，我有的是辦法。淚汪汪的翠花喊

了聲爹。

瘸羊倌離開時，黃老二依然在牆角窩着。瘸羊倌怕黃老二想不開，叫出翠花，讓她守着黃

老二。恨歸恨，卻不能不操心。

五萬！五萬！一向視錢如土的瘸羊倌幾乎被逼到懸崖上。他坐了整整一夜，連着抽了五袋

煙。天一亮，他便硬着頭皮找黃老三借錢。黃老三腦瓜子賊靈，賺錢的點子多，是村里數

一數二的富戶。但瘸羊倌和黃老三的關係很僵。他覺得和三兒子不是一路人。

走到門口，便聽到黃老三的怒罵，老子誠心誠意地待你，你竟睡了老子的女人。接下來便

是一個漢子的聲音，我沒幹啊，黃哥。瘸羊倌一怔。遲疑不定間，猛聽黃老三的媳婦嚎

哭，我不活了啊。撞開門，披頭散髮的黃老三媳婦和瘸羊倌撞了個正着，她眼裡閃過一絲

慌色，怯怯地叫了聲爹。瘸羊倌見她上身只穿了件背心，便僵住了臉。

一個漢子在炕上跪着，瘸羊倌識得他是藥材販子。黃老三持着切菜刀，一副怒氣沖沖的樣

子。

漢子看見瘸羊倌，大喊，我冤啊，昨晚喝了酒，是他硬要我留下的。漢子的哭聲里含着悲

愴，不像是裝出來的。

黃老三冷冷地望了父親一眼，問，有事？

瘸羊倌和黃老三對視了幾秒，怎麼回事？

黃老三說，這事兒不用你操心。

漢子叫，大爺救我，黃老三也在炕上睡着哩，我不知道是咋回事。

黃老三冷笑，若不是老子每早出去溜遭，還發現不了你這披着人皮的狼呢！

漢子哭叫，是她先。。。啪，黃老三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漢子的腦袋便垂下來。黃老三

媳婦只是哭。

瘸羊倌已明白了幾分。

黃老三用刀抵着藥材販子的臉問，公了，還是私了？

藥材販子應，私。。。。了。

最後藥材販子答應給黃老三一萬塊錢，並當下打了欠條。黃老三才把菜刀拿開。

瘸羊倌無法提借錢的事，悶着頭出來。

下午，愁眉苦臉的瘸羊倌在大街上遇見黃文才，黃文才嘲弄地問，老兄是不是遇到麻煩

了？瘸羊倌沒有表情地說，鹹吃蘿蔔淡操心。黃文才說，你們都恨藥材販子，可藥材販子

沒少扶貧啊。黃文才話有所指，瘸羊倌的臉重重地跌了幾跌，頓聲道，你把你的雞*巴看

好了，小心我給你連根鏟掉。黃文才虛笑了幾聲，走開。

瘸羊倌憋了一口氣。晚飯後，他走進黃老三的藥材鋪子。黃老三淡淡地問，吃了？便將一

盒石林煙丟在瘸羊倌面前。瘸羊倌卻抽出旱煙袋，吸了幾口，問，了啦？黃老三佯問，什

麼？瘸羊倌知和黃老三的談話極艱難，索性撕開臉說，賺錢沒錯，但不能昧良心。黃老三

冷笑着問，要昧了呢？瘸羊倌重重地咳嗽了幾聲。黃老三盯了父親幾眼，口氣緩下來，我

也是被逼的，市場競爭嘛。他們要我把藥材賣給他們，我不賣，不知他們怎麼賄賂了藥材

公司，我一去賣藥材，不是嫌我的藥材潮，就是嫌質量不好。照這樣下去，我還不把老婆

賠進去？他們不仁，我也就不義了。

瘸羊倌說，你總是有你的理，不過有一句話，你還是要記住：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黃老三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瘸羊倌瞧不慣黃老三的樣，知再說就會搞僵，便站起來。

黃老三喊住他，問，你是不是要借錢？

瘸羊倌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黃老三說，一個月限期夠緊的，若翠花被領了去，你的老臉也就丟盡了。

瘸羊倌臉色一緊，這個用不着你操心。

黃老三說，除非你親自開口，換了別人，我是一分錢也不借的。

瘸羊倌說，你和藥材販子好像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

※

尹歌筆記：在旗杆圍子茶館見到了一種奇特的斗唱，即一方唱問，一方唱答，問的內容可

以說千奇百怪，但唱詞必須順口，唱答也必須巧妙。嬴者可得五斤牛肉，自然肉錢由輸者

出。我沒料馬掌是一個斗唱好手，兩個漢子一位婦女皆敗在他手下。提了肉出來，馬掌喜

滋滋地對我說，我請你下館子。我隨他走進一家烤肉館，他說請我吃一種小吃，並眨眨眼

，等你吃過，我再告訴你是什麼。那神情極像一個孩子。馬掌說的小吃和烤羊肉串差不

多，只是竹棍是圓心的肉片，極為鮮嫩，馬掌見我吃得香，越發高興，並硬讓我喝酒。馬

掌煙抽得凶，酒喝得也凶。他喝的酒俗稱“悶倒驢”，是當地人用莜麥釀的，度數達七十

幾度。我心情好，硬着頭皮喝了一口，嗓子幾乎被燒裂。吃畢，馬掌才告訴我，剛才吃的

是烤羊蛋。我立刻感到上當了，我罵他欺侮我。馬掌嘆口氣，你們城裡人就這樣，喜歡吃

就是了，管它是什麼？一口酒竟讓我的頭暈了半天，回答北灘，我扎在床上就睡了，若不

是那歌聲，我不知會睡到什麼時候，我對壩上的點子敏感，因此歌一如耳，我立刻醒了。

是馬掌女人在唱：

正月里北方寒

五哥放羊衣衫單

牽掛五哥手腳凍

翠蓮我呀淚漣漣

。。。。憂鬱的調子牽着我不自覺地走出去，馬掌女人看見我，立刻閉了嘴，敵視着我。

這個女人一直對馬掌領着我四處逛游不滿意，我試圖表現我的友好，她並不領情，哼了一

聲就把臉掉到一邊。

她恨我恨得要命，是她對馬掌太着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