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記　（２）

落英

到處是水。無數汽車被淹了，死在路上。許多房子進了水，居民咒罵着，把翹曲變形的家具往外抬。在醫院裡他們發現了阿遼沙，就朝他大叫。阿遼沙一見它們兩個就笑了，把手指頭伸到小耳的面前。小耳順着他的手臂一直爬到肩膀，向他說了無數的話，請他趕快去救瑪莎，可是阿遼沙一點也聽不懂。阿遼沙也對兩隻白鼠說了不少的話，小傢伙們也是不懂。

尖尖說：“阿遼沙夠朋友，他說了那麼多關心我們的話。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問我們怎麼逃出來的，總之是很關心。”

尖尖一廂情願了，阿遼沙說的其實是：“這該死的洪水。我的車淹死在路上，我一直叫拖車，到現在連影子也沒有。沒車我哪兒也去不了。我的車沒有全保，保險公司不賠，我虧大了。我的房子被淹，家具、電腦都完蛋了。我以後怎麼過呀！你們兩個小老鼠，倒福氣不小。”

語言不通，尖尖和小耳只好離開阿遼沙，繼續尋找張茂。走着走着，尖尖就喘不過氣來了。

“往常醫院裡都很涼快，為什麼現在到處都很熱呢？”尖尖問。

“這還不知道，空調沒有開，沒有電。”小耳回答。

“他們為什麼沒有備用的電機呢？”

“他們有，可是備用電機都在地下室，也淹掉了。”小耳顯然很有見識。尖尖在籠子裡從來沒走過路的，現在可把她累壞了。小耳因為經常鍛煉，所以還有力氣。小耳讓尖尖爬到自己背上，抓住那隻耳朵的邊緣，背着她前進。找啊找啊，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沒有娜塔莎送飯，為了填肚子，兩個小傢伙費盡了心機。一天，小耳正在行走，尖尖在他背上忽然喊起來：

“放我下來，我要照鏡子！”

尖尖走到鏡子面前端詳自己，這還是原來美麗的尖尖嗎？雪白的毛到處擦來擦去變成了灰黑色，連粉紅的小鼻子也變黑了。因為吃不飽，整個身體瘦多了。尖尖難過得放聲大哭。

“尖尖變醜了，漂亮的尖尖沒有了，嗚嗚嗚……”

“能保住命就不錯了，還要什麼漂亮？”一個沉悶的聲音說。

“沒有漂亮，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有個名人說過，我漂亮所以我存在，好深刻耶。咦，這是誰在說話，好象不是小耳！”尖尖回過頭來，原來是鼠爺。

“這兩個小可憐蟲居然逃出來了，真是命大。醫學中心的白鼠族群都完了，他們的科研計劃也全泡湯了。你們這是去哪裡呀？”

“爺爺，我們是瑪莎救出來的，我們在找人去救她呢，就是你說的那個懂鼠語的張茂，你知道他在哪裡嗎？瑪莎還讓我們去找托尼小朋友，好把我們身上的鼻子和耳朵移植給他。”尖尖說。

“可憐的鼠姑娘，太幼稚了。我知道張茂和托尼在哪裡，但你們可千萬不要去找他們，一找你們就沒命了。”
“為什麼呢？”兩個小傢夥同聲發問。

“為什麼？為了要用你們身上的耳朵和鼻子，他們會先把你們弄死，然後取用耳朵和鼻子。”

“啊？”尖尖和小耳嚇壞了。

“可是可是，是瑪莎讓我們去找托尼的呀。她救了我們的命，不會害我們的吧？”

“人類在考慮問題時是不會顧及我們鼠類的利益的，記住這個基本原理吧。你們也不用去救瑪莎了。我知道瑪莎在哪兒，你們跟我來。”兩個小白鼠跟着鼠爺進了醫學院，上了二樓。二樓正中掛了瑪莎的象，周圍還鑲着黑邊。鼠爺說：

“看，瑪莎死了，鑲黑邊了。你們要不想死就快跑吧，瑪莎手下的研究生正到處找你們呢。”

兩隻小白鼠沒有逃，它們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瑪莎的鼻子還是那樣長，臉上漾着微笑，但周圍圍着黑框。地上是一個個的花圈，署名的有市長、校長、院長，還有許多教授，他們都向瑪莎致敬。空氣里迴蕩着低沉的哀樂。有一個人在發言：

“我們沉痛悼念瑪莎教授。在洪水最高漲的時刻，瑪莎不顧危險去搶救基因工程的最新成果，因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她是為科學而死的，是為人類而死的，她是我們的榜樣。她偉大的精神……”

“這個說話的人就是張茂”，鼠爺輕聲說，“我說的怎麼樣，瑪莎並不是去救你們，她只是搶救她自己的成果。”

“但我還是很感動”，小耳說，“她的精神確實很偉大，她肯為了人類犧牲。我們鼠類中，也有的遇到危險就不顧同類而逃走了呀。”

尖尖拍拍小耳叫他不要亂講。鼠爺聳聳肩膀表示不和小輩一般見識。這時張茂宣布：“現在向瑪莎教授默哀五分鐘。”

市長低頭默立，醫院院長脫下了帽子，緩緩地向瑪莎的遺像鞠躬，醫生們、護士們、學生們都在默哀。在一片悲哀的寂靜中，有人發出了一聲抽泣，接着有更多的抽泣。在這悲哀的行列里，有一隻黑鼠和兩隻白鼠。尖尖和小耳都抽着它們粉紅色的小鼻子，眼淚也流下來了。

小耳使勁吸了一下鼻子，不覺抬起了頭。與此同時，醫院院長也吸了一口氣，抬起了頭。院長忽然看到了小耳，小耳也看到了院長。雙方的眼光一相遇，就分不開了。小耳一時不明白這個老頭的眼睛為什麼發亮，他的表情為什麼驚愕，而高智商的院長卻已經反應過來了。

“就是它，瑪莎的作品，白鼠，抓住它！”

無數人的眼光立刻投射到三隻鼠身上。“快逃！”鼠爺高喊了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鼠爺一手拉一個白鼠，掉頭就跑。也不知從多少人的兩腿間鑽過，不知鑽了多少次門縫，等它們在一處通風道里停下來，三個都汗流滿身，喘成一團。尤其是尖尖，心跳已經快趕上蜂鳥了。

小耳說：“謝謝爺爺！”這還是它第一次尊稱鼠爺。尖尖捂着心窩，輕輕點頭表示感謝。

從此以後，小耳和尖尖跟着鼠爺過起了真正老鼠的生活，在通風管里安了家。鼠爺對自己以前的表現深感慚愧，現在它真把這兩個小傢伙當成了自己的孩子，認真地把多年的經驗傳授給它們，怎樣到廚房去偷食物，怎樣通過通風、下水道兩大系統進入醫院的每個房間，等等。小耳和尖尖也認真地學習，但它們背上背着鼻子和耳朵，到底不大方便，因此在靈活性上終究趕不上普通的老鼠。它們這樣生活着直到有一天見到了托尼。

有一天它們在一間病房裡找到許多食物，尤其是尖尖最喜歡的瑞士奶酪。尖尖說：

“怎麼有那麼多吃的呀，房間的主人一點都沒吃嗎？”

鼠爺說：“這房間的主人就是托尼，正在那邊哭呢。”

尖尖和小耳都很好奇，等着要見托尼一面，終於等到這個哭泣的男孩子轉過了頭。這是怎樣一副相貌啊，耳朵缺了一隻，鼻子沒有，只有兩個鼻孔。三隻鼠都看了難受，趕快從通風管里跑回了家。

小耳眼望着天花板，對尖尖和鼠爺說：“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那個孩子需要鼻子和耳朵，這對他的生活非常重要，而我們身上的鼻子和耳朵妨礙我們的生活。”

尖尖說：“我覺得可以找人類談一談。”

鼠爺說：“能談當然好，問題是危險。這樣吧，讓我去談。”

小耳說：“爺爺，我們不能讓你去冒險。”

鼠爺說：“我去比你們安全得多。我身上沒有鼻子耳朵，他們要的不是我。就這樣決定了。”

第二天，在張茂回到家裡的時候，他看到廚房的案子上有一隻大黑老鼠，不由得驚訝萬分。

“張醫生，記得我嗎？我教你的鼠語都忘了嗎？”鼠爺當面問張茂。

張茂如夢方醒：“記得一些，記得一些。”

“嗯，口音差多了，你退步了。孩子們，是不是？”

“就是，就是，你的口音可不如瑪莎。”尖尖和小耳躲在水池子底下異口同聲地說。

鼠爺嚴肅地說：“你們還想找那兩只身上有鼻子耳朵的小白鼠嗎？”

“那當然，我們急需那兩隻器官給托尼手術，時間不能再拖了。如果這個手術成功，那將是外科手術上的一大進步。只要這個手術成功，瑪莎和我給NIH做的課題就完成了一大半。”

“我們可以向你們提供器官，條件是保證兩隻小白鼠的生命安全。”

“這個我保證。”

“你保證還不行，要院長也保證。”

張茂立即打電話把院長叫了來，院長也同意保證。院長許下了莊嚴的諾言，他說一句，張茂翻譯一句。最後，鼠方同意，讓他們取用尖尖和小耳身上的器官。

尖尖先醒過來，看到小耳睡在旁邊。托尼頭上包着紗布，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尖尖。尖尖發現，自己背上的鼻子沒有了。這時小耳也醒來了，孩子指指小耳，又指自己的耳朵。

孩子大笑，尖尖和小耳也笑起來。尖尖說：

“小耳，他們遵守諾言取了鼻子和耳朵，並沒有弄死我們。”

主刀的張茂說：“那當然，我們說到做到。”

鼠爺說：“傻孩子，他們的幾千白老鼠幾乎全被洪水淹死了，你們現在是碩果僅存的寶貝了。就是我們不說，他們也要費盡心機把你們的命保下來。”

托尼請張茂告訴尖尖和小耳，以後要永遠和它們作朋友。

張茂翻譯了以後，小耳說：“要跟我們作朋友先得學鼠語，如果爺爺肯教的話。”

鼠爺大笑，說那我就收第三個學生了。

鼠爺教了第一句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托尼重複：“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尖尖尖聲尖氣地說：“發音一點都不准！”

小耳和尖尖至今一直被寶貴地供養着。那個孩子在自己房間裡為他們準備了小床，他們一起幸福地生活，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