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風絕唱 (6)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14日19:56:2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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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胡學文 兩人在後草地賭了一天一夜,嬴了三萬塊錢。第二日,賭漢們都躲着他倆。瘸羊倌知再呆 下去,也是這結果,便揣着錢和二姨夫返回來。還缺六千塊錢,因此瘸羊倌的眉頭像盤了 幾條蛇。二姨夫卻他借,瘸羊倌說,我沒有向人借錢的習慣。二姨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說,和藥材販子賭一次,怎樣?瘸羊倌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灰暗下去,怕他們不肯。 二姨夫說,總有好賭的,碰一碰如何?瘸羊倌點點頭。 兩人回村後,直奔藥材販子的住處。藥材販子很乾脆,當下就在屋內擺開了場子。天明 時,幾個藥材販子的六千塊錢就落到了瘸羊倌的手裡。藥材販子懷疑瘸羊倌和二姨夫搞 鬼,不肯再賭。這正合瘸羊倌心意。藥材販子臉上浮着很難看的笑,問瘸羊倌能不能返還 一些。瘸羊倌朗笑道,笑話!你以為你是小孩子?瘸羊倌覺得二姨夫的主意真是不錯,既 嬴了錢,又出了氣。 回到家已是深夜,瘸羊倌疲憊極了,扎在那兒就扯起了呼嚕。上午,瘸羊倌被人喊起,他 以為是獨眼漢子,還懵懵懂懂說了句來啦,直至看清是派出所的,才楞怔怔地問,干甚? 派出所的罵,你裝什麼糊塗?隨即捅了瘸羊倌一電棍,站起來。瘸羊倌看見幹警後面站着 昨晚賭博的藥材販子,知被出賣了,硬起眼睛吼,我日*你個娘! 他的腰重重挨了一電棍。 ※ 尹歌筆記:瞎子突然失蹤了。我尋遍了每一戶人家,但沒發現瞎子的任何蹤跡。難道瞎子 離開了北灘?他為什麼要離開北灘?我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疑團中。我回想昨日,瞎子的神 態並無任何反常。他只說他把肚裡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唱給了我,讓我儘快離開。我沒在意 他的話,因此也沒有細究他的神色。我不知自己該不該報案,我不顧馬掌女人的仇恨,向 她討主意。馬掌女人說,瞎子每年出去遊蕩一個月,把他新編的“戳咕咚”唱給世人,瞎 子無牽無掛,來去不定,北灘人從不當回事兒。她這麼一說,我才稍稍安下心來。當夜幕 降臨時,我獨自守着空寂的小屋,依然覺得瞎子在唱,依然聽到音符在空中互相撞擊的聲 音。我的心漸漸脹大,如無際的草原,我感覺到百草瘋長的噝噝聲。在黑暗中,我的筆如 游龍走蛇在潔白的稿紙上游戈。 ※ 瘸羊倌和二姨夫被關了一天一夜,便出來了,但身上的錢被全部沒收。瘸羊倌血紅着眼 球,恨不得找人干一架。他不僅是心疼錢,更惱恨藥材販子的無信義。他*媽的,誰也沒 逼你賭,輸就是輸,嬴就是嬴,告什麼?二姨夫不像瘸羊倌老繃着羊皮臉,餓了十多個小 時,前胸已和後背貼住,因此他只想找個地方痛痛快快喝一頓。他搜遍了全身,也沒搜出 一分錢。他問瘸羊倌身上還有沒有喝酒的錢,瘸羊倌唬着臉說,有個蛋!二姨夫樂了,在 派出所你也不凶嘛,怎麼一出來就成了座山雕?瘸羊倌罵,日*你老婆的,凶又咋啦?二 姨夫知瘸羊倌是氣紅了眼,也不理他,自顧哼起了小調。 這時,他突然看見了尹歌。在驢背上的尹歌燦爛的笑臉向他走來。尹歌是來接他的。尹歌 一跳下來,二姨夫趕緊問她帶錢沒,尹歌知他意思,故意說,沒錢。二姨夫哪裡肯聽,拉 着瘸羊倌就往裡走。瘸羊倌狠狠一甩,你倒有興致!二姨夫咦了一聲,總得吃飯吧?瘸羊 倌唬着臉說,我不吃。獨自走了。二姨夫盯着瘸羊倌遠去的背影罵,天下第一號的倔驢。 尹歌問二姨夫還進不進了,二姨夫說,進!見了酒館哪有不進的道理? 二姨夫餓壞了,兩盤子肉片頃刻之間就光了。尹歌取笑他是餓狼,二姨夫說,蹲了一天派 所,我才知道什麼是好光景。尹歌奚落,怪不得不敢告訴我,原來你倆不干好事。二姨夫 說,我這是兩肋插刀哩。尹歌笑,都被派出所抓了,還吹?二姨夫便告訴她,黃老二把翠 花輸了,瘸羊倌賭是為了贖翠花。尹歌睜大眼睛說,至於這樣複雜嗎?一報案不就行了? 二姨夫說,老瘸答應人家,不得不這麼做。尹歌盯着二姨夫的眼睛,沒有出聲。這是尹歌 最摸不透二姨夫這類漢子的地方,很簡單的事常常搞得很複雜,很複雜的事倒弄得很簡 單。比如二姨夫讓她寫狀子告黃文才,她就勸過他,若單為藥材販子,鄉里是不會把黃文 才拿掉的,除非黃文才有救濟問題,而二姨夫卻沒有這方面的證據。二姨夫不聽,他執拗 地認為告倒黃文才,什麼問題就解決了。二姨夫見尹歌不吱聲,問她這幾天跟瞎子學了些 什麼。尹歌說,瞎子失蹤了。二姨夫哦了一聲說,瞎子沒事,他眼睛瞎,心可沒瞎。尹歌 依然落落寡歡。二姨夫逗她,我離開幾天,你就變心了,這麼惦記瞎子?尹歌搶白,誰讓 你不給我唱壩上調子。二姨夫猛就扯了嗓子吼起來,引得別的酒桌上的人都朝他看。唱完 問尹歌怎麼樣?尹歌說像驢叫。二姨夫笑罵,好你個死女子,敢罵我。尹歌躲開他,問他 初次相識那天的壩上調子為什麼那麼揪魂。二姨夫的目光灰暗下來。在尹歌的再三追問 下,二姨夫終於將埋藏心底已久的秘密道出來。。。。 二姨夫有過不少相好,但真正讓他動心的只有一個。那年秋天,十八歲的二姨夫夾了一卷 破行李闖後草地。二姨夫打草的東家姓張,除雇二姨夫外,還雇了東北兩條漢子。二姨夫 又黃又瘦,先天發育不良的樣子,因此常遭東北漢子的恥笑。二姨夫雖然身單力薄,打草 卻從不誤趟,姓張的東家起先只想暫雇幾日,後見二姨夫很賣力,便打消了辭他的念頭。 打草很辛苦,日頭一出便干,一直干到太陽落山。給二姨夫他們送飯的是東家的二女兒香 香。香香一雙黑亮的眸子,黝黑的臉盤,永遠一副調皮相。她常奚落東北人,不搭理二姨 夫,只有和二姨夫單獨在一起時,她才戲謔地稱二姨夫相公。她嘲笑二姨夫的時候,目光 總是熱辣辣的,二姨夫想反諷一句,但一觸到她滾燙的目光,心便亂了,反諷的話忘得一 干二淨。到最後,若哪天香香不嘲笑他幾句,二姨夫的心就不踏實。後來,二姨夫發現碗 底肉多了。香香凝視他的次數多了。東北漢子常抱怨東家逑毛,吃不上肉,二姨夫從來不 摻和。那些日子,二姨夫的身體日漸壯實,胸中那團火也一日比一日燃燒得旺。 草曬得半乾,二姨夫和香香負責往回運草,這給了二姨夫接觸香香的機會。對香香的調 侃,二姨夫不再沉默,而是很機警地回敬她。二姨夫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或者說他很 詼諧,他不說話只是覺得沒有說話的機會。二姨夫試探着向香香表露,見香香半羞半惱, 膽子就大了。有一天,車上裝的草太高,二姨夫只顧和香香說笑,沒防車偏了一下,二姨 夫和香香隨草滑到地上,陷進草叢。二姨夫抓着香香的手,他喊了聲香香,幾乎同時抱在 了一塊兒。。。。 東家發現了女兒的不軌行為,要攆走二姨夫。二姨夫固執地表示,要娶香香。東家輕蔑地 打量着二姨夫說,你牽來十匹馬,我馬上讓香香跟你走。 為了娶香香,二姨夫和瘸羊倌---那時瘸羊倌的腿還沒瘸,自然也不是羊倌---走進 賭場。在賭場上二姨夫絕對是一個天才。也許是因為心裡揣着一個女人,他白天賭,黑夜 賭,完全賭紅了眼。五個月後,二姨夫牽着十匹馬去接香香,誰知香香在兩個月前就嫁到 了更遠的草地。二姨夫那腔燃燒得正旺的火突地被澆滅,他有些承受不住。二姨夫在後草 地流浪了幾年,逐漸變得放蕩不羈。 那段往事已埋藏了二十多年,尹歌的出現突然將它從二姨夫的腦海里勾出來。尹歌的頑 皮、任性使二姨夫又看到了當年的香香。 ※ 瘸羊倌走進黃老二家,喊了幾聲翠花,沒人應。心就直往下沉,他猛地有一種不祥的預 感。這時,獨眼兒走進來。瘸羊倌斜他一眼,沒吱聲。獨眼兒坐在瘸羊倌對面說,我已等 了一整天,終於等着一個人。 瘸羊倌說,錢讓派出所沒收了。 獨眼兒說,沒錢我就帶人。 瘸羊倌說,她走了。獨眼兒猛就跳起來,你耍我啊,我也不是好惹的。 瘸羊倌冷冷地說,你急甚?我的話還沒說完。 獨眼兒氣呼呼地坐下了,卻有些不安。 瘸羊倌依然冷冷地說,我活了六十多年了,從沒欠下別人什麼。起身進了裡屋,片刻之 後,提出一把菜刀,扔在獨眼兒面前,只能這麼了結了。 獨眼兒呆楞半晌,忙說,沒錢就算了,我不是黃世仁,我不逼你,您老確實是一條硬漢, 算我交個朋友吧。說着,站起來要走。 瘸羊倌吼,慢着! 獨眼兒回過頭,只見瘸羊倌提起菜刀,猛地向大拇指剁去。那截手指跳起來,翻了幾下, 落在獨眼兒腳底。 獨眼兒驚愕地望着他。 瘸羊倌終於露出一抹笑意,我從不欠債。 ※ 尹歌筆記:我沒想到自己會從這塊土地上汲取這麼多的養料,靈感如一眼噴泉不斷地往外 涌。我要用我的歌曲去轟炸人們疲憊、蒼白的感情,讓人們感受生命的力量,感受生命的 美好。我想瞎子的走是專門為我提供一個安靜的創作環境,我現在需要安靜。我知道他一 直懷疑我的誠意。瞎子錯了,我何止是誠意,我簡直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瞎子的黑屋是真 實的,在黑屋完成的歌也有着最徹底的真實,我相信它會震撼每一個人的心。 ※ 北灘的草場拍賣如期舉行,有了二狗子的教訓,北灘人都保持了沉默。拍賣起價每畝十八 元,最後竟達到二十五元,北灘人沒有競爭過藥材販子。除黃老三買了一千畝外,另外七 千畝全被藥材販子買走。藥材販子一邊挖藥材,一邊張貼廣告,僱傭打草漢子。 這件事輕而易舉地結束了,想想,竟是那樣簡單,簡單得不可思議。那情景很像聽說洪水 要來,害怕、擔心,洪水真的來了,也不過如此。 一切和過去沒有什麼不同。 在平靜中,那件事就發生了。 那天,二狗子女人偷偷地去草地挖藥材,被藥材販子發現,藥材販子要搶她的籃子,在牽 扯中,藥材販子扇了她兩巴掌。二狗子女人常挨男人打,但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藥材販 子這一巴掌卻讓她感到異常的委屈。她跑回家,告訴了二狗子。二狗子盛怒之下,提了鐵 鍬就去找藥材販子算帳。這件事同樣激起了其他人的憤怒,因此二狗子振臂一呼,一幫人 就聚集到他手下。 瘸羊倌中途攔住了他們。 二狗子紅着眼喊,走開,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瘸羊倌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盯着二狗子,目光如箭,一根根地往二狗子心裡射去。二狗子 起先還是一腔怒火,可在和瘸羊倌的對視中,他的目光漸漸疲沓下來。瘸羊倌看時機已 到,這才開口,我剛從派出所出來,你們也想進去嘗嘗滋味?在他的逼視下,人們漸漸垂 下頭。 瘸羊倌說,打架不是辦法,打壞了要賠錢,打死了要償命,你們哪個活得不耐煩了? 二狗子頓了一下,問,那你說怎麼辦? 瘸羊倌說,我自有辦法。瘸羊倌的目光又冷又狠。 人們散去,瘸羊倌便來找二姨夫。二姨夫從瘸羊倌臉上看到一種令人駭然的表情,不由一 怔。已有很多年,二姨夫沒見到瘸羊倌這種表情了。二姨夫趕緊拿出兩瓶“悶倒驢”。這 種時候,瘸羊倌都要喝“悶倒驢”的。瘸羊倌啟開蓋,咕嘟咕嘟喝下半瓶,末了斜着二姨 夫問,沒酒了?二姨夫便舉起瓶子。 喝完,二姨夫問,有什麼事? 瘸羊倌說,再賭一次如何? 二姨夫一怔,問,和誰賭? 瘸羊倌說,藥材販子。 二姨夫呵呵笑起來,,藥材販子比鬼還精,哪個會再跟他們賭。 瘸羊倌說,這次不和他們賭錢,咱和他們賭賭心勁。 二姨夫的眼睛眯縫起來。 瘸羊倌說,藥材販子再精,可這也是咱的地盤,我要讓他們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二姨夫說,如果輸了呢? 瘸羊倌說,那也得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不能就這麼算了。 二姨夫攥着拳頭說,我聽你的。 隨後,兩人又喝了一碗酒。 。。。。。 九月九開鐮節這天,以瘸羊倌和二姨夫為首的北灘漢子抗着大鐮走在前面,女人們趕着牛 車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地湧向草場。他們要把屬於自己的草場奪回來。 在穿過雞形垴包時,一個女子突然擋在隊伍前面。 是尹歌。 人們很是意外地停下來,愕然地望着她。隨後,紛紛把目光投向二姨夫。 二姨夫怔了一下,馬上問,你怎麼在這兒? 尹歌臉色很緊。她沒有回答二姨夫的話,反問,你們要去干甚? 二姨夫說,你怎麼了? 尹歌的話激怒了眾人,隨之有人喝問,這關你什麼事? 尹歌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裡帶着酸酸的味道,藥材販子不會輕易讓你們打他們的草,爭 執起來,對哪方都不好。再說,藥材販子買草場是合法的,就是打官司也占着理。 沒人聽她說話,激僨的人群湧上垴包,挾裹着尹歌向草場走去。 到了草場,二狗子第一個衝上去,他翻越鐵絲網,在落地的一剎那,被鐵絲網上的刺兒絲 掛住了褲角,身體傾倒的瞬間,肩上扛的大鐮直插入他的胸口,頃刻間碧綠的草地染成了 紅色。。。。 一切發生得那樣突然,人們全楞住了,直到二狗子女人一聲尖利的哭叫,反應過來的眾人 才七手八腳把被鮮血浸了的二狗子抬上車,一窩蜂向鄉里涌去。無邊的草場上只剩下尹歌 孤零零的身影。。。。 ※ 尹歌筆記:這是我在壩上的最後一個夜晚了,呆在瞎子冰冷的黑屋裡,回想這些天在北灘 的經歷,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滄桑感。在壩上這塊神奇的土地上世代繁衍的人們,生活中 有着太多的苦難,他們對於命運的抗爭有着太多的無奈,所以他們喊出的歌有着巨大的震 撼力。苦難是人生的一大財富,可惜我沒有,今後也不會有,我只是暫時融入了他們艱難 的生活,從中汲取了養料。我明白,一旦離開這裡,我創作的歌依然蒼白無力,我為此感 到悲哀。 ※ 處理完二狗子的後事,二姨夫懵懵懂懂回到家,坐下來猛飲“悶倒驢”。忽然,一聲清脆 的聲音傳人耳鼓:這是蠻幹,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二姨夫猛一激靈,尹歌的面容跳入 腦海。尹歌!尹歌?她這幾天幹什麼去了?她現在在哪兒?二姨夫跳起來,瘋一樣沖向瞎 子的小屋。 門虛掩着,屋裡空蕩蕩的,二姨夫的心一下被掏空了,他抓着門框,粗重的喘息幾乎震裂 他的胸腔。喘了一會兒,他返身衝出去。。。。 二姨夫站在垴包上,極目向天邊望去。他的耳邊響起尹歌清脆的聲音,不知不覺中他的眼 睛濕潤了。朦朧中,尹歌向他奔過來,她挎一豆綠書包,穿一身淺藍色的牛仔服,奔跑時 一彈一跳,像一頭剛離開母親的小鹿,口外的秋風吹散了她的頭髮,光潔的額頭忽而閃 現,忽而被頭髮遮住。二姨夫的喉嚨熱辣辣地響了幾下,突然就吼了起來: 頭一回回眸(看)你你不在 讓你哥哥劈了俄(我)兩鍋蓋 二一回回眸你你不在 差一點讓你哥哥揭了俄(我)天靈蓋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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