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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回家的路(上)
送交者: 4800 2005年06月23日20:45: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回家的路(上)
          葉 子

  從理論物理改行電腦專業的小軍,正是事業家庭春風得意之時,當他正邁向人生最高境界“五子登科"之際,不料晴天霹靂當頭打下,徹底扭轉了他的人生……
   一
  “兒子,你今天在學校真的沒給你老爸惹禍?"下班接兒子回家,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尤其今天,連“布什奶奶"--我兒子的老師,滿頭銀髮的可愛的小老太太,都笑容可掬打聲招呼送我出門,沒有像往日一樣橫刀立馬等着我一露面就興師問罪。我受寵若驚得不敢相信今天有這麼好運氣,拎着兒子上了車就趕緊向他求證。

  “當然沒有。今天我最棒!你知道嗎,我們賽足球,我的鷹隊大勝,我一個人就跑了兩個漂亮的touchdown!"漢森眉飛色舞。

  “好小子,你趕緊當上Steve Young(美國職業足球明星),老爸我就不給老闆打工了,給你當經紀人去!"我心裡這個得意,嘿!我兒子。

  “他們虎隊太弱了,有一半都是朝鮮人,越南人,還有中國人,個子小,又跑不動,嘿,他們一分也沒得?!這些亞洲豬。"

  “慢着,說什麼呢?"我聽出問題來了:“你為什麼不參加虎隊?"

  “他們拼命邀請我,我才不肯呢!誰要跟他們朝鮮人、中國人在一起?能贏球才是怪事呢。"我不惜重金送漢森去上的傑普明敦小學,學生組成中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亞裔,和超過百分之二十猶太裔,這當然是使該校為維吉尼亞州首屈一指名校的重要因素。如今美國白人富家給孩子挑學校,都對亞裔多,尤其中國孩子多的學校趨之若鶩。理由並不難找,你看每年西屋獎,美國總統獎捧杯奪冠的,不是一片黑眼睛黃皮膚?

  “漢森,你也是中國人啊。"我意識到這孩子腦袋裡的忘本苗頭又在咄咄逼人,不敢怠慢,趕緊灌輸民族主義教育,“不許叫人家亞洲豬。虎隊再弱,你也應該加入他們,你是個完完全全的中國人。"

  “我才不是中國人呢。"小傢伙兒一臉不服地斜睨我,“你說的,我在美國生的,我是美國公民!"這小子確實跟我不同國籍,持不同護照,我一個不小心,他就成了中國原料美國製造的冒牌貨,拒絕中餐,不講中文,如今剛上小學就發展到不承認自己的原產地了,這還了得。

  “那你也是中國人,你給我好好照鏡子看看你自己,明明是黑眼睛黑頭髮!"我又氣又急,連踹油門。

  “那美國人也有黑頭髮的呀,還有黑臉的呢。你看電視去,球場運動場上有別的色兒嗎?"他毫不示弱跟我眼瞪眼。

  “你……"我七竅生煙,正要發作,忽然被車窗旁邊急閃的警燈嚇掉了魂。光顧着教兒子愛國,我超速了。家裡還有兩張交通罰單等着我上法庭,要再得一張,明年我的汽車保險費可夠我喝一壺了。

  警車閃指示燈示意我靠邊,我不敢不從,一邊把車插進路肩,一邊用中文吩咐兒子:“漢森,一會就跟警察說你急着撒尿,聽見沒有?爸給你買精靈小狐狸第三級太空大戰版!"

  我迎着警察的一張黑臉鑽出車去,點頭哈腰像見了皇軍的漢奸。

  “先生,請出示您的駕駛執照和車輛登記卡。"警察一副公事公辦的嚴峻,且嚴陣以待如臨大敵。美國警察也可憐,執行個芝麻大的公務也生怕成了人家的活靶子,這個國家的槍比人還多,十六歲的中學生一個不如意就抱挺衝鋒鎗滿校園掃射,還能埋三十多顆地雷炸個血肉橫飛。

  “好好,"我連連點頭卻不挪步,一臉逼真的苦衷:“真是對不起,我知道我超速了,可是先生,我兒子急着要撒尿,快蹩不住了,我才拼命往家趕。"

  漢森及時地探出腦袋,竟也是情真意切:“警察先生,請快一點,我要撒尿,要撒尿!"

  我們父子倆的雙簧大獲成功,黑臉露出笑意,都不像個警察了,他拍拍我的肩:“好吧你快走吧,我兒子也這樣,他要撒尿了什麼都擋不住,我帶他上高速公路時會備一個瓶子在車裡。"

  我重新發動車的時候得意地吹起口哨,警車在前吒銥紡亍?/p>

  “爸,我還要一套空軍一號神槍手!"漢森真不愧是我兒子,一見大功告成就趁機邀賞。

  “不行!"我斷然拒絕,一想以後備不住還有事求他,忙換上一副討價還價的嘴臉:“我再給你買一套侏玀紀公園,而且你得保證每天只玩一小時。"

  “兩小時。"

  “一個半小時,不能再多。"

  “那好吧,周末兩小時。"他見好就收了:“你倒是快點開呀,我真的要尿褲子了!"

   二
  “嘿,老婆,我跟你說正經事呢!你把你那故事書放下不成嗎?"

  “我聽着呢,"冬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翻翻我,跟漢森的神氣一模一樣,不知他倆誰是複印出來的:“我這不是故事書,我在看……"

  “知道知道,不就是聖經嗎?你以為我沒看過?我上大學那會兒就把中英文版本都看過,還上過專門研究聖經的課呢。嗨,這什麼基督教也就能蒙住你這樣頭腦簡單,盲從盲信的小女子。"我看她鼓起嘴馬上要跟我舌戰的樣子,立刻做個“暫停"的手勢把她堵回去:“別忙,聽我說,你們那聖經上明明寫着,你們作妻子的,要順從你們的丈夫,丈夫是你們的頭。哎,有這話沒有?有這話沒有?"

  “有是有……"

  “那不就得了,我是不是你丈夫?是不是你的頭?"

  “是--好吧你說吧,我好好聽。"她裝乖。

  “這支票怎麼回事?"我拎着從銀行返還的一張支票,逼到她眼前,像把握她貪贓受賄的證據。

  “就這事啊,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現在有工資收入了,其中十分之一要奉獻給教會,這是上帝的錢,歸上帝用。"她美滋滋挺有理的樣子。

  我遠比她更振振有詞:“全世界的錢都是上帝的,他幹嘛不讓每個信他的人都中樂透獎呢?這種美國人吃飽了錢多了充大方的臭毛病,你等我在股票上賺出個百萬富翁的時候再學也不遲。現階段咱家剛剛跋涉到小康邊緣,你這種不負責任的虛榮行為,顯然不符合上禮拜剛通過的全家五年計劃,我代表組織上對你提出嚴肅警告。"

  “小軍,你聽我說,我們所有的一切,生命氣息,錢財成就,都是上帝給的……"

  “誰說的?我是我媽生的,漢森是你生的,我的博士學位是我自個兒多少年寒窗苦讀掙來的,你的工作是發了八百份簡歷面試了三十多回從美國人那兒蒙來的,咱的房子是從銀行按七點二利息借貸款買的……你倒是給我拿出一樣看看,哪個是上帝他老人家從天上照准我的腦袋扔下來的?"

  據我的經驗,一般的事爭到這地步她就掩旗息鼓了,今天卻格外頑抗,“你不相信生命無常嗎?所有這些我們以為我們擁有的東西,都可以在一轉眼間無影無蹤。"

  “哎哎,我的小日子正過得有滋有味的,你別咒我啊!"

  “就是錢也是,宇宙萬物都在上帝掌管之中,冥冥中自有他的道理和平衡,我們該歸給上帝的留下不給,他肯定從別的地方收回去。"

  “胡說,錢又沒長腿,你不把支票往外扔,你們那唐牧師敢來搶不成?"我虛張聲勢地吹鬍子瞪眼,看她的氣焰已被削弱,湊上前去,開始擺事實講道理,分析數據詳細對比,憶苦思甜展望未來,對她加強教育:“你看,這三百塊錢是小數目嗎?我靠獎學金過活的時候,一個月全家只能花這麼多錢。它占我們房子每月付款的五分之一,一輛車的分期付款,六個月的保險費,漢森學費的三分之一。一個月三百,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你知道現在國內多少萬人下崗沒工作,一個月只有兩百人民幣,三百美金乘以八是多少個工人的收入?要買成雞腿雞翅膀得有……"

  “哎呦,我頭疼。你說完了嗎?"她作痛苦狀。

  “別來這一套,剛一算錢你就頭疼,我還沒說完呢,你老公我半個星期的純收入,被你大筆一揮,就白白援助了美國式的學雷鋒小組,你頭疼,我還心疼呢!"

  “我真的頭疼,最近不知怎麼了,老這樣,一陣一陣的,就跟孫悟空被念了緊箍咒一樣。"她顯然不想戀戰,我的理解是她全線撤退,於是繼續追擊,“這回就算你對美國人民表愛心了,下不為例。只有長豬八戒那種腦子的人才被美國佬兒哄住,從兜里往外扔血汗錢。"

  “那給美國政府交稅的時候,你怎麼一分錢不敢少?"

  “廢話,我少交一分錢,IRS(國稅局)饒得了我嗎?這是法律!"

  “那天上還有法呢,你就不守啦?"

  “你們家上帝每年四月查我的帳本嗎?"

  “他不用查就什麼都知道。"

  “我就不信,他能把我怎麼樣?我告訴你,這形形色色的宗教啦,信仰啦,全是人類社會處於落後時代的產物,人因為太脆弱,就想像出強大的神來崇拜和自我安慰。現代人無所不能了,所以再不需要信神。那宇宙飛船都上火星了,也沒碰着上帝的腳底呀!你聽我的沒錯。"

  她的腳給自己打着拍子,唱歌似的回答我:“我不能聽你的,我得聽聖經的。"

  “什麼?我是你的頭!"

  “上帝還是你的頭呢,你現在不承認,他也是。"

  我氣鼓鼓瞪她一眼,退回椅子,拿《華盛頓郵報》遮住自己的臉。在錢的問題上,我不想讓我老婆認為我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因為我從來不是。導致結婚和離婚的最緊要因素,不就是性和錢這兩件事嗎?當錢不再只是一種享受和利用,而成為挾制的時候,生命樂趣還從何提起?至於婚姻成為首當其衝的犧牲品,可就是怪不得別人的事了。我一向自以為我如此豁達的金錢觀才是我和冬月婚姻中的最大功臣,我們即使在捉襟見肘的日子裡,也沒落到過貧賤夫妻百事哀的境地。實在沒想到關於錢的爭執,會發生在我們家經濟形勢根本性轉變,躋身中等發達國家小康水準之際,還是咱中國老古人說的是,飽暖思淫慾。改革領航人也有遠見卓識,經濟建設不能一手硬,一手軟。瞧,我好容易保住我們家百分之八的年經濟增長點,某些意志薄弱的同志已經被無孔不入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給腐蝕了。

  “哎,我還有正經事跟你說呢。"冬月又討好地湊過來。

  “幹嘛?又要拉我去你們那個供家庭婦女消磨時間的教會?我不去啊。星期天有奧瑞爾隊賽棒球,我要是不看下星期別想跟同事打招呼。"

  “我帶漢森去還不行嗎?"

  “當然不行。"我斬釘截鐵,“你跟我持不同政見也就算了,我不打算挽救你了,漢森可不一樣,這小子已經被西化得快成黃皮白瓤的香蕉了,我不沖他瞪眼他絕不肯說中文,讓他用中文寫個自己名字比要他命還難,寫一百回都是把`又'擱左邊,我正痛心疾首呢。你再把他帶到洋教里一薰陶,他將來長大就不是漢森,是漢奸了。不准去!"

  “你把教會說成什麼了?你一次都沒去過,就會亂說。我們的教會裡都是中國人,大家互相看作兄弟姐妹……"

  “噢,這不新鮮啊,"我把報紙翻一個身:“咱中國宋朝那會兒,打家劫舍的綠林好漢也這麼叫,人家水泊梁山還殺富濟貧,替天行道呢,你們也這麼幹嗎?"

  “你……"冬月生生給氣笑了:“那教會裡專門有給小孩子上的中文課,都是漢森這樣的ABC,在一起學中文講中文,要不他們整天跟美國孩子在一塊兒,沒有中文環境,再過兩年,你拿槍逼着他他也不講中文了。"

  這倒真觸動了我,漢森的中國意識顯然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讓他媽帶他到教會去強化中文,不失是個好主意。“過來漢森,"我從電腦螢幕前把那個聚精會神打遊戲滿口英文對我抗議的小子拎過來教訓:“以後禮拜天乖乖跟你媽上教會去,聽好了,去了只許說中文。還有,甭管那裡頭的人說得多天花亂墜,你都別跟着他們信。他們那一套你老爸早見識過,唱詩讚美上帝就跟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一樣,念聖經跟學毛選一回事……"

  他媽又不幹了:“漢森,別聽你爸胡說,教會裡……"

  “我怎麼胡說了?"我理直氣壯:“我當紅小兵的時候,背毛主席語錄不就跟你現在背聖經一樣嗎?你們那什麼查經班,不就是跟我們當年的毛澤東思想學習小組學的嗎?"

  “哎呦,我頭又疼了。"

  “瞧瞧,又說不過我了吧,真理是越辯越明的……"

  漢森夾在我倆中間,津津有味欣賞爸媽的信仰大辯論。我們的爭戰眼看要升級,窗外傳來一陣類似坦克陷進戰壕,拖拉機遇上泥坑,殘破老舊機械苟延殘喘奮力掙扎的噪音。

  除了我們,沒人相信那是一輛數易其主,超期服役,最後一次以二百美金成交的老爺汽車。

  漢森歡呼射向門口:“來了,來了,吉米來了!"

  三
  從老爺車上下來一家子人。

  首當其衝的是比漢森小一歲的吉米,飽滿結實的小身體如一顆子彈,手舞足蹈,與漢森猶如翻雪山過草地後九死一生的紅軍勝利會合,兩個小人兒立刻鑽到不知何處開闢新戰場去了,冬月跟在他們身後堅壁清野,收藏挽救所有可以被打碎和拆毀的東西。

  然後是萎靡不振,一臉菜色的鄭福雙,我早年的同窗好友。我們倆曾在同一導師門下攻讀理論物理,先後持微薄獎學金赴美。理論物理是美國人絕沒興趣也沒腦筋念的一門艱深學問,才會有獎學金大把撒給中國從小被科學家理想美夢澆灌的執着孩子。我咬牙切齒念到博士,幾乎送掉半條小命,一看前面只有畢業即失業的噩夢,氣都沒喘一口就鑽進了熱得燙手的電腦系,摸爬滾打迅速混到畢業,正好趕上美國高科技異軍突起,資訊自動化社會變革的滾滾浪潮,經濟形勢反全球趨勢一片大好,數萬個電腦技術工作缺口像等奶的孩子嗷嗷待哺。我毫不猶豫地撲上這條救命大船,在電腦技術應用領域裡遇到了數不勝數來自中國,曾獲各種不同學術專業累累成就,博士碩士學位,如今跟我殊途同歸的同事,我們這群生物學,化學,地理地質學,氣象學,海洋學,社會科學的博士們濟濟一堂,眾口一辭C++和JAVA,盛讚當今的電腦業如同二十年前的餐飲業,令在美國的中國人絕處逢生,在口袋裡裝上綠卡和高薪,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福雙的腦袋是為理論物理生的,就少了一根實用變通的弦,來美國六七年了,碩士拿到一對,博士正攻第二個,始終在數學,物理理論範疇里打轉,拿只夠填牙縫的獎學金,為維持身份慘澹經營,含辛茹苦,搶在我前邊先把頭髮白了不少。

  他出身浙江鄉村,是家裡的獨子,典型的中國孝子,甭管自個兒在美國怎樣舉步維艱,先把父母雙親接來奉養安居。老鄭老兩口一輩子侍候地球,腳沒邁出過縣城,腰直起來的機會都有限,靠雞屁股供養出一個大學生的驕傲笑意還掛在皺紋里,做夢都想像不出美國在哪兒。兒子接他們去美國養老的消息差點把小村炸平,令鄭老夫婦的身高一夜之間增長几寸。全村人幾乎要給福雙立座廟供起來。

  老鄭老兩口飄洋過海到了美利堅,見兒子過的充其量也就是美國貧下中農水準的日子,並不氣餒,兢兢業業幫襯兒子打理家務,最大的理想是等兒子兒媳買房置產,他們能在屋後開一片菜園。美國昂貴的蔬菜價格早令他們氣憤填膺。

  最大的難處是孤離寂寞。美國是無數中國留學生父母的探親監獄,鄭老夫婦算福氣的,眼前有老伴,身邊有孫兒孫女,鄭媽媽看見別的探親老人語言不通,行為不便,如同瞎子聾子啞巴在美國捱日子,一連聲念佛謝菩薩給她好命。福雙仍是滿心過意不去,竭盡所能給老人家解悶,這周末到我家打麻將,就成了雷打不動的保留節目。我是樂於幫好朋友盡這一份孝心的。

  最後進門的是抱着兩歲女兒,披頭散髮疲憊不堪的馮緣。除了我老婆冬月,馮緣是我見過的最賢惠的妻子。人家在國內到底也是個長髮披肩,素手纖纖,一身書香的大學生呢,跟着福雙到美國的第一天就淪落進中餐館了,為以美國小公民的監護人身份多給自己掙留美保障,接連生了吉米艾米兩個小寶貝,加上公婆這一大家子人,全靠馮緣一塊一塊攢進圍裙里的小費養活呢。海外的中國留學博士,有多少個背後沒有過餐館廚房裡的揮汗如雨?在有中國留學生的地區,你隨便進一家中餐館都會碰到不只一個馮緣。從馮緣身上豐富多彩的味道,餐館的菜味,垃圾味,孩子的奶味,尿味,你就足可以看出,不,聞出她是一位多麼堅苦卓絕的母親。

  我忙着調開桌椅,擺設麻將,一邊吩咐冬月:“孩兒他媽,上茶。"冬月先從馮緣手上把艾米接過去,努努嘴示意她歇會兒,馮緣到我們家是從不用客氣的,她長舒一口氣就一頭倒在沙發上起不來了。

  我照例提起老話題開導福雙:“哥兒們,你趕緊把理論物理扔了吧,楊振寧已經出過了,估計咱哥兒幾個是趕不上這一撥兒了,你還不趕快撤?等什麼呢?再掙上一打博士,那前邊的工作前途不也就是學校里幾個終身教授的位子,還狼多肉少。"

  “碰。"福雙先拿走我打出的“二萬",慢條斯理開口:“不行啊,我這腦袋只認識理論物理,別的都干不來。再說哪一行都有難處,就說電腦吧,現在是個中國人就改行做電腦,過幾年市場飽和了怎麼辦?"

  “怎麼拌(辦)?涼拌。等到那一天,你們家吉米都大學畢業了。"我悠然打出一張“七條"。這個福雙,杞人憂天。

  “那可不好說。現在這世道沒有說得準的事了。咱上本科那會兒,學理的遠比學工的前途好,吃香的是科學院研究所,出國的全是學物理,化學,生物的。轉眼間就時興學法律和經濟了,才幾年功夫,風水又變了,如今非得學電腦才有工作。那誰知道明年又興什麼了。在這事上我佩服美國人,他們就不管時興什麼,只研究自己感興趣的專業,這才能出成果呢!我剛看到報紙上說,近年來美國發展最快需求最多的就是電腦業,可美國青年人選擇電腦專業攻讀的比例反而大幅度下降。"

  “那是他們沒有生存危機,有足夠經濟基礎讓他們玩自己的天才。你當我願意一天到晚跟一台死電腦打交道嗎?還不是為了綠卡和飯票。你信不信我的預言,再過十年,美國電腦工業界會是一片黑眼睛黃皮膚。"

  “我信。那又怎麼樣?做來做去中國人還是技術工人,給白皮老闆打工。最新技術成果和新概念全在美國發展,再拿到中國去賺大錢。"

  我被噎住了,剛摸到盼望已久的“四餅"就稀里糊塗扔了出去,讓坐我下家的鄭媽媽美美吃了個“卡張兒"。

  “孩子們吶,這人活一輩子,要緊的就是知足。那美國要好要強就讓它強去,誰掙錢多就讓他掙去,咱就本本份份過咱的日子,甭跟旁人比。好好修好了這一世,吃點苦也不怕,到來世就什麼都好了。咱中國現在是吃點虧,沒事,等到下輩子就該美國吃虧了。"鄭媽媽深明大義地為美國定下前途,笑眯眯和了牌。

  “媽,那咱中國人都吃虧好幾百年了,也沒見着美國倒楣呀。"福雙的眼睛在厚瓶底般的鏡片後不服氣地閃動,他這人,就愛較真兒。“看來我該信一把基督教了,拜了幾千年佛的國家現在一個比一個窮,號稱信上帝的國家倒都過得不錯。"

  “哎,你快跟你嫂子上教堂去吧,老婆,你們的隊伍里又有一隻羊要歸圈了。"我感慨萬分:“咱偉大領袖說過,人都是需要一點精神的,真是至理名言。"

  “教堂我是沒空去,信仰我也不缺,綠卡,工作,房子,車子,孩子,就是我的宗教,等我把這幾樣事都忙乎完了還剩一口氣的話,一定上教堂去跟上帝他老人家見見面。往後上天的時候上帝一看我面熟,沒準抬抬手就放我進門去了。"

  “冬月啊,你信的那個外國人的上帝教,說來說去不是跟菩薩一回事嗎?"鄭媽媽見多識廣的樣子:“都是說這輩子得好好修行,死以後就有好報。"

  “那不一樣,鄭媽媽,"冬月正給艾米換尿布:“聖經上說,人憑自己做好事是沒用的,只要心裡真信了上帝就能得救。"

  “這我就更不信了,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鄭伯伯搖頭表示大不以為然:“外國人都沒受過苦,專找不用費力氣的主意哄自個兒玩。"

  “孩子們,聽我的,還是得好好給自己修福。"鄭媽媽附和。

  “關鍵得選好祖宗的墳地。"鄭伯伯志得意滿地重新碼牌:“福雙啊,如今你跟緣緣都掙美國人的錢了,咱們吉米艾米一生下來就喝美國奶,這全仗着咱家祖宗保佑。多虧我當年沒讓紅衛兵把咱家老墳地扒了,現在連村長帶鄉長都爭着往那兒遷墳呢。"

  “爸,就沖你們這農?褚饈叮泄殘薏懷齪美礎#?

  “哎,農民意識怎麼了,"我笑着打趣他:“瞧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又要節米又要愛米的,生怕餓着他們是不是,這不是農民意識是什麼?"

  兩個小“米"跟着大伙兒笑成一團。漢森迷惑地睜着眼睛。罷罷罷,等他們這一群吃美國麵包的傢伙長大了,是不是連米字都不會寫?

  那一廂,冬月忙着把一袋袋桔子蘋果塞給馮緣:“緣緣,快幫我分擔點兒,我趕上大減價,少買了都對不起那價錢。"

  “你又來了,每次都給我送這送那,怕我不好意思,倒說成我幫你。"

  “就得你幫嘛。你看這小衣服小鞋,都好好的呢,漢森就穿不下了,你們吉米艾米不幫着穿不就可惜了?"

  “哎,冬月姐,這衣服都是新的呀,這鞋還是女孩子的,明明是你專給艾米買的,這……"

  “對呀,女孩子的鞋漢森怎麼穿啊,快拿走快拿走。"冬月抱起艾米親個沒完。

  送走鄭家的時候,冬月“買多了"、“買錯了"的各樣東西直堆滿了後備廂才罷。

  我摟着她踏着月色往家走,心曠神怡,覺得有必要繼續我們的信仰討論:“老婆,要是你非得信個什麼教找點精神寄託,幹嘛不信佛教呢?那是咱民族傳統宗教信仰,不像基督教,是帝國主義隨同鴉片強加給我們的精神統治。你高考時背的歷史書都上哪兒去了?"

  “我不是找精神寄託,我相信真的有上帝。"

  “中世紀以來宗教教廷陰暗統治,殘殺科學家,以傳教名義入侵別國領土,不都是這倒楣教干的嗎?"我義正嚴辭,口若懸河,決心重建我家精神文明陣地。

  “那是從前的政治和專權利用宗教犯下的罪惡,並不能因此抹殺上帝的存在。"

  “上帝在哪兒呢?你把他招呼來,今晚上住咱家客廳,你問他干不干?"

  “你這人,不跟你說了,我頭疼得厲害。"

  “又來了又來了,說不過我了不是?"我得意洋洋把她推進家門。

   四
  “……她會一直頭疼,而且越來越頻繁,越劇烈……"

  “您是說,她有輕微神經衰弱,會睡不好覺?"我困惑地盯着Howard醫生的禿腦門,對他發音清晰的英語表示費解。

  “比那嚴重得多。是這樣,你太太的腦組織里,生長着一個瘤子,它壓迫相關神經,目前引起的症狀是間歇性頭痛,以後隨着它的膨脹,全部身體組織都會受到影響,直至,呃,損壞,和衰竭。"Howard醫生平淡地向我講述着,仿佛意識不到他說的每個字對我都是重磅炸彈。

  “不可能,不,不是你診斷錯了,就是我聽錯了。"我頓時渾身冷汗,Howard醫生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我狠狠搖頭,“對不起,我一定聽錯了。"

  Howard醫生聳聳肩,我恨透了美國人表示無所謂的這個習慣動作,可是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把一張透視照片展示在牆上的顯示板上。“請看這裡,這是你太太腦部各角度切面CT透視圖,請你注意看這部分……"

  不用他提示,那是任何沒有醫學常識的人都看得出的觸目驚心。一個不規則形狀的陰影,噩夢一樣盤踞在錯綜複雜然而分布平衡均勻的腦部組織里。

  我倒吸一口冷氣,此時唯願這不是冬月的CT片。

  “這,東西,有多大?"

  “現在大約直徑兩厘米,但,它每時每刻都在生長,而且速度會越來越快,將依次壓迫視覺神經,運動神經,語言中樞……最後呼吸也被扼制……以後,就不會再擴大了……"Howard大夫眼睛並不看我,像一個在雷區里探路的行人,小心翼翼表述?。

  “能做手術切除嗎?"我自己都知道我當時的眼神,跟從天空上俯衝下來抓鳥的老鷹一樣。

  “這個,這,嚴格地說,在醫學理論上,不排除手術切除的可能性。但事實是,這個,確實不乏嘗試的先例,我的同行們,包括我自己,仍然試圖攻克。也許明天就會有突破性進展,也許,總之,到今天為止,據我所知,全世界還沒有一個成功切除並令病人繼續存活的手術先例。"Howard似乎自己也為這一番羅唆不好意思起來,兜頭帶臉加光禿禿的腦門泛起一片粉紅。

  “你是說,我太太,得的是,腦癌?"我眼裡希望的火焰隨着他的講述漸漸亮起又驀然熄滅以後,我兩手撐着桌面,頭上青筋暴露,探身逼視醫生,恨不得全世界的刑具都集中在眼前,好讓我逼供出一個“不"字來。

  小老頭一定是見慣了此類場面,微微嘆口氣,輕而清地說:“如果你願意這麼叫的話,我不反對。這就是我在向你太太通報病情前,先約見你的原因。"

  我像一個全面崩潰的罪犯一樣跌坐到地上。

  醫生變成一個無能的審判官,與我面面相覷。

  “有多久時間?"我呻吟,好像瀕死的人問自己的死期。

  “不好說,大概,要看腫瘤的生長情況,依各人身體狀態不同,兩個月……"他監視我的臉色:“七個月,也許,六個月吧。"對醫生來說,推測這樣一件事大概跟推算孕婦的產期,跟鄭伯伯種下土豆掐指計算成熟期,無甚區別。

  “儘快安排她來住院吧。"他最後說。

  帶我離開他辦公室的,絕不是我自己的腳。

  然後開車在公路上疾馳的,也不是我自己的身體。

  我眼前的車窗上是一幅接一幅畫面。一百多人的大教室里,我痴痴瞪着黑皮板傻笑,黑板上和筆記本上全是冬月的笑靨……圖書館的長桌邊,冬月回到自己的座位,赫然發現一本手?乖謁那Ρ屎邢隆N夜砉硭釧疃閽謔榧芎蟊擼醋潘鮃桓魴⌒歐饈保蛋滴約漢紉簧剩砭團堋T睦朗依鮮φ爬矗擲錇緩腥市〕炊偈碧炫⒒ā逅奚岬乃愕ト舜玻繳咸鷗占艫暮煜滄鄭蕕幕鋨槲砥鴇蛔油順雒湃ィ薔褪俏頤塹男祿櫓沽恕銥渙境死炔幌炱漵嗄畝枷斕鈉瞥擔踴“訊陸擁轎業淖〈Γ桓齟盎Ф濟揮械南列】占洌燙旄塹厴⒙業氖櫓劍露懊凰稻妥杲ザ終懟R桓魴瞧諞院螅琶靼孜易〉氖侵魅朔考淅鐧囊桓齟笠魯鰲蹦甑畝潞徒裉熘8K睦掀歐朐狄荒R謊凸藎D罰褰喙ぃ匏晃荷蛇陝淶厥笨蹋藝誚凶詈笠還夭┦柯畚拇鴇紓由な抗睦攏賂倚ド礪杪琛陸雇防枚畹匾槐吒荷饒蹋槐叨宰攀檳釒鈑寫剩蛔恚荷獾卦謁招賜甑淖饕瞪先鏨弦慌菽頡荷輳祿峒蒲妒勘弦擔謖障窕烀虐聰碌囊豢蹋荷焓職崖杪璧乃妒棵弊崍恕鹿ぷ韉牡諞惶歟頤僑業諞淮臥諉攔凸莩砸歡僨旌贗聿停蜆飫錚亂槐噝σ槐嚦蓿槐橐槐槲飾遙骸靶【庹嫻氖欽嫻穆稹?

  這才是兩個月以前的事啊!

  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面。

  “不!"我嘶喊,車像脫韁野馬橫穿幾條車道,街上立刻喇叭聲響得像救火。我的車在路口一個急轉彎,斜插進對面車流,箭射而去。

  身後追隨着至少兩個警察,我在醫院走廊里飛奔,推開一臉驚詫的秘書,我一頭撞進Howard醫生的辦公室。

  “不,錯了,我太太得的不是腦癌!我太太她不會死!"我的拳頭直把桌面擂得咚咚作響。

  Howard大夫手裡的電話話筒離開臉頰,他張口結舌望向我。

  良久,我聽見話筒里傳出一個我萬分熟悉的聲音,平靜如水:“Howard醫生,請讓我跟我丈夫講幾句話好嗎?"

  Howard一言不發,把電話遞給泥塑般的我。

  “小軍,我正在對Howard大夫解釋的病情懷疑,聽到你的話我就都明白了。"冬月一如既往的聲音就在耳邊,“你,回家來吧,聽話,回家。"□(待續)

  作者來自北京,現居美國馬里蘭州。

  冬月的病會有奇蹟發生嗎?醫生診斷會不會錯了呢?小軍要怎麼撐住這個家呢?請看下回分解,後文將會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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