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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回家的路(下)
送交者: 4800 2005年06月23日20:45: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回家的路(下)
          葉 子

  上篇提要:
  小軍在美國咬牙切齒讀完理論物理博士,氣都沒喘一口就鑽進了熱得燙手的電腦系,正好趕上高科技浪潮,有房子、車子、銀子、兒子……開始從無產階級跋涉到小康邊緣。正在形勢一片大好之際,妻子秋月卻被醫生診斷得了醫學界束手無策的腦癌,小軍請遍名醫,用盡各種治療方式,病情依然每況越下。小軍開始生平第一次禱告,結果……


  冬月的頭髮全掉光了,在大多數時間裡陷於昏迷。她全身都變了形,腦袋格外龐大而猙獰。圖像顯示,腫瘤在繼續肆無忌憚擴充它的領地。身體上能插進管子的地方全連接着種種儀器,她看上去像管線里最不重要的一根。

  這天,Howard大夫做完例行檢查後,冷冷丟下一句話:“準備好繩索。"護士領命而去。

  “幹什麼?"我驚得差點兒撞上天花板。

  “腫瘤已經壓迫到交感神經,她就要發作癲癇了,不會遲過今晚。"仍是冷靜如白開水的口氣,像談論一場電影。

  “繩子,你說繩子,幹什麼?"我還是聽不懂。

  “在癲癇發作的時候,必須把她緊緊捆在床上,否則她會傷到自己。就這麼回事,請相信我,如果有別的辦法,我就不這麼做了。"

  白衣巫師匆匆離開,丟下呆若木雞,渾身冰涼的我。

  良久,我覺到疼痛,低頭一看,馮緣的指甲在我胳膊上掐出一道血印。

  她面無人色。

  “小軍,走,跟我走。"她嘴唇青紫,哆哆嗦嗦。

  “緣緣,你別怕,醫生總是把情況說得很嚴重。"我試圖安慰她,和我自己。

  “不,他沒告訴你有多嚴重,走,你跟我走。"馮緣像中了邪,抖如篩糠,兩眼發直,她拉得我踉踉蹌蹌,“我,進來的時候走錯了,我,看見了,去,看見了你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麼啊?"我心裡亂得厲害。還有什麼更恐怖的事要發生嗎?我再也承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我此時此刻只要一個神明,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真是幻,給我一個神,讓我求他!

  我被馮緣拉着,穿過一道道一模一樣的走廊和門,到一間病房門前。

  我只看了一眼。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一眼。一個男人被縱橫交錯的繩索縛在床上,繩子相當緊,一根根幾乎要陷進皮肉,一個人形的物體在掙扎,痙攣,抽搐,整張鐵床被撼動。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在扭曲,彷佛在烈焰中灼烤,一片片撕裂,五臟六腑正被碾碎,白沫從應該是臉的部位向外淌。

  那絕不是一張人間的臉。

  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爆炸吧,定時炸彈,求求你現在就爆炸吧!我不要我的妻子到這一步,拿去吧,你把她拿走吧,我寧願她死,我死,也不要看到她經歷這個人間地獄!

  馮緣低低叫了一聲,手扶着牆乾嘔。

  抬起頭來的時候,她成了個淚人,我從未見過的悽厲、傷痛、哀慟、絕決,在她眼睛裡嘶嘶發出寒光。“走,你跟我走。"她像一隻受傷的鳥,在天羅地網中做最後的衝刺。

  我已經失去知覺,聽憑她擺布。像拖着一支斷線木偶,馮緣把我推拉到大廳里,等候在那兒的鄭家人齊齊站起來,驚恐萬狀看我們,以為噩耗來臨。

  “爸!"漢森歡叫着撲過來,手裡抱着小號橄欖球。

  我已經一個月沒見過他了,按說這會兒我總該笑一下,我兒子終於一開口就說中文了,這顯然是把他寄存在一句英文不會的鄭老夫婦家的效果。他從冬月住院後再沒見過母親,哭鬧一個星期後開始欣然接受媽媽去加拿大出長差的解釋,並且在鄭家樂不思蜀。

  我目光呆滯盯着前方,像不認識他。兒子,你再向我要媽媽的時候,爸爸怎麼辦?

  漢森嚇得倒退,“爸,怎麼了?你不跟我玩球了?"

  馮緣一反常態,幾乎是兇狠地一手拎起一個孩櫻緩埃骸白擼幾易擼。?/p>

  往日溫柔和順從的緣緣不見了,她像猛然間被一個強烈意念膨脹起來的氣球,將一切雜念置之度外。她用不知被滾燙菜盤燙掉多少回皮的手抹一把臉上的冷汗和淚水。

  她不斜視大踏步向前走,全家人誠惶誠恐跟在後邊一溜小跑。轉眼間一個不剩被她塞進廂型車,電掣而去。這絕不是馮緣開車的風格,車上有孩子的時候,馮緣很是給警察攔下過幾回,因為她開得太慢。

  一行人跟着她橫衝直撞進教堂大門。馮緣懷裡抱艾米,手上牽漢森,眼睛抓吉米,一言不發,一陣風把孩?用僑絞旨芮啊?

  “漢森,跪下!吉米,跪下!"她把小艾米也按在地上,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快求上帝救救冬月媽媽,快說!說啊你們!"

  吉米帶頭兒,漢森跟進,艾米領銜高音,三個孩子用三個聲部合哭成一團。

  緣緣自己撲通一聲跪下了,緊接着鄭媽媽、鄭伯伯、福雙,一個挨一個跪了一片,泣不成聲。

  只有我呆呆站在一邊。男兒膝下有黃金。我跟十字架對望着,上帝,你在那裡嗎?

  唐牧師和師母一直禱告到深夜才離開醫院,當晚全教會的男女老少禁食在同一時刻為冬月禱告。

  我決定整夜不離開冬月一步,就是天塌下來我也不准任何人把我妻子捆在床上。為了這個我跟Howard像兩個盛怒的情敵對峙着,“你知道嗎?不把她縛住,癲癇發作的時候她會跌下床,骨折,內出血,腫瘤破裂,你會殺了她!"

  “不。"我只說一個字,毫不讓步。

  “我明白你對妻子的感情,我知道這是讓人難以接受的,但你必須聽我的,採取似乎有點殘酷的措施,不會有太長時間的,這是最後期的症狀了……"他神色淒涼無奈,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態。

  “不。"我只認識這一個英文字。

  “請你在這聲明上簽字,一切不良後果由你自負。"

  我抓過那張紙一揮而就。

  他用獅子的眼光最後看我一眼,大敗而去。

  深夜的病房,只有我和冬月兩個人了。我就着一盞昏黃的燈,磕磕絆絆地念聖經給她聽。我知道她什麼都聽不見,還是一字一句讀着,既然這是她曾經那麼喜歡讀的一本書。

  我在天主教大學念碩士的時候,純粹為了學英語和了解美國文化背景選修了聖經課。確實從中受益非淺,我得以對眾多西方人常用的典故瞭如指掌,在公眾場合引經據典高談闊論,頗有進入主流社會層次的得意。而在中國朋友們的聚會裡,我又口若懸河把基督教義貶個體無完膚,斥之為愚民精神工具。聖經在我眼裡,充其量是本拙劣的神話。

  終於,在垂危的妻子床前,我開始誠心誠意,念出這本書裡的字句。

  上帝,求你把我的妻子還給我吧,我已經用盡了我的智慧、能力、努力和爭取。我失敗了,我什麼也做不了了,我只有來求你。我向你認罪,求你的饒恕,生命如此無常,人們如此軟弱,我終於明白。

  但是你會救我,是嗎?

  時間凝結不動,每一秒鐘都驚心動魄。巫師的預言,可怖的親睹,像巨大的黑影,在我們身邊徘徊、壓抑,隨時準備襲來滅頂之災。

  可我明明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隻神秘的手穩如磐石支撐住我。

  除此以外,我全無氣力。

  一股細細的,溫暖的溪流,衝破沉重的堅冰,從我心底涓涓湧出。

  涌流,涌流,生生不息。

  我給冬月講起我們年少時的趣事,提及當年同窗好友們的下落,回憶在北京的家,描述生養漢森的艱苦,我們初為父母毫無經驗鬧出的笑話……

  我自己講着,笑着,流淚,道歉,起誓,憧憬。

  我學着她的聲調生氣,歡笑,嗔怪,諒解,撒嬌,盼望。

  我相信她聽見了每一個字。

  在她均勻平靜的呼吸里,我看到笑意,我感到她在點頭,我收到她心靈的回應。

  在凝固中度過的這一夜結束在冬月香甜的熟睡中。

  腫瘤的魔咒沒有應驗!

  當第一縷晨曦照到我身上,我懷抱聖經緩緩跪下了。


  “孩子,上帝是一個靈,你要用心靈去感受他。他的存在,他的恩典,他的智慧,他的愛,就在世界萬物中,在你的生命氣息里,從沒有離開過。當你敞開心接受他,感受他,他就在那裡。"

  “牧師,上帝愛世人,為什麼還允許世界充滿苦難?他大能的手為什麼不伸出來制止一切痛苦和哭泣?"

  “因為上帝要賜予人真平安,要領人歸向真道。只有在苦難中人們才看見罪惡,認識魔鬼,肯捨棄自己。他的手昔在,今在,永在扶持引領我們。你依靠,他就援助,叩門,就給你開門。當你願意把生命交給上帝時,在人間苦難中,人失去的只是枷鎖。"

  “我誠心祈求,可上帝並沒有成全。"

  “你能用一把尺子,測量天空和海洋嗎?上帝的意志是奧秘,不可測度,而人的心思,是何等狹小啊。但上帝是信實可靠、寬容慈愛的。相信他,跟隨他,順服他,就是海闊天空。經過流淚谷後是歡呼的太陽,走過荊棘地和荒涼原野後是水草豐美的樂園,失去生命後是永生。不是在未知世界,不是在前生來世,就在此生此世,隨時隨刻。"

  “人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嗎?"

  “人是非常非常有限的,然而上帝無限。人們將永遠追求下去,奮鬥下去,力圖改變世界和自身命運,永無止境,但是在某些領域裡最終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無力回天。因為世界是上帝造的,人類是上帝造的,而不是人自己造的。"

  “人如此渺小軟弱,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把生命歸入無限,就是得救。上帝的愛和力量是無限的,只要你願意前去依靠,支取,我們的慈父就在那裡,從不拒絕。孩子,讓天父牽我們的手,擎起生命的杯,相信他,在他親手創造宇宙世界生靈萬物時,蘊育了無限美意。"


  最後的時刻到了。

  “我要回家了。"冬月柔聲對我說,她是笑着的。

  她的臉依稀恢復成原本的冬月,那?俏壹淖蠲賴吶擁牧撐印?

  漢森剛踏進病房門一步就毛骨聳然,“不是,那不是我媽媽!你們騙我,不是媽媽!"他踢飛了福雙的眼鏡,揪掉了鄭伯伯的鬍子,扯裂了師母的衣袖,在我懷裡掙扎如一隻小狼。

  他幾乎在每個人身上都留下了牙印,逃出門去。

  至少三個博士對他使盡了威逼利誘種種手段都沒奏效。

  “不,那不是我媽媽,我媽媽出差了!"他毅然決然,一口咬定,身子像一個小秤砣,死死黏在門框上往下墜。

  我第一次動手打了他一巴掌,他哭得全世界的人心都碎了,然後大喊媽媽快來,我要媽媽,慘烈得像要上絞架一樣。

  福雙忙把我跟他隔開,臉色蒼白,“你瘋了,在美國打孩子要坐牢的!"他說的沒錯,我們在紐約的一對朋友就是被八歲兒子告上法庭,起因不過是屁股上挨了幾巴掌,結果足足鬧到父母雙雙被剝奪孩子監護權,當即被遞解出境,在兒子十八歲之前不准見孩子一面。凡打過孩子的中國父母都知道,你用手打孩子屁股,是誰更疼一些?

  “你說他該打不該打?"我氣得渾身發抖。

  “軍,別打他。"冬月乾涸失明的眼睛朝我們的方向望過來,她甚至從儀器管道叢中半支起身體來。

  “我們也像不認媽媽的孩子一樣,拒絕愛我們的天父啊。"她輕輕說。

  “把我身上的管子都去掉吧,行嗎?"

  Howard大夫終於微微頜首。

  護士拆掉幾個月來與她同甘共苦幾乎長成身體器官的全部儀器。

  冬月安適地呼了一口氣,眉宇舒展陶醉,“真好,真的。"

  “你聽,多好聽的音樂,聽見了嗎,軍?"

  “聽見了。"屋裡每個人都噙淚拼命點頭。

  我們真的聽見了。

  “多好啊,回家了。"

  孩童般純真神往的美妙神情在她臉上永遠凝固。□(全文完)

  作者來自北京,現住美國馬里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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